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剛經的研究

莊序

佛教典籍三藏十二部,卷帙浩繁。許多經論文句古樸艱澀,義理亦復深奧難懂,另有不少講述天、人、阿修羅、畜生、餓鬼等輪迴生死的故事,其喻渾涵汪茫,即使窮畢生鑽研,都難窺究竟於萬一。

佛教經論多,宗派多,因各宗宗風不同,其鑽研修習者,亦各有專屬經論。如淨土宗(蓮宗)所課誦修持者,為《阿彌陀經》、《無量壽經》、《觀無量壽經》等。華嚴宗所傳習著重者,為《大方廣佛華嚴經》之六十華嚴、八十華嚴,以及《華嚴大疏鈔》等。禪宗則以《心經》、《六祖壇經》、《五燈會元》、《景德傳燈錄》等禪門公案為明心見性之寶典。而社會人士經常樂道和引用的經句,當數《心經》之「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以及《金剛經》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些人人耳熟能詳,信口能誦的經典名句,若能解其真義,相信必能體悟得更為深切。

《金剛經的研究》是大善知識沈家楨居士於一九八九年,接受「紐約菩提心基金會」的邀請,在「僑聲廣播電台」分二十五期播出的弘法演講,其詞稿經整理編輯成書,交由慧炬發行與大眾結緣。

沈家楨居士與慧炬淵源深厚,一直是慧炬的名譽董事長,他是一九一三年出生於浙江紹興的一個佛教書香家庭,其充滿傳奇、濟困醒世與弘傳佛法不餘遺力的一生,令人感佩讚歎。讀過《沈家楨傳》的人都會翹首懷想,沈居士大學甫畢業,即因學有專精,受政府徵聘,遠渡重洋,至德國西門子公司,採購軍用電話機工廠設備,充實國防,以禦日本全面入侵。他由工程師、廠長,進而翊贊中樞,參與復興國家建設大計。八年抗日,終獲勝利,但另一場內戰,迫使他流徙香港、英倫、美國。他在美國艱苦奮鬥,崛起於航運界,不僅富甲一方,同時榮登世界名人錄。然而,宿慧善根,他早已拋捨名利,如何弘揚佛法,如何推展佛教文化事業,如何讓佛教在美國綻放光芒,才是他的終極關懷與生命核心。遠大的構想,巍峨耀眼的莊嚴寺建設,美佛會的成立,一一實現了,老居士了無遺憾的於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安詳地告別了他熱愛和擁抱九十五年的這個世間。

沈居士苦心孤詣希望每一個人都能學佛修行,要將佛法傳播到世界每一個角落。慧炬今將沈居士寶貴資產之一的《金剛經的研究》重新改版,和各界朋友結緣,一方面紀念沈居士對佛教的輝煌貢獻,一方面藉以結緣導引更多信眾趨入菩提大道,共同成就人間淨土。

茲值付梓前夕,爰撰文敬為之序。阿彌陀佛!

慧炬機構董事長
莊南田
二〇〇九年八月一日敬識於慧炬

緣起

一九八九年,我應紐約菩提心基金會之邀,在僑聲廣播電臺菩提心節目中講「《金剛經》的研究」,每星期一次十五分鐘,共計二十五次,由莊博慧、傅麗卿兩位將演講的錄音帶整理成文。演講的宗旨,是想拋磚引玉,藉此引發學佛的朋友,研究《金剛經》或讀誦《金剛經》的興趣,因而得大利益,走上菩提大道。亦因此之故,將王沈醒園居士所記錄的一篇講詞,「為什麼勸您念《金剛經》」列在卷首。在此我謹向她們三位及社會各界人士致最大的敬意,願他們福德無邊。

佛在《金剛經》裡說,他從前還未成佛,在做菩薩的時候,他曾供養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的佛,沒有漏失過一位。照理來說,他供養了這麼多的佛,其功德應該是大得無法想像,可是佛說,他供養了這麼多佛的功德,還不及在末法時代,能夠受持《金剛經》所得的功德大。謹願受持《金剛經》的朋友同證佛道,早登無上菩提!

一、讀《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建議

最近在紐約大覺寺講了兩次「如何讀《金剛經》」,著重於字音及如何讀斷句子,好像頗得聽眾的歡迎。特別是初讀《金剛經》的,發覺有許多地方,和他原先以為是對的並不相同。事後有人建議我應該將它寫出來,也許有很多人會得到好處。其實,祇要誠心誦經,念錯幾個字也沒有多大關係,各地方言就有許多不同,頂要緊的是掌握住經中的意義。又何況我所知有限,所謂對,也是主觀的見解。不過如果能夠滿足幾位同修的願望,也是應該,所以就寫出來,拋磚引玉,望能多得讀者的指正,歡迎有新的意見。

中國的文字很美,包容性極大,古文不用標點,所以往往有各種不同的讀法和解釋。千餘年來,因為抄寫及印刷校對的不夠精確,差異錯誤,在所難免。《金剛經》版本極多,各種版本有不同出入的地方,恐怕比任何經典都多,於是許多大德的註解,因為依據不同版本的經文,也可能頗有出入,有的地方,使讀者莫知適從!譬如須菩提第一次所問的「應云何住」,許多近代版本印成「云何應住」,一字易位,影響極大。又如「不」字,可有三種不同的讀音及意義,也容易為人忽略。

依據我看了近二十種不同版本的結論,認為臺灣大乘精舍印行的江味農居士的《金剛經校正本》為最合理。他參考了十一種版本的經文、註疏、贊述,有敦煌石室發現的一千多年前唐朝書法家柳公權寫的《金剛經》(石刻)文,有九百多年前東傳到日本再傳回來中國的《金剛經註》,以及清朝乾隆時的『金剛經疏記彙編》等等,江居士的校正嚴謹,是值得介紹的。

這次即採用這個校正本為藍本,經文與目前的流通本,有多處不同。我建議讀經大德參考大乘精舍所印江居士的校正本內的校勘記,另外,我依照下列二個原則,加以注音及簡單的標點。

(一)、一個字如有多種讀音及意義,則根據《辭海》加以註釋。

(二)、加入簡單標點符號,並不採用校正本原有的標點。

很有趣的是,《金剛經》的前半部,似乎讀音、句讀等的問題比較多,後半部則很少。現在請各位逐字逐句的研讀下去。如果覺得太長,不妨中途休息。如果能有一字一句合您的意,就很不錯了。

二、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般若是梵文PRAJÑĀ的音譯,通常念「鉢弱」音ㄅㄛㄖㄜˇ))

姚秦 三藏法師 鳩摩羅什 譯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1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2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3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時,長老須菩提在大眾中即從座起,偏袒4右肩,右膝著5地,合掌恭敬而白佛言:「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6心,應云何住?云何降7伏其心?」

佛言:「善哉,善哉。須菩提!如汝所說: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汝今諦聽!當為汝說: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

「唯然。世尊!願樂8欲聞。」

佛告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何以故?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復9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須菩提!菩薩應如是布施,不住於相。何以故?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須菩提!於意云何?東方虛空可思量不?」10

「不11也,世尊!」

「須菩提!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

「不也,世尊!」

「須菩提!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

「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何以故?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

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12如來。」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

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無法相,亦無非法相13。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

「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

須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何以故?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所以者何?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所得福德,寧為多不?」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何以故?是福德即非福德性,是故如來說福德多。」

「若復 14有人,於此經中受持,乃至四句偈 15等,為他人說,其福勝彼。何以故?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

「須菩提!於意云何?須陀洹16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

「須菩提!於意云何?斯陀含17能作是念:『我得斯陀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是名斯陀含」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那含18能作是念:『我得阿那含果』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來,是故名阿那含。」

「須菩提!於意云何?阿羅漢19能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不?」

須菩提言:「不也,世尊!何以故?實無有法名阿羅漢。世尊!若阿羅漢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世尊!佛說我得無諍三昧,人中最為第一,是第一離欲阿羅漢。我不作是念:『我是離欲阿羅漢』。世尊!我若作是念:『我得阿羅漢道』,世尊則不說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者!以須菩提實無所行,而名須菩提是樂阿蘭那行。」

佛告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昔在然燈佛所,於法有所得不?」

「世尊!如來在然燈佛所,於法實無所得。」

「須菩提!於意云何?菩薩莊嚴佛土不?」

「不也,世尊!何以故?莊嚴佛土者,則非莊嚴,是名莊嚴。」

「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須菩提!譬如有人,身如須彌山王,於意云何?是身為大不?」

須菩提言:「甚大,世尊!何以故?佛說非身,是名大身。」

「須菩提!如恆河中所有沙數,如是沙等恆河,於意云何?是諸恆河沙寧為多不?」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但諸恆河尚多無數,何況其沙!」

「須菩提!我今實言告汝: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七寶滿爾所恆河沙數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得福多不?」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

佛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復次,須菩提!隨說是經,乃至四句偈等,當知此處,一切世間、天、人、阿脩羅,皆應供養,如佛塔廟,何況有人盡能受持讀誦。須菩提!當知是人成就最上第一希有之法,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則為有佛,若尊重弟子。」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當何名此經?我等云何奉持?」

佛告須菩提:「是經名為《金剛般若波羅蜜》,以是名字,汝當奉持。所以者何?須菩提!佛說般若波羅蜜,則非般若波羅蜜。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所說法不?」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來無所說。」

「須菩提!於意云何?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微塵是為多不?」

須菩提言:「甚多,世尊!」

「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

「不也,世尊!何以故?如來說: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恆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復有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甚多!」

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實相者,則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世尊!我今得聞如是經典,信解受持不足為難,若當來世,後五百歲,其有眾生,得聞是經,信解受持,是人則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人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

佛告須菩提:「如是!如是!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不驚、不怖、不畏,當知是人甚為希有。何以故?須菩提!如來說:第一波羅蜜,非第一波羅蜜,是名第一波羅蜜。須菩提!忍辱波羅蜜,如來說非忍辱波羅蜜。何以故?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須菩提!又念過去於五百世作忍辱仙人,於爾所世,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是故須菩提!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若心有住,則為非住。是故佛說:菩薩心不應住色布施。須菩提!菩薩為利益一切眾生,應如是布施。如來說:一切諸相,即是非相。又說:一切眾生,則非眾生。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須菩提!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虛。須菩提!若菩薩心住於法而行布施,如人入暗,則無所見;若菩薩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如人有目,日光明照,見種種色。須菩提!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則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

「須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恆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復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後日分亦以恆河沙等身布施,如是無量百千萬億劫以身布施;若復有人,聞此經典,信心不逆,其福勝彼,何況書寫、受持、讀誦、為人解說。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有人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如來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如是人等,則為荷擔如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何以故?須菩提!若樂小法者,著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則於此經,不能聽受讀誦,為人解說。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脩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則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遶,以諸華香而散其處。復次,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須菩提!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祇劫20,於然燈佛前,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21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空過者,若復有人,於後末世,能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於我所供養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則狂亂,狐疑不信。須菩提!當知是經義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爾時,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何以故?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所以者何?須菩提!實無有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於然燈佛所,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不?」

「不也,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佛於然燈佛所,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佛言:「如是,如是。須菩提!實無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若有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然燈佛則不與我授記:『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以實無有法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何以故?如來者,即諸法如義。

「若有人言: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實無有法,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如來所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於是中無實無虛。是故如來說:一切法皆是佛法。須菩提!所言一切法者,即非一切法,是故名一切法。

「須菩提!譬如人身長大。」

須菩提言:「世尊!如來說:人身長大,則為非大身,是名大身。」

「須菩提!菩薩亦如是。若作是言:『我當滅度無量眾生』,則不名菩薩。何以故?須菩提!無有法名為菩薩。是故佛說:一切法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須菩提!若菩薩作是言:『我當莊嚴佛土』,是不名菩薩。何以故?如來說:莊嚴佛土者,即非莊嚴,是名莊嚴。須菩提!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肉眼不?」

「如是,世尊!如來有肉眼。」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天眼不?」

「如是,世尊!如來有天眼。」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慧眼不?」

「如是,世尊!如來有慧眼。」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法眼不?」

「如是,世尊,如來有法眼。」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有佛眼不?」

「如是,世尊!如來有佛眼。」

「須菩提!於意云何?恆河中所有沙,佛說是沙不?」

「如是,世尊!如來說是沙。」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一恆河中所有沙,有如是等恆河,是諸恆河所有沙數,佛世界如是,寧為多不?」

「甚多,世尊!」

佛告須菩提:「爾所國土中,所有眾生,若干種心,如來悉知。何以故?如來說: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所以者何?須菩提!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須菩提!於意云何?若有人滿三千大千世界七寶以用布施,是人以是因緣,得福多不?」

「如是,世尊!此人以是因緣,得福甚多。」

「須菩提!若福德有實,如來不說得福德多;以福德無故,如來說得福德多。

「須菩提!於意云何?佛可以具足色身見不?」

「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色身見。何以故?如來說:具足色身,即非具足色身,是名具足色身。」

「須菩提!於意云何?如來可以具足諸相見不?」

「不也,世尊!如來不應以具足諸相見。何以故?如來說: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諸相具足。」

「須菩提!汝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有所說法。』莫作是念,何以故?若人言:如來有所說法,即為謗佛,不能解我所說故。須菩提!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爾時,慧命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於未來世,聞說是法,生信心不?」

佛言:「須菩提!彼非眾生,非不眾生。何以故?須菩提!眾生眾生者,如來說非眾生,是名眾生。」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為無所得耶?」

「如是,如是。須菩提!我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乃至無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復次,須菩提!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非善法,是名善法。

「須菩提!若三千大千世界中所有諸須彌山王,如是等七寶聚,有人持用布施;若人以此《般若波羅蜜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為他人說,於前福德百分不及一,百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須菩提!於意云何?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則有我人眾生壽者。須菩提!如來說:『有我者,則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為有我。』須菩提!凡夫者,如來說則非凡夫。

「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不!」

須菩提言:「如是!如是!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佛言:「須菩提!若以三十二相觀如來者,轉輪聖王則是如來。」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如我解佛所說義,不應以三十二相觀如來。」

爾時,世尊而說偈言:

「若以色見我 以音聲求我
 是人行邪道 不能見如來」22

「須菩提!汝若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莫作是念:『如來不以具足相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汝若作是念,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說諸法斷滅。莫作是念!何以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於法不說斷滅相。

「須菩提!若菩薩以滿恆河沙等世界七寶布施;若復有人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此菩薩勝前菩薩所得功德。須菩提!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

須菩提白佛言:「世尊!云何菩薩不受福德?」

「須菩提!菩薩所作福德,不應貪著,是故說不受福德。

「須菩提!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須菩提!若善男子、善女人,以三千大千世界碎為微塵,於意云何?是微塵眾寧為多不?」

「甚多,世尊!何以故?若是微塵眾實有者,佛則不說是微塵眾,所以者何?佛說:微塵眾,則非微塵眾,是名微塵眾。世尊!如來所說三千大千世界,則非世界,是名世界。何以故?若世界實有,則是一合相。如來說:一合相,則非一合相,是名一合相。」

「須菩提!一合相者,則是不可說,但凡夫之人貪著其事。

「須菩提!若人言:佛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須菩提!於意云何?是人解我所說義不?」

「世尊!是人不解如來所說義。何以故?世尊說: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即非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是名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

「須菩提!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者,於一切法,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須菩提!所言法相者,如來說即非法相,是名法相。

「須菩提!若有人以滿無量阿僧祇世界七寶持用布施,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薩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何以故?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

佛說是經已,長老須菩提及諸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一切世間、天、人、阿脩羅,聞佛所說,皆大歡喜,信受奉行。

金剛般若波羅蜜經

沈家楨居士 註解

1 祇:音奇ㄑーˊ。 2 比丘:是梵文BHIKSU的音譯,通常「比」念作「必」ㄅーˋ。 3 著:音茁ㄓㄨㄛˊ。 4 袒:音坦ㄊㄢˇ。 5 著:直藥切ㄓㄠˊ。 6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梵文ANUTTARA-SAMYAK-SAMBODHI的音譯。通常「阿」字念「ㄚ」,「耨字音「奴豆切」音ㄋㄡˋ。 7 降:音祥ㄒーㄤˊ。 8 樂:音要ーㄠ。 9 復:附又切ㄈㄨˋ。 10 凡問句之「不」都和「否」同,音亦念「否」。 11 此「不」字音「弗」。 12 此「見」字應讀「現」。如來無形相,不可以眼見,所以是顯現的現。

13 讀過的諸大德註解,就我記憶所及,幾乎都將「無法相,亦無非法相。」和前面的我人眾生壽者四相連在一起講,是平行的,雖然也可以講得通,但是總覺得義未盡然。最近重讀玄奘大師所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五百七十七卷(即是《金剛經》的另一譯本),發覺在「無法想轉,無非法想轉」和前面四相之間,還有「善現,彼菩薩摩訶薩」。如果將它換成鳩摩羅什大師的字眼,就成為在「無法相,亦無非法相」與前面四相之間,應該還有一句「須菩提!是諸眾生」。我恍然有悟:原來前面一段「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意義已經完整,應該讀斷。即是說,是諸眾生因為已經沒有我人眾生壽者,所以得無量福德。也就是說,要不著我人眾生壽者,方能得如是無量福德,著重在我人眾生壽者。

接下來是再推進一步,說:是諸眾生(羅什大師將它省去了)「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這裡著重在「取」,只要心一取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即不可能得無量福德。

是諸眾生,心已不取法相,這還容易懂;但為什麼連非法相也沒有呢?非法相等於是空無所有的空相。為要答覆這個問題,所以羅什大師在講了「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之後,又再用了一個「何以故?」因為心若取了非法相,也即著了我人眾生壽者,也不可能得無量福德。

因此再重覆強調:「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又說:「法尚應捨,何況非法。」請各位體會這個「取」字及「捨」字。

以上只能說是我的理解,還望大德們有讀到此段註解的,有以正之。

14 復:通複,音ㄈㄨˋ。 15 偈:梵文GĀTHĀ的音譯,偈陀之簡稱,音記ㄐーˋ。 16 洹:音ㄏㄨㄢˊ,須陀洹為梵文SROTA-ĀPANNA的音譯。 17 斯陀含:梵文SAKRD-ĀGĀMIN的音譯。 18 那:音諾ㄋㄨㄛˋ;阿那含:梵文ANĀGAMIN的音譯。 19 阿羅漢:梵文ARHAT的音譯。 20 阿僧祇劫:梵文ASAMKHYA的音譯,祇音奇。 21 那由他:梵文NAYUTA的音譯,那音諾ㄋㄨㄛˋ,他音ㄊㄚ。

22 這偈只說了「不能見如來」。照吳潤江居士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義》中指出:「此偈梵文原有八句」,後四句講到法性本體的重要般若精理。吳居士說:「幸有義淨法師譯本彌補此瑕」,該譯本中增加下列四句:

應觀法界性 即導師本身(或譯諸佛法身)
法性非識境 故彼不能了

我想補充一點,在玄奘大師所譯的《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卷五百七十七中,也是八句,其後四句是:

應觀法界性 即導師法身(或譯諸佛法身)
法性非所識 故彼不能了

至於鳩摩羅什大師為何只譯四句,事隔千年,沒有人能確定。我想漏譯的可能性簡直沒有,最大的可能是羅什大師所用的梵文原本中,無後面四句。江味農居士在考證上下過極大的功夫,也沒有提到這點。

三、為什麼勸您念《金剛經》

鏡蠟喻

一九八一年,我在紐約華美協進社講「學佛緣由」,我用了一個明鏡和蠟的譬喻。我說:「吾人本身澄澈光明的本性,為多生以來貪瞋癡無明所蓋覆,以致忘卻本來面目,顛倒虛妄,脫不出生死輪迴。猶如一面原來清淨光明的鏡子,被塗上層層厚蠟,把光明面完全遮蓋。」我用這個譬喻來看世上的人,舉了好幾個例子,結論都是不能將蠟消除。有人問我:「你這明鏡和蠟的譬喻,雖然不錯,可是說來說去,似乎没有人可以將蠟消除,你能不能教我們一個可以迅速除蠟的方法呢?」當時我的回答:「十分抱歉,因為這也正是我在探索的問題。可是至今我還没有一個好方法可以介紹給諸位。」

八年後的今天,我很開心向各位同修報告,因某種因緣,我敢站在此向各位說,我現在有一個方法可以介紹給各位。各位儘管依舊修淨土,或修禪,或修密,都可以,只要抽出一部分時間,依照這個方法去修,就會逐漸將鏡面的蠟溶化,不但蠟可以溶化,有一天你會發現,原來所謂明鏡也者,也是蠟做的,也一併溶化無餘。

什麼方法呢?念《金剛經》。現在就讓我將這段因緣向各位一敍。

發願每日持誦《金剛經》

一九八八年七月三日,在莊嚴寺正舉辦夏令佛學講座。當天下午,排有我兩小時的課,那時內人居和如病況不輕,我原想不去了,可是她堅持要我去講。我趕去講了一小時課,匆匆回家,和如情況如常,並無什麼不妥。夜間十一時許,雷久南博士、我及家人們圍坐牀前,和如忽然要我近前,示意伸雙手互握,她張目注視我,我輕輕問她,是不是什麼地方痛?她表示没有,我微笑地看著她而緊握雙手。忽然之間,我覺得她的眼珠不動了,微微張口,聽到輕微的「浦」的一聲,一下子什麼都靜止了。一家人抑制悲傷,同聲念阿彌陀佛,和如自己緩緩地閉合口眼。我右手握著她左手,不停念佛八小時。

第二天一早,替和如換好衣服後,我到家中小佛堂拜佛,一眼望見佛檯上擺放的一本《金剛經》,這是我家居住Tekeming十八年來,和如每天必誦的晨課經本。我發了一個願,我要繼續替和如做她的晨課,每天念《金剛經》。自此後,我每天或念一遍,或研讀《金剛經》的各家註解,或自己思考經義,至少半小時。一年多來,從未間斷。自覺所得益處實遠遠超過以往四十多年中斷斷續續地念經看註。《金剛經》實在有不可思議的功德,而我之能每天受持《金剛經》,和如度我之恩,不敢或忘。

《金剛經》的感應

下面這兩個報告,都是事實,我說是《金剛經》的感應,我得承認是有主觀的成分在內,但對我而言,這種體會實在非常深刻。各位聽了以後,不妨自己下判斷。

第一件,多年來我曾經幾次看過人們辭世的情形,彌留之際,總有許多痛苦煎熬。尤其是癌症患者,病情愈嚴重,痛苦愈加劇,必須靠止痛劑止痛,但止痛劑用多了,神志便陷於昏迷。和如患的是骨癌,我一直擔心,到後期她將承受不少痛苦;可是她没有。在去世前兩天,她不但停用止痛藥,連一粒安眠藥也不服用,她的頭腦完全清醒。八小時後,為她換衣服時,身軀柔軟,顏色如生,渾如入睡,這是許多親友都見到的。她走得這般安詳自在,是許多學佛修行人所嚮往而極不易獲得的往生善果,我極為羨慕。她十八年來每天誦念《金剛經》的功德並不唐捐。

其次,說到此次紐約莊嚴寺大佛殿十月十五日動土典禮的事。動土典禮有機會請到達賴喇嘛來參加,這是事前絕未想到的。記得九月十八日,我應哥倫比亞大學的邀請,去參加達賴喇嘛為哥大的東方文化所揭幕盛會。當我駕車穿越哥大校園要去指定的停車場停車時,恰好在聚會的LOW圖書館附近,有個車位空著,於是我便停車在此,使我省卻十幾分鐘繞道時間。因之,有時間和主持人Thurman博士聯袂共同迎迓嘉賓達賴喇嘛,並共同接待。

我和達賴喇嘛曾數度會面,但並非極熟悉。當他拉著我的手,邀我同往貴賓接待室談話時,我提到莊嚴寺十月十五日大佛殿動土,將有成千的中美人士前來觀禮,可惜不能邀請他來。那知他一聽之下,竟然很感興趣,立刻召來隨員,問他們是否可以安排出時間?這事實在令他們為難,因為達賴喇嘛的行程早已定好。十月十三日,將在威斯康辛演講,然後飛芝加哥,十四日飛往倫敦休息一天,準備回印度。時間如此迫近,日程又如此緊湊,看來很難作出什麼改變。雖然達賴喇嘛讓他們再仔細研究,我並不抱很大希望。然而很奇妙,兩天之後,電話來了──好消息,達賴喇嘛居然決定取消在倫敦的一天休息及約會,改在莊嚴寺參加我們的動土典禮。更不可思議的是,在達賴喇嘛決定來莊嚴寺之後,忽然消息傳來,達賴喇嘛被選為今年度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這一來益發受到世人注意,連帶地,前來參加法會的人數迅速增加。

偌大的大佛殿場地,是自一片樹林遍佈、雜草亂石叢中開闢出來的。平地的工程費,已經用了美金一萬多元。當時曾考慮到典禮當天若是下雨,滿地泥濘將狼狽不堪。工程公司建議,可以鋪上一層小石子,以遮擋泥濘,工料費需五千元。我為了省錢,没有採取這項預防措施。

在這裡要感謝四位尼師,他們花了許多心力,把動土壇城佈置得莊嚴大方,光輝四照。十四日下午,一切準備就緒,但天色逐漸陰暗,大有山雨欲來之勢。工作人員臨時緊急會議,商量應付之策,有的人說不用怕,莊嚴寺法會向來没有下雨;有的人則持謹慎看法,結果仍用許多大幅塑膠布遮蓋防雨,這工夫可不簡單。是日夜半約二時許,山區的天空忽然驚雷閃電,驟雨敲窗,我被驚醒時,實在很擔心。假如繼續下雨,這個法會將如何舉行?即使雨停了,而遍地泥漿,走路艱難,我這個罪過可也真不小。不可思議,五分鐘,雨就停了。十五清早,住在距莊嚴寺約二十哩左右的幾位董事,紛紛電話急詢莊嚴寺情況。原來在他(她)們幾處地區,徹夜大雨滂沱,使他(她)們為今天的法會憂慮不已。

諸位,你們知道五分鐘的雨水帶給我們什麼好處嗎?清早起來,山中空氣清新無比,地面潮而不溼,我們那未鋪過柏油的馬路,平日行車總會帶起一陣灰塵,而今天這麼多大小車輛奔馳其間,竟然點塵不揚,真是妙極了。這真可以說是龍天灑淨。

參加法會的中外來賓,由最初估計的一千人,增為一千五百,漸增為二千,結果是來了二千五百多人。再加上由各地寺院、社團義務來共同幫忙的有一百多位。交通指揮及午餐供應,秩序井然。大家稱道是美國東部佛教界中一次空前順利成功的大法會。這樣的奇蹟成功,應該說是參與的人的共同福報、達賴喇嘛的修持感應。但對我個人來講,我心裡不可思議的一再想起這是《金剛經》的功德。

怎樣念《金剛經》

現在,我想貢獻各位一些念《金剛經》的方法。我覺得念《金剛經》是老少咸宜,小大由之的。為什麼說老少皆宜呢?年紀漸老,行動不便,外出聽聞佛法,不易隨心所欲;再則是佛教經典太難懂,法門又多,明師難求,缺乏經常指導,不知道應該怎麼修行?《金剛經》譯文流暢易讀,一本在手,已經足夠修持,所以是老少咸宜。為什麼小大由之呢?因為《金剛經》可以全部念一遍,也可以只念一段或其中幾句,經中不是常說「乃至四句偈等」嗎?拿一段或幾句經文,仔細尋繹經義,實在意趣無窮。

我今天想介紹給各位的,就祇有兩小段,對我們來講,這兩小段實已是《金剛經》的菁華,因為那兩小段最是有用呢!須菩提最初問佛:「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回答說:「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這是第一小段。「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這是第二小段。

在第一小段中,佛說的所有的一切眾生之類,是指凡眾緣和合而生的,都是眾生。各位試想,宇宙間那一件事物不是由眾緣和合而生?有情的人類、動物,固然是眾緣和合而生;無情的植物、礦物,也是眾緣和合而生。有形質的物體,是眾緣和合而生,無形質的思想事象也是眾緣和合而生。所以,一切眾生之類,是指宇宙間一切的事物、思想。因為眾生是緣聚則生,緣散則滅,無論是人、是物、是思想,都是瞬刻在變,並非永恆,如夢如幻,可也不是没有。它們都有不生不滅的本性,在這不生不滅的本性中,生起幻化虛妄的各種相,名為眾生。「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這句話,好像很難懂,其實就是要使這一切眾生都會歸不生不滅的本性。所以,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是佛教我們應發的廣大心願,發願是學佛的第一重要步驟,是成佛的正因。

從現代科學理論,宇宙萬物的最後本質都是「能」。然則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不但眾生滅度,我也滅度。換句話說,一切都是能。所以,佛說無我相、人相、眾生相、既然一切都是能,還有什麼我、人、眾生之分?這就是「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因為眾生都是能,本來不生不滅,那有眾生得滅度?這就是佛所教的大智。

「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是佛所教的大行,這幾句話的含義極為豐富。布施有「有相布施、無相布施」二種。「有相布施」所得福德是有相的、有限的、所謂人天小果。「無相布施」的福德,佛用虛空作比喻,不可思量。《金剛經》中所著重的是「無相布施」。通常說布施分財施、法施、無畏施三種。其實,不祇是以外在為施捨對象才是布施,在自身修行中,還有更深入、更廣泛的布施意義。如六波羅蜜多中,布施捨貪、持戒捨瞋貪放逸、精進捨懈怠、禪定捨散亂、般若捨兩邊──空、有見,捨即是布施。波羅蜜多即是於法行無所住,亦即對萬法的表相不起執著,各位要知道,煩惱及貪瞋癡都因取著而生,所以於法無所住,實是大行的中心。

為什麼勸念金剛經

諸位同修,就單單以這兩小段經文來看,大願、大智、大行的佛法菁華已盡在此。大願、大智、大行不但修慧,而且修福,在這裡我想和各位提一提。

知識分子的習性重視研讀書本,因此信佛教的讀書人,多注重修慧,忽略修福。有的學者更是把佛法作為一門學問,皓首窮經,常有「時不我予」之嘆!佛在金剛法會上,一再強調修慧求解固然重要,修福也同樣重要。須知人身難得,久遠以來,我們一定做過許多好事,不然不會得生而為人,但亦難免做過惡事,惡因會有惡報。修慧不修福者,往往會障礙叢生,多病多痛,而且臨終業障出現,可以使一生幾十年修行,毀於一旦,所以修福消業,十分要緊。

《金剛經》教人修福修慧消業障,是一部各方面都顧到的完善佛典,無怪乎佛在經中說:「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又說:「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各位想想看,你是不是也希望曾在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因為有這樣的功德福報感應,所以我覺得我應該勸各位親愛的同修,將念《金剛經》列入您們日常修行的課程,也算是我報答曾經是各位的一位好同修居和如度化我的深恩。謝謝各位!

