今生與師父有約(九)

緣起代序

為了與社會大眾分享法鼓山創辦人聖嚴法師的思想行誼,聖嚴教育基金會於二〇〇九年九月起,在聖嚴書院講堂(即聖嚴法師晚年駐錫的中正精舍)舉辦五十二場次「無盡的身教──今生與師父有約」講座;會中廣邀聖嚴法師四眾弟子,與大眾分享法師之身教與言教;透過講者親身經歷的師徒互動細節,與聽眾一同緬懷聖嚴法師的人生行履,再次聆聽聖嚴法師的親切教示。

講談內容,包含聖嚴法師在日常生活中,對弟子言談與行儀的細膩調教,以及於國內外弘化時,應機教化大眾、調柔眾生的方便;乃至法師晚年臨病,面對生死的自在身教……。即使是小小的故事、簡短的對話,無一不是慈悲與智慧的顯發,激勵來者發起「效法聖賢、實踐法教,以報深恩」的願心。

講座圓滿後,深感這些生命交會的真情故事,充滿了法的滋味,聽眾因此自動發心進行文稿整理,並由聖嚴教育基金會集結出版。許多自早期以來即跟隨聖嚴法師學習禪修的東、西方弟子,對聖嚴法師的身教與言教,亦有深刻的體會,因此一併進行採訪與整理,期與社會大眾一同學習聖嚴法師的智慧,共同成就人間淨土的大願。

行願,讓生命更堅實

作者/南茜.波那迪(Nancy Bonardi)

多次參與禪七,我留意到每當師父晚間講開示,

行將結束之時,蒲團上的禪眾會有那麼一點騷動,

此時師父往往會輕聲且巧妙地補上一句:

「要像個小師父喔!」

師父教導我們透過自己的願,

及對師父與三寶的信心來提昇自我,

讓自己的生命更堅實。

作者簡介

南茜.波那迪

南茜.波那迪,聖嚴師父最早期的西方弟子之一。聖嚴師父於一九七五年底抵赴紐約,美國佛教會的沈家楨居士隨即為其安排英語課,因緣際會,南茜成為聖嚴師父的英語老師。一九七八年起,她因學習禪坐,轉成為聖嚴師父的禪修學生。南茜長期擔任東初禪寺祕書,現為東初禪寺董事,並於各地帶領初階禪修課程。

在一九七八年的一本日記裡,我於五月十二日寫下這段紀事:「在布朗克斯(Bronx)開始上禪坐課……盼能有所收穫……」

從英語老師轉為禪修弟子

從沒想過,這堂禪坐初階課,竟然徹底改變我的一生。

劍橋學苑(Cambridge School)是一所專為世界各地非英語系人士提供英語課程的學習中心。我在那裡首次遇見聖嚴師父,也是我生平第一次見到佛教僧侶。幾乎每日上午,於劍橋學苑的課間,老師與學生都會在交誼廳小敘,而師父身穿僧袍和友善的舉止,經常成為目光焦點。他告訴我們他在教打坐,並邀請大家參加。

其實,我在教他第六級英語課時,即曾與班上同學參訪過位於布朗克斯的大覺寺。當時我對如何稱呼僧侶完全沒有概念,只覺得直呼「聖嚴」似乎不妥,雖然課堂上的學員名單是這麼寫的。因此我請教他該如何稱呼,隔天到了學校,他在一張紙上寫著:「Reverend(法師)」。然而直到日後學習打坐,我才知道應敬稱「師父」。

我的日記尚有一段紀錄:「參訪寺院,並且聆聽師父講述佛教,心想自己大概無法持續投入,但能夠在他學習英語方面幫點小忙,還是覺得很高興。」不久之後,我開始參加師父帶領的禪坐初階班,於是這位英語學生成為我的老師,而我這個英語老師則成了學習禪坐的學生。

打從一開始我便體認到,能夠跟著師父學習是一種福報,即便我對師父所知不多,也不很清楚他講的內容,然而我對師父深具信心。因在初期我已觀察到,師父對所有的學生都非常有耐心,隨時願意提供指導。

我持續參加週六這堂課,接著上了中級禪坐班。師父會請我們喝茶,並用簡短的開示來勉勵我們。無論學生提出任何問題或困惑,師父真的做到隨時奉陪。

向佛菩薩學「微笑」

一九七九年初,我結婚了,與丈夫搬到皇后區的傑克遜高地。大約那個時期,師父正在找地,準備成立自己的道場,並恰巧在林邊(Woodside)覓得一間公寓,離我的住處只有一英哩遠。禪中心(Chan Meditation Center)成立後,最初以「中華佛教文化館(Chung-hwa Institute of Buddhist Culture)」之名登記,日後才更名為東初禪寺。那時師父已中斷學苑的英語課,改由我擔任家庭老師,提供個別教學。我們每週上課一至二次,主要是加強英語能力。師父的聽力其實很不錯,只是口語表達尚不流利。這點我始終深感遺憾,當時應該多給師父鼓勵,自己也應當更用心才是。就在此時,師父肩上的承擔更重了,必須每三個月返回臺灣,從此在臺北及紐約兩地來回奔波。

同年年底,師父獲得護法善施襄助,於皇后區的艾姆赫斯特(Elmhurst)購置一棟小型公寓創建道場,房舍整理還是師父親自帶著學生做的。在禪中心,師父每年至少舉辦四次禪七,另有週三的系列講課,週日則是寺院開放日;師父在當地大學及其他禪修中心也有講課。

晚秋時,我懷孕了,對於生小孩這件事著實不安。趁著一回英語課,我便請教師父:有什麼方法可以減輕這種痛苦?師父告訴我:「用『微笑』法。」我有點錯愕,微笑對生孩子到底有什麼用啊?

我必須承認,女兒出生時怎麼用「微笑」法我是記不得了,但在日後,我經常提起這個方法。師父說得一點也沒錯,微笑,真的可以減輕痛苦。還記得某次禪七,師父開示一開始就提到,他在我們每個人臉上只看到緊繃和緊張,隨後指著身後的佛像,要我們看著那微笑、自在的佛的尊容,提醒我們要效法學習。

大事小事,專注即修行

就在一九八〇年的某次會議,師父突然把目光轉向我,指示我做會議記錄,學習當祕書。就這樣,我成為禪中心的祕書,迄今猶是。師父只要從臺灣返回紐約,我們就會舉行會議;三個月後,師父要返回臺灣了,又再次召開會議。每年六月,則有一次會員年會,為期一整天,選出新任委員,並且分派任務,諸如會計事務、車輛維護、郵寄名冊與出版品等等。義工非常重要,今昔皆然,因為東初禪寺當時還沒有專職人員。事實上,有段很短的時間,師父返回臺灣期間,東初禪寺便唱空城。因此,師父提議雇用我,以便讓我就近照顧寺裡來電、帳單,並且維持《禪通訊》(Chan Newsletter)進度。從我住處到東初禪寺,走路就可以到了,這就很容易了。每隔幾天,我就過去打理一下,同時寫信向師父報告近況。漸漸的,東初禪寺義工比較穩定了,很幸運的,果元法師也到來了。此後,若是師父不在紐約,就由他當家。

我還記得一九八〇年代初期與師父共事的兩次經驗。其中一次是與師父共用午齋,那次機緣非常難得,使我得以近距離觀察師父,我們也談到了禪修。那時我還只是個初學者,不太會用方法。師父提醒我,修行工夫需要一點一滴累積,假以時日,方法自然會純熟。另一次是摺《禪通訊》,師父要求我們把刊物的摺角對齊。我做事還算仔細,但後來重摺的還真不少,因為師父就在身旁監督我們啊。這也讓我明白,即便是稀鬆平常之事,也要專注才行。

當一個名副其實的人

東初禪寺每年的四次禪七,分別於十一月、十二月、五月及六月舉行。一九七九年春天,我首次參加禪七。小參時,師父為我授三皈依,乃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個轉捩點。儘管當時我的修行還在起步階段,不明白皈依的殊勝,但我仍能感受到:這件事非比尋常。

凡是跟師父打過禪七的人都知道,師父的開示向來簡潔有力,並且鼓舞人心,他的慈悲,鼓勵著我們要勇敢面對自己,特別是早期禪七,更親自帶我們做懺悔禮拜。師父指出,許多人處於自我憐憫而不察,老是認為別人對不起我、侮辱我。其實一切均是因果使然,唯有去接受。又說:「如果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人,就要去除心中的黑業、染汙的魔障。諸佛心中無有貪瞋,我們要當一個名副其實的人,而非只是徒具人形。透過懺悔,我們必須認真地想要改變、清淨,唯有承認自己有煩惱業障,才能進一步去除,轉識成智。」