四、《金剛經》的功德

《金剛經》在中國是一部很普及的佛教經典,是記錄釋迦牟尼佛和他的大弟子須菩提問答對話的一部經。讀誦這部經的人很多,可是我們往往念過就算了,正和念佛一樣,念阿彌陀佛的時候,又有幾個人心裡存著阿彌陀佛普度眾生不可思議的無邊功德?我想在念阿彌陀佛的時候,如果心中能念念不忘阿彌陀佛普度眾生的不可思議無邊功德,一定更能和阿彌陀佛相應,也更容易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念佛如此,念經也如此,所以如果我們念《金剛經》時,能心中念念不忘《金剛經》的功德,一定更能和佛在《金剛經》裡講的道理相應,更能得到好處。

這個題目,完整的說應該是「受持《金剛經》的功德」。所謂「受持」,「受」就是接受。「受」比了解要更進一步,換句話說,了解了一個道理,生起了信心,所以誠心接受,這是「受」的意義:「持」是「持久」的意思,就是懂得道理之後,心中念念不忘,且能應用在日常生活上。所以受持《金剛經》,就是明白了解《金剛經》的道理,有了信心,誠心接受,而且憶念不忘,能用在日常生活上,這樣才可以叫「受持」。這樣受持讀誦,或為他人解說,並不一定要全部經文,經文一再地說「乃至四句偈等」,就是指,即使是一小段,幾句經文,功德就大得難以想像了。

佛是一位非常細心、非常慈悲的老師,他擔心我們的心量太小,容納不了大法,不肯相信受持《金剛經》有這麼大的功德,所以他特別在經中說:「若善男子、善女人,於後末世,有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我若具說者,或有人聞,心則狂亂,狐疑不信。」「我若具說者」就是說,我如果將這種功德統統講出來,恐怕有人聽了,心裡會起狂亂,狐疑不信,甚至生起毀謗,造意業、口業,這樣反而害了這個人。所以佛說:「我實在還没有將受持《金剛經》的功德,統統講出來哩!」

那麼,佛在《金剛經》裡已經講出來的功德、福德究竟有多少?佛用了好幾種譬喻說明。首先拿布施七寶的福德來比較,「七寶」簡單的說,就是金銀珍寶。「布施」就是幫助他人。「七寶布施」是拿金銀珍寶來幫助他人。在《金剛經》中,佛問須菩提,如果有人拿了裝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來布施,這個福德大不大呀?三千大千世界是很多很多的世界,好比現在天文學家說的「銀河系裡有很多很多的星球」。你想若以裝满了這許多世界的珍寶來幫助人,這樣的福德大不大呀?須菩提說:「很大,世尊。」佛又說:「倘若另外有一個人,他受持《金剛經》,甚至只拿一小段,或幾句經文,解釋給別人聽,這個人的福德,要比前面那個人用七寶去幫助別人的福德更大。」這已是大得不可想像了,可是這還只是一個三千大千世界而已。

再看經文,佛用恆河的沙做比喻,恆河是印度的一條大河,河中的沙很細,是出名的多沙之河。佛說:「如果我們有像恆河沙那麼多的恆河,再把這許多恆河的沙加起來,這麼大的數目,如果拿裝满了這麼多的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用來布施,你說福德大不大呀?」須菩提說:「那真是大得無可比喻了。」可是佛又說,倘若「善男子、善女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而此福德勝前福德。」希望各位聽到這裡,不要懷疑不信,心即狂亂,因為佛是不說謊話的。各位請想一想,佛如果將福德說得小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又何必騙我們?所以受持《金剛經》的功德,實在非常大的!

不僅如上所說,在《金剛經》的最後一段,佛用無量阿僧祇世界來比較。「阿僧祇」是印度梵文「無數」之意。換句話說,是拿無量無數世界的金銀珍寶來助人,這樣的福德,還不及受持《金剛經》、乃至四句偈等為人演說的福德。

佛在《金剛經》裡又說,他從前還未成佛,在做大菩薩的時候,有一尊佛名叫然燈佛。在然燈佛時代之前,曾供養了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的佛,没有漏失過一位。照理來說,他供養這麼多的佛,功德應該是大得無法想像了。可是佛說,他供養了這麼多佛的功德,還不及在末法時代,受持《金剛經》所得的功德大。

各位聽到這裡,千萬不要心即狂亂,狐疑不信。佛就是擔心我們的心量太小,不肯相信而錯失良機,所以非常懇切地說:「須菩提!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佛以他自己親證的經驗,知道《金剛經》的功德是這麼大,他殷切地希望我們這些後世凡夫,能用最小的精力,獲得最大的福德,不要浪費寶貴難得的人身,不要走修行的冤枉路,所以一再強調《金剛經》的福報功德。

其實,《金剛經》的福德,還不止如此哩!佛又以用身命來布施的福德和受持《金剛經》的福德做一比較。佛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以恆河沙等身命布施;若復有人,於此經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為他人說,其福甚多。」

佛又說,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早上以恆河沙數一樣的身命行布施,中午又以像恆河沙數一樣的身命行布施,晚上也以像恆河沙數一樣的身命行布施,如此不斷地布施了無量百千萬億劫,而他所得到的功德,還不及另外一個人,他一聽到《金剛經》就生起信心,並且相信《金剛經》的道理所得的功德多,更何況他相信了之後又能書寫、能念、能受持、能為他人解釋。所以佛做了一個結論,他說:「須菩提!以要言之,是經有不可思議、不可稱量、無邊功德。如來為發大乘者說,為發最上乘者說。若有人能受持讀誦、廣為人說,如來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成就不可量、不可稱、無有邊、不可思議功德。」《金剛經》是佛在般若法會上講的,般若是佛親證的空性體驗,是不著行相的教理。可是佛在《金剛經》中,這樣一再強調受持解說《金剛經》的福德功德,我希望各位能細心體會其中的含義。

下面我講一個「羅漢托空鉢」的故事,來結束這段「《金剛經》的功德」。

從前印度有一個羅漢,這個羅漢依印度的規矩,每天都要出去托鉢,就是拿個大碗,沿街去討東西吃。這天,他走了很多的路還未討到東西,鉢裡還是空空的。他走到王宮的門口,看見一隻大象,全身掛滿了珍珠瓔珞,顯然已吃得飽飽的,站在王宮的門口。羅漢看到這隻象,不禁心生感嘆,他說:「修慧不修福,羅漢托空鉢;修福不修慧,大象掛瓔珞。」他說我往世只注重修智慧,研究經典,但没有去修福德,所以雖成了阿羅漢,卻因没福報,所以今天没人供養我,我的鉢裡還是空空的。這隻大象,他往世只曉得修福,没修智慧,所以今世是隻象:可是他福報大,養在王宮裡,吃得飽飽的,全身都掛滿了瓔珞珍寶,可是終究是隻呆象。由此看來,「福慧雙修」實在十分重要,而受持《金剛經》,不但可以開智慧,還有不可思議的福德。

五、《金剛經》能消業障

在這裡,我誠心誠意的再貢獻各位一點意見。在多生多劫之中,我們做了很多好事,種下很多善因,今世才會投生為人,而且能看得懂、聽得懂中文的《金剛經》。鳩摩羅什大師翻譯的中文《金剛經》,流暢美麗。我看過數種英文的譯本,但都不及中譯本的好。換句話說,各位實在太幸福了,就如同開經偈中的「百千萬劫難遭遇」一樣,我們有這麼好的機緣在一起研究《金剛經》,希望各位能好好珍惜,不要錯失良機。

我們在學佛的過程中,到達相當的程度之後,往往會體驗出業障的阻撓。無始以來,多生多世,我們做了很多好事,否則是不會投生為人的,但也難免累積了很多的罪業。這種往昔所造的惡業,尤其是結怨的怨業,往往會在緊要的關頭來障礙我們。

從前有一位老居士,他修淨土修得很不錯,當他臨終時,大家在旁為他助念,他也很歡喜,說他看到了西方極樂世界,看到阿彌陀佛。此時,忽然「砰!」的一聲,門應聲而開,一個披頭散髪的女子跑進來,正是他的姨太太,大聲哭啼著「老爺子!您怎麼可以走!您走了我靠什麼人過活啊!您不能走啊!」經這麼一叫,這位老居士雙眼一白,臉上出現很難看、很痛苦的樣子,阿彌陀佛不見了,西方淨土也不見了。這就是業障現前,前世的業報在這緊要關頭顯現出來了。

造業要受報,往往受報的時候,就會障礙我們,不但是障礙修行,我們的日常生活也會受到障礙。所以如何消滅業障,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佛教裡有很多消業障的方法,如拜大悲懺、拜八十八佛等。在《金剛經》中,有這麼一段:「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這是說善男子、善女人受持《金剛經》,如果受他人批評、侮辱、辱罵,或者生病、破財等,這些都是先世的惡業,原本應該投生到惡道去的,現在因為受持《金剛經》,惡業取消,重報輕受,所以念《金剛經》有這樣的無邊功德。上面經中「若為人輕賤」這句話含義很廣,例如:凡是被人侮辱、被人打罵、生病,或者有不愉快、不如意的事等等,都可以包括在內。因此在日常生活中,若遇到這種不如意或不愉快的事,就要記得「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這句話的含義。

「惡道」就是三惡道,也就是畜生、餓鬼、地獄。簡而言之,就此人過去的罪業,本應投生在惡道中,現在因受持《金剛經》,或者為人解釋《金剛經》的不可思議功德,而將他應該投生至惡道的罪業消滅了。這是非常重要的!有的大德解釋為「重罪輕報」,重的罪可以消,輕的業當然更可以消了。

一個人,如果過去的罪障能消得愈多,不但來生會更好,就是現世的生活情況都會改善。所以就這一點來研究,如果有人能精進地念《金剛經》,研究《金剛經》,為人解說《金剛經》,不論是一句、兩句或是很短的一段經文,都有不可思議的功德,可以將他要成熟的重罪消滅。在這種情形之下,有一部分罪障往往表現在為人輕侮,或者不如意。所以在這裡特別強調一下,各位如果遇到這種情形,應該將欺侮你的人,或是要加害於你的人,視如幫你消滅重罪的朋友或善知識,甚至是恩人。

六、為什麼《金剛經》祇列了千二百五十大比丘而沒有列菩薩

這個問題,是我讀《金剛經》時所產生的。我們都知道,《金剛經》是一部大乘經典,而大乘經典都是以菩薩為聽法的主要對象,例如《華嚴經》和《圓覺經》,都是列了大菩薩而未列聲聞弟子,也就是說只有大菩薩,而没有比丘弟子。《金剛經》在開頭的時候就說:「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就是說《金剛經》裡,只提到一千二百五十位大比丘,但是没有菩薩。所以我的問題是,為什麼《金剛經》是一部大乘經典,而聽眾只有大比丘,没有菩薩?結集這本經的大德不可能忽略了這點,是不是他有特別的用意呢?

千二百五十大比丘的程度

現在我們來研究千二百五十位大比丘,根據佛經,他們都是跟隨釋迦牟尼佛已三十多年的弟子。佛在證覺之後,了解當時眾生的根性,自我的觀念還很強,没有辦法接受佛陀親證的空性的真理。所以佛先說了十二年的《阿含經》,從苦、集、滅、道四諦,求個人的解脫;接著講了八年的《方等經》,「方」是方廣,「等」是平等,要弟子們把心量擴大,明白如果祇求自我的解脫,其意義是不大的,而應以平等普度一切眾生為胸懷。隨後再講般若,開始透露佛陀親證的體驗,使弟子逐漸明白空的真正意義,明白每個人本來就有的本性是超越相對、是無所不包的;所以要發大心、修佛道、度眾生,才能究竟解脫。

佛講般若二十二年,一共是十六會,講《金剛般若波羅蜜經》的時候,已經是第九會了。換句話說,弟子聽佛陀講般若妙慧也已經十多年,到了佛講《金剛經》時,可以說都已發了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宏願,也就是發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已經不是單單只求自己解脫的小乘聖者。最低限度,我們可以說這些大比丘都是初發心的菩薩。因此,《金剛經》確是針對這些弟子講的,他們的根基成熟,可以接受《金剛經》的般若教授了。

上述這個結論,並不能完全解答我的問題,因為結集《金剛經》的大德,也可以像《阿彌陀經》一樣,在列了大比丘之後,再列菩薩摩訶薩若干人,可是經上並没有這樣寫。所以,我覺得結集《金剛經》的大德,只列了千二百五十大比丘,是有其用意的。我的淺見是,結經的大德在對未來的眾生,就像我們這些現在在讀誦《金剛經》的人,提出一個重要的啓示。這話怎講呢?在此,我先舉個譬喻,比如說在中學裡上代數課,課堂中小學生、中學生和大學生都在聽課,你想那一種人得益最多?小學生聽不懂,大學生本來懂,覺得不夠勁,得益最多的一定是中學生。

向千二百五十大比丘看齊

佛陀是極注重應機說法的,所以凡是對機的聽法者,一定獲益最多。所謂對機,就是聽的人的程度及聽法時的心境,和說的法最能相契,這就像中學生聽代數課最能得益。所以,結《金剛經》的大德是在指示我們,如果希望在念或聽《金剛經》時得益最多,應該在念或聽時,盡可能具備千二百五十大比丘的程度和心境。各位請注意,這並不是說你得像大比丘一樣,才可以念或聽《金剛經》,而是說你在念或聽《金剛經》的這一刻,要盡可能在心理上以這些大比丘為模範榜樣,要模仿他們。如果能觀想,在念經或聽經時,自己就是千二百五十大比丘之一,而此時此地,正在聽佛陀演講《金剛般若波羅蜜經》,這樣的念經、聽經,一定得益最多,功德最大。如果觀想的經驗不足,就應當盡量地模仿大比丘們;要模仿大比丘們,就得先知道他們的特點。難的我想不去談,好高騖遠也許反而做不到;容易、實際且可以做到的,我想提出幾點供各位參考。

我想提出的幾點:第一,這些大比丘最明顯的特點是,他們一直跟隨佛陀的左右,我們若要模仿他們,第一可以做到的是,心裡常存有和佛在一起的感覺。講得深一點,就是今天雖没有應身佛,没有釋迦牟尼佛在此,可是法身佛是遍一切處的,他時時刻刻都和我們在一起。因此,在念或聽《金剛經》時,心中時時記起與佛在一起的感受是可以做到的。如果再在形式,能夠有佛堂、佛像,那麼我們在念或聽《金剛經》之前,先懇切地禮拜,或供奉一尊佛像在念經的桌上,都能幫助我們生起與佛同在的觀念。倘若出外旅遊,或者没有佛像,那麼我勸各位要記得《金剛經》裡,佛說的「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則為有佛。」就是說那兒有《金剛經》,那兒就有佛。所以,你拿了一本《金剛經》在念,佛就和你在一起了。

第二,這些大比丘都是所謂的阿羅漢,早已破除因為有肉體而生起的「我」的觀念,一般的煩惱也已消滅。我們當然還差得遠,不能和這些比丘相比。可是在念或聽的一段時間內,如果能盡可能將我見、我慢、我執減低,將心裡的煩惱、罣念、仇恨、怨恨、怨苦放下,則此片刻間的心境,就可以和那些大比丘們比一比。這樣念經或聽經的功德,比起以散亂心、憤怒心或者貪慾心念經,不知道要大多少哩!

再舉一個例子,如果在進賭場之前,念一遍《金剛經》,希望菩薩保佑能贏錢,還遠不如輸錢回來,垂頭喪氣地念一遍《金剛經》有益得多。

第三,上面已經講到,這些大比丘已發了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所以我們要模仿他們,最低限度也要做到每次念經或聽經時,發一個願,願我成佛、普度眾生。倘若這個願我成佛、普度一切眾生的悲願能在念經或聽經時,時時從心裡湧起,那麼就可以和這些大比丘們相提並論,也一定會有不可思議的感應。如果能將這一節千二百五十大比丘的經文,做這樣的體會、受持、實行,我們才可算是没有辜負結經大德的一番苦心。

再從另一個觀點來看,凡是有緣讀誦《金剛經》的,可以說至少已具有初發心菩薩的資格,所以今天各位有緣在一起研究《金剛經》,絕非偶然,千萬人中不得其一,希望各位要善自珍重。

七、為什麼有「爾時,世尊食時」這段日常生活的記錄

《金剛經》一開始,有這麼一段佛陀日常生活的記錄:「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這一段日常生活,應該是佛陀每天的生活程序,也許在每次說法前都是一樣的,可是為什麼別的經中都没有記載,單單在《金剛經》中記了這麼一段?歷來許多大德,對這段經文有各種不同的解釋。現在,我們就先從持戒修福的觀點來研究這段經文。

持戒,簡而言之,就是過有規律、不害眾生的生活。「爾時,世尊食時」,可以看出佛陀有一定的吃飯時間。想想生活在我們這個時代的人,連家庭主婦,常常中午、晚上,甚至於早餐都有應酬,那裡有個一定的時間用餐!再看佛陀每天著衣持鉢,入城乞食,這是佛陀的戒律。去乞食要穿上整齊、有禮貎的衣服,要有威儀。六、七十歲的人了,身邊有這麼多的弟子,他還是每天親自拿著笨重的大飯碗去乞食。而且他入舍衛大城乞食,是依家而乞,並没有挑選,到皇宮乞食如此,到貧窮人家乞食也是如此。像這樣以身作則,不但示範持戒,也示範修福,而這種表率又有幾個人能做得到?

各位,乞食是為了讓人有布施的機會。因為供養有道德、有智慧的人,是種福田,是可以得福報、善果的。讓人有得福報的機會,這個舉動,本身即是修福。所以佛制乞食,是使出家人有持戒修福的機會,意義極為深遠。

不分貧富,依家乞食,是培養平等心,没有分別心。所以,遵守這個戒律,不但是持戒,並能攝慧。再看經文「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都是有條不紊、安詳莊嚴的。吃完飯,收了衣鉢,洗了足,馬上就敷座而坐。想想我們自己,吃飯時,常常是這個菜好,那個菜不好;不但吃完飯後很少能靜得下來,連在吃飯的時候,也是一邊吃,一邊看電視、看報紙、轉念頭、談生意,或者生氣發火,何嘗有一刻真正靜下來?入定就更不必談了。

所以,這一段佛陀日常生活的敍述,實在勝過千言萬語,我們如果能常常拿佛陀以身作則的生活作榜樣,才不辜負佛陀的一片苦心,才可說是報佛恩。

般若妙慧在日常生活中

經首這段描述,除上述含義之外,也給我們另一個更重要的啟示。這個啟示就是你所讀的這部般若妙慧,是脫離不了日常生活,是不應該和日常生活分開的,是要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隨時隨處體會和實踐般若的道理,這才可以說是真正向佛學習的佛弟子。所以說這段經文非常重要。

可是上述淺顯的解釋,雖然對我們這些博地凡夫,可以起模仿學習的作用,但用來說明結經的大德,是因為瞭解須菩提在佛陀的日常生活行動中,突然有了新的發現,所以起而讚歎:「希有,世尊!」則似乎顯得不夠。為什麼我這樣講呢?因為這位偉大的老師──佛陀,三十多年來,在他的行住坐臥中,時時以身作則,須菩提應該早就熟悉了。持戒修福也早已是這些大比丘的日常功課,應該不會引起須菩提「希有,世尊!」的讚歎。因此,我們得用較深的看法來研究這段經文。其實這段經文,不僅記錄所以有這一次金剛般若說法的直接因緣,也顯示了金剛般若的基本教義。各位如果發心讀誦或研究《金剛經》,我勸各位要好好地把握這段經文,不要認為它不重要而忽略過去。

若要用較深的道理來說明這段經文的涵義,並不容易。現在我就直截了當的解說一下:須菩提那天是忽然領悟佛陀的著衣持鉢、入城乞食,乃至敷座而坐,原來是在示範般若的最深智慧。他並不用語言,可是卻教導了他的弟子們「不取相,不取法相,不取非法相」的般若妙理。正因須菩提領悟了這點,所以他急乎乎地站起來,讚歎佛陀說:「希有!世尊!如來善謢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

什麼是「不取相,不取法相,不取非法相」

我的這個問題,講到這裡可以說已經解答了,但也可能給若干朋友帶來新的問題,例如什麼是「不取相,不取法相,不取非法相」?這三句話好像太專門了些,如果要詳細解釋,就應該從什麼叫做「相」講起,但這樣講就等於研究《金剛經》的正文,因此這個「相」留待將來研究《金剛經》正文時再討論,現在先針對這個問題,做一簡單的說明。

須菩提所領悟到的是,佛在日常生活中,竟完全没有取佛相:也没有取法相,因為佛在乞食的行動中,並没有用文字來演說教義:也没有取非法相,雖然是一言不說,可是處處都在教導弟子。各位想想看,佛若取了佛相,他就不會和弟子一樣,每天著衣持鉢,進城乞食。不要說取佛相,他只要稍稍取一些師父或上師相,以他這麼大的年紀,早就可以坐在精舍裡,由給孤獨長者供養他,或者由弟子乞食來侍候他,他又何必每天托著笨重的鉢,赤著腳來回走這麼遠的路,乞食回來,再和弟子一同吃飯呢!再進一步講,佛若取了佛相,以佛的神通,根本就用不著和凡夫一樣每天吃飯,他是佛而不取佛相,這就叫「不著相」。不著相是《金剛經》講的重要道理。

再看,佛陀在日常生活中,如此自然的過著出家生活,並没有說一個字、講一句話,而且是自然流露,並非故意這麼做,這就叫「不著法相」。他的弟子及後來的世人以他為榜樣,都是被他的身教所感,得益於他不取法相,而將法傳授給眾生,這就叫做「不著非法相」。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佛陀實在已徹底的表顯了般若離相的妙慧。「不著相,不著法相,不著非法相」,是何等的親切動人,無怪乎須菩提一旦領悟,立即讚歎:「希有!世尊!如來善護念諸菩薩,善付囑諸菩薩」了!

八、「云何應住」和「應云何住」

須菩提在讚歎佛陀之後,提出問題,依照《金剛經》的流通本,這個問題是「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如果您念過《金剛經》,一定知道在這部經大約一半的地方,須菩提又同樣提出了「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

我要和各位研究的問題,是為什麼在佛講了很多道理之後,須菩提還會提出同樣的問題?經文經過了一千多年來的抄寫和印刷,在抄寫、印刷過程中,是不是有錯誤的可能?這是我多年來的疑問。有些註經大德,認為須菩提第二次重提這個問題,是他的慈悲,是要讓第一次問題還没有聽懂的人,還有機會再聽到佛的開示。也有的大德認為這兩次的問題,文字雖然相同,但其意義有深淺的不同,這些解釋都不能消除我的疑問。

後來,我讀玄奘大師譯的《大般若波羅蜜多經》,第五百七十七卷〈能斷金剛分〉,佛說《般若經》的第九會,相當於鳩摩羅什大師譯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就是我們現在讀的《金剛經》。玄奘大師對這一個問題的譯文是「世尊!諸有發趣菩薩乘者,應云何住?云何修行?云何攝伏其心?」這裡他用了「應云何住?」就比「云何應住?」容易解釋得多,涵義也比較豐富。可是〈能斷金剛分〉大約在一半的地方,也有同樣問題的記錄,而玄奘大師的譯文也同樣是「諸有發趣菩薩乘者,應云何住?云何修行?云何攝伏其心?」因此,雖然我發現了新的譯文「應云何住?」可是還没有完全解答我的疑問。

一直到十幾年前,看到一本唐朝咸通年間,鳩摩羅什大師譯的手抄《金剛經》影印本,其中在經初的第一次問題時,用的是「應云何住」,而第二次問時用的是「云何應住」,換句話說,須菩提第一次的問題是「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第二次的問題則是「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云何應住?云何降伏其心?」可是那時,我還不敢確定那一種版本是對的。雖然覺得第一次發問時用「應云何住?」第二次發問時用「云何應住?」遠比兩次都用「云何應住」要合理且容易解釋得多。

去年,我細讀了江味農居士著的《金剛經講義》,發現他對這個問題曾做了深刻的研究。他不但考據了古代的大德註解《金剛經》時所引用的經文,且根據敦煌石室唐人寫經,譬如《石室秘寶》中柳公權所寫的《金剛經》等,提出他的結論。

他的結論是,第一次問的時候是「應云何住」,第二次問的時候是「云何應住」:他並且說,不僅唐朝的抄本是這樣,明朝的刻本,宋初的《金剛經》版本也都是「應云何住」。一直到清朝初期的刻版(就是現在所謂的流通本),才改成「云何應住。」因此,他的結論是第一次問題中「云何應住」是錯誤的,應該是「應云何住」。我認為江居士的見解很正確,他這一番校訂工作很有價值。各位所讀的《金剛經》,大都是所謂的流通本。如果第一次的問題是「云何應住」的話,不妨在邊上加註「應云何住」,將來自己慢慢體會,再決定那一種譯文對你最能相契。

講到這裡,好像我對流通本中是否有錯誤的問題,已經有了解答,可是須菩提這兩次的問題究竟應該怎麼解釋呢?前後又有什麼不同呢?我們要將這個搞清楚了,才明白這一個「應」,若搬動了位置,會使經文的意義產生相當大的改變。

現在,我先將須菩提問題中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解釋一下。「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印度梵文的音譯,因為在中國成語裡,没有適當的字句可以完全表達這句梵文的意義,所以没有直接譯成中文。阿耨多羅,簡單的說,就是没有比它再高再上的意思,簡稱為「無上」。「三」是正,正知正見的「正」,「藐」是平等,「菩提」是覺。一般譯成「無上正等正覺」,義「無上正等正覺」就是佛,所以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就是發了成佛的心。而為什麼要成佛呢?就是為了普度眾生。這個發了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心,就叫做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或者說發了無上菩提心。單單發了菩提心還不夠,我們應發無上菩提心。

須菩提在第一次問的時候,尚未深解義趣,這裡所謂的尚未深解義趣,就是說對應無所住的道理,還没有徹底明白,心中還執著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還執著有一個心可以發,這個心既然能夠發起,也會退失。因此他的問題是,善男子、善女人既發了無上菩提心,應云何住,就應該如何保住這個已發起的無上菩提心,使之不退失。

也有的大德,認為須菩提那時的境界已經不僅如此,他對空性的體驗已相當深了,在聲聞弟子中,解空第一。而在這千二百五十大比丘中,也有對空性已經有相當體驗的,並且為未來有深厚根基的眾生著想,所以須菩提的問題,可以說是為了兩種不同程度的人而發。第一種可以說是為了初發心的善男子、善女人,即是剛剛發了無上菩提心的人而請示世尊,這已發起的無上菩提心,應云何住?就是應如何保持,使之不退。另一種是為程度比較高的人而請示的,對那些發了無上菩提心之後,那個人人本具的空性真心應云何住?就是應該如何安住,使之不動搖。這兩種解釋,各有見地,並不衝突。我建議有興趣研究的朋友,不妨將這兩種解釋都放心上。

須菩提認為發了無上菩提心的,之所以會退失,真心之所以會動搖,都是妄想心活躍的關係,而妄想心控制了人思想行動,所以他接下去問「云何降伏其心」。這個「心」指的是妄心或妄想心。各位請注意,「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的「應」是貫通上下兩句的,意思就是應云何住,應云何降伏其心。如果將「應」搬到云何之下,變成「云何應住」,就貫通不到下面的「云何降伏其心」了。所以須菩提第一次發問,是請佛陀對這些已發了無上菩提心的佛弟子們解釋,應該如何保持這個已發起的無上菩提心,使之不退失;應該如何使他們的真心安住而不動搖;及應該如何修行,使他們的妄想心能夠降伏,使他們能夠了解並生起信心。

九、為什麼佛答「諸菩薩摩訶薩」和先答「應云何降伏其心」

在《金剛經》裡,須菩提向佛陀請示的問題是:「世尊!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佛先說了一個綜合的答覆說,你好好聽著,我講給你聽,「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如是住,如是降伏其心。」可是在詳細解釋時,佛陀不再說善男子、善女人,而說「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在這裡我產生了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為什麼佛在詳細解答須菩提的問題時,稱「菩薩摩訶薩」,而不稱「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很多大德的註解都說,發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善男子、善女人,就已有資格被稱為菩薩。所以,佛稱他們為菩薩,多少有點稱讚他們之意。但是為什麼稱菩薩摩訶薩呢?摩訶薩是印度的梵文,摩訶是大,菩薩摩訶薩就是大菩薩。對初發心,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善男子、善女人,佛稱他們為菩薩,也許還可以講得過去,稱他們為菩薩摩訶薩似乎可能性不大。也有的大德將菩薩摩訶薩這個名字分開來講,就是說菩薩及摩訶薩。認為在《金剛經》裡,佛說如來是為了發大乘者說這個金剛法門,為發最上乘者說金剛法門,所以此句菩薩摩訶薩中,菩薩是指發大乘心的人,摩訶薩是指發最上乘心的人。這兩種解釋各有見地,但仍不能解除我心中的問題。

有次,我參加一個大學的開學典禮,當校長向一千多名新生(即大學一年級的學生)訓話時,他講了很多大學裡碩士及博士班的功課項目及研究設備,又講了這些未來的碩士、博士怎樣的學習,怎樣的研究,可是一個字也没提到一年級的功課是什麼樣子的。那時我忽然想到,啊!佛陀在《金剛經》法會中對這些大比丘不也是一樣嗎?不也是一樣的講給他們聴,大菩薩是怎樣的理解?怎樣的修行?怎樣的降伏他們的妄心嗎?換句話說,一旦發了心學菩薩上求佛道下化眾生,應該一開始就以大菩薩們的理解修行為榜樣,大菩薩們應該怎樣降伏其心,我們也應該怎樣降伏其心。也就是說,我們一發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就應該依照大菩薩們降伏其心的修法,一直修上去,做菩薩是這樣修,成了大菩薩也是這樣修,一直修到成佛還是這個心。因此,佛陀說「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並不是稱這些大比丘為菩薩摩訶薩,也不是稱這些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善男子、善女人為菩薩摩訶薩;而是告訴那些發了無上菩提心的善男子、善女人,就像各位一樣,是告訴我們,大菩薩是怎樣修的,要我們都以大菩薩為榜樣,去修,去降伏我們的妄想心。我這個解釋,在別的註解裡還没有找到過,也許我有自作聰明、不對的地方,希望各位能同我一同來研究。

第二個問題,是為什麼佛陀不直接照須菩提所問的次序先答「應云何住」,而先解釋「應云何降伏其心」。上面我們已討論過「應云何住」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善男子、善女人發了無上菩提心,應該怎樣保持它,使這個無上菩提心不會退失。另一種是對程度比較深的講,我們本有的真心,應該怎樣安住,使它不動搖。

先拿深的解釋來講,真心本來没有動搖,也無所謂動搖的觀念,動搖的觀念完全是妄想。真心亦無所謂安住,這個安住不安住的觀念,也仍舊是妄想,所以真心根本無所謂「住」。佛經裡有所謂「不住生死,不住涅槃」,就是根本無所謂住的意思。所以只要妄想心降伏了,平息了,不存在了,真心也就顯現。這就是《圓覺經》裡佛說的「離幻即覺」。這並不是有一個和幻對立的覺。青天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為遮滿了雲,一旦雲散,即是青天。因此用不著去管真心的住或者不住,修行用功就只是降伏妄心,所以佛不答住,只答降伏。

照淺的一種來講,發無上菩提心的會退失,也是因為妄想心的熾盛,像火一樣的在燒,所以要保持已發的無上菩提心,也只有降伏妄心一法。禪宗所謂「但求息妄,莫更覓真」,要知道,一覓真仍舊是妄。各位明白這點,就能瞭解佛陀之所以只講「降伏」,而不答「應云何住」了。

從上面兩個問題的解釋來看,可見佛陀接下去所講的修行方法,實在是極為重要。我們學佛如果能把握這個法門,依教實行,不但可以福慧雙修,而且是直趨菩提成佛的正路,也和與各位有極深因緣的阿彌陀佛的四十八大悲願,及觀世音菩薩摩訶薩的無量悲心相契相應。

一〇、降伏其心的中心思想是什麼

我們想學佛,但是好像還没有好好上路。佛在《金剛經》裡告訴我們應該怎樣學,所以他指出大菩薩們應該怎樣降伏其妄想心,我們也應該以大菩薩為榜樣,怎樣的降伏我們的妄想心。

在《金剛經》中有這麼一段:「所有一切眾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從上面這一小段中,我生起了五個問題,這五個問題,現在先列出來,而後再逐一解釋:

甲、佛陀在說了一切眾生之類之後,有必要將這許多眾生類別詳細的列述出來嗎?

乙、什麼叫做「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丙、為什麼「實無眾生得滅度者」?

丁、既然實無眾生得滅度,為什麼又叫我們去度無量無數無邊的眾生呢?

戊、這一段降伏其心的中心思想或教法究竟是什麼?

現在,我們先來研究最後的一個問題,這段經文「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的中心思想或者教法,究竟在那裡?我的理解是:

第一,降伏其心,並不是壓制而是引導,引導到另一個方面。為什麼我這樣講呢?各位都明白,妄想心的根本是我們有一個「我」的觀念,這是「我」,這是「我」所有的。可是佛所教的降伏其心的教法中,並没有直接強調的說,你得降伏「我見」,你得將「我」的觀念壓制下去,或者消滅它。佛並没有這麼說。佛說你得幫助一切眾生:幫助他們得到解脫,幫助他們去掉煩惱苦痛,了脫生死。所以不是消極的克制自己,而是積極的幫助他人,這一點是非常善巧的。各位請想一想,如果一切眾生都解脫了,都離苦得樂了,都了脫生死成佛了,你還會不會仍舊在生死中受苦呢?你也是眾生的一分子啊,所以,所有的眾生都離苦得樂了,你也離苦得樂了。各位要曉得,「我」的觀念是一個人與生俱來,而且非常堅強牢固的,要想正面的壓制消滅它,不但非常困難,而且幾乎是不可能的。現在把你的目標移到旁人的身上,而且還強調說,你幫助別人,會得大福報,我們凡夫聽了,自然高興的積極幫人,等到眾生都離苦得樂了,你自然而然的離苦得樂,這不是很善巧嗎?以引導代替壓制,度人的結果就是自度。這條路,實在是我佛慈悲開導的善巧方便法門啊!

第二、這段降伏其心的中心教法是福慧雙修。為什麼我這樣講呢?各位請看經文「所有一切眾生⋯⋯,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現在且不管什麼叫做「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總之,這句話是要一切眾生都得到好處,都得到解脫,都離苦得樂,都為他們好。這一點是絕不會錯的,這不是積福嗎?你幫人,就是修福。下面,佛又說「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這「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很不容易懂。各位!凡是很不容易懂的道理,就是智慧。因為我們的智慧不夠,所以很不容易懂;正因為不容易懂,我們要去瞭解研究,進而明白個中道理,這就是修慧。所以,這段降伏其心的辦法,不但善巧,而且是十足的福慧雙修。

彌勒菩薩的《金剛經頌偈》

在這裡我想介紹給各位,彌勒菩薩稱讚《金剛經》這段經文的一首偈。彌勒菩薩說:「廣大第一常,其心不顛倒,利益深心住,此乘功德滿。」在這首讚偈中,「常」是有恆心、久長的意思。所以這句話中,包含了三種心:廣大心、第一心、常心。第二句「心不顛倒」是不顛倒心,《阿彌陀經》中有一句「其人臨命終時,心不顛倒。」即是這個不顛倒心。第三句「利益深心住」,利益是彌勒菩薩稱讚上面的四種心,發了這四種心的善男子、善女人,就得極大的利益;而且發的心,並不是膚淺的,膚淺的發心,禁不起八風一吹,就會被吹掉,所以這個發心是很深實的發心。

這四種心一直放在心上,叫做「深心」;像這樣時時放在心上稱為「住」,所以這一句叫「利益深心住」。最後一句「此乘功德滿」,這個「乘」指的是大乘。這句是彌勒菩薩對佛所講「降伏其心」法門的一個總稱讚,說依此法門去修,就可以圓满大乘的功德。各位,要彌勒菩勒這樣稱讚,是多麼不容易呀!由此可見,如是降伏其心的修法是何等殊勝!

現在,我們將《金剛經》的經文及這首偈配合起來看,所有一切眾生之類,即是廣大心,也就是說我的發心,不是祇對少數、有限的眾生而發。譬如我只度中國人,這個「只度」就有了限制,就稱不上廣大心。而且不單單是指人類(下面會詳細解釋),所以要發廣大心,是對一切眾生,都要有這樣的發心。

「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這句經文,簡單的說,就是要這一切眾生都成佛,這才叫做第一心。四弘誓願中的「眾生無邊誓願度」,地藏菩薩的「地獄未空誓不成佛」,都是代表這個第一心。「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這句經文是常心。菩薩度眾生,有時為度一個有緣的眾生,也許要花幾世的時間,所以各位想一想,要度無量無數無邊的眾生,需要多久的時間啊!有的人這樣一想,心裡怕了,就不敢發心了,這樣常心就不容易發起。各位,這個常久心和恆心,不但不容易發起,更不容易保持,這是我們學佛修行的緊要關鍵。我們讀經、研究經典、打坐、做好事、念佛、助人,一切的一切,學佛修行,都要有愚公移山和磨杵成針的精神及毅力,繼續不斷地做,毀譽不計,成敗不顧,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就這樣經常不斷的行之,這才叫做「常心」。千萬不要存著馬上會頓悟的念頭,更不要以為自己比人聰明,可以抄短路、取巧,這些想法都不是「常」,都會在修行的時候障礙我們,使走入邪途。所以,保持常心和恆心,實在非常重要。

經文中的「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彌勒菩薩稱之為「其心不顛倒」。《金剛經》的最後,佛說了一首偈:「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如是觀者其心即不顛倒;我也有一首偈介紹給各位:「權勢及財富,佳偶與子女,凡此皆真實,爭取並保持。」諸作如是想的,其心即顛倒,為什麼其心會顛倒呢?請諸位費神想一想!

一一、為什麼佛列了那麼多眾生的類別

接著我想和各位研究「眾生」這個名詞。為什麼佛陀在說了「一切眾生之類」之後,還詳細列出許多眾生的類別?「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有的版本最後一句分成「若非有想,若非無想」兩句。

佛陀如果只說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不是已經夠明白了嗎?為什麼還要列舉這麼多的類別呢?這是我的問題。

首先,我們得承認,我們是人,所以常常以人的本位作出發點,因此一提到眾生,就聯想到你我以外的所有人類叫做眾生。這原不能說不對,所有的人類都屬於眾生,都可以叫做眾生。可是反過來講,眾生這個名詞,並不只限於人類,讀過佛學的人至少曉得有六道輪廻,在六道中有情感的生命,都屬於眾生。所以,在天道的有情是眾生,人道、鬼道、畜生道、阿修羅道、地獄裡受苦的有情,也都是眾生。

有的大德在解釋《金剛經》一切眾生時說:更深一層講,天道又可分為欲界天、色界天、無色界天,這些天界的也都是眾生。所以佛說,若有色、若無色,說修禪定修到某種程度,有所謂識無邊處天、空無邊處天、無所有處天、非想非非想處天,這裡的有情也是眾生。因此,佛列了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這種解釋也不能說不對。可是,我覺得這還不是佛陀的本意。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佛在講《金剛經》時,這一千二百五十大比丘,都已具有阿羅漢的資格,他們不但對於四生六道早已明白,就是禪定中的各種境界也已了然於心。所以,我的淺見是,佛陀在此處要指出的一切眾生之類,不僅僅是有情的眾生,還包括了無情的眾生。

所謂的無情,就是山河大地、日月星辰、草木沙石以及人造的飛機、汽車、電腦、房屋,一切統統包括在內。因為一定要徹底證悟,一切有為法,包括有情無情,都如夢幻,都不真實,没有自性,一切是空寂,才是證入本具的空性。所以單單說有情是空寂,也即是所謂的滅度,還是不夠;要無情的現象、無情的有為法也一切空寂,也都滅度,方才到家。但一般人,包括那時候的大比丘們,難免還因習氣未盡,偏重在有情方面而忽略了無情,所以佛陀不厭其煩的列舉了這許多類別,其中如濕生、化生、有色、無色、無想、非有想、非無想,都可說是包括了有情與無情。

「眾生」這個名詞,若照原義解釋,就是眾緣和合而生。眾生就是各種因緣和合起來的現象。這和佛陀教化我們「性空緣起」的根本教義完全符合。所以,佛陀並不單說一切眾生,也不說一切眾生若有情、若無情,而詳細的列舉了有情、無情的各種可能分類。我的淺見是,佛陀就是想引起聽法的人好好地想一下此中涵義,還希望各位大德指正。

在這裡還得聲明一點,我這個解釋並不是說《金剛經》裡提到的眾生,都應該包括有情、無情的解釋,其中也有單指有情而說的。因為有情是眾生的一部分,所以有情可以叫做眾生,甚至於也有單指人類而說的,因為人類也是眾生的一部分,也可以叫做眾生。但是要證入空性,則必須照見五蘊皆空,有情、無情都包括在内。換句話說,一切眾生之類,都如空花夢境,都是虛妄,都不真實。所以,佛說「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降伏其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修無相因,方成無相果

在繼續研究滅度眾生前,我想先介紹一個極重要的佛教教理──修無相因,方成無相果。

從前清朝時候的讀書人,心目中最高的目標是中狀元,這個目標很單純也很明顯。現代人進了學校,目標就没有這麼顯著。不過許多有聰明才智的年輕人,也抱著一個目標,要讀碩士、讀博士。尤其哥哥姐姐是博士的,我也要做博士。我們學佛的也不例外,也有一個最高的目標,這個目標就是成佛。

我們是在六道中輪迴流轉的有情,要成為悲智兩足尊的佛,就脫不了因果的自然定律。換句話說,要有成佛的果,就必須有成佛的因,而我們現在在六道之中,所能做的就是成佛的因。這個教理,我將之歸納成三句話──佛是無相的果,不著相的果,所以要成無相的果,一定要種無相的因。換句話說,要修無相的因,方能成無上的果,方能成佛。

「相」這個字,簡而言之,就是凡是一切相對的、有對待的一切,凡是人的眼、耳、鼻、舌、身所能感覺到任何色、聲、香、味、觸的現象,及人的腦筋所想到的任何思想、觀念,可以用「有」及「無」來分別的,都是相,或者是有相。各位請注意,有相的因,祇能得有相的果。一切有相的因,不論是善的,或是惡的,都不是成佛的因。要修無相的因,方能成無相的果,方能成佛。各位,到西方極樂世界去不是成佛,而是在阿隬陀佛的大悲願力加持之下,去修無相的因,而後方能成無相的果,方能成佛。

各位請注意,我說「要修無相的因,才能得無相的果」,無相的果就是成佛的果。這幾句話是我們人類所能表達的語言。可是,如果我們一直認為有一個無相的果可以得到,或者因今天修了一個無相的因而感到高興,這就已經不是無相,而是有相,是一種執著。什麼是執著呢?執著就是心中起了「有」或「無」的相對觀念,起了「好」或「壞」的相對觀念,這種相對觀念就是執著,就成為有相,也就是顛倒。而我們常講「絕對」這兩個字,事實上和相對是一樣的。因為絕對這個名詞是由相對而來,試想若没有相對,又怎麼會有所謂的絕對呢?換句話說,我們凡夫的起心動念都離不了相對的觀念,那麼該怎麼辦呢?

各位可曾聽過,「只問耕耘,不問收穫」這句成語?種田、種花、種菜等,只要你澆水、施肥、除草做得勤,依因果規律,自然有好的收穫。倘若揠苗助長,反而得到反效果。各位如能這樣體會,就能悟出什麼是無相之因。

《金剛經》裡,佛陀教我們如何降伏妄心:「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這就是教我們耕耘的方法。做人如此,學佛更要依佛陀的教導,令一切眾生皆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而心中没有眾生的觀念,没有我是在做善事的觀念,没有這是一個受過我恩惠的人的觀念。當然,更不要幫了人之後,起了後悔或懊惱之心,這才是所謂修無相之因。

一二、什麼叫做「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無餘涅槃」及「滅度」是佛學的專有名詞;「涅槃」是印度梵文NIRVANA的音譯,意思是不生,不生也就是不滅,所以不生不滅的境界叫做涅槃。我們人有煩惱,煩惱會忽然生起,也會消滅,因此煩惱不是涅槃,人的肉體從娘胎出來,會長大,會衰老,會死亡,所以人的肉體不是涅槃。

「滅度」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滅是滅其煩惱,度是度脫生死,就是不再受生死流轉。本來我覺得佛如果說「我皆令入涅槃而滅度之」。就已經夠明白了,為什麼要再加「無餘」這個形容詞呢?我的淺見是,因為金剛會上佛陀對千二百五十大比丘講,他們都已經達到阿羅漢的程度。阿羅漢他們的觀念是煩惱已斷,不再來受生死,所以已經達到涅槃的境界。可是,他們的煩惱固然已斷,無明習氣還没有消盡,所以還是有餘。照大乘經典來講,阿羅漢固然不再來投生,不再到人間來,但是還有所謂的變易生死;即使是菩薩,他們生死還没有盡,所以也還有餘。阿羅漢的涅槃境界,只能說是有餘涅槃,還不是無餘涅槃,要到成佛的境界才是無餘,因為佛陀是在對這些阿羅漢講《金剛經》,所以著重了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換句話說,是對他們講,要度一切眾生都成佛,都回歸本性,而不是要度一切眾生成阿羅漢。這就是彌勒菩薩〈金剛經頌偈〉中所謂的廣大心、第一心,也是我們應發的願。我們的願力是普度一切眾生都成佛,要普度一切眾生都回歸本性。

下面的兩句「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就是〈彌勒菩勒頌偈〉中的久遠心及不顛倒心。不顛倒心是降伏妄心的金剛利器,也就是有相無相的關鍵所在。妄想心即因顛倒而起,有相即是顛倒。所以「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這三句話,是佛陀教我們如何修因。可是這還是有相的因,有能度眾生的我,有所度的眾生,還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一定要加上「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才是無相的因。各位,不但我們應該要這樣修,就是成了佛,也是實無眾生得滅度。《金剛經》中佛說「汝等勿謂如來作是念:『我當度眾生。』須菩提!莫作是念。何以故?實無有眾生如來度者。若有眾生如來度者,如來則有我人眾生壽者。」

一三、既然實無眾生得滅度者,為什麼佛又叫我們去度無量無邊的眾生呢

為什麼《金剛經》中,佛說「實無眾生得滅度」,而還要我們去度無量無數無邊的眾生呢?我希望各位不會和我有同樣的疑問,因為我這個問題,是標準的凡夫之見,是妄想心、是顛倒心、是分別心、是比較心、是計較心,是所以成為凡夫而不能解脫的原因。也就是著相,著我、人、眾生、壽者等相,一切的毛病都由此而生。

如果各位對上面所研究的「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這段經文,已經握住重心,現在這個疑問就不會產生。

為什麼我這樣講呢?讓我從三個角度來研究:

第一,經文明明說「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在《金剛經》的下半部,佛又說「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請注意「如是」及「已」,換句話說,證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在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之後。

第二,我們講眾生本空,是理解不是實證,如果你真實證眾生本空,則我是眾生,我也本空。換句話說,您已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還問什麼為什麼佛叫我們度眾生呢?

第三,現在雖然滿目皆是眾生,你若不去滅度它,這個幻象老是存在,就造成生死流轉。要滅度它,則要透過幻象才能見其本體,而本體本空。因為在夢中不覺夢境是幻空,一定要醒後,方知是夢,是虛妄、是不實,滅度也是這個道理。所以,雖然實無眾生得滅度者,你還是要滅度無量無邊眾生。

依緣起性空立義

眾生本空,是佛法的基本教理之一。眾生本空,可以從性空緣起的道理來解說,也可以從現代科學的知識來作譬喻得解。

我們先來研究緣起性空。要研究緣起性空,當先從諸法緣生講起。佛陀親證的真理,肯定了知世界上的一切現象和知識觀念,都是由各種因緣集合而生起或形成。如果你們懷疑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都是由因緣集合而生的,不妨隨時隨地,盡量去想它,看能否找出一種現象,它不是由任何因緣集合而生起,它是本來就存在,是永遠不變、永遠不滅的。你可以將這種思惟作為一種功課,看看有没有這種不由因緣的現象,這種功課對你會有很大的幫助,唯有你自己想通了,才能堅定你的信心。

所謂緣起,就是宇宙一切萬物,如一件東西、一種現象、一種思想等,全是因若干種的因緣聚合而生起,在人的心目中顯現出來。當這種因緣有所改變時,這些也隨之改變;當種種因緣消散時,這些也消失了。緣聚則生,緣散則滅,就叫做緣起。一切眾生,不論是有情無情,都是緣起的現象。

現在,我們要問,緣起的現象是如何發生的?一切眾生萬物萬象都顯現在虛空之中,為什麼在虛空之中,會有這種種現象的生起和消滅呢?第一答案各位一定會說,這很簡單,因為虛空是空的,所以能含萬物,如果虛空是堅實的,就不能有萬物的生起和變動了。這個答案很對,因為虛空是空的。

萬物是不是固定不變的呢?這是我的第二個問題,萬物如果是固定不變的話,儘管虛空是空的,萬物仍舊不變。白雲不會變形,人也不能走動,不能長大,甚至不可能生出來,所以萬物也是可變的。

虛空是空。萬物能變,那麼我們的第三個問題是,什麼東西或力量使萬物在虛空中變動?人推車,車會動,這是人推的力量;火煮水,水能沸,這是火生熱的力量。花的種子埋在土裡,經過陽光、水分的培養,種子會發芽、會長大、會開花,這是種子的「因」,加上泥土中的養分、水及陽光等力量而開花。這些不同的力量,佛法中都稱之為「緣」。

以上所講都是以物質為對象,車動、水沸、花開,這些都是人所能看到的。我們的結論是虛空是空,萬物能變,所以歸納出緣起的真理。

現在,我們進一步來研究人的思想觀念,是否也是緣起的呢?我們常聽人說,某某人是受了孔孟學術思想的影響,或者說某某人是受了貝多芬音樂的感動。這個孔孟思想、貝多芬音樂就是緣,受影響、被感動即是緣起。有緣起就證明人的思想觀念,不是一生出來就固定不變的,它也像萬物萬象一樣能變。萬物在虛空中變,我們說因為虛空是空的,所以萬物能變。那麼思想觀念是在什麼地方呢?佛陀說,思想觀念是在你的本性中變。本性有如虛空,它是空的,正因為是空的,所以思想觀念能在本性中生起、改變、消滅。

現在,我們再進一步問,虛空這個概念是不是也是緣起呢?如果没有萬物,也就無所謂虛空。虛空在人的心目中,能大能小,它並不是固定不變的,所以虛空是人的一種觀念,它也是緣起。

從這裡我們得到結論:本性是空的,由於各種不同的因緣,在人的心中顯現虛空、萬物、萬象及思想觀念,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宇宙及人生。

禪宗六祖惠能在聽五祖講《金剛經》,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大徹大悟,說「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自性本自清淨,即是「性空」;自性能生萬法,即是「緣起」。所以,六祖開悟時所說的這兩句話,實在是性空緣起的實證註解,也說明了眾生本空,但並不是說眾生是没有的,眾生即是六祖說的萬法。眾生或萬法都在本性中顯現,這有如萬影都在一面明亮的鏡中顯現。說本性是空,就相當於說鏡子是空,因為鏡子是空,所以各種影子都能在鏡中顯現,也因為本性是空,所以能生萬法,萬法都在本性中顯現。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看佛陀在《金剛經》中所講的「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眾生既然都是緣起,有如鏡中的影子;眾生滅度也是緣起的一種現象,並不實有。有眾生得滅度,或者我在滅度眾生,都是緣起的現象或觀念,也是虛妄不實的。因此推論到最後,實在没有所謂的眾生得滅度,既然没有實有的眾生,也就没有眾生得滅度的現象。凡所有實有的觀念,都是我們的五官給我們的虛妄影像,所以我們說眾生本空。

眾生本空,以現代譬喻得解

以上是依據緣起性空的佛法理論來解釋眾生本空,現在我們再以現代科學來舉例說明眾生本空。不過我得聲明,這個說法,只能說是我個人的經驗,提供各位參考。我個人覺得以現代科學作譬喻來體會,要比引經據典似乎更容易瞭解,因為這種現代科學知識是現代人所特有,古代並没有。佛陀在《妙法蓮華經》中說,一切智者,要以譬喻得解。譬喻就是說要用這個時代所能懂的例子來作比較,這就像如果我們對美國人講在河中淘米,他們決不能得解一樣。所以,這也是身為現代人的福報。

從另一個角度來研究,我想先請問各位,如果你和一位朋友在美術館欣賞同一幅畫,你和你的朋友所看到的,是否完全一樣呢?假如你的視力是正常的,而你的朋友有高度的近視,現在請他拿掉眼鏡,再請他看這幅名畫,你們兩位看到的是否完全一樣呢?如果你再換上一副用放大鏡或顯微鏡做的眼鏡,那麼在你們兩人的眼中,這幅畫是否完全一樣呢?這說明了每一個人所看到的世界並不是完全相同的。不過我們眼睛的構造差不多都相同,所以即使有小小的異差,並不會妨礙我們的日常生活。

一個生下來就瞎了眼的人,可就没有這麼簡單了,他無法瞭解我們日常生活中所看出去的世界。你不妨找一位天生的瞎子,向他解說什麼是你看到的,例如天上的飛機,或者早上海邊的朝陽等,看他能不能懂!

這些例子只是說明我們所看到的東西並不可靠,但並不表示這些東西是虛妄不實,或者本性是空的。為什麼呢?因為我們自己也是虛妄不實世界中的一分子,時時受我們的眼睛、耳朶等影響,而不能看到宇宙真相。那麼怎樣才能不受眼睛和耳朶的影響呢?數千年來,不少宗教所教的禪定,其目的就是在滅少因受眼、耳等的影響,而造成不實的印象。

禪定的要點,是先得把你的瓶子裡裝滿不真實的印象、思想和觀念都空掉。這好比你要裝東西到一個瓶子裡,你得先把瓶子裡原有的東西都倒乾淨,瓶子空了才能裝東西,禪定也是如此。禪定和裝瓶子不同之處在於──修禪定的瓶子空了之後,並不另外再裝東西進去,而這個瓶子中會自然散發一股香氣。什麼香氣呢?就是譬喻你本具的智慧。這種禪定的修習,在佛法中稱為止觀。也就是妄心降伏,本性自顯,或者明心見性。

可是我們還没有這種禪定功夫,妄心未降伏,本性也未顯露,怎麼辦呢?這裡提供一個以科學知識作譬喻來做觀想的方法,隨時隨處持之以恆,不斷地觀想,慢慢的,妄想心自會減輕,這和一心念佛使妄心没有機會生起來,是同一道理的。

怎麼觀想呢?先觀想所有的東西都是「能」。這個「能」只是人類用來表示一種概念的名詞,英文稱它為ENERGY。這也是人定的一種名詞,至今尚無法嚴格地下定義說明ENERGY究竟是什麼?或者「能」究竟是什麼?