此外,一九八〇年代早期,師父於每週三晚間開辦一堂禪修師資培訓班,訓練在家眾弟子未來可以帶領初階禪修。師父囑咐:「教化的影響力來自精神,只有言教是不足的……身為未來的禪修老師,一定要對修行本身感興趣,學生才能從中受益。」指出想要幫助他人,唯一的方法就是自己要更精進。

事實上,週三這堂課持續了好些年,我有本筆記,記錄著一九八〇年代至一九九四年間的課程摘要。後來這堂課,調整至週五晚間舉行。到了一九九八年,師父另開設一堂更為正式的師資培訓課程,由果元法師及果谷法師帶領。學員必須接受訓練、考試,旁聽僧眾上的初、中階禪修班,並且通過期末考,才算完整修學。一九九〇年,我與其他三名在家眾完成了學程,並於幾年後,開始在東初禪寺帶領初級禪訓班。偶爾師父下樓至地下室,經過二樓小禪堂,會停下來看看我帶得如何,然後點點頭。能夠參與師父在西方國家弘法理念及悲願,我感到很歡喜。

成立象岡道場,不忘回饋近鄰

至於師父與僧眾在紐約象岡成立禪修道場,則是一九九七年的事了。其實師父一直在找類似的地方,尋尋覓覓近二十年,也等於是為我們上了一堂珍貴的課:學習耐心,並且接受因緣。

多年來,東初禪寺的人力始終有限,這點師父很清楚,卻仍決心尋找一處適合禪眾修行的場地。師父在象岡道場主持禪修,可容納百餘人參加,外護則由出家弟子及熱忱的義工成就。象岡的整建,除了費用不說,早期還得應付承包商、鄰居及地方法規等問題。所幸這些問題,逐一迎刃而解。象岡道場屬於非營利組織,無須賦稅,為此師父指示我們,務必要捐款回饋給當地警察機關及消防機構,再請附近的鄰居來喝喝茶、參觀參觀。如此一來,他們對這處新成立的禪修中心,會比較釋懷。

這段時期,只要師父不在美國期間,果元法師便要同時肩負東初禪寺及象岡道場法務,經常得開車往返,單趟就要兩小時。後來決定聘請一位管理人員,負責象岡道場的行政事務。這個職缺開出以後,二〇〇一年的感恩節前夕,我接到師父電話,問我有沒有意願接下這個工作?我感到有點愕然,因為我是個老師,要我試著去與律師、承包商和建築人員打交道,對我而言真是一大挑戰,恐怕無法勝任。當時我住在康乃狄克州,已恢復單身,女兒則在外地上大學。經與朋友及家人深談,我自己也費了一番長考,明白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當然我也不想讓師父失望,但最後我還是沒有接受。

我把決定告訴師父,並且說道:「雖然沒辦法接下這份全職工作,不過夏天我可以來幫忙。」在二〇〇二年及二〇〇三年,我就到象岡當義工。後來,道場聘請一位能幹的居士,既處理了承包商問題,也蓋了宿舍。二〇〇六年,道場派駐一位法師,帶來許多正面的結果。二〇〇八年,因有果醒法師與常聞法師二位常住,讓道場運作更加茁壯,且持續穩定地發展。附帶一提的是,象岡道場長期以來有位固定專職,她是巴菲.拉斐(Buffe Laffey)。

最後的叮嚀:「要像個小師父喔!」

直到現在,我仍持續禪修,每年參加禪七,並在東初禪寺及其他地方帶初級禪訓班。過去我常見到師父帶領團體小參,偶爾在象岡道場走道或是東初禪寺的會議遇見師父,僅止是快速地點頭致意而已。多年前,有位資深禪眾建議我們:「禪期休息時間,盡可能留在禪堂,因為那裡是能量中心。」二〇〇五年我參加夏季禪七,最後一天下午,禪眾可留在禪堂打坐,或是到戶外自由活動,而我選擇留在禪堂經行。很慶幸我做了這個決定。就在那時,師父向著我走來,並以手勢示意我到小參室。後來才知道我們有五個人,有幸參與師父主持的最後一次小參;儘管有點像是閒話家常,但是能夠得到師父的祝福與關懷,形同如獲至寶。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師父最後一次來到紐約,於象岡道場傳授北美地區第四屆菩薩戒。那時師父已開始洗腎,而其體力居然尚能負荷,我們都感到很驚訝。這個活動的前三天,是由師父的出家弟子帶領,當時參加人數之多,致使我們有些人必須住到鎮上的旅館。授戒典禮當天,一開始,雲朵仍遮蔽著天空,當大眾發願時,太陽出來了,這一刻,感動了所有的人。師父真是為眾生鞠躬盡瘁,奉獻至最後一刻。

菩薩戒期結束後,大家開始整理行囊,我聽到一位信眾要叫計程車回象岡鎮上的旅館,便主動表示可載他一程,也不過十分鐘車程。幸運的是,當我走向停車場準備開車時,師父與隨行的侍者恰巧經過。我向師父頂禮,說我會每天、每天為他祈福,每天、每天向他說「謝謝」。師父向我致謝,然後持續往前走。那是我最後一次與師父單獨對話。

二〇〇八年夏天,果谷菩薩舉辦一次美國信眾臺灣溯源之旅,使我們有機會到法鼓山拜見師父。師父談起傳法指出,傳法即是「任務的傳承,以佛法利益眾生為使命。」鼓勵我們每個人持續為佛法奉獻、發願傳揚禪佛教。聽到師父如是說,我心中頓時湧現另一句勉語。多次參與禪七,我留意到每當師父晚間講開示,行將結束之時,蒲團上的禪眾會有那麼一點騷動,此時師父往往會輕聲且巧妙地補上一句:「要像個小師父喔!」師父教導我們透過自己的願,及對師父與三寶的信心來提昇自我,讓自己的生命更堅實。

各自獨立,願願相續

作者/恩尼斯.侯(Ernest Heau)

一個行者的志向必須與師父的志願相應,

然而在師徒同行的道路上,

無須老師為學生指出每一步應該怎麼走。

師徒之間固然有一致的相契,

彼此互有責任,卻又各自獨立。

至少當學生的學習臻至一定成熟度,不再需要好言相勸,

亦無須被讚美或者獎勵時,確是如此。

作者簡介

恩尼斯.侯

恩尼斯.侯中學時開始探索生命意義,大學主修哲學。他於一九七八年走進紐約大覺寺,跟隨聖嚴師父學習禪修,成為師父赴美弘法的第一批禪修弟子。師父向來器重文字弘法,其中以英語人士為推廣對象的英文著作,恩尼斯著力甚深,並長期擔任紐約法鼓出版社總編輯,迄今仍戮力傳播聖嚴師父的教法。

從尋找生命意義談起

我是出生在美國(夏威夷)的華人,父祖來自中國廣東省,家裡並無特別的宗教信仰背景。但因為上了一所天主教學校,所以受洗成為天主教徒。我讀那所學校,並非為了它的天主教背景,而是在檀香山(Honolulu)地區,那是我家所能負擔得起的一所最好的中學。我的哥哥也讀該校,後來亦成了天主教徒。在周邊全圍繞著天主教修士、神父和天主教學生的環境裡,成為一名「意外的天主教徒」,也就不足為奇了。正面來看,成為天主教徒而生起的屬靈之感,使我在徬徨且充滿挫折的青春期得到安慰;也因為在現實生活中自我感覺良好,對宗教的疑惑得以暫時擱置一旁。

然而,到了大一學期末,我捨棄了天主教信仰,原因是再也無法認同其教義。即使如此,我對耶穌這位人類偉大老師的敬仰絲毫不減。主修哲學的我,開始轉向形而上學,尋找一種可合理解釋實相的理論說法。其中,由英國數學家阿爾弗雷德.諾斯.懷海德(Alfred North Whitehead)提出的「歷程哲學(Process Philosophy)」,最令我折服。簡言之,懷海德將宇宙視為一個巨大的有機體,當中的每一事、每一物,皆共同參與一個持續行進而又不斷變化的演化整體。

懷海德對於實相有個最精闢的見解,頗像是一名佛教華嚴宗信徒所講的話。他說:「在某種意義上,世間每一事物都是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因為空間中的每一個點,都與其他任何一點有一分關聯。因此,時空中的任何一個立足點,都反映了整個世界。」這個說法真是深得我心,後來我很歡喜得知《華嚴經》講的佛法界觀點與此接近,只是當時壓根兒想不到佛教,一點邊也沾不上。