在愛因斯坦以前,科學家說世界上的一切,可以分為二大類,一是物質,二是能。物質之間可以互相變換,譬如水可以變冰,冰也可以變水;能之間也可以互相變化,如電可以變光、變熱,光、熱也可以變成電。可是物質和能是兩件基本原素,不能互相變換。一直到愛因斯坦用數學計算,發現物質和能也可以互相變換,這就是著名的E=mc2方程式。最初很少人相信這個說法,直到原子彈(物質)爆發後(變成大量的熱和光),再也沒有人懷疑物質也是能的理論。如此一來,宇宙間的一切,都是「能」在各種不同條件下變現出來的現象。

現在,我們先肯定這個觀念,然後再練習觀想。以我的經驗,開始時先觀想簡單的物質(即無情的眾生),這樣較易下手。例如從水開始觀想,先拿一杯水,透過水的外形,想水是H2O,是二個氫原子和一個氧原子結合而成的。再想這種原子都是能,想想什麼是能?能是不可捉摸,看不見,也沒有聲音,我們叫它能。再看這隻杯子,也是許多原子組合而成的,原來杯子也是能的變現。如此透視觀察,在你的眼睛前,這還是一隻裝滿水的杯子,可是在你的觀念中,這全是不可捉摸的能,已經無形無相了。等你把簡單的物件觀想純熟了,就可逐漸透視比較複雜的東西。試試看,拿一隻小狗來透視,觀想它的毛、皮、肉、血、骨等,你會發覺這些都是各種原子組織起來的。這些都是能,狗的叫聲也是能,它能跑、能跳也是能。而你手裡抱著的仍是同一隻小狗,但是在你的透視之下,已完全變成了不可捉摸、無形無相的能。

各位請自己試試看,你也可以透視自己最喜歡的東西,或自己最討厭的東西。而不論是你最喜歡或最討厭的,都是能,二無區別,這就是利用現代知識,使你能透視和觀想宇宙的真相,如此不斷地觀想,你可以得到一個結論:不論是有情或者無情的眾生,其本性都是能,都不可捉摸,都是無形無相,這就是宇宙的真相。

經過這一連串的觀想透視之後,如果我們將「能」字換成「空」字,又有什麼不同呢?這還不都是人定的名詞而已!如此就變成眾生本空,但在人的眼睛之中,眾生依然遍地皆是。由此觀之,佛理如能通達,觀想如能成就,雖然可以在理解上減輕煩惱和執著,但還不是實證的,甚至於還未達到阿羅漢「空掉肉體的我」的程度,或大菩薩變化如意的境地。換句話說,我們理解了眾生本空,可以減輕精神上的痛苦,但還是凡夫,不能消除肉體上的痛苦。人有傷還是會痛,有病還是會苦,這個認識非常重要。所以,瞭解眾生本空是修慧,要減除現世的苦痛,就必須消除以往的業障,就必須修福。也就是說,在你還未實證之前,因果的自然法則還是控制著你,唯有修福,才能消業除苦。單單瞭解業是空的,苦是虛妄的,雖然是正知正見,但還是不夠。佛陀在《金剛經》中並不先說實無眾生得滅度者,而先強調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滅度無量眾生就是修福。而且,佛陀接下去又說:「復次,須菩提!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布施也是修福。

我們所謂的知識分子,往往喜歡修慧,而忽略了修福,這實在是我們的弱點。我們千萬不可以為自己經論已通,辯才無礙就夠了,這種人往往會業障叢生,不是做事不順手,就是多病多痛。因為過去無數世來的宿業積怨沒有減輕消除,就成為有慧缺福。這正像那位阿羅漢所說的「修慧不修福,羅漢托空鉢」。如果各位有了這種感覺,就應該力行積福,以求平衡。由此可知,平日福慧雙修是最妥當的修法。

一四、什麼是「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

什麼叫做「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布施這個名詞,聽起來很普通,凡是稍稍接觸過佛教的朋友,就知道要布施。向佛寺捐錢、供養法師,都是布施,但這只是布施的一小部分。布施的意義,事實上非常廣,大體而言,佛教提倡的布施可以分為財施、法施及無畏施三種。進一步則可分為著相布施或住相布施,及不著相或不住相布施。

依彌勒菩薩的說法「檀義攝於六」,這個「檀」是梵文布施的譯音,所以檀就是布施。彌勒菩薩說,布施的含義包括了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所以說攝於六。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布施在佛法中是一個極重要的法門,也是極重要的修福法門。因此,我想多舉些例子,使這個法門在各位心中逐漸培養純熟,進而隨時隨地若無其事的行布施,這就近乎佛說的「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了。

(一)、財施

財施是將你有的資產,包括金錢與其他的物品,捨捐出去令人得益。從佛法觀點而言,你勸人行財施,或者讚歎他人財施(隨喜),這兩種福報是一樣大的。現在我舉幾個例子,如供養佛、供養法、供養僧是財施,因為佛、法、僧能使人得到智慧,得到安慰,離苦得樂。再如捐款給慈善機構、孤兒院、養老院、醫院、佛寺、教堂、圖書館、學校等也是財施,都能令人得益。講到這裡,也許有人會問,我那裡有那麼多的錢財可以到處布施?不錯,要知道「捨」本來是不容易的,唯其難捨能捨,福報才大。同理,在學校讀書,也不是人人都可以得好分數的,只有勤學肯讀的學生才能得高分。可是,如果財施太勉強,而引起後悔煩惱,就譬如讀書如果太苦讀,將身體弄壞了,則有失中道,這並不是佛教所倡導的。以我個人的經驗,能多接近善知識,試觀想眾生本空,都能使你習慣行於財施。

(二)、法施

嚴格來講,法施是要將宇宙真理或佛法所謂的正知正見,介紹他人。廣而言之,如助人有機會聽到、談到或看到正知正見的佛書;又如你義務幫忙使法會辦得圓滿,參加的人法喜充滿,也都算是法施。所以,法施並不一定要自己精通佛理之後才能做。你替佛教團體流通佛書,幫助正知正見的善知識弘揚佛法,也是法施。再進一步言之,教師使學生得到良好的教育;醫生、護士為人講解醫學常識,傳授身體的保健方法;社會服務者給人以適時的安慰,提出善意的建議,使人內心得到寧靜,使家庭和諧,社會安寧。凡此種種的教授宣揚令人得益,雖說有程度深淺的不同,但都可以說是法施。

(三)、無畏施

凡是以大悲心助人或其他眾生,如畜牲、野獸等,減少消除其恐怖、憂慮、苦難的都屬於無畏施。一般而論,醫生、護士、律師、警察都是施無畏者。

各位要知道,父母對子女也是施無畏,而子女對年高需人照料的父母,也有很多極好的施無畏的表現。

以上所講是佛教所提倡的三種基本布施,但上面所舉的例子大都是著相的布施,還不能算是「於法應無所住而行布施」,與「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的布施,是不著相布施或不住相布施。不過在未談不住相布施之前,我想先將彌勒菩薩對布施的看法介紹給各位。彌勒菩薩在他的〈金剛經頌偈〉中說了這麼一首偈:

檀義攝於六 資生無畏法
此中一二三 名為修行住

第一句「檀義攝於六」中的「檀」,是梵文DĀNA的音譯,其意為布施。「檀義攝於六」說明布施的含義是攝,攝就是攝受包含。攝於六就是包含了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六種。如何攝呢?偈中的第二和第三句說「資生無畏法,此中一二三」,「資生無畏法」是三個名詞,資是資產,資生就是供給眾生物質的需要,使其不感缺乏,所以資生就是財施;無畏是無畏施;法是法施,所以資生無畏法就是財施、無畏施、法施三種布施。

「此中一二三」是說明財施、無畏施、法施是和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這六種法門相互攝受的。這六種法門中的第一種──布施,可以攝資生(即財施),所以是一對一。持戒和忍辱也很清楚,一個人如果持戒嚴謹,能忍辱,則不會惱害眾生,也不可能使眾生起恐怖心,可使眾生減少畏懼,這等於檀義中的第二種──無畏。所以,六種之中的持戒、忍辱二種,和資生無畏法中的第二種──無畏相攝,二對二。助人精進、修持習禪及教授般若等大乘教義,令生智慧,就等於法施。所以,六種之中的精進、禪定、般若三種,即和資生無畏法中的第三種──法相攝,三對三。因此,一對一,二對二,三對三,偈中簡說為「此中一二三」。偈的第四句「名為修行住」,是彌勒菩薩的結論,就是說檀是我們應該努力修行的法門。

再用另外一個方法來說明布施可以含攝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等六種法門。布施是捨;捨你喜愛的東西使人得益。持戒是捨;捨貪、捨瞋。忍辱是捨;捨瞋。精進是捨;捨懈怠。禪定也是捨;捨去散亂和昏沈。般若當然也是捨;捨癡,捨執著,捨著有、著空,也可以說捨兩邊,捨相對。所以,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都是捨,也就是將布施的意義發揮到極端,包括一切大乘的精髓。

布施波羅蜜多

以上我們雖然討論了很多有關布施的意義,但實際上尚未談到佛陀在《金剛經》中所教的「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中的布施。換句話說,我只講了布施,但還不是布施波羅蜜多。以上我所講的,還是著相或住相的布施。

現在讓我來舉一個例子,譬如我現在在紐約僑聲廣播電臺講「金剛經的研究」,雖然也可以說是法施或布施,但是我心中有一個我在講,有聽眾在聽,有我是在講「金剛經的研究」的念頭,我某個時候開始講,十五分鐘之後要停止,這就著了我、人、眾生、壽者四相。有時我還會生起我的國語口音準不準?或者會不會講得太深了?甚至會想到底有多少人在聽?諸如此類都叫住於相或者著相。所以,我講《金剛經》雖然是布施,但並不是《金剛經》中的「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中的布施波羅蜜多。

簡而言之,「波羅蜜多」是到達彼岸,也就是已渡過了生死苦海而到達彼岸。著相布施所得的果,自然是著相的果。什麼是著相的果呢?就是還在六道輪迴中的果,可能是昇天,可能是下世富貴如意。這種布施所得到的果是生死果,尚未解脫,還有墮落的可能,這並非佛陀教導我們的究竟目的。因此,佛在《金剛經》中強調「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也就是所謂的不住色、聲、香、味、觸、法而行布施的布施。色、聲、香、味、觸、法都是相,所以概括地講,佛陀所強調的是要我們學不住相布施。那麼要如何才算是不住相布施呢?

第一,我們要弄清楚,不住相布施並不是說沒有相,或者不行布施,你還是要努力的行於布施,行布施就一定有相,這個關鍵在不著或者不住,要對相不著,對相不住。什麼叫「著」或「住」呢?你只要記得一個簡單的原則,凡是有分別、有相對的觀念,就是有住有著。

舉目望去,到處都是相,如果你覺得這個相好看,那個相不好看,一有分別就是著了相。如果你覺得這個比那個值錢,一有了相對的比較也是著相。因此,如果你說你所做的任何好事都是為了子孫好,讓子孫有福報,這不但有人我之分,而且有好壞相對的比較,所以也是著相。還有一點我要強調的,如果你說我心中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這樣你也著了相,著了空相啊!這個著「有」和著「空」雖然很難懂,但非常重要。

普通我們講著相,大都指著「有」而講,譬如善惡、好壞、多少,都指著「有」,著「有」還有辦法補救,如果著了「空」就麻煩了。現在我們來談談什麼是空?有的人一講到空,就認為什麼都沒有,都是空的。既然什麼都沒有,就不必在乎,變成消極或隨心所欲的做起壞事來,殺人放火等。可是他忘了,雖然說什麼都沒有,他這個我還存在,因果還是控制著他呀!所以,六祖說:「這等人不足與語。」佛經中也說「寧可著有如須彌山,不可著空如芥子許。」所以,我們研究佛法,特別是研究般若,一定要先明白佛經裡所說的空,並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我們所感覺到的相,都是因緣和合而生,剎那在變,是不可捉摸、非永恆存在的,因而給它一個名詞,中文譯成「空」。

佛陀在《金剛經》中說的不住相布施,不是空無所有,不是沒有相,不是叫你不要行布施,而是要你更積極的行「不著相的布施」,不要對布施時的相起分別心或計較心。

第二,我們不可否認,既然得生為人,不可避免的會帶來以往無數世的習氣和業緣,這種習氣不可能一下子就改變,多世的業緣,深深的影響著我們今世的遭遇,這些都不是讀幾本經,燒多少香,拜多少佛,打多少坐所能一下子改變或消除的。所以,要立刻能不住、不著,或者對事、對境不起分別心,或不起相對的比較觀念,都是不切實際的想法。禪宗裡所謂的頓悟,也是修了多少世而得,並非有一位超人,他可以運用他的神通,將你點石成金,凡事都得靠自己努力才行。佛陀在《金剛經》中所教的「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做到,而是要腳踏實地,痛下功夫的。在此願將個人的兩點淺見提供諸位參考,請各位指教。

一、學佛修行要有正確的方向:依佛陀在《金剛經》中所指示「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這是以廣大心發大願。如何滅度一切眾生呢?「布施」,盡一切可能在日常生活中,念念不忘布施、行布施,將布施和你的日常生活打成一片,如此以久遠心行大行。《金剛經》中所講的大願大行,實在是大悲世尊給我們最明確的指示。所以,能依此方向行之,你就不會走錯方向。

二、要有耐心:要存久遠心,不要急於求有所得,或求一切順利。逆境有時是不可避免的,逆境來時不要怨天尤人,或怨佛菩薩不保佑,要多念《金剛經》、《藥師經》、《地藏經》等,而將功德迴向給過去世及現在世的怨家親友,以一切眾生為對象,將「我」的觀念逐漸淡去。

講到這裡,有人會問:「你所講的全都是著相的行為」!是的,現在我舉一個例子:假如你是年輕力壯健步如飛的人,在你家客廳裡散步,請問,你有沒有想過這樣走會不會跌倒?應不應該扶桌邊或者扶牆走?我能不能將背伸得直?我想你的答案是一定不會的,你根本不會去想它。在這同時,客廳裡還有一個兩歲的孩子,半爬半走的正在學走路,他一會兒扶桌子,一會兒扶椅子,轉眼間又在地上爬。看到這種情形,你自會想,唉!我兩歲的時候,不也是這樣走的嗎?這就是於法有住和無所住的區別。如何方能學「於法應無所住而行於布施」,相信各位已經得到答案了。

一五、為什麼佛要問「虛空可思量不?」

《金剛經》中佛說「若菩薩不住相布施,其福德不可思量。」接著佛又問須菩提「東方虛空可思量不?」「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各位有沒有想過,佛為什麼要問這兩個問題?對於福德不可思量這句話,佛不是已說得夠明白了嗎?為什麼又要問須菩提東方虛空可思量不呢?

從這兩問句表面看,好像是在強調不可思量,所以須菩提答了「不也!」之後,佛說:「菩薩無住相布施,福德亦復如是不可思量。」可是我覺得意未盡於斯。

第一個實驗:虛空觀

現在我想請各位作一個實驗,我不曉得各位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可能在房間裡,也可能在室外。我現在問:「東方虛空可思量不?」你且向東方看,我好像聽到不少回答:有的說我看到東方,東方是牆壁;有的說東方掛著一幅畫;有的說東方窗外有一棵樹;有的說東方滿天是烏雲;或者東方我看見一輪明月;或者朝日初昇好像沒有人說看到虛空。各位,你明白了沒有?這就是著相。你的心止住在牆壁、在畫、在明月你就著了相。好吧!請你現在將眼睛閉起來,將全身放鬆,愈鬆愈好,將你的心一直向東方衝出去,什麼東西都擋不住,你一直向東方衝,衝向了無止境的東方,現在怎麼樣了?你還著什麼相嗎?你說「不著了!」不對,你還是著相!

在禪宗的教法裡,講到此處就不該再講了,要讓聽的人自己去找答案。為什麼我還著相?著的是什麼?不過我沒有資格作禪師,我至少要給各位一個答案。各位,你著了東方之相,你有一個向東方看的觀念在你的心上,對不對?也因此佛陀在《金剛經》中接下去又問:「南西北方四維上下虛空可思量不?」現在你再試試看,仍然是閉著眼睛,放鬆身心,將你的心向四面八方擴大開去,這可並不容易啊!你試試看。從前陳健民老居士喜歡用一個圓氣球作譬喻,他說:「好比你是在氣球的中心,觀想將這個氣球向四面八方盡量擴大、大、大,一直擴大,這個氣球就越來越大。」你能作這樣的觀想嗎?試試看,訓練一段時日,等你覺得沒有這種困難時,再觀想東西南北四維上下的虛空不可思量,慢慢的將眼睛睜開一些,但不要讓眼前的東西阻擋你的觀想,視若無睹的,仍然觀想無邊無際的虛空,不可思量。現在眼睛再開一些,一直到你的眼睛全開,而眼前靜物不能牽動你的觀想時,開始放一些有規律運動的東西在你眼前,如有秒針的鐘,試試看它會不會影響你的觀想。這時可能滴答滴答的聲音會影響你,但你不要去理它,你的心仍在無邊無際四面八方的虛空不可思量。等到這樣的觀想有把握了。你可以考驗一下,坐在電視機前,將電視一開,試試看你的心是不是仍在虛空不可思量上,若沒跟著電視畫面的表情走,你的功夫就很不錯了。

大悲世尊問「虛空可思量不?」其實是在指示我們,如何訓練自己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實在是一個很好的禪定觀想法門。這是我介紹給各位的第一個方法,這個方法能使你的心境擴大,執著減少。倘若你能再配以諸法因緣生的教理,體會諸法當體即空,則在觀想虛空時,就不必特意超越你眼前的一切事物,沒有任何事物可以阻礙你的觀想,因為它們都是因緣聚合而生,緣聚緣滅,並非實有,當體即空,這就合乎大乘佛法的修持。為方便記憶起見,我給這種實驗一個名詞,叫「虛空觀」。

第二個實驗:原子觀

「原子觀」又稱「原子能觀」,是我介紹給各位的第二種方法。上面所談的虛空觀,是觀想虛空,觀想一切物質眾緣和合當體即空,主要是對治我們執著物質習氣的方法。原子觀則是將各種複雜的表相,用分析的方法,將之還原至基本因素,這種方法主要是對治我們執著情緒的習氣。我先舉一個例子,各位可以看出人的情緒因何而生。現在請各位開始想像。我們有三樣東西:一只純金的結婚戒指,一個金鑄的十字架,一塊十兩重的黃金。各位一定同意,看到這三件東西的人,會因人而異,產生各種不同的情緒。新婚熱戀的少年夫妻和結婚多年又經常吵架的夫妻,他們對結婚戒指的印象,可以說完全不同;年輕的一對,會對他們的結婚戒指十分珍惜;可是吵架的一對,就可能產生厭惡的心情。虔誠的基督徒和回教徒,看到一具金鑄的十字架,他們所產生的反應又是天地之別;基督徒可以膜拜再三,而回教徒卻回憶起在學校讀過十字軍的殘暴。至於那塊十兩重的黃金,大部分的人看了都會喜歡,但也有視若無睹的。結婚戒指、十字架、黃金在佛法中都叫做相,這種表面上顯現出來的相,在不同人的心目中會產生不同的情緒,這種情緒可以千差萬別,珍惜、厭惡、崇敬、瞋恨。為什麼我說它們是表面上顯現出來的相呢?因為它們全是純金製成,如果上面這些人只看到金子,而不看見戒指、十字架等相,則可以皆大歡喜,不會產生複雜的情緒,各位說對不對?

現在我再舉一個例子,我這裡有三堆東西:一堆是黃金,一堆是泥土,另外一堆是狗糞。各位看了印象如何?大部分的人都會說喜歡黃金,泥土無所謂,狗糞則厭惡的避開。現在各位已經明白,這也是不同的相所引起的不同情緒。若以現代科學常識來分析,黃金、泥土、狗糞都是原子所組成。如果你看它們都是原子,那麼這些東西在你心裡又有什麼不同,有什麼喜不喜歡,討不討厭的?世界上所有的東西,包括你、我在內,都是原子組成的,既然全是原子又有什麼區別呢?

在二十世紀初期,人們認為原子是宇宙間最小的因素,小到不能再分,它好像是一個實體的單位;直到近百年來,由於核子能的發現,才知原子也是人假定的一種「能」的表相而已。其實這些都是「能」,因種種因緣而顯現出來的表相,人類就因為這種變化多端的表相,而生出複雜的情緒,造成社會的喜怒哀樂。依佛法講,業報因果,生死輪迴,無不由此而生,實則都是能的變化,並無實質。包括「能」在內,都是我們人類定出來的假名,為了說話方便起見,我們稱它是能,稱它是原子,稱它是狗糞,稱它是泥土,稱它是黃金,稱你叫我。

現在,我們來看《金剛經》中佛陀說的兩句話:「須菩提!諸微塵,如來說非微塵,是名微塵。如來說:世界,非世界,是名世界。」在佛陀的時代,一般人都認為微塵是世界上最小的物質,而世界是最大的。可是佛並沒有肯定微塵是最小,世界是最大。佛說微塵不過是顯現在人心目中的一種幻象而已,而人類給它一個名詞叫微塵,所以說即非微塵,是名微塵;同理,世界也不過是顯現在人心目中的一種幻象,人給它一個名詞叫世界,所以說即非世界,是名世界。在微塵與世界之間,包括了無數無量的物質,有情無情的眾生,又有那一種不是「即非」與「是名」呢?

佛陀是一位既慈悲又有智慧的老師,他總是講一般人聽得懂的譬喻,如果佛生在今天,很可能他會說原子非原子是名原子,宇宙非宇宙是名宇宙,而不用微塵和世界來作譬喻了。名稱是改了,但道理還是一樣的,這就是我介紹給諸位的原子觀。

我們以X即非X是名X的公式,應用在一切有情無情的眾生上,還有什麼相可著可住呢?話雖如此,可是各位不要忘了,不住相並不是沒有相,不住相也不是不布施。在虛空觀、原子觀的心情中廣行布施波羅蜜多,這就叫做「如所教住」。

以上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和各位研究佛陀在《金剛經》開始時答覆須菩提的兩小段經文。佛說「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是佛陀教我們要以廣大心發大願;「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實無眾生得滅度者。」是眾生當體即空的般若大智;「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是成佛之因的無相大行。這大願、大智、大行就是諸菩薩和大菩薩們所走的菩提正路。我們若能以這幾句話作為修行做人的指針,則不論修何種法門,禪淨顯密,視各人宿根因緣,都會成就,這就是我加強解釋的原因。

依我個人的淺見,《金剛經》到「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這段時,佛陀已經答覆了須菩提的問題,開示了一般人應學的修行途徑,可以說已告一段落了。經文自此之後,都是佛陀在解答須菩提心中的疑問。這些疑問,大部分都是須菩提才一轉念,佛陀已經知道,遂以反問須菩提的方式,使他領悟,進而講出答案。因為須菩提心中的念頭,結經的大德沒法在經中記錄下來,所以《金剛經》的經文給讀者有很多段落和不相連貫的印象。其實自始至終,《金剛經》都是以須菩提的心念為貫串,並且須菩提的心念是逐步深入,所以這部經文也是逐層推進。此所以通理法師在《金剛經新眼疏》中有信、解、修、證的次第之分;而明朝憨山大師著的《金剛經決疑》中,列舉須菩提心中的三十個疑問,更是與其他註解不同,值得各位參考。

一六、為什麼佛要問「可以身相見如來不?」

佛陀在說「須菩提!菩薩但應如所教住」後,接著即問須菩提「於意云何?可以身相見如來不?」佛陀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身相究竟是指什麼?要解答這個問題,我得先說明一下,在大乘佛法中有法身佛、報身佛、應身佛(或應化身佛),所謂佛的三身的說法。這種說法,原是為了使我們凡夫容易瞭解的方便說法。法身佛是佛的本體或本性,是無始無終,不生不滅,遍一切處,沒有形相,也就是沒有身相,在《金剛經》中稱為如來。報身佛是為應大菩薩們的機,在法身佛本體中顯現出來,具足萬德莊嚴的身相譬如西方極樂世界的阿彌陀佛就是報身佛。應身佛是為了度化有緣眾生,在法身佛本體中顯現出來的身相,通常佛經中說的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指的就是應身佛的身相莊嚴,我們娑婆世界的釋迦牟尼佛即是應身佛。所以,報身佛、應身佛都有身相,可是法身如來並無身相。

接著我們來看為什麼佛要問須菩提:「可以身相見如來不?」上文佛陀教我們要無住相布施,無住相包括了要不住布施的對象的相,眾生是布施的對象。不住眾生相,對這些聽法的大比丘來講,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供養佛陀也是布施,所以佛也是布施的對象,佛是他們最尊敬信賴的;每天在一起,不但對佛的莊嚴威儀印象深刻,而且常常以佛的一舉一動作為模範。對他們來講這是身相儼然,千真萬確,而現在佛是不是要他們連這個佛相也不住呢?這是須菩提代表這些大比丘在心中所生起的疑問。佛陀知道得很清楚,所以反問須菩提說:須菩提啊!你以為你們目前所看到的佛的身相,是不生不滅、遍一切處的佛的本性法身如來嗎?須菩提也許本來已明白,也許是經佛一問即刻領悟,知道身相是瞬間在變,緣聚則生,是有生有滅的,自然不能即是法身如來,所以他答「不也,世尊。」為什麼他會這樣回答呢?須菩提自己解釋,是因如來所說的身相,只不過是一個名稱而已,並不是實有一個不變的身相。

佛陀接著說了兩句很重要的話,第一句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也就是佛對須菩提說:你說身相只不過是一個名字,並非實有,而是虛妄,這是對的。不僅身相如此,連世界上其他所有的一切相都是如此,都不是實有,都是虛妄的。凡是可以稱為相的,都是在本性中因因緣聚合而顯現出來,都是虛妄。

第二句,佛更進一步的說:「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其意為:須菩提啊!你說這個身相不是法身如來,其實並不是完全對的。這好像水波是由水而有的,這個你們所見到的佛的身相,也是從如來法身中,因和你們相應的緣而顯現出來的相。如果明白了所有的相都是虛妄,都是非相,不要執著在任何相上,則你們所看到的佛身就是法身如來。譬如見波就是見水,就是見H2O,就是見原子,就是見「能」。不但佛身如是,其他所有的一切相都是如此,若能將所有的相都以此觀之,則見法身如來。這更深一層的道理,連須菩提也覺得太深,怎能令人聽聞而起真實信心呢?於是,他又問佛陀說:「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佛陀答須菩提說:不可如是說,即使是佛滅之後很久,還是會有持戒修福的人,對這個真理產生信心的。

「持戒修福」這四個字希望各位要常存於心。我們已離佛住世時代久遠,現在能有緣聽聞《金剛經》,過去一定是積了許多持戒修福的因。而今要使以往的善因不致浪費,就更應持戒修福,積極地儲存持戒修福的善因,使自己對《金剛經》的經義,即使是一句一義生起實信,或者僅僅是一念的淨信,都是很好的。

佛在經中接著說:「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我們得有緣接觸《金剛經》,相信一定也已在很多佛所種了善根,現在是在本師釋迦牟尼佛所生而為人,千萬不要錯過種善根的良機。世上有千千萬萬過去種了很多善根福報的人,今世濫用福報,這實在太可惜了!各位千萬要抱定宗旨,有善必做,善根積得愈厚,對你愈好,決不吃虧。

佛陀又說:「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這也可以用來考驗及警惕我們自己,就是說生起的實信是要和本性相應;也就是說,從本性中流露出來的真實信心,才是清淨心,才是實信。而清淨心就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的心。

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各家註解中講得很多,各位可以參考。法相及非法相的意義,我想作一簡單的說明。

一切具體的形相和思想觀念,或各種道理、法則見諸條文或行動的,都叫法相。其實,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也是法相,因為我、人、眾生、壽者都是法。所以《金剛經》中有時只提法相,其實這個法相已包含了我、人、眾生、壽者四相。再進一步來講,我們日常生活中所謂的「空」,其實也是法;因為它也是一種緣起的觀念,是和「有」相對而成立的觀念,所以法相也可以包括空相,空無所有的空相。

什麼是非法相呢?按世間法來說,非法就是不合法,非法相等於犯法;可是在金剛法會中,佛陀說法的主要對象是大比丘們,照理已不需再和他們講世間法,因此《金剛經》中的非法,並不是僅指不如法或不合法,而是進一步的指沒有法。法是宇宙間的一切現象,沒有法就等於什麼都沒有,等於空。講到這裡,各位也許會想,既然非法即是空,那麼鳩摩羅什大師為什麼不稱它為空相,而稱它為非法相呢?我個人的淺見覺得,鳩摩羅什大師是為了要避免學人將日常生活中,空無所有的「空」,和本性真空但能生萬物的「空」混雜而生誤解。也因此整部《金剛經》中,各位可曾注意到,大師並沒有用一個「空」字。他說虛空,但不是空無所有的空,他譯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等於《心經》中的五蘊皆空、諸法空相,但是他並沒譯成凡所有相皆空。因為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空」的觀念是一種斷滅相,是一種虛妄的觀念。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可取著,是無法相、無非法相中的「無」字註解。在大乘佛法中,各位常聽到我空、法空、空空這句話。我空、法空就是無法相,空空就是無非法相,都不可取著。這段經文說明了這種對《金剛經》能一念生起淨信的人,不但無我、人、眾生、壽者四相,而且對法相、非法相也不取、不著、不住。

為了使各位對取、著、住這三個名詞有較深刻的印象,我再舉一個簡單的譬喻。現在請各位觀想自己在街上走,忽然你注意到路旁站著一個人,注視之下你發覺這個人是一位異性而且長得很好看,你走了幾步之後,竟忍不住地又回頭去多看幾眼。

我想各位看了這個譬喻之後,自己就容易分析什麼是取,什麼是著,而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地再回頭去張望一下就是住相。嚴格的講,取、著、住,都是執著。取中包括了住,因為取就有剎那的時間,不管怎麼短,都是壽者相,所以佛在《金剛經》中接下去說:「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為什麼呢?因為非法相也是一種相,所以「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法尚應捨,何況非法。」也就是說,任何相不論是有是空,都是虛妄,都不可取。雖不可取,但是仍要勤修布施,廣行六度,這就是《金剛經》的中心教導。

一七、為什麼佛要問「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

我想請各位觀想你正在參加佛陀的金剛法會,千二百五十大比丘都在座,釋迦牟尼佛正問你:「於意云何?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你將如何回答?現在讓我們來研究一下當時的背景。悉達多太子出家苦修,然後在菩提樹下悟道成佛。依一般人的觀點來講,佛是得了無上正等正覺的法(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而成佛;佛又正在對我們說法,所以這個答案似乎應該是肯定的。可是在佛陀的問句中用的是「如來」,而如來是法身佛,前面佛已明白指出,法身佛是沒有身相的,如果連身相都沒有,又怎能說是如來得法及說法呢?所以答案又似乎應該是否定的。你們想這個分析對不對?

現在請問你,你的答案是肯定的呢?還是否定的?或者是學維摩詰居士的默然不答?默然不答又似乎太不恭敬佛了。我好像聽到有人在說「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有這種想法的人,智慧可就不小了。

我們且看須菩提是怎麼回答世尊的,須菩提說:「如我解佛所說義,無有定法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亦無有定法,如來可說。」各位請細心體會一下,須菩提這個回答可謂智慧高超啊!須菩提尚未成佛,他怎可自作聰明的說,如來是得法呢,還是沒得法?如來是在說法呢,還是沒說法?現在他說:「如我解佛所說義」,將責任往老師身上推,說這是我瞭解您佛所講的道理,如此一來,說對了固然很好,說錯了頂多是誤解您老師的教理罷了。再看,須菩提根本沒有正面答覆佛的問題,他沒有答覆如來是不是有法可得,也沒答覆如來是不是在說法或有法可說。他的答案,是將法的觀念根本推翻,法既不能說有,也就無所謂得法及說法了。所以他說,沒有一個一定的法叫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沒有一定的法如來可說。為什麼呢?須菩提他自己解釋說,如果如來有所說法,這所說的法,應該都是不可取的,因為一取即著相;也都是不可說的,一說即著言語相。所以,如來所說的法,是非有也非無,即非法非非法。最後他再加上一個註解,為什麼我這麼講呢?因為一切聖賢都是修非有非無的無為法,而逐步在差別相中達到圓滿無差別的佛地。各位你看須菩提的回答,是不是十分圓妙?各位,看《金剛經》敘述佛與須菩提的對話,真可謂意味無窮,愈研究愈可以發現此中的涵義。

下面的一段經文,是佛陀對須菩提這番話的讚許。到此為止,《金剛經》的主要教義,在佛與須菩提的對話中已充分發揮了,所以佛下了一個結論:「須菩提!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說明受持《金剛經》的福德是不可思議的,這對我們而言,是何等重要啊!我想沒有其他的詞句能比「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來得更明白、更貼切的說明《金剛經》的重要了!

上面這段經文是緊接著佛陀的兩次發問,第一次問「可以身相見如來不?」第二次是問「如來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耶?如來有所說法耶?」第一次是問佛相,第二次是問法相。兩次的結論是:凡是我們凡夫心中所有的佛相及法相,都是虛幻的;都是人依五官的感覺加上腦筋的作用所生起的虛妄幻象,所以佛總結說:「須菩提!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換句話說,這種佛及法的觀念都是虛妄,佛及法都是人定的假名。講到這裡,相信各位已經明白,雖然佛及法都是虛妄,都是假名,但是我們非全心全意地禮敬諸佛、勤修佛法不可。為什麼呢?因為佛就像是大海中的燈塔,法是渡海的船。請問如果你在大海中航行,你可以不依靠燈塔的光,不依賴渡海的船,而可以順利地到達彼岸嗎?更何況你還在海的此岸,正欲渡向彼岸哩!須知生死大海固是虛妄,可是你也是虛妄的,以虛妄的你,要渡虛妄的大海,你又怎能不依賴虛妄的船隻、虛妄的燈塔呢?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在這如幻如夢的世界中,各位要勤修如夢如幻的善法,不取法相,也不取非法相,此之謂「如如不動」!

一八、萬里長江直瀉大海祝各位福慧雙修

佛陀在說了「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之後,接著問須菩提「須陀洹能作是念:『我得須陀洹果』不?」各位都知道,須陀洹、斯陀含、阿那含、阿羅漢這四個名詞代表了跟佛出家的弟子所達到的四種修行境界,也稱初果、二果、三果、四果,中國佛教界一般稱之為小乘聖者。其實小乘這個名稱,並不妥當,容易引起誤會,最好避免使用。

在金剛法會上,這千二百五十大比丘幾乎都已達到阿羅漢(即四果)的階段。所以,這批大比丘,可以說都已親自體驗過初果至四果各階段的修行過程及境界。佛問這個問題,很明顯的是要這些大比丘用他們自己親身經歷過的體驗,來解答他們心中的疑問。因此,我們研究的焦點,應該是須菩提提及這些大比丘們心中起了什麼樣的疑問,所以佛提出這樣的問題。我們細讀前面幾段經文,發現佛陀的發問並非突然或憑空而起。佛陀在前面的結論是「所謂佛、法者,即非佛、法。」其意為所謂的成佛者,非有一個實有的佛道可得,而是當智慧、福德兩者具足圓滿時,給這個人一個尊號叫「佛」;也沒有什麼實有的法,像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可得及可說,不過給它一個名詞叫「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因此,成佛說法,全是人腦中所生起的虛妄形相,人給它們不同的名稱叫佛、叫法,所以說「是名佛、法。」

可是,在這些大比丘中,難免仍有人執著上求佛道的觀念,心中希望有個佛道可成,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可得。有可成、有可得原是人的一般習氣,佛陀要破除他們根深柢固的觀念和習氣,雖然已明白地說明了「所謂佛、法,即非佛、法」,再叫他們運用自己過去的經驗想一想,當你們到達須陀洹的階段時,你能不能說你得到一個須陀洹果呢?很顯然的,他們是沒有得到什麼實質的東西。那個時代連一張結業證書都沒有,所以須菩提回答:「不也,世尊!何以故?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也就是說,當他修行到對色、聲、香、味、觸、法不起作用的時候,就達到這種境界了。為了便於教導,將它算是一個階段,給它一個名詞稱為「須陀洹」,事實上並沒有一個什麼果可得。這好比一個大學生,他從一年級升到二年級時,可有得到一年級的果嗎?他暑假一過,下學期就算二年級的學生了。須陀洹也是如此,當他達到入流的階段,他叫須陀洹,再進一步斷除大部分欲界的思惑時就稱他「斯陀含」,但是他也沒有斯陀含的果可得。

「入流」普通有兩種解釋,這兩種解釋並不衝突,一種是當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遇到色、聲、香、味、觸、法六塵時,不取、不住、不著,一入即流,簡單地說就是六根對六塵不起作用,不產生六識,就叫入流。這是修行的過程,而修行到這種境界時,就叫「須陀洹」。另一種解釋為,入流是入聖人之流,又叫預流,換句話說,就是已加入了聖人的行列,已可被尊稱為聖人。總之,這種種都是人定的名詞,經歷過這些階段的,從前也曾一心嚮往過要上求須陀洹果,可是當他到了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時,佛即印證他已是須陀洹。但事實上他並沒有得到一個什麼果呀!同樣的道理,一個人一心上求佛道,可是到他福慧雙圓、大徹大悟的時候,他也不會有一個什麼果可得啊!

佛在金剛法會上一再強調沒有佛道可成,沒有任何法可得可說,沒有佛土可以莊嚴,這些都是在破除我們這些凡夫有所得、有所住、有所成就的知見執著。一旦有了這種知見的執著,那麼心就不清淨了,所以經文再三地反覆說明,而歸結到「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如萬里長江,直瀉大海,無怪乎六祖惠能聽《金剛經》至此疑情全釋,頓悟自性。

各位親愛的朋友,我十八個月研究《金剛經》還祇研究到此,自知所下的功夫,膚淺得很。此次應菩提心基金會之邀,在僑聲電臺廣播,完全是拋磚引玉,今天將告一段落,今後當繼續研究,希望各位有意見或有問題,仍隨時賜函,你們的問題往往可以給我啟發,我衷心感謝。在此特別要向吳萍女士致謝,她主持菩提心這個節目,並以標準流利的國語讀我的講稿。祝福各位法喜充滿,多謝各位!

一九、「而實無來」與「而實無不來」

江味農居士下了極大功夫,介紹《金剛經》校正本,這本《金剛經的研究》即是採用這種校正本,有好多地方和普通的流通本不同。關於「而實無來」一句,在他的〈校勘記〉中說:

「而實無來」,柳書、宋藏、慧本均同。流通本作「而實無不來」,蓋南唐石刻已加入「不」字矣。按《智者疏》、《嘉祥義疏》皆云:以無兼不。《慧註》則云「觀內既不見有我,說誰不來?故云而實無來也。」足證本作「無來」。

江的《金剛經講義》卷三註解這一段阿那含之文,則云「寄居色界四禪天,不來人間矣,故稱『不來』。然其心中實無所謂『來』,因其來意已無,故能『不來』。亦因其尚且無所謂『來』,豈有所謂『不來』?」是亦假名『不來』耳。意若曰:倘作『不來』之念,是明明來與不來,猶未能淡焉忘懷也。若未全忘,情識尚在,尚非初果所應有,何云得三果耶!

二〇、「無我法」與「無我、法」

中國的文字結構,相當巧妙,尤其是古文,沒有標點。可是美則美矣,有時卻很難令讀者捉摸到原著作的真意究竟是什麼。在鳩摩羅什大師翻譯的《金剛經》中,有這麼一段經文:「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這「無我法」三個字,就令我找了好多位大德的著作解釋,反覆研究。

「無我法」三個字在中文中至少可以有兩種解釋。一是:無我法是一個名詞,即是無我的法。這裡「無我」是形容詞,是說這個法(道理),是說明萬法無我,即一切法都是沒有永久性的我。所以通達了無我法,即是沒有了我的觀念的執著。

另一種解釋是:無我法是無我及無法的合稱。古時不用標點,將無我無法合稱為無我法;如果依照現代人的標點規則,就應該在「我」「法」兩個字之間,加一個頓號(、),成為「無我、法」。「無我、法」就應該解釋為:不但沒有我的執著,也不應該有法的執著──法執。

《金剛經》中佛說:「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這「無我法」應該照第一種解釋去瞭解呢?還是應該照第二種?

在《金剛經》開始的時候,佛曾說:「須菩提!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有我相是著我,即是我執;有人相,有眾生相,有壽者相(時間觀念)即是著法,是法執。

佛又說:「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非法相即是空相。法相、非法相都是法,所以取這兩種相,也是法執。

從這幾句經文來研究,可說若單是消除了我執,還不夠被稱為真是菩薩;不但要沒有我執,也要沒有法執,然後方可被稱為菩薩。這樣看來,「無我法」應該照第二種解釋來體會,應該是無我、無法。這差別,關係很重要。我在《金剛經的研究》第三版以前,還沒有這樣明白的瞭解,因此經文的標點中,並沒有在「無我法」的我法之間加一頓號。要在四版之後,方才逐漸更改。各位,可見我們研習佛經,實在並不容易,必須多加讀誦。

那麼,我們應該怎麼樣方能走上無我無法的菩薩行呢?

各位,我們現在是凡夫,不可能沒有「我」;我們信佛了,在禮佛、唸經、做布施、持戒、學禪定、聽講、增智慧,也不可能沒有「法」。無我、無法並不是沒有我,將我空掉,及沒有法,將法空掉。要曉得空我、空法都著了「非法相」,或所謂「惡取空」、「頑空」、「斷滅空」等的空相,這些空相,還是法相,仍是法執!

所以,我們學佛,並不是叫您不做人,不修行;而是叫我們學習更積極的做好人,更努力的修行,要點是在做好人,努力修行的時候,心中不要有我是好人,我在做好事;不要有我在助人,我在積功德;不要有我比別人好,我已見光、見佛等等的念頭,一起這種念頭,就著了我相、法相,就還沒有通達無我、法。要通達無我法,要做一切事都行若無事,沒有一絲一毫的我或法的觀念生起,這並不容易,可是這是划船去彼岸的要訣。所以,讀誦理解《金剛經》的時候,如將「無我法」理解為「無我」的法,就還存有這是一種法的觀念,有了一絲「法」的念頭,無論如何輕微,還像如一片小小烏雲,即可遮住當空皓日。在我們修行及做人的過程中,這種習氣很多很多,舉一反三,各位如能常常以此例提醒自己,也許會有好處,僅此供養,願和各位共勉之。

二一、然燈佛在《金剛經》中的重要意義

鳩摩羅什大師所譯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中有這麼一段:

「須菩提!我念過去無量阿僧祇劫,於然燈佛前,得值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悉皆供養承事,無空過者,若復有人,於後末世,能受持讀誦此經,所得功德,於我所供養諸佛功德,百分不及一,千萬億分、乃至算數譬喻所不能及。」

也許因為我是江浙人的緣故,在我初講《金剛經的研究》時,將「於然燈佛前」的「前」字,解釋成「面前」,說成「在然燈佛的時代」。可是我錯了。後來在讀玄奘大師所譯的《大般若波羅蜜多經》中,發覺他並沒有用「前」字,而是用「先」,「佛先」。就是說「在然燈佛時代之先」,也即是說還沒有到然燈佛的時候。

可是我還是沒有明白為什麼佛陀在比較校量他供養極多數的佛的功德,和後末世受持讀誦《金剛經》的所得的功德時,有必要加上「於然燈佛前」這一句?沒有這一句,不是一樣可以比較說明嗎?──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儘管多,還是一個有限量的數字;而受持讀誦《金剛經》的功德,則可能達到無限量的境界。因此在後末世,佛法已衰,明師缺乏的時代,能受持讀誦《金剛經》的,他所可能得到的功德,是無限無量,因此更大。

所以在後來的《金剛經的研究》的版本中,我在引用到這一段經文時,祇強調了功德的校量,而沒有提到然燈佛。可是我又錯了!為什麼我又錯了呢?因為我只是重述了後末世人受持讀誦《金剛經》的功德,是大於佛陀供養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諸佛的功德,而沒有說出「所以然」或「為什麼」的一個重要點。

最近因為做佛典電腦光碟化的工作,擔任了一部分校對,在校對《佛藏經》到第八品的〈淨見品〉時,讀到佛對舍利弗講了許多過去世他是轉輪聖王或天王的時候,他曾供養承事極多數的佛,可是沒有一位佛給他授記說:「汝於來世,當得作佛。」

轉輪聖王或天王都已具有三十二相,表示他們累積的福報功德,已經近乎圓滿,可是為什麼沒有一位佛給他授記呢?佛陀在《佛藏經》中自己的解釋,是因為那時仍存有一個「為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心,也即是說,我做這許多福報功德,是要想得到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想要成佛。這種念頭,無論如何微細,還是凡夫之見,因為一是認為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得,認為有佛可成。有可得可成,能得能成的「法見」;二是什麼人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啊?什麼人成佛啊?是我,這就有了「我見」。祇要心中稍稍生起或存有這種見,則還沒有到無生法忍、無相無見的境地,還沒有圓滿,所以不得授記。一直到然燈佛(亦譯成錠光佛、或定光佛)的時代,他透徹了實在沒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得,也無佛可成。所以,《金剛經》中說:「是故然燈佛與我授記,作是言:汝於來世,當得作佛,號釋迦牟尼。」

相信各位現在已明白,這句「在然燈佛前」是何等的重要,它是這段經文中的一個重要關鍵。因為它說明:在然燈佛之前,佛的前身,尚有我見法見;在然燈佛時代,他明白無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得,無佛可成,所以他我見法見已清淨。

在然燈佛之前,因為他尚有輕微的我見法見,所以他的供養承事八百四千萬億諸佛,還是有相布施,所以功德不及後末世人受持讀誦《金剛經》的無相修持大。

在然燈佛時代及以後,他已具「無生法忍」,我見法見已空,則一切布施,都是無相,其功德亦非算數譬喻所能表達。

所以,這幾個字實在是校量比較中的一個極重要關鍵,可是我一直錯解或者沒有看出其重要性,十分懺悔。

也希望這篇短文,能提醒各位,在修行的過程中,什麼是最重要的關鍵?

二二、《金剛經》與西方極樂世界

今天特別高興能夠和各位結增善緣。各位都很清楚西方極樂世界,是阿彌陀佛報身佛的清淨莊嚴國土。在《觀無量壽經》中,本師釋迦牟尼佛說,當阿彌陀佛在未成佛之前是法藏比丘的時候。他發了四十八個大願。修淨土的同修對這四十八大願,一定都很重視,因為這是阿彌陀佛的大悲。換句話說,西方極樂國土就是阿彌陀佛所發的四十八大願所顯現出來的。大家都看過電視,當您要看臺視的電視節目時,您就必須把電視機的頻道轉到臺視的位置,臺視的節目才能顯現在畫面上。同樣的道理,您若想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一定要和阿彌陀佛的四十八願及他的悲心相應,才能到達。

阿彌陀佛的四十八大願,沒有一願是為自己而發的,每一個願都是為一切眾生而發。對十方所有一切眾生,一律平等,阿彌陀佛都希望,都歡迎他們能生到極樂國土,在那裡薰習成佛。所以阿彌陀佛的四十八大願,簡單的講就是要度一切眾生。

下面先把我個人的學佛經過向各位報告一下,希望用實際的生活,來說明我對今天這個題目的淺見,還望各位指教。

我的母親很相信觀世音菩薩,常對我講觀世音菩薩救苦救難的故事,因此我的學佛受我母親的影響很大。在我十二、十三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們三個年齡相仿的孩子,隨著我的母親到山上的觀音廟去拜觀音菩薩。那時我們很頑皮,不肯隨母親及親戚走大路上山,三個小孩從廟旁的山坡爬上去,爬到一半無處可爬,也無路可以下去,我們三個急得要命,這個時候好像聽到母親在身邊大叫:「趕快念觀音菩薩!趕快念觀音菩薩!」我就拚命的念,結果就這樣爬上山。上到山上的時候,母親還沒有到,我就先到廟裡。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觀世音菩薩的莊嚴聖像,當時我有說不出的感動。廟裡有求籤的筒子,我也好奇的搖出一支,籤中說「高危安可陟,平坦自延年,守道當逢泰,風雲不偶然。」我當時印象很深,如今時隔一甲子,這支籤的詞句我仍清楚的記在心頭。

我的學佛過程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我未到美國之前,第二個階段是到了美國之後至一九八八年,第三個階段是一九八八年到現在。

在第一個階段裡,我的生命曾數度遭受到很大的威脅,每次都是念了觀世音菩薩而化險為夷的。例如抗戰期間,我受聘在雲南昆明設置電話廠。那時國家材料缺乏,我奉命赴印度採購器材。回程中經過高兩萬六千多英呎的喜馬拉雅山。當時飛航設備簡陋,也沒有像現在的客機有氣壓調節設備,因為是貨機,我們坐在兩旁的木凳,沒有安全帶的設施。那天,天氣不好,機長下令叫我們用繩子把人和木凳,層層地綁在一起,以防飛機遇到亂流,可能一下下跌幾百呎有撞頂的危險。我們的飛機飛到一萬英呎高時,空氣稀薄,機上有的人已受不了而使用氧氣罩,我自己也感到極難過,就像整個心臟要往外跳一樣。因為不能飛高過一萬英呎,飛機只好在兩個山之谷間飛行。那天,能見度很低,隨時都有碰山的危險,而昆明機場又沒有無線電的導航設備,飛機無法和機場連絡,盲目的在山谷中飛行,機上的人,個個都非常害怕。那時我和內人結婚年餘,她知道我要回來,一定在機場等我,我並不擔心自己的死,卻是擔心我太太單獨在昆明,而她的父母親戚都遠在五千里外被日軍佔領的上海,她一個年輕的女子,孤單一人在昆明,萬一我發生不幸,她如何能好好的活下去!情急之下,自然而然地念觀世音菩薩,我非常慚愧,在我遇到危急時就想到念觀世音菩薩,可是危難一過就把菩薩忘記了。

第二個階段,是我到了美國之後,很幸運地遇到張澄基教授、印順導師、西藏大寶法王、陳健民居士等,經他們的介紹薰陶,使我對佛法有了較深的認識。

初到美國,我們的生活很苦,我仍然常求觀世音菩薩保佑,但在思想上已有了改變。釋迦牟尼佛在未成佛之前是人,觀世音菩薩在未成菩薩之前也是人,為什麼我總是求佛菩薩的保佑?從此我開始認真地學佛。

大部分的知識分子修學佛法,都著重修慧而忽略了修福,我也是一樣。我的內人居和如卻著重修福,我受她的影響很大,後來,我們卻一同走上了福慧雙修的路。

說到我學佛的第三個階段,必須要向各位介紹我的內人在這個娑婆世界的一個經驗。內人每天早課一定誦持《金剛經》,十八年來從未間斷,直到她往生,她患的是骨癌。各位都知道,癌症末期是很痛苦的。臨終對一個學佛的人來講是很重要的關鍵。因此臨終時,如果昏迷不醒,或者疼痛難耐,這都有礙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我很擔心內人在臨終時會很痛苦,或因麻藥用得過重而昏沈。

一九八八年的七月三日,莊嚴寺正舉行佛學夏令營,安排了我兩個小時的課。從我家裡到莊嚴寺,來回要三個小時的車程,加上兩個小時的課,我必須離開她五個小時,那時內人病得很重,我想留在她身邊照顧她,正好雷久南博士在我家,我想請雷博士代我前往莊嚴寺演講,但是我內人不肯,她拉著我的手說:「你必須要去。」當時我並沒有感覺什麼,事後才知道,在她講這句話時,她留在這個世界,已只有短短的數個小時了。

在她往生的前兩天,她停止服用止痛藥。我從莊嚴寺回來,和家人及雷久南一起坐在她房間的地上談話,大約晚上十一點十分左右,她忽然叫我到她的牀前,伸出她的雙手叫我握著,看著我。我問她「痛不痛?」,她搖頭表示不痛。片刻後,忽然發現她的眼珠不動了,這時她的口稍稍張開,接著,輕微的「浦」的一聲,便什麼都靜止了。接著我們依佛陀的教法,全家和雷博士圍繞在她身邊念阿彌陀佛,至半夜兩點,我請雷博士和孩子先去休息,我繼續握著她的手念佛號八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為她換衣服時,她的身體柔軟,就像是睡著了(經過兩三天之後,朋友來看還是如此,一如睡中)。換妥她的衣服後,我走進家裡的小佛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十八年來她念的《金剛經》課誦本。當時我發了一個願,我要繼續她的功課,繼續念《金剛經》,並把功德迴向給她。從此我每日念誦一部《金剛經》,或者至少用半小時研究各家註解;尤其是去年在紐約僑聲廣播電台講「金剛經的研究」時,更是全心投入研究。我過去雖然陸續念了四十餘年的《金剛經》,但遠不如我這二十個月來所得到的多。

內人往生後數日,我收到加拿大馮培德居士(筆名馮馮)的快信,信中說他那幾天一直在留意我內人的情形。他看到我去莊嚴寺講課,也寫出我課題的一部分。他說我內人的神識,是在清晨五點多的時候離開的。他看到我內人只有三十幾歲的樣子,穿著白色的衣服,雙手合十,散發著金光,向上升去,金光頂端有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地藏菩薩。也許馮馮所看到的景象我們無法了解,無法證實,但是,最起碼內人在往生時沒有痛苦,去得這麼安詳,這是學佛的人所希望的,也是一般人所希望的。

十八年來,內人只是念《金剛經》,她並沒有跟我討論或研究過經義,可是她常提醒我要念《金剛經》。從這裡我得到一個很大的體悟,內人往生的情形,可以說和《阿彌陀經》所講的有密切的關係。

各位都曉得《阿彌陀經》中有這麼一句:「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就是說善根、福德、因緣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三個重要條件。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金剛經》的正信希有分第六,佛告須菩提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在座的諸位,如果念過《金剛經》,或者受持《金剛經》,並且對其中的一小段,甚至一句兩句經文,心生法喜,那麼我要先恭喜各位了,因為各位已經不是在一佛二佛三四五佛種諸善根,而是在無數千萬佛種了深厚的善根,這個善根已符合了《阿彌陀經》中的「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之中的第一個條件。

現在,我們再來看佛以布施的福德和受持《金剛經》的福德作一比較,佛對須菩提說:「假使有人以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金銀珍寶)來作布施,這個人的福德多不多呀?」須菩提說:「很多,世尊。」佛說:「倘若有人讀誦《金剛經》,受持《金剛經》,乃至四句偈(梵文是以偈為單位,四句偈就是一小段之意),或為他人解說,這樣的福德,比前面那個人拿了填滿三千大千世界的七寶來布施還要大。」各位,如果您讀過《金剛經》,或者向他人解釋《金剛經》,甚至是經中的一小段,您的福德已經很大很多,您已符合了《阿彌陀經》中「善根、福德、因緣」中的第二個條件。

接著我們來看往生西方極樂的第三個條件──「因緣」。這個因緣就是各位常掛嘴邊的「阿彌陀佛」。就是說要往生西方極樂世界,一定要和阿彌陀佛結緣,持名念佛,各位天天念阿彌陀佛的洪名,可以說已經和阿彌陀佛結了緣。

各位都知道西方極樂世界有九品九生,有上中下三品,每一品再分上中下三生,(如上品上生、上品中生、上品下生。中品上生、中品中生、中品下生等)還有不到下品下生的邊地疑城。因此,各位若單單說要發願往生西方淨土,或者是往生西方極樂世界,這是很籠統的說法。發願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如果只往生在西方極樂世界的下品下生,或邊地疑城,這些都要經過很久的時間(數千萬劫)才能花開見佛,才能聽聞佛法。還遠不如留在娑婆世界,繼續修持較易成佛。所以各位若發願往生西方,願要發得大,要往生上品上生,並且以此為目標,這就在持名念佛之外,還要在日常生活中,和阿彌陀佛的悲心相應,受持《金剛經》,是一個容易做到而收效極宏的法門。

《金剛經》的經文開首時,有這麼一段「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這段經文說,佛每天都是如此生活,外出乞食時,換上整齊潔淨衣服,持著鉢,赤著腳從給孤獨園走到舍衛國(來回約十二英哩),挨家乞食,回來之後和弟子們一起吃飯,飯後還要洗淨雙腳。這時佛陀已是七十歲以上的人了,佛陀身邊有這麼多的弟子,有這麼多的護法,如果佛陀稍稍擺個師父的架子,他身邊的弟子一定很樂意供養他。可是佛陀沒有這麼做,這是佛陀慈悲,要讓眾生有機會種福田,並且以身作則,將真理介紹給世人。如果各位念過《金剛經》,並且深深地體會出佛陀的慈悲,這個慈悲心和阿彌陀佛四十八大願的慈悲是一樣的,那麼您就符合了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第三個條件──因緣。再者《金剛經》中的經文「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這是何等偉大的悲心啊!倘若能時時照著這種願力做人,您就和阿彌陀佛結了很深的緣,您又怎會不上品往生彼國呢?