儘管我對懷海德的「歷程哲學」極為熱衷,卻也僅止於此,未再深入。因為接下來我有了妻小,要忙著照顧家庭。所以我離開研究所,到IBM(International Business Machines Corporation)當一名電腦工程師。如此過了將近十年,成為兩個女兒的父親,直到我染上致命的迷幻藥。但就在那段時期,我很清楚地意識到,凡夫肉眼所見的世界,僅是部分真實;應該有另一種觀看方式,可更趨近事實——儘管這個世界總是光怪陸離,使人畏懼。而我目睹了一個典型的「歷程」世界,現象不斷生起且變化不已,無一物靜止,即使一秒也不可能。這讓我體認到,感官所見的世界,充其量僅是照會真實的一扇門戶而已。

走向心靈追尋

成家之後,我的日子過得平淡無奇,養家、餬口、拉拔兩個女兒長大,偶爾帶家人去度假。我太太在女兒成長至青春期時意外往生了,我成了單親爸爸,心緒則在諸事難料的人世裡漂蕩著。

有段期間我對道教很著迷,因為我在大學時學過太極拳。在老子的《道德經》中,我也找到與懷海德「歷程哲學」相呼應之處,比如其中講的「無為」即是。道教堅信,透過修練,可使人類心靈與宇宙臻至合一,這個觀點確實很吸引人。

所以,我再度拾起太極拳,並且在我住的曼哈頓下城找到一名韓國老師,他自稱也是氣功師,於是我便太極與氣功「雙修」了。那位老師鼓勵學生盡全力發功,舒通氣脈來超越肉身的限制。氣功修練,包含站姿練習及打坐,又以打坐最為密集、嚴格。

當我在家中持續密集修練數週後,有一天打坐,忽然感到一股熱氣從尾椎處生起,直往頭頂上沖。那真是令人又懼又喜,但一個人在家,可是會心慌的。我向老師報告,他只說了一句:「繼續練習。」

第一次嘗到這種突然大量發氣的經驗,自然談不上如何控制或者運氣了。當時的不知所措及不安的思緒,嚴重影響到我的生活。身為軟體諮詢師,我完全無法專注於工作,就連搭地鐵通勤時,也總覺得周邊的人好奇怪啊;滿腦子的念頭困惑了我,使我身心處於一團混亂的狀態。我從此停練氣功,再也不去上那位老師的課了,因為我知道,首要之務便是找到一種回歸生活正軌的安穩之道。

有天晚上,思緒依舊茫然,我躺在床上聽著古典音樂電台,目光穿越臥室,落在亡妻的一件遺物上。那是一只老舊的日式歌舞伎瓷娃娃,它站在一具木質底座上,露出白色小手,掌心向著我。突然間,「佛」這個字於心底浮現。我舒了一口氣,心頭一寬……多年來苦思尋覓的那條路,終於出現了。

進入佛門

我一向自詡訊息靈通,又是主修哲學,然而我對當時已在美國蔚為風潮的禪,卻所知甚少。我手邊有些鈴木大拙禪師的書,也看了幾本受歡迎的禪宗公案書籍,但從未想到這是可行的一條路,或許是自認缺乏修禪所需的紀律與嚴謹所致吧。而現在,佛教,至少從思想上,把我帶回正確的道路,後續便是找到入門的途徑。

紐約真是求道者的天堂,任何你想得到的修行方式,應有盡有。我曾參訪過幾個禪修中心,也上了幾堂打坐課,卻還是遇不到有哪位老師可讓我篤定地說:「對!這就是我要找的老師。」這麼說似乎有點奇怪,假設你遇到了,又如何辨明對方就是你要找的老師呢?我當時確實答不出來。

後來我聽說藏傳佛教噶舉派十六世大寶法王噶瑪巴,將在紐約舉行黑寶冠儀式。我去參加之後,印象極深,並經此促使我找到一個名為「法界」(Dharmadhatu)的藏傳學佛中心,從我住的公寓步行即可到達。那是丘揚創巴仁波切建立的道場,但我在那兒從未見過他。身為初學者,我用的方法是奢摩他(隨息)。我很想好好修行,就在該團體位於佛蒙特州(Vermont)的禪修中心,打了生平第一個禪七。

但我發現這處學佛中心有個局限,我在那裡接觸到的老師,並沒有得到正統藏傳佛教訓練或者認證。教我打坐的老師,是個很和善的美國青年,他學禪也不過幾年,尚未完成可進一步修習圓滿金剛乘的初階法門。從個人自私(甚至有點傲慢)的角度來看,那兩年,除了跟著他修學,結識一些友善的朋友以外,好像也沒什麼了。

聽起來可能有些老掉牙,我身上某些小小的善業,就在那時起了作用。該中心有一名學現代舞的女同學,名叫波妮,當我談起心中的疑惑,她也深有同感。她告訴我,她有位書法老師來自臺灣,恰好認識同是來自臺灣的一名中國禪師;這位法師在紐約布朗克斯的一座寺院,專門教西方人士打坐。當下我立即向她請教如何找到這位老師。不到一星期,她給了我聖嚴法師的名字和地址——在紐約布朗克斯大覺寺,每週六上午有一堂打坐課。我鬆了一口氣,覺得如釋重負,決心要去見這位華人禪師。

初遇聖嚴師父

那個時期,每週六上午,我都會開車前往紐約上州,到象岡山腳下(另一側即現今法鼓山象岡道場所在)的一座小飛機場上飛行訓練課。這只是興趣而已,倒不是真的想當一名職業機師。某個週六,上完飛行課程之後,我開車到布朗克斯,有個小奇蹟發生了,大覺寺真的讓我給找到了!我之所以稱它為奇蹟是因為,在布朗克斯可是很容易迷路的。大覺寺是一棟灰泥牆堵環繞的單層建築,月型的山門上,有著金色大方的「大覺寺」中、英字樣。

正當我趨近門前,一位清瘦、戴著眼鏡、身著棕色僧袍的華人和尚及時出現。我雖然是第一次到訪,但毫無疑慮的,我知道他就是聖嚴法師。他親切地看著我,就像是非常歡迎我的到來。我便自我介紹,主動與他握手,他也回了禮,目光凝視著我。在那個當下,我知道我要找的老師已經出現了。隨後他領我參訪寺院,毋需贅言,我參加了禪坐課,成為他的學生。

約莫有兩年光景,師父的課程都在大覺寺舉行,學生老實地跟著這位受敬重的新禪師學習。回想起來,那段時期真是興味盎然,充滿探索之妙。這位從臺灣來的和尚,卓越、具正統性、有說服力,使人打從心底佩服。更奇妙的是,我在跟著師父學佛之餘,居然也能於傳法工作幫上一點小忙。說這段時期「很好玩」,絕對沒有貶低之意,我們這個小團體真的很快樂。那是我前所未有的經歷,迄今仍帶給我源源不絕的啟發和靈感,其他人亦有同感,而我和其中某些人的深厚友誼,一直維持到現在。

創辦禪中心,成立法鼓出版社

到了一九七九年,大覺寺的禪坐課不斷成長,場地已不敷使用,因此師父決定辭去該寺住持,成立自己的禪中心。有好幾週,禪坐課就在我位於曼哈頓下城的公寓閣樓舉行。之後師父在皇后區林邊找到一處小公寓(二樓閣樓),成立了最早期的禪中心。有關禪中心(東初禪寺)發展史,於此不另描述,僅分享一個美好的回憶:師父指示丹.史蒂文生(Dan Stevenson) 和我,協助起草禪中心規章。坦白說,丹和我對此事沒什麼概念,但我們三人還是完成了「中華佛教文化館」法人規章,即大家所熟知的「東初禪寺」。那天豔陽高升,陽光灑入起居室,而我們三人就著一張咖啡桌,完成了法人文件簽署。

早期親近師父,我便留意到師父很看重文字,將文字視為一種善巧。師父每回講經說法,往往都會請人錄音,再謄寫成文字,包括週六上午課程及禪七開示。師父的演說,也都有同步的英語翻譯。我剛到的時候,恰好遇上了《禪雜誌》(Chan Magazine)第一期出版(迄今我還保存著)。這是師父開始帶領美國與華人學生禪修之後的第二年所成立的一份刊物。當時常來眾不到三十人,任何人只要具謄寫、編輯或是美編能力,均被網羅參與。很自然地,我那一丁點能耐也跟著湊合,過程中,師父也注意到我很樂意幫忙作編輯。