因此,我說居和如之往生西方極樂,和她十八年來受持《金剛經》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我希望各位在念佛號之餘,也能抽出一些時間來念《金剛經》,甚至是其中一小段,初時念,不懂沒關係,日子久了自然能體會其中的意義,進而和阿彌陀佛的悲心相應。

各位,我們既然來到娑婆世界,有生就有死,對死我們不要害怕。死的只是我們的軀體,我們的神識並不會死。就像我三月三十日離開紐約,那天早上紐約地區下大雪,莊嚴寺是一片雪白世界,我坐上飛機睡了一覺,醒來便到了加州,出了飛機,迎接我的是蔚藍的晴空。各位想想,這和我們從娑婆世界到西方極樂世界又有什麼兩樣呢?所以在別人的眼中這個人已經死了,但是在自己的觀念中,並沒有死,而是在剎那之間,這個世界換成另外一個世界的影像而已。西方極樂世界雖然相距十萬億國土,事實上就在您自己的心中。只要您的心念一轉,西方極樂國土就在您眼前。

各位,我個人五十多年來,學了各式各樣的法門,很慚愧都沒有什麼成就,不過我的一點經驗可以貢獻給各位的是,佛法八萬四千法門,不管您修密也好,修淨土也好,學禪也好,看個人的根基和因緣而定,只要您保持一個悲心,悲心就是您的本性,如何把您的悲心增大才是最重要的。如此,您會逐漸地感受到,這個世界就是清淨的莊嚴世界,就是極樂世界,也許有一天,當您睜開眼睛的時候,阿彌陀佛的極樂世界就在您的眼前。所以我衷誠的恭祝各位,遲遲早早,總有一天,當您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到莊嚴美麗的西方極樂世界,看到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及清淨大海眾菩薩。謝謝各位。

二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淺談

楔子

當我在紐約僑聲電台講完二十五次「金剛經的研究」之後,我收到好幾位朋友的信,認為「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這四相是《金剛經》中極重要的名詞,可是我卻沒有詳加解釋,輕輕帶過。希望我有機會再講的時侯,能先以此為題,加以申述。我很感激這幾位朋友的意見。

話從唐朝丞相問不空三藏法師說起

現在我先給各位講一個故事,聽完這個故事,看各位能得到什麼啟發?中國唐朝代宗皇帝時,佛法十分興盛,那時有一位國師名叫不空三藏。有一天,代宗和不空三藏在討論佛法,當時的寵臣內侍名叫魚朝恩,他對佛法已了解很多,也一同在座,談論之間,魚朝恩問國師:「佛說一切眾生都原有佛性,那麼無明從何而起?」不空三藏說:「你不配問這個問題?」魚朝恩聽了這句話之後大為不悅,可是在皇帝面前,不敢發作,只好忍著氣,滿臉氣憤,不空三藏緩緩的說:「無明即從此而起。」

各位,現在我想請問您們一個問題:如果有人問您「什麼叫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而您對他說:「你這個人不配問這個問題。」您看這個發問的人會怎麼樣?有的說「這個人會反問:為什麼我不配問這個問題?」有的說「這個人會怒形於色」,有的說「這個人會說:你說什麼?」總之,這個人生了氣,如果當時您很平靜的向他說:「朋友,這就是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他也許會因此而恍然開悟,您的功德就無量無邊了。

再引述歌利王和忍辱修行人的故事

我再給各位講一個故事,這是佛陀在《金剛經》中講的。佛在過往世曾有一次是修忍辱的修行人,住在山洞裡修禪。那個地方的統治者名叫歌利王,歌利是殘暴的意思,歌利王則是因為他的殘暴而得名。有一天,歌利王帶了一批宮女到郊外遊玩,到了這位修行者所在的山上,他疲倦了,坐下來休息,不知不覺中睡著了。年輕的宮女們看到國王睡著了,就四處散去遊玩採花。其中有一位宮女發現山洞裡坐著一位修行人,她好奇地招呼姊妹們一起過去看修行人,並請修行人為她們說法。當大家正聽得出神時,歌利王找過來了。歌利王見她的宮女們正在聽一位青年的修行人講話,心中很生氣,就跑過去問修行人:「你是不是阿羅漢?」修行人答:「我不是。」國王再問:「那麼你是不是斯陀含?」。修行人答:「也不是。」歌利王聽後大聲責備:「你既然還沒有成正果,而且年輕就免不了有貪慾,你怎敢貪色,和我的宮女在一起?」修行人答:「我雖未斷欲結(有欲望的缺點),然心實無貪?」王曰:「胡說!仙人練氣,不食人間煙火,尚且有貪,而你正值盛年,敢說無貪?」修行人答:「見色不貪,並不要服氣食果,而是一心繫念於不淨、無常。」歌利王愈聽愈氣,厲聲呵斥:「你小看仙人,誹謗仙人,犯了大戒!」修行人說:「我是一個持忍辱戒的人,絕對不說謊。人誹謗我,我尚知忍辱,怎麼會去誹謗人呢?」歌利王說:「好一個持忍辱戒的人,讓我割下你的耳朵,看你能不能忍?」歌利王邊說邊抽出佩劍,擦擦兩聲,輕而易舉的割下修行人的兩個耳朵。只見這個修行人毫無反應,宮女們急得哀求歌利王:「大王,不要傷害聖人啊!」可是這個時候,歌利王已氣得無法控制自己,不但不聽勸阻,反而大聲的說:「我可看不出他是個聖人,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多久?」說著揮動手中的利劍,在修行人身上亂砍,把修行人的鼻子手腳都砍下來,這時忽然天地變色,飛沙走石,原來是護法四大天王動怒了,灑下金剛沙。這一來,歌利王非常恐怖,趕緊跪下求修行人饒他,修行人說:「大王,我心中毫無瞋恨。今我發願,如我真實並無有一念的瞋恨者,令我此身平復如故。」修行人發了誓願後,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那些被節節斬斷的手足耳鼻都還復如舊。修行人又發願:「願我成佛時,第一個先度大王。」這位修行人就是釋迦牟尼佛的前世,而這位歌利王就是佛陀成佛後,去鹿野苑度五比丘中的第一位憍陳如的前身。

回過頭來看看《金剛經》的「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各位,現在讓我念一段《金剛經》的經文,以說明今天講這個故事的緣由。佛說:「須菩提!如我昔為歌利王割截身體,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何以故?我於往昔節節支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

各位,請記住這句經文:「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反過來講,如果生氣懷恨,即是著了我、人、眾生、壽者四相。換句話說,生氣動火,就是極明顯也是最容易犯的我、人、眾生、壽者的形相。是什麼人在生氣呀?是我,這是我相。生氣一定有個對象,這是人相。生氣是為了各種不同的緣由,這是眾生相。生了氣可以一天不吃飯,這是壽者相。

各位,請您想一想,您在這一生之中可曾生過氣?我自己呢?慚愧得很,我就生過好幾次的氣,有的甚至可以為一件極小的事而生氣。去年莊嚴寺的夏令營中,許多可愛的小朋友表演蘇東坡「八風吹不動,一屁過江來」的故事。有一天,蘇東坡自認在參禪方面有很大的收穫,遣僕人呈偈一首給對江的佛印禪師,禪師打開一看,「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禪師閱後在原紙上批了「放屁」兩字。僕人把信帶回給主人,蘇東坡一見禪師批了「放屁」兩個字,立刻過江去質問。蘇東坡之所以過江去和禪師算帳,表示他在生氣,所以雖然自以為八風吹不動,還是被一屁打過江去,這就是因為著了我、人、眾生、壽者四相。

當然生氣有輕有重,皺皺眉頭,心裡不高興也是生氣,這是輕的。可是,是誰在皺眉頭呀?是我在皺眉頭,即有我相。為了誰而皺眉頭呀?有了人相。是什麼原因在皺眉頭呀?乃是眾生相。皺了一秒鐘的眉頭叫壽者相。所以皺眉頭雖然是極輕微的生氣,也著了我、人、眾生、壽者四相。怒髮衝冠,拔槍相見,這是重的生氣。懷恨在心,尋求報復,這是更重的生氣,都一樣的著了我、人、眾生、壽者四相。

以上舉了幾個例子,希望各位對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有個粗淺的印象,現在就文字的意義做一簡單的說明:

經註中對四相的解釋很多,有深有淺,根據我有限的知識,以《圓覺經》中的經文為最深入,可是這部經是佛陀對大菩薩們講解的道理,對我們來講恐怕太深、不易瞭解,若好高騖遠,也許反而不易幫您修行,不過各位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妨讀一讀《圓覺經》的〈淨諸業障菩薩品〉,可以對我、人、眾生、壽者(該經中譯壽者為壽命)的深度有一個印象。今天的題目是淺談,就照淺談而易於明瞭的意義來說明。

有人說:「人在一生中字眼用得最多的是「我」字。」這個結論正確與否,姑且不去管它,但每個人將「我」看得十分重要,則是事實。在座的可曾聽過陳綱居士在大覺寺的演講,他的題目就只一個「我」字。他將「我」的涵義發揮得淋漓盡致,美佛慧訊第二、第三期中曾刊登,各位不妨將這篇講詞拿出來看一看。

我相不僅是說有我的形相,也包括了表現在外的我的觀念、見解、情緒,凡一切由我為中心而產生的腦筋作用都是我相。所以,前面的例子中,生氣光火是我相,瞋恨也是我相。生氣瞋恨總有個對象,這對象就叫做人相。人相不一定是人,你對狗也可以生氣。再如一件事你老是做不好時,你說我真是恨死了,雖然你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恨你自己呢?還是恨這件事?或者恨其他什麼的,這些也都是我相人相。如果對象不止一個,就成了眾生相。凡是有時間觀念的,即是壽者相。不論是多久,或者有過去、現在、未來三世,或只是一剎那,都是壽者相。所以,有一次趙真覺居士用空間、時間來表明我、人、眾生、壽者四相,也有他獨到的見地。總之,我、人、眾生、壽者四相,實在包括了人生的一切,而這一切都是虛妄不實的,我們卻沉醉在這四相之中,跳不出來,把它認為實有,執著不放,一切煩惱痛苦都由此而生,一切無明流轉也由此而起。所以,佛陀在《金剛經》中說「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又說「離一切諸相,則名諸佛。」又說「以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也即是「則名諸佛。」可見得這我、人、眾生、壽者四相不僅重要,而且是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必經修行途徑,非將四相徹底破除,不得圓成佛道。

破除四相並不容易,今天我們是淺談,所以我只貢獻各位一點我自己的經驗,即是減少生氣,您氣生得愈少,對四相的執著也就愈少。至於怎樣方可減少生氣呢?要看每個人的宿業因緣,但有一個要訣,就是不要怨人。

各位不妨自己體驗一下,您如果在怨人或責備人的時候,是不是往往會生氣?而且可以因為生氣,就愈怨人愈責備人;而愈怨愈責備,氣就愈大。反之,責己往往會自己原諒自己,一下子就忘了,氣也生不起來。古人說「責己嚴而待人寬」確實是經驗之言,可以減少生氣瞋恨。從佛法的觀點講,就是可以減輕對我、人、眾生、壽者四相的執著,願各位得到受用,謝謝各位。

二四、再談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

我、人、眾生、壽者四相的根源,簡單的講,即是我相。因為有了「我」,有了一個「我」的觀念,這是我的,我認為這是對的,那是錯的;我喜歡,我討厭等,就有了我相。有了我,而後就有你,有他,有大眾,有一切的一切,有空間,有時間,有世界,有生死,也就是說有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所以,這四相的根源是我相。今天我們再談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將以我相為主題。各位只要掌握住我相,其他三相自會自動追隨。

我相和我見

在《金剛經》裡面,佛陀除了用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這四個名詞外,還用了我見、人見、眾生見、壽者見。用最簡單的解釋,凡見諸形相的叫做相,譬如臉孔漲得通紅,大聲和人爭辯,是我相;在爭辯的背後就有一個我見(見解或者是意見的見)。正因為有了這個我見,才會和人爭辯,才會出現臉紅大聲的我相。「相」可以見(看見的見,包括其他的感覺,如聽見),但「見」(見解的見)的本體卻不能看見,所以「見」比「相」更深一層。

「相」並不一定必須先有「見」。譬如,我這個身體──五官四肢,也就是我相,嬰兒呱呱地叫,是人一出生就有的相;皮膚破了,血會向外流,這也是相。這些都可以說是自然現象,並不需要先有我見。所以,「見」固然比「相」深,可是「相」的範圍比「見」廣,而且有許多的我相並不重要,實在不需要破除。譬如說,飢來吃飯,倦來眠,一個開悟的人也有這些「相」。可是,「強詞奪理,拔刀相鬥」就不是應該保留的「相」,我們應該明白它背後的「見」。

因此,修行從「見」上著手,要遠比在「相」上做功夫為重要,心淨則國土淨,如果貪瞋癡慢疑等我見能夠逐漸減輕消除,則沉淪六道造業受苦的我相,也自然會淡薄泯滅。

上次在紐約大覺寺講「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淺談」之後,有一位朋友對我說:「您說生氣、怨人、責備人、即是著了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這正好說到我的毛病,謝謝您給我指點,以後我見了人一定盡量恭維、稱讚。」各位,你們聽了,覺得怎麼樣呢?當然讚歎稱譽往往是有動機、有目的的,尤其是恭維。所以,還是著了我、人、眾生、壽者四相。是什麼人在稱讚呀?是我,這是我相;恭維誰呀?恭維某某人,這是人相;因為這種種貪瞋癡的理由而恭維,這是眾生相;繼續的恭維是壽者相,所以一樣是著了我、人、眾生、壽者四相。

不僅如此,如果你說我既不責備人,也不恭維人,我心中空空洞洞,什麼也沒有,那就對了嗎?還是不對!是誰心中空空洞洞呀?這還是著了我相。甚至於發願要往生西方,想成佛作祖,都是著了我相。在《圓覺經》中,佛對大菩薩們說:「其心乃至證於如來,畢竟了知清淨涅槃,皆是我相。」我相的難除如是,各位,讓我們慢慢的研究下去。

《金剛經》中「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相」

《金剛經》裡有幾句經文,大家都熟悉,現在我們一起來唸一唸:「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何以故?是諸眾生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

各位,上次我們講一個人生氣、怨人、責備人是著了我、人、眾生、壽者相,這很明顯的都是心中取了「相」。佛說:「若心取相,則為著我人眾生壽者。」這一段我想大家沒有疑問。

責備人是不好,要讚美人,這是一種教法,也可以說是佛法中的修行辦法,所以是法相。這第二種人,他心中不怨人、不責備人而是讚美人,這是他取了法相。現在佛說:「若取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換句話說,法相也不應該取。可是佛法即是法相,誦經拜佛、懺悔求福、行十善道、布施持戒,甚至於發願往生西方,念阿彌陀佛,都是法相。現在佛說,若取法相,也著我、人、眾生、壽者,這就比較難以理解,必須細心研究。

第三段「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這就更難懂了。首先,什麼叫非法相?歸納起來,有兩種人,佛說是取了非法相。

第一種人是不明因果,不信因果,滿腦子的貪瞋癡慢疑,認為一切法(包括法律)都不能束縛他,所謂無法無天,這種人是取了非法相。

第二種人是誤解佛法的「空」,以為什麼都是空無所有,既沒因果,也無所謂善惡,不是消極沉寂,就是變成任性亂為,造惡多端,這種人也取了非法相。這比取法相更難破除,所以佛說:「何以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

是什麼人在取非法相呀?是我。

所以,佛在《金剛經》接下去說:「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

如筏喻者划船的四個階段

佛接著又說:「以是義故,如來常說: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各位,佛在《金剛經》中說了兩句經文,對我們一般人講,實在非常重要,各位唸《金剛經》的時候,不知有沒有注意是那兩句呢?一是「如筏喻者」,另一句是「如所教住」。

「如筏喻者」,意思是拿筏來做譬喻,筏是竹木所編造的渡河工具,等於是船。這個譬喻是說,一個人如果在河的此岸,想要到彼岸,應該怎麼辦?佛陀是常在印度的恆河邊上說法。恆河很寬,很多地方是看不到彼岸的,上面沒有橋,那個時代也沒有直昇機這一類的航空工具,也沒有大汽輪或渡輪。唯一的渡河工具就是竹木編成的小船。經文中用筏,筏通常是指一個人划的竹排或木排,多少含有渡河必須靠自己的深意。

「如筏喻者」是個相當複雜的譬喻,我們可以將划船渡河分為四個階段來看:

第一個階段是人尚在此岸,尚未上船,連船都還沒有上,自然談不到能到彼岸。世界上萬萬千千的人都是尚未上船的,能上船的實在是極少數。前面我們講的第一類人(若心取相)及第三類裡的第一種人(心取非法相、不信因果、不分善惡的),都還在這個階段。

第二階段是已經上了船,拿到槳,在學著怎樣划船,不但希望船能向前進,還希望它不要兜圈子。這個階段主要的是在學划船的方法,努力地,一直線地向前划去。彼岸雖仍渺茫,只是一個概念,但是至少已不在此岸,已經向河的中心划去,此時的心仍取相,特別是強烈的法相、我相仍堅。各位,我們極大部分的同道,可以說都在這個階段。

第三階段是彼岸在望,划船的方法(法相)已很純熟,不必著意(我相漸斷)用功,只要一直線地向彼岸划去,自然能到達彼岸。

第四階段是船靠彼岸,你得將槳放下,一切划船的本領都已無用,連船也得放棄,趕緊跳上岸去,這個時候渡河划船,恍如一夢。

在《金剛經》裡,佛告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者,當生如是心,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就是說:我應為求一切眾生離苦得樂而努力。這一切眾生是不分怨親憎愛,不分國族老幼的,這就是佛陀在《金剛經》裡教我們的划船方法。佛又說:「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所謂不住色布施,不住聲香味觸法布施。」這就是佛陀在《金剛經》裡教我們掌舵的方法,要逐漸的訓練不取相,不取我相,不取人相,不取布施相,使船能一直線的向對岸划去。最後佛說:「菩薩但應如所教住。」就是叫我們在修行的過程中,不要三心兩意,也不要怕住相取相,只要照佛所教的划船撐舵的方法,努力一直線的划去,我相、人相、眾生相自然會逐漸淡薄,這就叫做「如所教住」。在《金剛經》中,佛又說:「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這時候眾生都無,哪裡還有我?這就是所謂的彼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相一空,此岸即是彼岸。

張澄基教授常講的一個故事

我的正文實在講到這裡為止,不過還有幾分鐘可講,我為各位說一個故事。這是從前我的老師張澄基教授常喜歡講的一個故事:

有一位老師父,他有三個徒弟。有一天,小徒弟站在老師父的身後,正在侍候師父,大徒弟和二徒弟則在門外爭辯。忽然二徒弟氣沖沖地跑進來,對師父說:「某本經典裡面,佛陀講的這個道理,我認為應該這樣解釋,可是他(大徒弟)不以為然,和我爭辯,師父您看我的解釋對不對?」師父聽了說:「你的解釋不錯。」二徒弟歡歡喜喜的跑出去了。不一會兒,大徒弟跑進來說:「師父阿!他只是依文解義,沒有明白佛陀所講的真實義,我想解釋給他聽,可是他卻和我強辯,現在他說師父也說他的解釋是對的。」老師父聽了大徒弟的解釋後,說:「你的解釋不錯。」

這一來,小徒弟方面可有問題了。「師父,如果大師兄是對的話,那麼二師兄就是錯了;如果二師兄是對的,大師兄的解釋就應該不對。怎麼可以二師兄是對的,大師兄也是對的呢?」老師父回過頭去看看小徒弟說:「你也對。」

各位,為什麼三個徒弟都認為自己是對,而別人都是錯的?可是這位老師父卻說他們都是對的?這個問題我留給各位自己去參了,謝謝各位。

二五、可以身相見如來不(一)

各位都知道「可以身相見如來不?」是《金剛經》中的一句經文。我這次想和各位討論的其實是一段經文的義理,而上述這句經文則是這一段經義的開端,所以我以這句經文作為題目。

在和各位研討這段經義之前,我想先和各位談一談我選擇這個題目的緣起。

一九九〇年年初,美國佛教會董事會決定組織臺灣弘法訪問團,由顯明老法師領隊。那時顯公吩咐,叫我和他要分頭赴各地演講,以擴大弘法範圍。消息傳播出去之後,嘉義的香光寺經過慧炬雜誌社約我去嘉義演講一次。我素知香光寺是一所水準很高的比丘尼道場,就請教慧炬的鄭振煌先生,以什麼講題為最合適。鄭先生打電話來,建議講《金剛經》,不過他說悟因法師當時亦在場,建議講西方極樂,因為香光寺是以淨土為宗。我覺得兩位大德都各有見地,都應該尊重,一時興起,就說:「好吧!我的題目是『金剛經與西方極樂』。」香光寺回一則傳真表示贊同。題目定出去了就得準備,我於是將淨土三經仔細的看了一遍,可是除經中有提到生西的條件之一是讀誦大乘經典外,很難將《金剛經》與西方極樂世界連得起來,又何況大乘經典很多,何以單提《金剛經》呢?我曾反覆研究,不知如何著手。

一天早上,在念《金剛經》的時候,念到「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須菩提白佛言:『世尊!頗有眾生,得聞如是言說章句,生實信不?』佛告須菩提:『莫作是說。如來滅後,後五百歲,有持戒修福者,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忽然靈機大動,唉!《阿彌陀經》中不是說:「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嗎?那麼,倘若我們能夠對佛在《金剛經》中所講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這個中心教導,能解釋得通,能生起實信、淨信,豈不是就證明:我們過去已經在無量千萬佛所種了善根,已滿足了「無量福德」嗎?換句話說,已具備了往生西方極樂世界的三個基本條件之二──善根與福德,我們只要再集中心力持名念佛及廣行善事,與阿彌陀佛的四十八悲願,力求相應,培植與阿彌陀佛的因緣,則三個條件都有可能即生完成,西方極樂世界保證可以往生,而且品位一定不會低,這豈不是一條很明顯的修行大道嗎?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今天想提出供各位參考的,即是佛所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這四句經文中的前兩句。

「相」這個字在佛學中的意義很廣,我常覺得一般字典中的註解,不夠完備。依我的淺見,凡是眼耳鼻舌身的感受,腦筋的思想、觀念、活動(包括夢境、幻景或定中的覺受)都叫「相」。《圓覺經》中解釋我、人、眾生、壽命四相,則完全是抽象的心態,已無形相可言。現在佛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則是說:凡人所感覺、思維的一切一切,都是虛妄的。所以從淺的方面來講,凡是人以五官及現代科學儀器所覺察到的有形無形的宇宙萬象(相),以及思想家所剖析理解、宣揚的一切構想、理論(也是相),都是虛妄;從深的角度來講,只要心中存有一絲的觀念──甚至如我已開悟、我已解脫,乃至我已成佛的念頭,不論如何微細,也都是虛妄;定中見佛見光,也是虛妄;與佛菩薩講話,也是虛妄。

那麼究竟什麼叫做虛妄呢?

照字面來講,虛是不實,妄是不真。不實不真,不真實,非真實,稱之為虛妄。

講到此處,必須特別指出一點,我現在和各位的談話,是人與人之間的談話,是以人的知識,用人類的某一國語言文字來表達我們的意見,這裡邊就有一個先天的限制。可是,我們又不能不用語言文字,所以要緊的是不要「死」在語言文字裡。換句話說,各位要因指見月,不要把指頭就認為是月亮。

所以,今天我不照字面的解釋來講,我想講幾個故事。佛在《妙法蓮華經》中說:「諸有智者,以譬喻得解。」也許各位從這些故事中,忽然心開意解,豈不是免了我許多囉嗦!

我先講一個有趣的經驗給各位聽:

(一)魔術

幾年前,我家裡新添了一具微波爐(Microwave Oven)。有一天,我和一位五歲的小孩子開玩笑。我將一小塊冰用碟子放在微波電爐內,將電爐開上。我指指電爐問他:「這裡面是什麼呀?」他一看,說:「是塊冰。」我說:「不會錯吧?」他說:「不會。」過一會兒,我對他說:「我看不是。」他不信,說:「那是什麼呢?」我將爐門一開,碟子裡都是水。我說:「你看,那裡是冰?」他看了一會兒,我又將爐門關上。他想了一想說:「哦!我知道了!媽媽說的,冰淇淋不快吃,會化成水的,這是水。」又等一刻,再開爐門,碟子中什麼也沒有了。我說:「水呢?」他還不懂水會蒸發成水蒸氣,只以為我在變魔術,盡瞪著大眼睛看我。

各位,你們認為這是不是魔術?其實,孩子是對的。我們因為習慣了,就不覺得它是魔術。你想,這一會兒是冰,一會兒變成水,一會兒又變成水蒸氣,看不見了,一直在變,和幻化的魔術又有什麼不同呢?不過孩子認為是我在變魔術,其實是自然界的魔術。

忽然這個孩子指著電爐的內壁對我講:「沈公公,您看,水都跑到這邊上來了!」原來水蒸氣又在爐壁上凝結成水。其實世界上的東西,都是這樣在變,有的我們的器官不易覺察!有的我們雖然知道,但是不願意去想它罷了!您說對不對?

(二)美女

下面這個故事相信好幾位已經聽過。在中國明朝的時候,有所謂四傑,是指四位出名的詩人,其中的一位叫祝枝山。祝枝山不但是有名的詩人,也是一位出名的歡喜看美女的風流才子,可是他的福報不夠,患了極深度的近視眼。那時候並不像現在這樣方便,可以配一副合適的眼鏡經常戴在臉上。所以他平時看見的東西,都是糊糊塗塗,即使看到美女,也如霧中看花,連眉目都分不清楚,還談什麼賞美?那時候只有一種用透明玻璃所做的手提照鏡,叫做單照。用單照就可以大大的增加他的視力。所以祝枝山經常帶一個單照在身邊。如果有人告訴他說有美女來了,他會興高采烈的趕過去,拿起單照仔細欣賞這位美女的臉貌,甚至於當場題詩,所謂文人雅事。

祝枝山的夫人是當時出名的美女,常到祝枝山和他的詩友組織的詩社來。

他的詩友們存心要開祝枝山的玩笑,特地做了一個和祝枝山所用一樣的單照,可是看出去要比他所用的放大幾十倍。有一天,曉得祝夫人下午要來詩社參加一個集會,這些朋友就趁祝枝山午睡的時候,偷偷的將他的單照換了。

祝夫人來了,有人就去告訴祝枝山說,有一位極漂亮的美女到詩社來找你,祝老聽了,就趕緊走去大廳,拿起單照,向那位女士的臉上一照,他駭得大叫:「上當!上當!那裡是什麼美女,簡直是個大麻子!」各位大概早就猜想到了,為什麼祝枝山駭得大叫。原來在放大幾十倍的單照下,祝夫人臉上的汗毛孔都變成了麻子!

現在有一個很有趣的問題想請教各位。在這詩社裡的詩友,有各種程度不同的近視眼,也有遠視眼,有的是散光,有的生白內障,也許還有色盲。各位都同意,祝枝山所看到的大麻子、霧中之花等,決定不是祝夫人的真臉相,可是這許多詩友及祝枝山用正常的單照時所看到的祝夫人,究竟是不是祝夫人的真臉相呢?或者有那一位看到的是她的真臉相呢?

(三)佛菩薩

《華嚴經》的(入法界品)中,有這麼一段記載:善財童子去參拜解脫長者。善財童子說明了他拜訪的目的:「我已發了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但不知應該怎麼修菩薩行?怎麼行菩薩道?請長者指點。」解脫長者說:「真是難得,您且看我的身上。」說完,長者就入定,這種三昧叫「普攝一切佛剎無邊旋陀羅尼」,入了這種三昧,長者的身上就顯現出十方世界的一切諸佛及諸佛的無邊莊嚴道場,種種方便,種種說法,廣度眾生的種種勝事。善財童子就好像我們現在看電視或錄影帶一樣,在長者身上看到一幕一幕的妙景。忽然,長者出定,這一切就都不見了。解脫長者問:「您看到了嗎?」善財說:「長者慈悲,我不但清楚看到一切神變,而且也很清楚地聽到諸佛說法,真是太好了!」長者說:「可是,善財!諸佛如來可曾到這裡來?您及我又何嘗到十方世界去!」長者又說:「如果我要看西方極樂世界的阿彌陀佛如來或其他世界的佛菩薩,也可隨心之所念而看到聽到,可是阿彌陀如來或其他諸佛菩薩又何嘗到我處來?我也並未去!」《華嚴經》有這麼一段長者的結論。

所以,我知一切佛與我心悉皆如夢,知一切佛所有色相及我心悉皆如幻,所見諸佛,皆由自心。您問如何修菩薩行?修您自心,即是修菩薩行。所以,您要以善法扶助自心,應以法水潤澤自心,精進堅固自心,忍辱坦蕩自心。解脫長者共說了十種法門,他總結的指點是心若清淨,則您心即是佛心。

講到此處,如果各位已經心開意解,對「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生起淨信實信,則下面一段跟您已沒有關係。聽了也沒有增加些什麼,不聽也沒有減少些什麼。如果心中尚不夠明朗,則下面幾點,也許可以幫助您更確實明了「虛妄」這個名相。

佛說的「虛妄」,並不是說「沒有」。不但在人的觀念中,這一切相幾乎都是被認為真有實有的,而且虛妄的因,就會結虛妄的果;而我們這虛妄的身相,也是受虛妄的業所感的虛妄的報。所以,千萬不要誤會「虛妄」是「沒有」,覺得人生一切都是空無所有,因而消極灰心,或者不信因果,任性妄為,那就犯了大錯,也是經中所說的著了斷滅相。

其次,佛說「虛妄」,不是說不好。譬如定中所見的諸佛色相、光明,都是好的瑞相;您做的功德好事,也都是好的。可是佛說,這一切相,皆是虛妄,為什麼這樣講呢?因為這一切相都是一直在變,如果一直在變,剎那生滅,那麼究竟那一剎那的相是真實的呢?

又譬如此刻有這許多人在此地,我敢擔保每個人看出來的沈家楨都不相同,那麼究竟那一位看到的是真的沈某呢?

所以佛在結束《金剛經》的時候,說了四句偈: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

前三句即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引申,用六種譬喻來引證。後一句是教我

們日常修持的方法,就是對一切感受覺受,都要看透它表面的虛妄,而後它本具的體性自會顯現,願各位多自珍重。謝謝各位。

二六、可以身相見如來不(二)

剷除與建立

各位,我們人類因為將世上所有的一切,幾乎都認為是實有的,而且希望凡是自己所喜愛的都能永久存在,所以產生許多妄想,引起許多苦痛,因因果果,無有了期!佛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即是要破除我們這種錯覺,要我們認清楚這世上的一切一切都是瞬刻剎那在變,並沒有真的存在,不要執以為實,因而受它種種影響,也即是佛經中所說的「不要被它所轉」。所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是「剷除」;下面兩句「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則是「建立」,指出一條正確的途徑。沒有前面的剷除,就不可能有後面的「建立」。不懂得「建立」而祇是一味的「剷除」,容易走上「斷滅相」、「頑空」的歧途,也不能圓滿解脫。所以,「剷除」與「建立」必須並重。這四句偈,頂好不要斷章取義。

「若見諸相非相」即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肯定與體驗。換句話說,這是一個人能對他在日常生活中所感受到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肉體、思想(這些都叫做「相」),都能肯定地認識體會到,皆是瞬刻剎那在變,皆是虛妄不實。正好比人在臨死的一剎那方才明白,所有的權威、財富、夫妻子女、情愛仇恨,有那一樣能抓得住、帶得走呢?有那一樣是實有的呢?因此,能覺悟到這種種相都是「非相」。

肉眼、科學眼、智慧眼

現在,我想請各位做一個實驗,希望各位儘量答覆我的問題。這個實驗是請您想像站在一座高山的頂上,面向晴朗的太空──什麼都沒有的晴朗的天空。

這個實驗的第一階段,是請您憑想像列舉出您的肉眼所能看到的任何東西。

有一位說:「我所看到的是青色的天。」不錯;有的說:「白雲點點。」很好;有的說:「我看見陽光。」很好;有的說:「我看見一隻鳥飛過。」很好;「我不但看見白雲,還有烏雲。」「我看見淺紅色的雲。」有一位住過夏威夷的朋友說:「我還看到五彩的虹。」有福報!「我看見一群秋雁南飛。」有意思!「我看見閃電、下雨、飛機、氣球。」還有很多。

很不錯,現在讓我們做實驗的第二階段,請各位用現代人的科學眼再想像您看到些什麼?下面是許多的答案:

我看到「空氣」、「氧氣」、「炭酸氣」、「水蒸氣」、「無線電波」、「電視電波」、「音波」、「超音波」、「各種不同周率的光波」、「紫外光線」、「紅內線」、「放射線」還有「微生蟲」,還有數不清的「星球」、「星雲」。有的說:「還有肉眼看不到的人造衛星。」這廣大的虛空中的東西,簡直是說不盡!

很不錯!很不錯!現在再請各位用你們的智慧眼來觀察,可發現些什麼?

好久沒有人答覆,好像並不容易。忽然有一位說:「我看見佛菩薩!」又有人說:「天龍八部。」又有一位女同修低聲地說:「我看見最近去世的女兒!」又有人說:「我看見觀世音菩薩及五年前去朝拜的普陀山。」

很好!各位!現在讓我問您們一個問題,您們講了這許多,為什麼沒有人說看見虛空呢?為什麼沒有人說看見「能」Energy呢?

各位,不論您是用肉眼、科學眼或智慧眼來看,您都盡力在想像一個對象,觀想一個什麼東西,是不是?各位,這個對象即是「相」;您說「我看見」,您即著了相,並沒有「見諸相非相」。

有一位說:「我看見虛空了,這裡都是虛空。」有一位則大聲說:「我明白了!不論用肉眼、科學眼或智慧眼,我所看到的都是能!」

很抱歉,這兩位同修,也還是沒有「見諸相非相!」經過這個實驗,我希望各位已經可以明白,凡是有能看(有我相)、所看(有對象,即人相、眾生相),能聽、所聽等的都是著相,甚至看到空、看到能,也都是著相,都不是「見諸相非相」。

以上全要「剷除」,要掃除我們的錯覺及多世來的不正確的習氣。

下面是「建立」,先從什麼是「如來」講起。

如來的意義

「如來」在佛經中,有多種意義。基本的觀念是「本性」。廣泛的講,一切萬法的本性,就叫如來。如果對佛講,即是性德,所以佛被尊稱為「如來」。

照字面解釋,「如」是說明萬法的本性,原是空寂、不動、無生滅、無來去;而「來」是在人腦筋中,從這不動的本性中顯現出來的不可計數的相、不可計數的法。這無量無數的相及法都瞬刻不停的在變,造成在人心目中的宇宙萬法,以及喜怒哀樂。所以簡單的說,如來即是本性,「如」是體,「來」是用。如果對佛來講,即是佛的法身。因為這個道理是真理,所以如來也可以解釋為真理的代名詞。

講到這裡,我想插進一個小小的經驗給各位聽:中文的「如來」是從印度梵文Tathā gata翻譯過來的。這個翻譯很有趣。Tathā的意義是「如」、「不變」、「真實的本體」,沒有問題;可是gata是「去」,所以Tathā gata似乎應該譯成「如去」,為什麼譯成「如來」呢?我初初接觸梵文的時候,就發生了這麼一個問題。後來稍稍多懂了一些,知道梵文的結構,凡兩個單字拼起來成為一個複字時,若遇到首尾字母相同的,即省去一端,因此Tathāgata可以是Tathā gata的複字,也可以是Tathā āgata的複字,而āga-ta的意義則是「來」。所以Tathā gata可以是Tathā gata「如去」,也可以是Tathā āgata「如來」,那麼究竟應該譯成「如去」呢?還是「如來」?

後來,看見《金剛經》中佛說:「若有人言:如來若來若去、若坐若臥,是人不解我所說義。何以故?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我不禁掩卷啞然失笑。唉!像我這種凡夫心理,還在咬文嚼字,斤斤計較,應該是譯成「如來」呢?還是譯成「如去」?豈不是真真不解如來所說義了!請各位不要見笑。

證入空性

現在讓我們進一步研究什麼是「則見如來」?《金剛經》中佛說:「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換句話說,倘若一個人能不受世上種種的相(包括他自己的思想情緒)的干擾及影響,不被這種種相所轉,佛說:「則見如來。」

這裡我想特別強調一點!各位,這句「則見如來」,千萬不要解釋為:「那麼,這個人就看見萬福莊嚴的如來佛了。」為什麼我這樣說呢?因為如果這個人還有「萬福莊嚴」的覺受,還看見有佛的形相,就表示他有「能看」、「所看」,各位大概還記得我上面所講的,這個人如果「能看」、「所看」,就還沒有體悟到「諸相非相」,還沒有認識「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又如何能「則見如來」呢?

各位,「見諸相非相」並不是說沒有相,而是說您用肉眼、科學眼、智慧眼或其他的眼所見到的相,都是虛妄不實,不要被它所轉。譬如說,有一位不懂得游水的人,他從紐約搭船去倫敦看他正在熱戀中的女友,他對這位女友已經到了夢寐求之、神魂顛倒的狀況。這天,當太陽將落到大西洋海平線下時,他在船上忽然看見水中有他的女友,正滿臉笑容的向他招手,他什麼都不想的趕緊追蹤下去。各位,這個人如果不淹死,那才怪哩!

各位,「則見如來」也不是說您看見如來,而是說當您如見諸相非相時,這如如不動的本性即整體顯現,所以這裡的「見」,應唸作「現」,是顯現的「現」。那時候已沒有任何相對的觀念,因為一切都是本性所顯現的如幻景象,儘管有肉體,而沒有我的觀念,儘管有眾生,而沒有人的觀念,連時間空間的觀念也不再存在。用佛法中的另一種術語來表達,即是「證入空性」。

中國唐朝時代的惠能大師(禪宗尊為六祖,有《六祖壇經》傳世)在聽五祖講《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大澈大悟,知道一切萬法,不離自性,就對五祖說:

何期自性本自清淨
何期自性本不生滅
何期自性本自具足
何期自性本無動搖
何期自性能生萬法

這幾句偈即是敍明本性(即自性)和宇宙間一切現象中的關係,而「何期自性能生萬法」,即是「則見如來」。

此法無實無虛

佛在《金剛經》中說:「如來所得法,此法無實無虛。」這句裡的「如來」是佛陀自稱,意思說,我從性德中悟證,所有宇宙間的一切,都是無實無虛。

因為宇宙間的一切都瞬刻在變,所以「無實」;

因為宇宙間的一切都是本性的顯現,都是本性,所以「無虛」。

因為「無實」,所以不要執著它,而生起妄想;

因為「無虛」,所以因果不昧,千萬不要忽略。

因為「無實」,所以要將世上的一切看淡,不要被它所轉;

因為「無虛」,所以要求好報必須要種好因。不論升天成佛,如是因,如是果,纖毫不爽。

各位,這是「建立」,是佛陀所指出的一條正確途徑。如果明白了「無實、無虛」,各位就不難解答佛對須菩提的問題:「可以身相見如來不?」或者「你們所天天看到的我的身相,是不是就是法身如來?」

因為「無實」,這個瞬刻在變的身相是虛妄的,不能說即是遍一切處、不生不滅的法身如來。所以,答案應該是不可。

因為「無虛」,這「身相」即是法身如來(本性)的顯現,即是法身如來。所以,答案應是可以。

因此江味農居士在他的《金剛經講義》中,認為這句須菩提的答語,應該讀成「不(讀弗)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著重「得」字)見如來。」「不可」是要剷除一般人(包括當時聽法的大比丘)執著佛相的習氣,而「以身相得見如來」則是建立自性生萬法,萬法即是自性(本性、如來)的真理。江居士自有他獨到的見解。

不過,我的淺見,也許在佛講《金剛經》的時候,須菩提──他是「解空第一」的大弟子,認為對當時的聽眾講「剷除」還比「建立」更重要,所以他的答覆「不也,世尊!不可以身相得見如來。」是偏重在「無實」,要「剷除」一般人的習氣,也因此他接下去說的是「何以故?如來所說身相,即非身相。」在《金剛經》的後面,佛還問了「可以三十二相見如來不?」須菩提的答覆也是偏重於「剷除」,而那時候須菩提顯已明白「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可是須菩提同時也明白,非得先有「剷除」,很難「建立」,因此還是著力於「剷除」。換句話說,對我們凡夫講,我們固然要明瞭「建立」的真理,但在日常生活中,還應著重於「剷除」的修法。

這是我的淺見,還希望各位多多指正。祝您們福慧雙修。

二七、《金剛經》的日用(一)

我這個題目原本很長,我想說的是:我們能不能將《金剛經》的教義應用在日常生活上。主持夏令營的同修,覺得這麼長的題目太囉唆,因此將它縮短為〈金剛經的日用〉。好在能日用,每天都用,就達到我想和各位研究的目的。題目短確比題目長醒目,所以我很稱讚這位同修的修改。

我從小就歡喜《金剛經》,也不明白是什麼緣故。記得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我們的國文老師是一位前清秀才,講起課來,常常閉起眼睛,搖頭晃腦,表露出一種很陶醉的樣子。有一次國文考試,學生每人得做一篇作文,忘了是什麼題目,總而言之,我在作文中引用了《金剛經》中的一句「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沒有想到老師對那篇作文,大為稱讚,批了一個「甲」,而且在課堂上搖頭晃腦的念了出來,他的評語是「筆法老練」。其實,天曉得,我那時對「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根本不懂,不曉得是怎麼樣會將這句經文用了上去,也不曉得何以老師會這樣讚賞。可是《金剛經》第一次在我的日常生活中,卻給了我一種極大的鼓勵,使我對國文課,更加用功,不敢馬虎。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後來年紀漸漸大了,知識逐漸增多,可是《金剛經》對我的日常生活卻好像愈來愈是疏遠。「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的前面,還有兩句,也是佛說的,叫「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不知是什麼原因,這「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兩句,隨著我的年齡長大,在我心中逐漸逐漸佔了重要地位。什麼叫「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呢?就是說,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見到,所聽到,甚至於所想的一切一切,都不是真實的,都是虛而不實,妄而不真。可是這一來,不但《金剛經》和我的現實生活脫了節,而且在我心中引起了虛妄及真實的矛盾。

年紀愈大,現實生活對我的影響愈深。生病了,會覺得苦;跌傷了,會覺得痛;看見流血了,心裡會生害怕。慢慢的歡喜聽別人的稱讚及恭維,不喜歡聽別人的批評及責罵。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盡是在「爭取」,要這個,要那個,得到了高興,失掉了懊惱。虛妄不真的念頭早已拋到九霄雲外!

一九三八年,政府派我去德國,住在柏林。翌年的九月,德軍突然進兵波蘭,勢如破竹。第三天晚上,柏林有空襲警報。我在中國時對空襲警報已訓練有素,所以不慌不忙的抓了一條被單,走到指定的地下防空室去。那曉得一踏進門,可把我嚇呆了。原來滿室的德國人,每人都戴上了防毒面具,唯有我,什麼防毒的東西都沒有。突然,第一個念頭湧上心頭:萬一毒氣彈來時,我將是唯一的枉死鬼!另一個念頭又飄過心頭:唉!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些念頭,都只是在一剎那間就過去了。各位,那時候真希望這一切都是虛妄,可是拉拉被單,擦擦眼睛,還不是真真實有,一點不假。我勉強擠坐在屋角的地上,心裡好像轉過很多真真假假、真我假我的問題,昏昏沉沉,一直到忽而看見室內的人差不多走完了方才驚覺。這時正是初秋天氣,走出防空室時,一陣涼風拂來,還不是仍在德國柏林,過著現實生活!

各位,現在我想問您們一個問題:今天,您們在紐約莊嚴寺,參加夏令營。此刻我們同在觀音殿上,您們面對中間的七百多年前明朝時代造的五彩瓷觀音像,面對著一千多年前晚唐時代的古觀音像,我們在共同討論,您可覺得這一切都是虛妄的呢?可有那一位直覺地感覺這一切都是如幻如夢、虛妄不實?恐怕答案是沒有。每個人,相反地,都覺得這是真真實實,有這麼一所道場,有這兩尊慈悲莊嚴的觀世音菩薩像,有這許多同修共聚一堂,大家在參加夏令營,千真萬確,看得見,聽得清,抓得住,如果要說這是不真實的,是虛妄的,實在不容易接受。各位,您說對不對?

自從第一次看到《金剛經》到四年前居和如往生,我在佛桌上看到她念了十八年的《金剛經》本子,發願繼續替她念《金剛經》為止,正好六十年過去了。在這六十年中,我一直對《金剛經》只是一種說不出理由的仰慕,可是總覺得高不可攀,沒法和現實生活相契合。換句話說,沒法在現實生活中應用《金剛經》的經義。

自從一九八八年七月四日我開始每天至少念一遍《金剛經》後,有個念頭逐漸在我心中滋長,這個念頭,即是如何可將《金剛經》的教義和我們的日常生活打成一片。而且更重要的是不唱高調,不是僅僅懂,還要使一般人能在日常生活中應用,不妨礙日常生活,而能使日常生活過得更豐富,更符合《金剛經》的教義。

各位,每天繼續不斷的功課,確有它不可思議的感應。在這過去的四年中,我自己認為有四次突破。可是現在想想,從前的所謂幾次突破,大都是理論上的增進瞭解,而不是日常生活上的應用,用佛教的術語來講,只是知見上的深入,不是習氣上的突破。只有去年的一次給我的影響最大,我這次所以選這個題目,也是因為那一次的突破後,覺得應該盡快的介紹給各位同修。如果各位因此有所啟悟,我願將這功德迴向給令我得此突破的那位同修及法界一切眾生。

去年我在紐約大覺寺曾以「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淺談」為題作了一次演講,我引用了《金剛經》中佛陀自己講他在過去世中,有一次為殘暴的歌利王斬割肢體的故事。佛說我那時候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為什麼可以如此說呢?因為我在當時被節節肢解時,如果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

我在引用這段經文後,說了這麼幾句話:「各位,請記住這句經文:『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反過來講,如果生氣懷恨,即是著了我、人、眾生、壽者四相。換句話說,生氣動火,就是極明顯也是最容易犯的『我、人、眾生、壽者』的形相。是什麼人在生氣呀?是我,這是我相。」我相是四相的根,因為有我,方才有人、眾生、壽者。

可是我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很慚愧,實在還是依文解義,並沒有真真明白怎麼做才可以在日常生活中不著我相?

那天有一位應朋友相邀第一次來大覺寺的丁太太,聽完了演講之後,滿臉高興,向我連連道謝,我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客氣?

以後她差不多每個星期日都來大覺寺,看見我總是高高興興的稱謝讚美。有人對我講,這位丁太太是常常罵先生罵得出了名的,可是近來好像忽然變了。

有一天,她一早就在大覺寺,一看見我進門,就趕過來對我說:「今天早上我的先生忽然對我講:『近來你怎麼不罵我了?我心裡癢得怪怪的,只等著你來罵我!』」她說:「沈菩薩,這都是你教我的,真是感激不盡。」她那種出自內心的喜悅,突然觸動我的靈機,若有所悟,於是我也連連向她道謝,彼此道謝了好一回。

各位,我為什麼向她道謝呢?並不是禮貌上的客氣。這是我今天想要介紹給各位的要點,希望各位得到實益。

轉變習氣自然沖淡我相

各位,從前我對《金剛經》中「不著我相」、「不住我相」的教義,都是看重在防禦壓制,重心放在「我」上。譬如說:說話的時候要盡量少用「我」字,不要太固執我個人的見解,不要偏重於肉體的享受等等,可是壓制來壓制去,還不是我相依然,苦無辦法。忽然看到丁太太活生生的表情、輕鬆的事實,她並沒有在「我」字上下功夫,也並不故意壓制,只是將她的習氣轉變了一下,而我相自然的沖淡,這種現身說法,能不令我五體投地?我細心研究,為什麼丁太太可達到的境界,我卻沒有達到?現在我先舉一個例子來說明我的答案,是否確當,還請各位指正。

譬如有一棵盤根極粗大而枝葉不多的大樹,這樹的根很深,盤絞地下,既廣且密,上面的枝葉雖然不多,但是這棵樹卻靠這些枝葉供給它日光空氣以生存滋長。

各位,如果有一隻啄木鳥在這大樹上啄洞,或者有地鼠在地下咬掉一些根,牠們對這棵大樹的影響,和一個人拿刀將樹上一枝茂盛的枝葉斬掉,使大樹減少了很多賴以維持生命的日光空氣,是那個影響大啊?那位朋友對我講:「丁太太是個出名的喜歡罵先生的人。」「常常罵丈夫」是她的習氣,已形成一種習慣,起心動念,常會形之於語言儀態;「出名」是說她本人已不以為怪,任意表露於外,為人覺察。這是說這一種習氣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已佔了極大的比重,現在一下子去掉,等於將樹上一枝十分茂盛的枝葉斬斷。而我這幾年來在「我」字上用功,「我」的範圍,既廣且雜,有如大樹之盤根,這樣的用功恰如啄木鳥啄木,地鼠咬根。所以,在「我」字上下功夫,勞而少功,而改變出名的習氣,卻事易而功倍。

一般人的習氣很多,而且自己不難覺察,也容易體會得出在滋長自己的「我見」「我相」。照我個人的經驗,我列舉若干,以供各位參考:自慢、自大、自讚、好勝、好吃、好賭、好色都是習氣;好和人爭論,歡喜批評人,喜歡受人恭維,不願接受別人的批評,好發脾氣也都是習氣;有嗜好、有怪僻、吸煙、飲酒、吸毒,更是明顯的習氣;好管閒事,撥弄是非,更是造口業及傷陰德的習氣。這些習氣,都是我們這棵「我見」、「我相」的大樹上茂盛的枝葉,這些習氣經常以日光空氣滋養這棵所謂「我」的大樹,而這棵大樹正是我們生死輪回,一切苦痛的根源。

相信各位現在已經可以明白,為什麼丁太太能迅速的減輕煩惱?而我這啄木鳥、地鼠式的想破除我相,雖然已經下了不少功夫,還遠不及她?

現在我們回過頭來再研究《金剛經》中佛說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上面我已經提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逐漸在我心中佔了重要地位,可是好多年來,我總覺得這個觀念對人類沒有好處。我的疑問是:如果大家都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虛妄不真,沒有永久性的存在和價值,那麼人為什麼要努力、要奮鬥、要爭取上進呢?不但生活變成了沒有意義,而且人類也不會有進步。

在一九八九年大約念了一年的《金剛經》後,有一天,在念《金剛經》的開始時,忽然心裡提出一個問題。《金剛經》在開始時是:「一時,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國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我忽然自己問自己,佛陀不是已澈底明白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嗎?(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那麼他為什麼在明白了之後,還是和常人一樣過著著衣持鉢、入城乞食的生活?而且每天不辭辛勞,盡心盡力,教導這許多弟子呢?四十九年可不是一個短的時間!佛為什麼在大澈大悟之後,仍過着和平常人一樣的生活,而且積極不懈的說法度生?

各位,我曾對各位講,我在過去的四年中因每天誦念及研究《金剛經》,我自己認為有四次的突破。同時我承認這幾次的突破,大都是理論上、知見上的深入,至於如何能應用在生活中,和日常生活相契合,則尚待繼續努力。那天讀《金剛經》,自己提出為什麼佛在大澈大悟後仍過著和常人一樣的生活的問題,是我第二次的突破。

真如本性的顯現

那天,我突然發現,我的問題不在「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我的問題是沒有將接下去,佛說的兩句「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連起來一同思維或觀想。因此,我一直將重心放在「虛妄」、「不真實」、空無所有的「空」上,這種消極的心理狀態,和我現實生活中的積極個性發生了矛盾衝突。

這次的突破,不但明白必須將此四句連在一起,不能斷章取義,而且在理論上統一了「虛妄」和「真實」的矛盾。

為使各位更容易明白我的思路,我想先講一講我對瞭解「則見如來」的意義的過程,這是一個重要關鍵。而後談一談這次突破前與突破後思想上的區別。

各位,要真實得到佛法的受用,一定要您自己親身體悟,所以聞了要思,思了要修,我今天貢獻給各位的,只能說是一個引子。

我在年輕的時候,常聽人講,如來即是佛,是佛的一種名號。所以初讀《金剛經》的時候,我把「則見如來」解釋成「就看見佛了」。後來看大德們的註解及懂得一些梵文之後,方才曉得這種解釋並不確當。

「如來」是印度梵文Tathāgata的中文譯名。Tathā是清淨不動的本性。中國古代的譯經大德找不出一個中國字可以完全和Tathā的意義相同,很善巧的選用了一個「如」字,所以這清淨不動的本性也叫真如。Agata是來去的來。所以,「如來」的意義是說佛是從清淨不動的真如本性中所顯現出來的一切功德,將這個名詞用來代表佛的性德,所以也可以用這個名詞來稱呼佛。這樣一來,意義就完全不同了。「則見如來」並不是用肉眼看見佛,而是顯現清淨不動的真如本性。所以,這個「則見如來」的「見」字,讀作「現」,其意義也是顯現的現。

什麼叫做清淨不動呢?《心經》中的「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即是清淨不動的描寫。換句話說,在清淨不動的本性中,沒有相對比較或對待的觀念。

因此,「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是說:我們自日常生活中所感覺到一切相對比較的物質和觀念,都是虛妄的;但如果我們了悟這一切都是虛妄,不加執著,我們的清淨不動的真如本性,即時顯現;這清淨不動的真如本性是不生不滅、不來不去、恆久長在的,如果用人的言語來表達,它是真實的。所以,這四句要一氣呵成。

虛妄、真實都是假名

有了理論上的建立,各位就不難看出我在突破前和突破後的區別。簡單的講,在突破前,我心中是充滿著虛妄和真實的矛盾,突破後,是虛妄和真實的統一。在突破前,虛妄和真實是對立的。是虛妄即非真實,是真實即非虛妄。在突破後,瞭解「虛妄」、「真實」都是人定的名詞。虛妄即是真實,因為萬法(虛妄)都是本性(真實)的顯現;真實即是虛妄,因為本性(真實)能生萬法(虛妄)。

在突破前,以「我」為中心,以「希望」為心的心態。如果我生病,我有不如意事,我不歡喜這些,我的心就希望這些都是虛妄;如果我得意,我滿意,我歡喜這些,我的心就產生貪戀,而希望這些都是真實。

在突破後,仍以「我」為中心。如果我生病,我有不如意事,我不歡喜這些,我明白這些都是清淨不動的本性中顯現出來的因因果果,所以都是真實的,我一切承當。在佛法的術語中,就叫忍辱。如果我得意,我滿意,我歡喜這些,我明白這一切也都是我清淨不動的本性中顯現出來的因因果果,它們是不真實的,虛妄的,我不再貪戀。在佛法的術語中,就叫持戒。

我不再煩心這是虛妄呢?還是真實呢?我只依照佛在《金剛經》中所說的「如所教住」。住什麼「所教」呢?「應無所住,行於布施」。「應無所住」在佛法的術語中,就是智慧或般若,「行於布施」即是修福。

各位,我這第二次的突破,還只能說是在理論上的深入,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應用自如?還在嘗試中,自知所差尚遠,也不及前半篇向各位介紹的轉變習氣來得切實可行。總之,我和各位一樣,雖都已經上了渡生死大海的船,但還在學習如何划船,還在摸索方向。幾次的突破,只能說方向正確了一些,划船的技術純熟了一些,但尚待努力精進,還希望各位多多給我指導啟發。

最後,希望各位此次參加夏令營,能法喜充滿,身體健康,並將學習的心得,盡量介紹給其他有情,願大家同證菩提!謝謝各位。

一九九二年七月四日講於紐約莊嚴寺夏令營

二八、在家人如何修行的商討

我從前做船生意,對船很有緣分,因此對《金剛經》中佛說的「如筏喻者」,特別感到有興趣,今天想先以「如筏喻者」作為引子。

如筏喻者

「如筏喻者」是以划船渡大海為譬喻。筏或者船是譬喻佛法,渡大海是譬喻從輪迴生死到解脫成佛的過程。輪迴生死譬喻此岸,解脫成佛乃稱彼岸,此大海茫茫,非有船不得渡。

在座的各位都和佛法有緣,因此可以說都已經是上了船的人。上了船的人應該已有希望到彼岸,可是世上也有很多人上了船之後又改變主意,跳回此岸。有的船老是在此岸港口不離開,有的船雖已划到海中,但不知划向何方,有的船則老是在兜圈子。我很盼望大家不但已上了船,而且知道彼岸的方向,正朝這個方向一直划去。