當然,師父之於佛法出版的熱忱,一點也不令人意外,早期他在臺灣從東初老人處接下的工作之一,就是負責《人生》月刊編輯。我們可以看到,師父很早便已確立決心,對他而言,出版是弘法的一種善巧工具,藉由出版來分享佛法中殊勝的禪佛教。

東初禪寺成立後的第二年,除了發行《禪雜誌》,師父另創辦一份《禪通訊》月刊,內容包含師父開示及東初禪寺最新活動訊息。由此顯見,師父致力佛法普及和凸顯禪法的願心,已然確立,並且順利地開展。

一九八一年,師父召集當時的美籍弟子果閑沙彌尼和我一起開會,有意出版第一本英文著作,並把出書的任務交給我們,書稿則從師父於美國主持的禪七及禪坐課程的開示文稿集結。由於之前已有《禪雜誌》及《禪通訊》二本刊物的經驗,而今接續出書,似乎也在意料之中。

而我們二人被賦予任務,同樣也不意外,因為早前我們都參與了刊物編輯,問題是我們並沒有出書的經驗。俗話說:「無知便是福。」在我們身上確是如此,我們完全無法設想將來會遇到哪些狀況,而師父把任務託付給我們,則意味著:只許成功,不准失敗。

師父親自選定文稿後,除了交代出書,沒有第二句話。這些書稿經整理出版,即《佛心》(Getting the Buddha Mind)一書。但就像許多人常講「然後呢?」顯然就是要找出版社了。儘管這件事我們並不在行,還是跌跌撞撞地聯繫了若干出版社,結果卻像是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原因並非這些書稿不具出版價值,只因為我們是門外漢,完全不懂得如何向出版社提案,說服他們考慮將這些手稿出版成書。

有段期間,我們只能理出一個結論,自行出書或許是最好的辦法。(的確,從此任務來看,無知便是福!)於是帶著奇想面呈師父,解釋我們遭遇的困難,並建議我們自己來出書吧。假使我的記憶尚可,那次會談沒有任何討論,也未談及預算,師父就說了一句:「好,就去做吧!」或者類似的話。就這樣,我們找到協助謄寫師父開示文稿的禪坐學員南茜.波那迪商量,她說她有個朋友開了一間小型印刷公司,應該做得來。所以下一個任務便是評估費用。當我們把預算告訴師父(數目已記不得了),他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既已決定自費出版《佛心》,還有一件事得商量:是否由自己的出版社出版?自己的出版社?為了出版一本小書而成立出版社,這個想法即使不算自命不凡,也算極其大膽。所以,我們必須要給出版社一個名稱,殊不知靈感已然現成,就在此書中師父講解宏智正覺禪師詩偈〈默照銘〉的篇章裡,在詩偈的中間段,有如下一段文字:

飲善見藥,檛塗毒鼓,回互底時,殺活在我。

師父詮釋:「飲善見藥,是教導我們與佛法合而為一。檛塗毒鼓,是以擂擊戰鼓,幫助眾生破除心中的無明煩惱。(在印度神話裡,鼓是一種征戰的武器,鼓面塗有一層劇毒,能使一切遠近聞者身亡)」

宏智正覺禪師此處談到的「塗毒鼓」,意指傳播佛法的鼓,能使一切眾生聞之,轉迷為悟。換句話說,豈非就是「法鼓」?經與師父討論後,即以「法鼓出版社」定名。

接下來最後一個步驟,就是找人進行封面及內頁美術設計,並預計發行二千本,這便是一九八二年師父首本英文著作《佛心》問世的歷程。

從日後發展來看,這個過程,彷彿是許下好事進門的善願,預示著師父將有其他著作緊隨而至。

果然,之後,師父在美國陸續出版了三十多本英文著作,其中有二十餘冊由法鼓出版社出版,而香巴拉(Shambhala)、北大西洋書局(North Atlantic Books)、雙日(Double Day)出版社等,亦相繼為師父出著。一直到現在,法鼓出版社仍持續推廣師父的英文著作。

隨師修行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還在大覺寺時期,師父接到他的剃度恩師東初老人捨報的消息,旋即趕回臺灣處理老人的身後事,同時承接農禪寺的法務。動身前夕,師父給學生寫了一封信。如今重讀字裡行間的叮嚀,再對照自己跟隨著師父學習禪法的歷程,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我的色身在哪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心是不是能夠相應。……我的教導一直陪伴著你們,就如同我對諸位的期望。……最要緊的是,我們的心是否能與它(修行的理論)相契?……而這些唯有透過修行才能辦到。……各位只管運用、練習我所教的方法,而不必考慮自己到底進步了多少。

(《茶話》(Tea Words)〈別言〉(Parting Words),收錄於《禪在哪裡?——聖嚴法師西方禪修指導2》)

「重要的是,我們的心是不是能夠相應。」這個教誨正切中了師徒之間的關係。對我而言,要為師徒關係下定義並非易事,只能說一個行者的志向必須與師父的志願相應,然而在師徒同行的道路上,無須老師為學生指出每一步應該怎麼走。師徒之間固然有一致的相契,彼此互有責任,卻又各自獨立。至少當學生的學習臻至一定成熟度,不再需要好言相勸,亦無需被讚美或者獎勵時,確是如此。

東初禪寺於皇后區的可樂那大道成立之後,只要師父在美國期間,每個月都會主持禪七。一樓大殿由於空間有限,禪修通常於二樓舉行,但至多也僅能容納二十多人參加。師父於早堂、日間及晚間的開示,力道十足,並且愈講愈好,他常是與我們坐在一起的。有個傍晚,我在打坐時,感到一股能量從脊椎上升到頭蓋骨,幾乎無法承受,就像早前的氣功經驗那般,只是這回我不再恐懼,而是生起對眾生深廣的愛。我把這個經驗告訴師父,師父問我是否有哪些改變?當我據實以告,師父輕聲說道:「這個已經死了。」隨後轉身離去。使我欣慰的是,不論這個「已死之人」是誰,我已學會自在地放下,毫無傷感。

在這裡,我想引用菩提達摩祖師所說的「四行」,來總結我的修行之路,即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稱法行。相信師父也會同意「四行」與師父的理念是相契的。就好比兩個人共用一張地圖,朝著相同的目的地邁進。

回想學佛以來擁有種種的善緣,只可惜在修行這條路上,迄今我仍與這個標準相距甚遠。師父晚年我沒能幫上忙,也沒能給他安慰,使我更加慚愧。雖然如此,我還是覺得不該自憐,而應將自己的不足之處轉為鞭策,盡我所能地貢獻自己,實在是力有未逮之處,也就不去白費工夫了。

或許這麼想比較好吧:想像自己是在海邊堆砌沙堡的小孩,沙堡被浪花掏盡之後,哈哈一笑,再築起另一座沙堡,儘管心裡明白下一波潮浪仍將把它帶走。

感恩聖嚴師父

轉眼間,師父色身捨報已近八年,而他為利益眾生發下的宏願,常在人間。初始提筆寫作此文,我心中確實有點傷感,但我知道師父不希望他的弟子憂戚度日,而要他們記起自己的願心,再發一次願。

師父曾說:「虛空有盡,我願無窮。」這個願,接通了聖者普賢菩薩的大願:「眾生及業煩惱盡,如是一切無盡時,我願究竟恆無盡。」繼起這個大願,相信師父很快就會轉生,並因他過去生因地裡已播下的種子,我們可以想像,未來將有那麼一位充滿智慧與仁慈的青年菩薩,再度訴說聖嚴法師的教法,而我等代表這個堪忍世間,向他致上由衷的祝福與深摯期盼,願世世代代承續聖嚴師父的悲願,人間不見末法時代。

從大覺寺的月型山門初遇師父,至師父捨報,彷若一段漫長的歲月,若以業緣來看,則如《金剛經》所說 :「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一切往昔的美好,都將為明日的佛法創造契機。從那段備受祝福的歲月走來,感恩師父對我們每個人的慈愛,也代表所有收到師父禮物的幸運者,表達深摯地感恩,就如我一樣——今生與師父有約。

以下,獻給聖嚴師父,以及所有過去、現在、未來,已成就、今成就、當成就之一切聖者。

聖者的教導

從晨間至向晚,生活似假象;
從月升到日出,生命如夢幻;
分分秒秒剎那間,
萬法俱隨心生滅。

萬法俱於前,
執著則推遠,
探取便消散。
智者且觀乎一息,
隨其入出任自在。

人心自有佛種地,
或名智慧曰慈悲,
名皆假相幻如影,
種子生發自有時。

心外尋師,如入荊棘林,
以己為師,直搗煩惱窟;
不如尋佛與佛住。

向內尋佛不可得,
向外覓佛亦宛然。
是故內外不俱求,
唯願身口意如佛。

聖者諄諄誨不倦,
示導忍辱慈悲行,
我等徬徨復徘徊,
不知身在廬山嶺。

聞聖言量,捨文字相,
思量有如風中塵;
觀賢者行,淬鍊存菁,
恰如智慧的花串,
蓮出淤泥生妙法。

帶著菩提心而來

作者/吉伯.古帝亞茲(Gilbert Gutierrez)

透過智慧,觀察到眾生的需要而奮勇直前,這就是菩提心。

菩提心是可以透過修行開發出來的。

假使整個社會都能夠接受到這樣的練習,

整體生存的環境就會獲得改善,

這便是師父來到西方社會弘法的目的。

作者簡介

吉伯.古帝亞茲

吉伯.古帝亞茲,聖嚴師父的美籍法子,法名「淨劍傳慧」。一九九五年於洛杉磯聆聽師父演講與師父結緣。他長年隨師父打七,修行經驗深厚,二〇〇〇年獲師父認可獨立帶領禪修,二〇〇二年,接受中華禪法鼓宗傳承。他強調,法子無論身在何處,面對何種因緣,都有責任確保所傳承的教法是恰當的,而且依正知見,如法修行。

我與師父相識的因緣極為有趣。一九九五年前後,我正在尋找一名修行的老師。因緣甚巧,就在那年,師父來到了美國洛杉磯,於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舉行公開演講。接獲消息後,當下便決定前往聽講。當時我並不認識師父,只聽聞他是一位偉大的禪師。還記得那是個週末傍晚,很幸運的,當我到達時,現場僅剩的兩個座位,恰好就在主講者面前,中間僅隔著一張桌子;就這樣,我坐在師父面前聽他演講。

一場演講,下定決心追隨師父

師父講的內容都很簡單,容易明瞭,卻解答了我心中的諸多疑惑,那些答案是我過去跟著其他老師學習從未聽過的;簡潔之中,蘊涵著深奧的智慧,使我深深折服。事實上,這樣的開示我是頭一回聽到,有些道理曾經讀過,但從來沒聽過這般的詮釋法。我自己本身並不缺乏追隨善知識學習的經驗,只是沒有一個人能像師父這樣說得透徹。你可以說它平淡無奇,所傳達的訊息卻是具體到位。當時我還跟著其他的老師學習,聽了這場演講,當下便決定,第二天我還會去上課,但那將是我向那位老師學習的最後一堂課。

必須說明的是,當天講座,現場聽眾爆滿,連走道都擠滿了人。我坐在第一排,並沒有跟師父說上話,只是閉目打坐,直到演講結束才睜開眼睛。師父對著我點點頭微笑。他的笑容,充滿善解人意,使人歡喜,而又充滿智慧。這份美好觸動著我。演講一結束,好多人趨前圍繞著師父請益問題,我呢,則是直接離開會場。

有趣的是,聽說那次師父一到洛杉磯,就向當地護法會的聯絡人表示,要找一位西方人的律師。當時的聯絡人很困擾,因為她所認識的西方眾不多,更何況是個律師。

隔天上完課後,我便開車到洛杉磯護法會。當我到達時,聯絡人立即趨前說道:「我是法鼓山此地護法會的聯絡人,聖嚴法師是我們的師父,您願意幫助他嗎?」「當然,我會的。」我說。她倒是很驚訝:「慢點,我還沒提到要怎麼幫忙,什麼都沒說呢。」我告訴她:「我會追隨他,我已下決心要追隨他了。」很顯然地,她對我的回答還是深感疑惑,她原以為也許得費一番工夫才能說動我,沒想到事情進展得出奇順利。我還告訴她,前一天,我已聽過師父演講。除此之外,沒有再多說什麼,所以她仍是滿臉的困惑。

後來這位聯絡人向師父報告:「師父要找的人可能已經找到了,昨晚還聽了演講。」師父怎麼回答呢?「是啊,我知道,他的修行還不錯。」

其實日後我曾為此請教師父,當時第一排空出的座位是留給誰的?從我的理解,保留那兩個位子並不尋常。師父告訴我那是貴賓席,於是我心想,那麼有兩位貴賓錯失這場精彩的演講了,不是嗎?

從那一刻起,我全心全意跟著師父學習佛法,並且盡我所能,協助師父弘揚佛法。

接受傳法,重新定位生命

遇見師父的第一年,我便參加師父主持的禪七,當時禪七都在紐約皇后區的東初禪寺舉行。而在接受師父傳法之前,師父已給了我印可,讓我可以代表他帶領禪修。

西元二〇〇〇年初期,師父突然告訴我要接受傳法,我當下第一個反應是:「糟糕!」因我擔心其他人可能因此而起心動念。然而就在那一刻,我體認到我的生命目標,正因著師父賦予我的責任,產生戲劇性的轉變。當時的感覺,不是驕傲、喜悅,也不是成就感,反而更像是為了弘傳佛法,而將生命的羅盤重新定位。

我常想起一個故事,它讓我體會到:無私是佛法的核心教導,弘揚佛法又是多麼重要。在某次禪七結束後,我與我帶去的學生,就著一張桌子,埋首閱讀師父的著作。此時,師父從背後悄悄走近,背著手從我的肩上往下看。我隨手拿起其中一本書,書的封底,有一張師父的法照。我指著照片問道:「師父,您認為這傢伙怎麼樣?」師父明白我指的是禪修。「這個人嘛,我不認識。」師父笑著回答。

答得真是巧妙!師父幽默地指引我們修行的方向,同時讓我們看到佛法無私的精神。師父從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即使眼前就擺著他的照片;師父並非汲汲於為後代留下什麼,只是很單純地完成一件又一件需要做的事。所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便是如此吧。當我們純然做著該做的事、能夠利益他人的事,而沒有得失心,就是無私的表現。故事就是這樣,很簡單,對我卻是印象深刻且意義深遠。

師父為弘揚禪佛教而來

常有人問我:師父何以不辭辛苦,來到美國及西方社會弘法?我相信師父內心深處,必然有某些訊息想與人分享。佛法的分享,在已經接受佛法,或者對佛法比較熟悉的國度,會是比較容易的,因為佛法已融入當地的文化生態。可是當佛法飄洋過海來到新土,譬如西元五世紀,菩提達摩到了中國,彼時中國已有根深柢固的儒道思想,可以想見佛法之拓荒乃是異常艱辛。而菩提達摩認為中國需要佛法,所以他將佛法帶至中國;師父來到西方社會弘法,也是為此相同的緣故。

從本質上來講,西方人與東方人並無不同。讓我再舉一例,六祖惠能向五祖弘忍求法。兩人初逢,弘忍問他:「我不曉得南蠻子也有佛性,也能夠修行。」惠能回說:「凡是人,豈不都有佛性?」所以,佛法在西方社會是有潛力的,只不過在此地弘法,確實比較困難。然而真正能促使一個人這麼去做,就在他的菩提心。透過智慧,觀察到眾生的需要而奮勇直前,這就是菩提心。菩提心是可以透過修行開發出來的。假使整個社會都能夠接受到這樣的練習,整體生存的環境就會獲得改善,這便是師父來到西方社會弘法的目的。

當然,初來乍到,就要能在當地有個立足點,絕非易事。假使師父就是在亞洲國家弘法,所得到的成就及回響,必然更甚。然而師父仍毅然決然地來到西方,並且致力於漢傳禪佛教的弘揚。還有一點我們必須知道,師父來到美國時,當時西方社會對日本禪(Zen)已有既定認知,對漢傳禪佛教(Chan)則是一無所知,在這種處境下弘法,無疑更加艱難。

但是隨著這股富有中國特質的禪佛教,逐漸吹拂西方社會,漸漸地,西方人開始認識到:漢傳禪佛教是個非常柔和、次第分明,並且可以開發智慧的一套理念與方法。因此,儘管起頭最難,但是師父深信只要持續推廣,必然會有愈來愈多的人從禪佛教受益。這是多麼艱鉅的工作,但師父從未氣餒,而是一步一步堅定地往前走。當我們回顧師父的一生,真是佩服師父成就這麼了不起的功德。

漢傳禪佛教所面臨的三個課題

在西方社會推廣禪佛教,我認為其中一個挑戰,那就是從西方文化的立場而言,禪佛教是個新鮮的外來名詞。假使當時師父選擇搭上「Zen」的便車,或許推廣會更迅速些,但很顯然地,對師父而言,那絕對是錯誤的。不過,現在如果解釋「Chan」是「Zen」的哥哥或老大哥,一般人會比較容易了解。我們愈是經常談起,就有愈多的人認識「Chan」──禪佛教。

另一個難題,西方文化對於不同的宗教已有成見,比如許多人從小就被灌輸偏見,對猶太教及基督教抱持一定的看法;類似情況,比比皆是,因而導致某些人對其他宗教以偏概全,產生誤解。可是我發現到,一旦人們有機會聽到 「Chan」的意涵,不論對方是誰、有無信仰,多半都是認同的。

還有一個課題,西方社會所謂的靈修之道,簡直五花八門,選擇太多了。有些是讓人照著指示去練習,有些是先引起興趣,提供量身打造服務來滿足需求。例如,有人要從A至B點,他們可能被引進一間便利商店,隨手抓起店裡供應的廉價咖啡,或是速食咖啡解渴,之後轉身就走。這種服務,確實可提供暫時的滿足。有些人只要「這是我想要的」,不論內容是什麼,「我覺得好就行。」在速食糕點及微波食物時興的年代,人們期待信仰也能「得來速」,能快速達到「自我感覺良好」便是最好。

禪佛教與佛法則非如此。佛法一開始就講到「苦」,「苦」則讓有些人感到不安。因為「我」並不想聽到苦,不想聽到「我」是受苦的肇因。而「我」通常想要聽的是:「我」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人?「我」怎麼樣可以盡情彰顯,呼風喚雨?

當我們審視「我」,並且指出「我」是整個幻相的起因,這就形成一個挑戰,促使人們轉向內省,體驗四聖諦。假使他們這麼做,就能夠體會修行佛法,可以豐富他們的生命,使生活充滿禪悅。但是一般人會做的是,週末去參加靈修活動,從那兒得到一些啟發,或是一種我稱之為「自我感覺良好」的體驗,他們會暫時放下許多問題,擁抱自己,覺得自己與以往不同,而沾沾自喜。可是當他們回家後,還是會回到原先的老問題之中。

與時代接軌,分享禪的智慧

漢傳禪佛教並非特效藥,而是一種根本的治療。《本生經》告訴我們:若有人生病,不能給糖吃,要給他「苦口」的良藥,那是病人真正需要的。對症下藥,才能治病。好比一位西醫給病人吃甜甜涼涼的薄荷糖,那不是真正的藥方,治不了病。

從這個觀點來說明,相信大家可以逐漸認識禪佛教的價值與意義。也可以透過已經學習禪法的人身上去了解禪,因為禪的最佳推銷員,就是有禪修體驗的人。當人們看到禪者是安定的,他們會好奇:難道這些事不會讓你心煩嗎?你怎能這般安穩?不覺得累嗎?

禪,能提供我們處理問題的方法,提供我們疏理人際關係的智慧,是我們為人處事的準則。而這套修行的觀念與方法,已有千年歷史,並非上星期才發明。它有理論,並且流傳已久,從古迄今已有許許多多修行人,窮盡一生去體證並實踐這套觀念與方法。而其價值及意義,已被證明對人類有所助益,並且持續累積驗證。如何讓禪的觀念與方法,與當代文化及當地生活連結,乃是佛教徒的挑戰與使命,無論五百年前、一千年前,或在今日,禪法始終不離人群,而與人們所處的社會息息相關。這也是我們推廣佛教的挑戰──讓禪法保有其靈活性,可與時代接軌,並在不同的文化土壤上生根滋長。

雖然禪法的傳承有深厚的歷史淵源,但從另一角度來看,禪法皆是由歷代高僧大德所維繫著,他們掌握佛法的基本原則,並且根據祖師大德的論述加以研究,避免說法有所誤解或是偏頗,還要契應宣說佛法的時空環境。然而要做到這點,他們必須是名副其實、實證實修的禪師。首先要研讀禪籍,了解禪宗的歷史背景,並且研究與其他宗教的不同之處。這麼做的目的,不是為了彰顯與其他宗教不同,而在於與其他宗教和諧共存,當有機會與其他宗教交流時,才能找到共識,不至於表現得自大無知。相反地,所呈現的是禪的真正風貌,如此才能與其他宗教和平相處。

我有些學生,各有其信仰,但他們的行誼更像是一名佛教徒。我不會要求他們改變信仰,因為佛教對於企圖改變他人的信仰沒有興趣;佛教的核心,應當在於提昇生命的價值與人品,從這點給予觀念與方法,那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依正知見修行,傳承教法

跟著師父修學佛法,最大的收穫就是學會放下自我,並且善用此生。多數人庸庸碌碌過了一輩子,卻不知道今生今世究竟做了什麼?只是念書、結婚、生子、度假,等著退休,然後死亡。學佛,則讓你擁有一個更宏觀的視界,一個超越自己、超越今生今世的視野。你會看到,不論你做了什麼事,它都會在遙遠的未來產生影響,或是在你修學佛法的道路上產生漣漪,而它也會讓你將此菩提心迴向所有眾生。因此,你能夠更清楚地聚焦,更清晰了解此生──這個特定色身存在的目的。

同時我也體會到,修行必須要與生活結合,並以個人當下的能力與資源做為基礎,漸漸向上提昇。如果我們持續用功,心會是踏實的。而修行要得力,需要一些準則,這些準則即是修行的方法。其實方法就是準則,準則就是方法。也就是說,這些準則是可以運用在日常生活中的方法,便是佛法的正知、正見,也就是「智慧」。

練習用智慧來面對人生的起起落落,那一刻就是在修行。所以曾有禪師說:「禪修的目的,就是當念頭升起時,心仍不動,保持和諧的狀態,用正知正見如實觀察,體證緣起性空的本來面目。」這麼一來,行住坐臥,隨時隨地,都是修行的契機。修行時,心不易顛倒,或起分別心,比較容易看到事情的原貌。經常提醒自己用修行的態度來看待一切,有助於我們調整偏差的言行舉止及思惟模式。想要讓自己的身口意、起心動念,不離正知正見的智慧,就得專注於每個當下的因緣。一旦覺察自己的言語、行為或念頭離開修行準則,提醒自己再回到方法或準則上。

聖嚴師父說:「有戒可犯是菩薩,無戒可犯是外道。」在日常生活中,依據我們已經受持的菩薩戒律來修行,相信一定會有所成就。相對地,一個沒有受戒的人,生活中的起心動念是否犯戒,經常是沒有警覺,或是無所謂的。即使犯戒,對所犯的錯誤也毫不知情。然而,對一個修行人來講,因為持戒,所以會意識到是否犯錯的問題。修行人當然還是會犯錯,但若能經常覺察是否犯戒,身口意三業就會漸漸清淨。

「不怕念起,只怕覺遲。」一個精進的修行者明白,唯有當他們知道錯在哪裡,才有著力點去修正。抱著真誠的態度來練習,修行必將有所進步,生命的視野也會隨之深廣。常常反省過去所造的果報,會更謹慎當下的每個起心動念,對周遭一切人事物的眼界,也會不同以往。對這樣的修行態度與方法有了信心,一定會體驗到「心淨國土淨」。

師父的教法,不論我們走到哪裡,不論面對因緣如何轉變,我們都有責任確保所傳承的教法是恰當的,而且依正知見,如法修行。

(二〇一三年五月接受舊金山分會訪談,二〇一〇年十月受訪於象岡道場,綜合整理)

在西方播下禪的種子

作者/查可.安德列塞維克(Žarko Andričević)

異文化轉移過程所面臨的課題,

包括本質、形式及功能的差異等。

有一點很清楚,教法的本質必須維持一致,

但所採取的形式、表達方式與功能面向,必須有所改變。

師父將禪法現代化,即在因應這些課題,

為未來禪法在東、西方的發展,提供了一個穩固的基礎。

作者簡介

查可.安德列塞維克

查可.安德列塞維克,聖嚴師父的克羅埃西亞籍法子,法名「淨慧傳心」。一九九七年,因前往紐約東初禪寺參加禪七,從此追隨師父學法。二〇〇一年六月,查可於紐約象岡道場接受聖嚴師父交付中華禪法鼓宗的傳承,近年常巡迴克國及美、德、挪威等地帶領禪修,並多次到臺灣法鼓山舉行講座。

我想談談一九九七年,聖嚴師父首度於克羅埃西亞帶領的禪修,那也是唯一的一次。之所以談這個主題,有兩個理由。

首先,那次禪修對我們團體至關緊要。當時我們正面臨修學佛法及未來發展的十字路口;禪修結束後,我們便開始依照漢傳佛教的方法修行。

其次,我認為那次禪修正說明了師父的為人,以及他在西方國家指導禪法的特色,此與本次論壇主題甚為相應。

師父首訪克國,盛況空前

讓我略談師父來到克國指導禪修的因緣。

遇見師父以前,我已在一個結合武術、瑜伽及學佛的修學團體(註:「法集會」,Dharmaloka)教學逾二十餘年。在那過程中,我其實一直在尋找一位真正的禪修老師,使團體可與現存的正統佛教接軌。由於長期缺乏真正的老師,我們的修學比較是隨意探索和實驗性的,並沒有一套規範明確且定義嚴謹的修行系統。幾經尋覓,我終於找到了聖嚴師父,並於紐約東初禪寺參加生平第一次禪七(註:一九九七年)。

那趟旅程,我便向師父談起我們在克羅埃西亞的發展近況,並邀請師父前來帶領禪修。恰好師父已有隔年巡迴歐洲的計畫,於是馬上就答應了。見師父決定如此明快,反倒使我受寵若驚。師父告訴我,他只能挪出五天的時間給克國,所以我們決定安排一次禪三,以及一場公開講座。

籌備歷時四個月。我們印製了師父講座訊息的大型海報、於市中心區訂下一處演講廳,還有一本小冊子,收錄了數則師父開示文稿。而其中最首要的任務,也是最棘手的,便是將佛學會整理成一處適合禪修的場地。佛學會所在,是我們在克羅埃西亞首府郊區租借的一間民房。為容納已報名的三十名禪眾學員,得再另建一套大型浴廁才行,於是便把其中的兩個房間打通,總算勉強堪用。儘管籌備過程困難重重,特別是克羅埃西亞才剛結束戰亂,然而學員因著師父即將到來,所受的鼓勵與心中的感動,難以言喻,莫不引領企盼。

諸位必須了解,佛教出家人來到克羅埃西亞並非一件尋常事。師父可是造訪我國的佛教僧侶先驅,而且是第一位來訪的漢傳佛教法師。師父演講訊息發布後,引起本地市民廣大的關注,當日湧入二百多人,將首都札葛雷勃(Zagreb)市區公共廣場的一所大會堂,擠得水洩不通,有些人只好坐在走道間聽講。

師父教禪的三個特質

第二天,禪修開始了。

我要特別指出,那次禪三,師父講的開示,幾乎把他於禪七甚至禪十的重點和盤托出,彷彿他已預知短期內,甚至從此以往,再也不可能來到克羅埃西亞似的。師父為我們介紹佛法的正知見及修行法門,並特別講解修行的方法,主要是觀呼吸和默照。我們真切感受到身在正法寶山的喜悅,至於能夠體用多少是另一回事。然而可確定的是,師父在克羅埃西亞帶領的如此短暫且唯一的一次禪修,為我們團體奠定了新契機,我們所獲得的啟發,迄今未止。

且不談師父當時開示主題,我認為師父的指導,大致已涵蓋其教法的特質,試歸納為三點:

一、契機。

二、依大乘佛教整體架構,開展禪的精神。

三、掌握佛法本質而超越形式。

個人認為,這些教法的特質,用以檢視發展中的西方佛教,亦同等重要,尤其是禪。

一、契機

回想那次禪修及閱讀師父開示的文稿,更覺得師父的教法真是契合當時我們的需要。也就是說,師父從我們對佛法熟悉及認知程度、對佛法的體驗,甚至是形塑我們成為這樣一個團體的社會環境來講,全都是契機的教導。師父首場開示的自我介紹,使禪眾覺得佛法可親、容易了解,便是很好的例子。其實師父對我們所知甚少,但他確實知道我們學佛已有數年,對佛法的大意多少略知一二。

師父指出其教法源頭,乃是承繼中國禪宗或是漢傳佛教,不僅如此,更往前追溯至印度佛教,含攝印度佛教各個時期的發展(如初期佛教、中觀學派、瑜伽行派、如來藏)。緣於這層意義,師父始終以「法師」自居,而非「禪師」(狹義),儘管許多西方眾把他視為禪師。師父對「法師」一詞下了個完美的定義:「法師者,以法為師也。」他先是善巧指出禪眾的共同之處,是什麼促成了我們成為這樣的團體、又是什麼把他和我們帶到一塊兒,接著才談到修行;而修行,正是我們所知不足,而又渴望多學的課題。

我多次參加禪修,不乏見識師父這方面的善巧,師父經常隨著所教團體的背景而調整作法。例如,有一次在瑞士貝阿騰貝格(Beatenberg)的內觀禪修中心主持默照禪修,師父將默照與《念處經》及四念處作了比較。如此契機教導,乃是以佛法為藥,進而對症下藥的處方,此在小參尤為常見。整體來講,這種善巧,反映了師父透徹的佛學知見、深刻的修行體驗、對當下清楚覺照的開放胸襟,所以能夠洞悉人心,給予恰到好處的幫助。

禪期的某一天,師父忽而失蹤好一會兒。晚間開示時,他告訴我們他散步去了,因為他很好奇當地人見著這麼一個「奇裝異服」者,會有什麼反應?這個新鮮的面孔,除了是一名中國人,穿著這身衣服的佛教僧人,還可能是他們平生首見呢!結果,師父欣喜地發現,人們初見他的第一眼,或許感覺有點古怪,但舉止仍舊彬彬有禮,也會打招呼回應。所以師父的結論是,克國人民心胸都很開放。

二、依大乘佛法整體架構,開展禪的精神

同一場開示,師父慎重談起了禪,指出禪是修菩薩行的理想之道,禪是與大乘佛教緊密連結的一個宗派,特別是如來藏思想。並強調,如來藏思想對「佛性」的解釋,與釋迦牟尼佛證悟時所體驗的「空」、「無我」並無不同。

師父亦觸及佛教歷史上的某些偏差,比如將如來藏思想誤解為「神我」(Ātman),或是婆羅門教的「我」(Self)。並指出有些指導禪法(包含日本禪)的老師,或是習禪的佛教徒,因固守祖師的教示,而將自己限制於參公案,反而忘失佛教的基本教義及經論,結果便是導致禪宗逐漸式微。及至今日,我們仍可看到某些錯解禪宗定義的用法,例如:禪是「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雖然這個定義來自達摩祖師,卻有學者認為是後人為了將禪宗別立於其他宗派,所創造出來的說法。當然,定義本身不一定有問題,而是有人誤解其意涵。

因此,那次禪修,亦包括其他多場禪修,乃至文字出版,師父經常提到禪的解行並重。換言之,正確的知見與正確的方法是不可切分的。師父經常將這兩者比作地圖及旅程。如果我們真的想要到達目的地,二者都需要。在西方國家傳播的日本禪,往往執取前述的定義,僅按字面之意就「不立文字」了。這種把禪理解成純粹的超宗教經驗,導致所謂「基督禪」(Christian Zen)的興起。師父在美國及歐洲所傳授的教法,則可對治這種偏差。

三、掌握佛法本質而超越形式

再回到當年那場禪三,種種因緣之故,整個過程就像一場即興創作。師父再度展現了不可思議的隨順教導,並沒有堅持一定要做什麼,而是應機施教。從坐位安排的不刻意區分男、女二眾,乃至將早晚課時間縮短,均可顯見。儘管禪修形式做了簡化及微調,但在靜坐及動禪的時段,我們還是盡量地用方法。

多年下來,我們留意到師父的教法時有調整,屢有突破。之所以有這些轉變,與師父在日本及後來於西方國家接觸到其他佛教傳統的經驗有關;另一方面,師父為使學員更容易了解法的本質所做的精勤努力,也是原因所在。

事實上,師父具有一種少見的能力,可將繁複深奧的大乘佛法,透過簡單且實用的方式,明確引導禪眾認知修行本身即是修行的目的,以避免學員落入心緣相。

禪三尾聲,師父講了一個故事。故事中,信仰、虔誠及法的體驗,互為映照,不失為強調法的本質的故事。

他告訴我們,有一次他與另外三個人穿行一座村落,每人互隔一段距離。過了村落之後,發現其中有一人被狗咬了,但除了當事人以外,其他人都沒有看見或者聽見。被咬的那人說,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也沒出聲,咬了他一口就跑掉了。一名同伴說,那大概是他前世的業吧,因為過去生咬了那隻狗,現在是一報還一報。另一人說,那條狗應該是菩薩示現,教他修忍辱與精進行。

聽到上述說法,被咬的那人說話了。他說他不知道自己前世是否咬過那條狗,也不知道那條狗是否為菩薩化身,助他修忍辱,他只知道清晨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頭,很痛;而現在,被狗咬了,也很痛。

說完故事,師父詳解其中意涵,然而在此,請容我以簡短的幾句話予以小結。

要想減輕生活中的難題或者煩惱,我們可以採用前面二人的方法,從宗教、信仰,或是虔誠的角度,給事件一個說法;或是選擇被狗咬傷那人的方法,便是禪者的方法:內外諸境,不作分別。就像我們的左手不小心割傷右手一樣。咬到自己舌頭,或是被狗咬,亦復如此。住於經驗本身的真實,是了知煩惱與解脫煩惱的前提。但它並非從思辨而來,也不會留予疑惑生起的空隙,而是基於當下經驗的情境,沒有心行參與,只是讓經驗本身自然流露而已。這樣的方法可使教法保持活潑;也只有生活化的教法,才具有真正的療效。執著形式,很可能讓我們忘卻本質,最終淪於如槁木死灰般的糾結,作繭自縛而已。

佛法西傳,師父提出的解決方案

從西方式佛教興起,以及漢傳禪佛教在西方發展的視野,我認為這三個特質尤甚重要。

第一個特質,契機:強調隨順當地文化與特殊環境之必要,才能使得佛法的種子長養、生根。

第二個特質,從大乘佛法的架構,開展出禪的精神:這點彰顯了正知見的重要。缺乏正知見,修行將無所適從,所謂的法印終將消失。也正是這個特點,讓師父的教法有別於西方的日本禪,而將禪法帶回根本的正統。

禪修在西方化的過程中,有些人會認為禪修就是打坐的方法,與思想、理論或者教學統統無關。假如抱持這種心態來學禪,當然還是可以得到一些利益,但這不是禪的修行。而會這樣想的人,只是追求某些體驗,並追捕那些體驗而已。

第三點,有關「本質超越形式」,則是禪宗一向的特色,即著重法的體驗。透過所謂「空」、「無我」的體驗,或是從執著解脫的體驗,禪可以輕鬆地提起或是放下所有無關緊要的東西,例如個別的文化特質,而找到最適切的語言來表達它的基本價值——智慧與慈悲。

佛法是具普遍性的教育;佛法的普遍性,使它能夠在不同的文明與文化中生根。儘管如此,異文化的轉換過程,並非總是順利,毫無障礙。以漢傳佛教為例,佛教傳入中國至被接受的歷程,時長四、五百年。而在今日,生活步調無比快速,人們的耐心卻短少了,整個文化轉移的歷程因此更加速,此中有利有弊。

異文化轉移過程所面臨的課題,包括本質、形式及功能的差異等。有一點很清楚,教法的本質必須維持一致,但所採取的形式、表達方式與功能面向,則必須有所改變。師父將禪法現代化,即在因應這些課題,為未來禪法在東、西方的發展,提供了一個穩固的基礎。

(二〇一四年六月二十七日,講於臺大集思會議中心,第三屆法鼓山信眾論壇)

聖嚴法師簡介

人間比丘聖嚴法師(一九三○~二○○九),自喻為「風雪中的行腳僧」,曾獲《天下》雜誌遴選為「四百年來台灣最具影響力的五十位人士」之一。

一九四三年法師於江蘇狼山出家,歷經經懺、軍旅生涯,十年後再度出家。不論六年閉關苦修、日本留學、美國弘法,或是開創法鼓山,總是在無路中找出路,在艱辛中顯悲願,在堅毅中見禪慧;他的生命,就是一場實踐佛法的歷程。

為了提高佛教地位及僧眾素質,法師在四十歲時毅然赴日留學。一九七五年取得東京立正大學博士學位,歷任台北文化大學、東吳大學等校教授,以及中華學術院佛學研究所所長、美國佛教會副會長、譯經院院長,並創辦中華佛學研究所、法鼓山僧伽大學、法鼓佛教學院、法鼓大學,培養佛教高等研究人才。

一九八九年擘建法鼓山,歷經十六年,終於在二○○五年十月二十一日舉行開山大典。此世界佛教教育園區旨在推動學術研究、修行弘化、關懷照顧等工作,並逐步擴建海內外弘法、禪修、文化、教育、關懷的組織體系。目前於台灣各地及歐、亞、美、澳,亦廣設禪修中心。為弘傳漢傳佛教,法師並於二○○五年開創繼起漢傳禪佛教的「中華禪法鼓宗」。

法師長年奔波美、台兩地,密集應邀至世界各地指導禪修,為國際知名禪師。秉承臨濟及曹洞兩系法脈,以自然生動的方法隨機應教,跨越文化藩籬,吸引了無數東西方人士。更經常與科技、藝術、文化等領域之菁英進行對談,乃至與不同宗教進行和平合作,深獲海內外各界尊崇。

除此,法師擅長以現代人的語文普傳佛法,至今已有中、英、日文著作百餘種,先後獲頒中山文藝獎、中山學術獎、終身文化貢獻獎等;其中多種著作被轉譯流布世界各地。

法師教法以「心靈環保」為核心,立基於漢傳佛教的傳統,不斷朝國際化、多元化的目標邁進,擔負起現代佛教繼往開來的人間使命。

法鼓山簡介

「佛法這麼好,知道的人那麼少,誤解的人卻這麼多!」這是聖嚴法師數十年來苦學苦修、矢志弘揚正信佛法的悲願,而「法鼓山」的創建,正是為了承擔起續佛慧命、為眾生得離苦的使命。

1989年,聖嚴法師於當時的台北縣金山鄉覓得一塊山林地,命名為「法鼓山」,以建設一個弘傳漢傳佛教、推動教育的「世界佛教教育園區」為願景,歷經十六年的建設,在 2005年10月落成開山。

以「心靈環保」為核心主軸的法鼓山,是一個推動精神啟蒙運動的生活教育團體,提倡心靈、禮儀、生活、自然等「四種環保」,將佛法的精神與內涵轉化為具體可行的「心五四運動」,同時致力以「大學院、大普化、大關懷」三大教育,具體落實「提昇人的品質,建設人間淨土」的理念,並透過國際弘化與交流合作,以全人類為關懷對象,成就世界淨化、心靈建設的工程。

法鼓山更因應時代需求,以漢傳禪佛教為基本立場,融攝各系諸宗,開展出「中華禪法鼓宗」,以帶動現代觀念與思想,活用佛法於現代人間需要,祈能以佛法慈悲智慧的鼓聲,使人人都能夠得安樂,讓人間社會成為清淨、祥和的樂土。

財團法人聖嚴教育基金會簡介

財團法人聖嚴教育基金會(以下簡稱本會)於2006年1月18日,由教育部核准成立。本會以推廣聖嚴法師所倡「提昇人的品質,建設人間淨土」之思想理念來淨化人心、淨化社會的教育事業為宗旨。聖嚴法師的思想理念,著眼於人間淨土的闡揚實現,其一生均致力於將佛法融入現代人的生活,以佛法來提昇現代人的生活與品質。希望宗教界、學術界及有興趣、有願心的人士均能加入此方面的探討、研究及實踐。

本會依此宗旨,推動下列相關工作:

一、主要是對聖嚴法師之平面書刊、影音資訊等各種之著作文獻文物,蒐集、整理、研究、分層次、分類別、翻譯、編印、製作、發行、推廣、弘揚,贈送至全球各個社會層面,以期人類品質普遍提昇,處處可見人間淨土之實現。

二、次要則為獎助與聖嚴法師思想理念相契相同的佛教教育之推動、佛教學術之研究、佛教著作之出版,以及與淨化人心、淨化社會等相關之教育項目工作。

四眾佛子共勉語

信佛學法敬僧 三寶萬世明燈
提昇人的品質 建設人間淨土
知恩報恩為先 利人便是利己
盡心盡力第一 不爭你我多少
慈悲沒有敵人 智慧不起煩惱
忙人時間最多 勤勞健康最好
為了廣種福田 那怕任怨任勞
布施的人有福 行善的人快樂
時時心有法喜 念念不離禪悅
處處觀音菩薩 聲聲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