世上已上船的人,如果已經剃度出家的,我們稱之為出家人;如果並未剃度出家的,我們稱之為在家人。因此,我今天這個題目中的在家人,並不是指世上所有未剃度出家的人,而是指已有緣接觸佛法、已有緣找到一條船、已有緣上了船、已有緣握槳在手、已有緣在划船、或者已有緣認清方向,正在朝這個方向划船前進的這些在家人,正好比如各位。應該如何修行最是有效?如何修行最不浪費時間?是我想和各位討論的題目。

我十六歲有緣接觸佛法,可以說上了一條小船,六十幾年中划划停停,有時候兜圈子,甚至於倒退。近年來,雖然自己覺得好像比較能用得上勁,方向也似乎看準了些,但究竟已離此岸多遠,實在不敢講;會不會又划回此岸,也不敢講。所可說的,我是一個十足的在家人,從來沒有出過家,凡在家人所有的,妻子、子女,貪瞋癡慢疑我都有。雖然現在已逐漸減少,譬如說妻子已先走了,瞋也比從前減少,但六十餘年中多少有一些領會,有一些在酸甜苦辣中提煉出來的經驗,深深感覺到修行的不容易,而在家人修行似乎障礙更多。今天之所以選這個題目,也是因為覺得在家人修行實在不易,覺得我這多年中得到的一點經驗,應該貢獻出來,以供各位同修作參考或是借鏡。拋磚引玉。還希望各位不吝指教。

在家人想要修行,只有靠自己,要自己訂出一套可行的功課,這是我六十年來所體會出來的最重要的經驗。

出家人過的是寺廟生活,有做功課的殿,有莊嚴的佛菩薩像時時看著,有一定的時間共同做功課──早課、晚課及參加各種法會,還有師父師長的督促指導及師兄師弟的互相鼓勵。我們在家人沒有這種福報,而且在家人的環境也遠比出家人亂而雜,上事父母、下養子女,不但謀生的負擔重,外境的引誘也多,特別是在美國的中國年輕父母,想到將來子女讀大學的費用,每每覺得壓力很重。因此,在家人要修行,實在不容易,不但錯了方向沒有人糾正您,也極容易感到疲厭,生退心。所以,在家人修行,頂重要的是要嚴格管理自己,訂出一套可行的功課。我願意再強調一次,這是我六十年中體會出來的最重要經驗。

自己定功課

怎樣定您自己的功課呢?當然每個人不會相同。我也訂過不少不同的功課,試驗過好幾種法門,我目前的結論共有四點,想貢獻給各位。

第一點:要決心起早,自己訂一早課。晚上訂的功課,極容易因一天工作的疲勞或者因為有晚間的應酬而鬆懈或放棄。唯有早上提早至少半小時起床,在早餐之前,訂出半小時的功課,這時間最為有用,也不容易受打擾,可以持久。譬如說每天早上唸一遍《金剛經》,或者多少遍〈大悲咒〉,或者一遍《阿彌陀經》及一千聲佛號,或者唸多少遍六字大明咒,或者練習四念住,或者修習止觀禪定,看您對那種修法最能相應,都可以,但一經訂後,三、五年不要變更。

第二點,要設法一年至少參加一次嚴肅的佛七、禪七或其他修持,不要短過七天。我一生中感覺到跟張澄基教授有三次連續三個星期的修靜最為得力。在參加期間一定要禁語,能守八關齋戒最好。禁語要真真連續七天,並不是上堂禁語,回到宿舍又和人閒談,這樣的中斷,對修持毫無用處,毫不得力。所以,最好什麼事都不管,在這七天中,將身心完全放在修行上。各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您就抽出七天,將您身心內的一切污染,徹底清除一次,對您一定有好處。

第三點,要細心認識自己。先問一問自己,您活了這麼多年,有沒有認識您自己是怎麼樣的一個人?這是在家人修行中的一個重要關鍵。如果您對自己沒有瞭解,不知道自己的嗜好、長處及弱點,不了解自己的個性,很可能盲修瞎練,浪費時間,甚至於走入邪途。

怎樣去認識您自己呢?先從大處著手,細心體會一下您自己的個性。不要去想這種個性是好呢?還是壞?也不要聽別人這麼說,就以為您是如此,而是要坦白找出您自己的個性是那種典型。下面二個例子是比較偏向於極端的例子,您的個性可能介乎兩者之間,不過也可以找出傾向。

第一種典型──你是不是常有不安全感?常常為自己著想,將自己的利害看得很重?因為要保護自己,所以怕和人結交,怕找麻煩,也因此不喜歡幫人?所謂獨善其身,個性趨向孤獨。這是一種個性的典型。

另一種典型──您對自己的事、自己的利害看得很淡,不十分關心,卻喜歡幫別人的忙,喜歡替別人著想,有極強的同情心,有仗義打抱不平的胸懷,不計自己的利害,有時會弄得焦頭爛額,不以為苦。為人慷慨好朋友,雖然有時也會答應了人做不到,反而被人罵。這又是一種個性的典型。

自己細心的觀察一下,您是近乎那一種典型。

各位,這兩種典型都不壞。您只要自己認清楚了您是近乎那一種典型,運用發揮您的長處,避去您的缺點,一樣可以成功。我的所謂成功,是指走上修行的菩提大道。

如果您自己觀察下來,您是近乎第一種典型的人,我建議您先從修學原始佛教入手。四念住是一帖對症良藥。如果您對於研讀中國古文的經典沒有問題,四聖諦、八正道等哲理及教法,都是好的,應該細心研究。倘若宿根深厚,一樣可以得果。《金剛經》中說:「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須陀洹是修學原始佛教達到的初果。不入色聲香味觸法,即是不受外境的影響,第一種典型的人,比較容易修到不受外境的影響,也比第二種典型的人所接觸的外境簡單,因此容易修到初果的境界。

如果您自己觀察下來,您是近乎第二種典型的人,我建議您讀一讀《華嚴經》中的善財童子五十三參,將您的心胸放大。學大乘佛法,頂要緊的是沖淡我相,而擴大心胸是破我相的基礎。第二種典型的人已具有大乘根器,再將心胸放大,則人我之分趨淡,分別計較減輕,自然能迅速走上菩提大道。

至於認識您自己的弱點,是貪心重呢?是瞋心重呢?是疑心重呢?或是自慢驕傲?唯有自己坦白承認您的幻軀有那些弱點,方能設法避免,方能自己提醒,不走上造惡業的因緣,這是想要修行的在家人須時時警惕的重要步驟。

第四點,要盡量將您的生活和修行打成一片。這初聽好像並不容易,其實並不難,養成習慣以後,效用很大。因為我們所討論的是在家人的修行,所以最可能和日常生活打成一片的是布施。其要訣是將布施的念頭常常放在心上,留心抓住機會。要記住凡是影響人們愈廣愈大愈久的機會,其作用,也就是功德福報愈大。

我們都已經是上了船的人,應該知道布施並不只是捐錢。布施有法施、財施、無畏施,範圍很廣。讓我簡單的和各位談一談:使人增加智慧,教人有用的智識(如做老師),供養法師(使法師能安心將佛法智慧傳給大眾),助印佛書,贈送及流通佛書,都是法施。像我們的李祖鵠居士,二十年如一日,經他的手送出去的佛書,相信已超過一百萬本。最近翁仁明居士開了一所維摩詰書屋,大規模的贈送及流通佛書,自己常常到書屋去照料。他們兩位都是將生活與法施打成一片的好例子。

財施也包括物質。有的宗教,規定教徒要將每個月收入的百分之幾捐給教堂,佛教中一般來講,都沒有這種硬性規定。其實,這種每月得捐若干的辦法,也有它的好處,至少可以每個月提醒您一聲。假定您能自己規定,我每個月一定捐幾塊錢給某一個寺廟或某一種義舉,久而久之,您就養成財施與日常生活打成一片的習慣。至於隨時隨地助人之急,不論多少,都是財施,都是善因,必得善報。

無畏施更是在日常生活中隨時隨地可修的法門。一位善盡其職的護士或警察,即是減除人們恐怖的好例子。無畏施也包括了不要造成對方的恐怖。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跟著母親去紹興鄉間一家替我們看管祖墳的人家,偶然間看到一件事,使我留下一個始終磨滅不了的印象。這個人家的主婦為了要請我們吃飯,去殺一隻雞。我正好看到那隻母雞拼命在前面逃,這個主婦拿著一把菜刀在後面追,後面還有幾隻小雞在吱吱呀呀的叫。這天在餐桌上我看到了雞肉,實在吃不下去!這即是無畏施的反面,世界上的這種情形,或比這更慘的場面不知有多少。要天下太平,要都市中殺盜的罪犯消除,看上去並不容易!因為有這共業的惡因,必然會生共業的惡果。如果我們能隨時隨地自己注意無畏施,也能勸人阻止人不殺不害,這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的好修行。

現在我將上面的四點再歸納一下,這是各位可以自己訂的功課:

一、要訂立一個可行的早課。

二、一年至少要認真參加一次七天或以上的修行法會。

三、要隨時檢討認識自己。

四、要在日常生活中實行修行,隨時抓住機會。

因為在家人修行要靠自己,別人幫不了您多少忙,所以健康對您十分重要。近年來,美國社會已經由醫治疾病逐漸進步為預防疾病,這是一個好現象。希望各位同修對這一方面的新知識,儘量接受。您身體健康,住世久長,修行、種福、積功德的機會也就增加,非常重要。

我自己近年來有三種警惕及一個目標,也想貢獻給各位參考及討論:一、不要以為一定有明天。二、不要批評。三、不要為煩惱所轉。並以福慧雙修為目標。

不要以為一定有明天

各位,我這句話並不是危言聳聽。幾年前,顯公法師等六個人坐在同一輛車子,由一位居培誠先生開車。我坐在司機後面窗邊的座位上。當車在Sprain Brook高速公路上馳行時,右方同一方向開的一輛車,突然繞過我們的車前,撞在我車的左方。那時我正睡著,只覺車身一震,「碰」的一大聲,驚醒睜眼看時,只見那輛撞我們的車正好一個跟斗翻了出去,我們的車也馬上停止。後來方才知道那輛車正好撞在我們的車前後門中間的鋼骨上,這是這輛車最堅固的一點,所以那輛車被彈了出去。各位請想一想,如果那輛車是撞在鋼骨的前方,即撞進前門,居君不死即傷;如果稍向後,撞進後門,我不死即傷,這真是差之毫釐的事。如果撞在後門上,今天我就不可能跟各位相聚!

在現代的高速度社會中,一個人可以隨時死亡的例子,真是舉不勝舉。相信各位親自遇到的經驗也一定很多。所以,我這一個警惕──不要以為一定有明天,並不是故意恐嚇各位。

常聽見做母親的會說:「啊呀!我是很想修行呀,可是孩子還這麼小,家裡的事情又忙得喘不過氣來,那裡有時間修行呢!等孩子們都成人了,我那時就可以安心修行哩!」各位,在座的年輕母親很多,不知有沒有生起過這種念頭?我可以告訴各位的,有一位母親十多年前曾這樣說過,可是她現在正忙著照料外孫!

也常聽見在做事的朋友講:我很喜歡學佛啊!可是現在每天上班,事情實在太多,不如等我退休之後,一定可以專心修行了。也有人說:現在那裡有時間修行,現在得盡力賺錢,不然等退休之後,連生活都沒有保障,還談什麼修行。

各位,我和我的妻子和如都曾有過這種念頭。記得有一次我們討論到這個問題時,和如曾問我一句話,改變了我們的觀念。她說:「您知道您能活到幾歲?」我說:「這件事可沒有人能知道呀!」她說:「那麼算盤不能打得這樣如意呀!」各位,你們覺得怎樣?六十年來,我親眼看到不能等到孩子成人或等到退休就先走的,已有好幾位了!

去年年底,我參加了顯公法師在大覺寺主持的佛七,令我回憶起十七年前我在大覺寺第一次參加佛七的情景,不覺生起極大的感慨。因為在這短短的十七年中,共同參加第一次佛七的在家佛友,竟沒有一人,在此次重見。就我記憶所及,其中已有七位先後去世!

如果這種事實還不能使我們相信無常的真理,實在可以說沉迷得太可怕了!所以,以為一定有明天,等明天再修的觀念,是在家人修行的大忌。

不要批評

我所講的批評是包括了批評事跟批評人。

不批評並不是說不辨是非,在您沒有證入本性或空性之前,應該要辨別是非,應該對是非有所取捨。我的不要批評的警惕,一是要慎重三思,不要輕易批評;二是減少造惡業的可能。各位,我們得自己承認,我們的智慧實在不夠,也沒有天眼通,看不到一件事今後的影響如何,因此批評很容易有錯誤,或者有所偏,不夠公正。錯誤、有偏或不公正的批評,害人害事,就會造成惡業,而最易犯的是口業。

各位,喜歡批評人是我見我相強烈的明顯表現,是成佛的極大障礙,也是我們在家人極易犯的毛病。其實天下很少有絕對的壞人,任何人都有他的長處及短處,重視一個人的長處,幫助他發展及發揮他潛伏著的長處,是真真善於教人用人的人。批評往往會增加自己的煩惱和我慢。

也有人講,我是為他好,所以批評他。也有人講,沒有批評就沒有進步。民主國家,就靠老百姓可以公開批評,以防止作威作福的弊病。這些話都有它的道理。我所警惕的不批評是不要輕易任性的批評,須知道批評也會使人生反感,錯誤冤枉的批評更容易傷陰德。

不要為煩惱所轉

各位,煩惱並不可怕,所怕的是為它所轉及由它所引起的業障。怨憎、灰心、退心都是由煩惱所引起,也即是為煩惱所轉而產生的後果。

記得中國對日本抗戰的時候,我從德國回來,在中國昆明負責電話廠的製造部門,趕造軍用電話機,上面逼得很緊。我那時才二十八歲,督促著員工日夜加班,根本沒有休息,還要跑空襲警報,也沒有星期日或假期。可是後方昆明的工業條件極差,什麼工具都沒法補充,往往有因為缺少一件器材而不能製成成品的現象。近半年的工作,真可謂心力交瘁。有一天黃廠長到我工廠來,說我們還有一千架的軍用電話機沒有交貨,重慶又有電報來催。我聽了黃廠長的話,一聲不響。他走了之後,我馬上回家。寫了一封辭職信,叫妻子和如送去給黃廠長。和如看著我,也一聲不響。兩個人都流了淚。那天晚上兩個人幾乎沒有說話,和如知道我十分煩惱。第二天惲總經理及黃廠長同來我家中看我,半軟半硬的叫我將辭職信收回。各位,毫無疑問,我那天是生了煩惱,而且為煩惱所轉,因為我怨了黃廠長,我自己認為已經賣命到這種程度,而他還要來催逼我,因此灰心不幹。後來想想,實在慚愧。我那時既沒有想到軍用電話機對抗戰的重要,也沒有顧慮到失業之後在昆明將怎樣,和如及我兩人的父母都在淪陷中的上海;更沒有體會到黃廠長受到重慶的壓力,而他卻不能像我這樣年少氣盛,一氣就辭職不管!各位,後果可能如此,這就是為煩惱所轉。

我們在修行的過程中,也常常會有這種情形,覺得已經學了很久一段時候,可能還不得要領,因而生起煩惱,為煩惱所轉而灰心、退心、中斷。像這樣的修行,極難有所成就,結果是浪費許多寶貴的時間,到頭來還是沒有把握,隨著業報流轉。

因此,為煩惱所轉是我們修行的大忌。各位,煩惱不必怕,它會自生自滅。一感覺有煩惱時,馬上想什麼是這個煩惱可能引起的後果呀?是怨呢?是恨呢?是灰心呢?還是放棄呢?這些後果仍是我們的大患,因為它們會像癌細胞一樣擴大,果又變因,因又生果。煩惱已經早就過去了,可是這些後果會造成無窮的業障!所以,各位,我這第三點不要為煩惱所轉,是在家人修行的一個重要點,盼望各位細心體會。

現在我的總結論,即在家人修行要福慧雙修。福慧雙修各位都很知道,其實用不著我多講。我所想貢獻給各位的,祇是我自己的一些經驗。我以往的幾十年中,雖也零零星星的讀過一些佛書,做過一些善事,其中也有可以修福的,但並無一定的目標、標準或做法,祇是隨緣做做而已。所以,幾十年中我划的這條小船,可以說盡是遊盪於大海之中,沒有確定的方向,也沒有上勁得力的划。近三年來,因為研究了《金剛經》,對佛所講的「菩薩於法,應無所住,行於布施」頗能相應,遂將這句經文作為我修福修慧的指針。

應無所住行於布施

各位,「應無所住」是修慧,「行於布施」是修福。「應無所住,行於布施」連起來,就成為不住相的修福修慧,是無相功德。

什麼叫做「應無所住,行於布施」呢?我舉一個例:在《地藏菩薩本願經》中,佛說「若未來世,有諸國王、宰輔大臣、大長者、大剎利、大婆羅門等,遇先佛塔廟,或見經像,毀壞破落,乃能發心修補,是國王等或自營辦,或勸他人,乃至百千人等布施結緣,是國王等百千生中常為轉輪王身,如是他人同布施者,百千生中常為小國王身。」

各位,請想一想,百千生中常為轉輪王身,百千生中常為小國王身,這福報大不大?這就叫做人天福報。像各位現在贊助莊嚴寺造大佛像,修復千年破舊的古觀音像,都是這種人天福報。可是,人天福報,大是很大,還是有限的,為什麼有限呢?因為您有所住,住在那裡呢?住在您是為自己求福,對象狹隘,所以福報有限,這就叫做有相布施,還不是「應無所住,行於布施」。

佛在《地藏經》中接下去又說:「更能於塔廟前發迴向心,如是國王乃及諸人,盡成佛道,以此果報,無量無邊。」發迴向心,即是將此功德迴向法界一切眾生,你本來要迴向的自己、父母、子女或一切其他人,都已包括在內。各位,法界無邊,眾生無量,所以您這迴向的對象,也是無量無邊,這就變成心無所住。如是布施,才是「應無所住,行於布施」,福德也就像經中所說,無量無邊,終成佛道。

所以,各位,我們在家人修福慧,只要記住一個最要緊的口訣──隨時抓住機會,盡量布施,任何好事,都將功德迴向法界一切眾生。

各位同修,我今天所講的,比較嚴格,有些人或者會覺得難以做到,特別是歡喜早上多睡一會的朋友。不過我所講的,句句出自真心誠意。各位,如是因,如是果,是千真萬確的,不經一番寒澈骨,那得梅花撲鼻香!希望各位不要聽過就算了,要能真真得到益處,這是我衷心所祈望的。

二九、苦、空、無我的三個修行階段

各位法師,各位同修;今天是清明法會,照中國的傳統美德,清明節是紀念追憶已故親人眷屬及祖先的日子,我想各位一定同意,趁這個機緣,讓我們大家一同來發個願,我現在念這個願,各位可以心中一同念。願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功德,都迴向給歷世的親人祖先,願他們離苦得樂,早生淨土。

對今天這個題目,有三點想先說明一下。第一點,今天想講的苦、空、無我,並不含有消極、悲觀、逃避的意義,各位聽完之後,請自己品評,也許會同意我的說法。第二點,題中所謂三個修行的階段,並不是真有階段之分,祇不過為解釋方便起見,假定有三個階段,實際上,各位會體會到,修行心態變更的過程,是一以貫之的,並没有硬性的劃分。第三點,我没有出家經驗,所講的是以在家人修行為主,出家修行可能不同。

第一、苦,如果講得更清楚一點,應該說是「知苦」。知苦實在是任何人發心修行的先導。本師釋迦牟尼佛示現出生在這個世界,也是因為體會到人有老、病、死的苦,方離開王宮,尋求離苦解脫的方法,苦行六年,最後徹底覺悟樂苦兩極端都非解脫之道,完成悲智具足圓滿,尊稱為佛,樹立了「知苦」是修行得解脫的榜樣,為後世萬萬千千的人所仰慕,為我們的模範。

所以,一個人如果能夠知道苦,才不是苦,他是應該值得被恭喜慶幸的。

一個人不知道苦,那才真是苦,往往會後悔莫及。年輕的時候,身體強壯,盡貪口味刺激、酒、肉、煙、咖啡、濃茶,毫無顧忌,一旦發現胃出血,光說是胃潰瘍、胃癌,趕緊停止喝酒,可惜已經遲了。這不過是舉一個例子,舉一反三,這類日常生活中的悲劇,真是道不勝道!

佛法中概括的說,苦有八類: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蘊熾盛。現在我提出幾項,想問問各位:

在座的可有人没有過病苦?自出生以來,没有生過病,或不以病為苦的,請舉手。(無人舉手)

在座的可有人没有過親人別離的痛苦?這包括了生離或死別。没有過這種痛苦回憶的,請舉手。(無人舉手)

在座的可有人並不覺得有老的痛苦?今天在座的年輕人很多,我想不如將問題反過來問。在座的倘若有人已經感受到有老的苦痛的,請舉手。(幾乎都舉手)

唉!我没想到這許多同修已感覺到有老的痛苦!

現在我想再問一項。在座的可有人有「求不得」的苦?求不得的意義廣泛得很。小孩子跳躍著跑進房來,伸手向媽媽討糖吃,媽媽說:「NO!」小孩嘟起了嘴,眼淚汪汪的慢慢走開,這是求不得苦;失業了,找事做,東碰釘子,西遭冷眼,這也是求不得苦;家中老少四口,靠救濟金不夠花,眼見孩子們日漸瘦弱,心中盡是難過,但苦無辦法,這也是常見的求不得苦。這些求不得的苦還是合理的苦。至於情場失戀,賭場輸錢,官場失意,商場虧本,則更可以弄得傾家喪身,這種求不得苦,往往是貪心愈重,苦痛愈大,自古以來,不分中外,這類例子,真是不勝枚舉。

各位在座的可有人能說:「我是凡求皆得,從没有求不得苦。」從來没有求不得苦的,請舉手。(無人舉手)

現在我想問各位一個問題,您們到大覺寺來,為的是什麼呀?您們求神拜佛,誦經念咒,為的是什麼呀?您們修淨土、參禪、學密又都為的是什麼呀?說是好奇吧,在初初接觸佛法的時候,也許有好奇的成分,可是這個成分不會持久。所以,極大多數的人學佛,都是因明白了人生有痛苦,而想求離苦解脫的方法。聽人說,佛法會教您這種離苦解脫的方法,所以您來信佛教,發心修行。到大覺寺來,也是為了要多瞭解一些佛法的內容,多懂一些修行的方法,您說對不對呀?

所以,「知苦」而後發心,要尋求滅苦的方法;有了方法,您再依照這方法去學習,去精進,這我們叫做「修行」。知苦、發心、修行的三部曲,我們為方便起見,作為第一階段,而苦是這一階段的前導,是主因。

所以我說,知苦的人是值得被恭喜慶幸的。等到佛法接觸稍稍多了,有一種新的觀念會在您心中慢慢滋長。這種觀念用中國的文字來表達,叫做「空」。這種觀念是說一切的一切,榮華富貴,到頭來都是一場空,什麼也帶不走,那末人生辛辛苦苦究竟為的是什麼呢?說是為了子孫,一個人兩眼一閉,子孫的好壞,是否還能照顧得到呢?說是流芳後世,可是後世人在稱讚您,您還聽得見嗎?這種思想給人帶來一種灰心、消極、失去意義的苦痛。各位,這種「空」不是佛所講的「空」,而是不夠瞭解佛所講的「空」的意義,是誤解「空」,這還是苦,並没有脫離我所講的第一個階段,不過比前面所講的苦,更深了一層而已。

各位可曾注意,我們前面所講的知苦、發心、修行,都有一個共同的中心。是誰知苦啊?是誰發心啊?是誰修行啊?答案是:是我知道人生有苦,是我在發心,是我想修行,是我在修行,對不對?所以,在這第一階段中,「我」的觀念,實在是一切的中心,一切體會、思想、行動,可以說都以「我」為出發點。

因此,在這第一階段中有兩個重點:一是知「苦」;二是有「我」。

那末,什麼是我今天要講的「空」呢?禪宗的六祖惠能在他開悟的時候,說了這麼兩句偈:「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聽懂了這兩句,就進入了我今天要講的「空」,修行的第二階段。

「自性」即是「本性」。「何期」是本來没有想到,現在忽然明白的驚嘆詞。明白了什麼呢?明白了原來我們的本性是清清淨淨的。什麼是清清淨淨呢?六祖以本不生滅、本自具足、本無動搖來形容清淨。最後一句他說,可是我們眼耳鼻舌身意能感覺到的一切的一切,包括物質及思想,所謂萬法,卻又都是在這清淨不動的本性中顯現出來,您說奇怪不奇怪?所以,六祖惠能不禁驚嘆!

我想舉兩個例子,都是我們幾乎每天都遇到、已不足為怪、不去仔細研究的現象,希望因此可以增強我們對自性清淨、卻能生萬法的真理的瞭解。

各位,如果在一處極熱閙的場所,說聯合國大樓吧!看到一面極大的鏡子,這鏡子裡面一天到晚顯現出各式各樣的人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色的、白色的、黃色的、阿拉伯人、非洲人、中國人、印度人,又穿著各色各樣的服裝,無奇不有。可是這些影像是不是在鏡子之外呢?不是,是不是在鏡子之內呢?也不可能。這些影像,此去彼來,有没有影響或改變這面鏡子呢?一點也没有。

各位,這面鏡子本來是一片清淨,可是能顯出萬萬千千的影像,雖然顯出萬萬千千的影像,可是鏡子本身並没有增加什麼,也没有減少什麼,也不動搖,也没有改變。如果没有東西在它的前面,它還是一面清淨的鏡子,您仔細想一想,這種現象奇怪不奇怪呢?

各位有没有念過《楞嚴經》中觀世音菩薩講的耳根圓通?您如在紐約莊嚴寺住過,一個人深夜一心觀靜(觀即是聽),您會有機會感覺到萬籟俱寂的刹那,那時您便體會到觀世音菩薩所講的「聞性」,一片清淨。可是即在這一片清淨的聞性中(即是聽覺),忽然生起風吹落葉的聲音,是這麼遙遠,好像來自另一世界;又忽然生起小鳥的歌聲,繼而蟲鳴,於是聽到遠遠傳來鐘聲,心中就生起原來法師們已在上早殿了。這一天您倘能細心體會,你會發覺,在您原本一片清淨的聞性中,會出現各種各樣的音調,有柔和聲,有暴躁聲,有令您煩惱的聲,有令您興奮的聲,無奇不有,細細分析,真可謂五花八門,此起彼伏。可是雖然出現這無數無量的音聲,您的聞性又何嘗增加了些什麼?又何嘗減少了些什麼?又何嘗動搖?又何嘗有所改變?當您深夜再一心觀靜時,還不是仍舊一片清淨。您仔細想一想,奇怪不奇怪呢?各位,您看我們能不能仿照六祖惠能的偈子,也來一套:

何期鏡面本自清淨 何期鏡面能顯萬相
何期聞性本自清淨 何期聞性能顯萬聲

各位聽了覺得怎麼樣?我看有人在笑。各位,日月星宿,地球萬物,所以能遊行於虛空之中,是因為虛空是空的,對不對?

如果鏡面上塗了一層顏色,將鏡面遮住了,是不是還可能顯出萬相呢?不可能。

如果聞性中先有了某種聲音,如聾子只聽見嗡嗡之聲,是不是還可能出現其他各種聲音?也不可能。

所以,鏡面必須本自清淨,方能顯出萬相;聞性必須本自清淨,方能出現萬聲。

同樣的理由,自性(我們的本性)也必須本自清淨(空),方才能生萬法。這個道理在佛法中稱為「性空」。

至於萬法怎麼會生起的呢?它並不是自己忽而生起的。在鏡子的例子中,因為有人走過這鏡子的前面,鏡中就顯出這個人的形像,所以人的走過是鏡中顯人影的因緣;在聞性的例子中,因為法師打鐘,所以聞性中現出鐘聲,因此撞鐘是聞性中出現鐘聲的因緣。這個道理,在佛法中稱為「緣起」。

性空、緣起是本師釋迦牟尼佛在大覺大悟時所證悟到的道理,學佛的人對這個真理必須要徹底瞭解,方才不會走上歧路。懂了性空緣起,就走上了我所假定的修行第二階段。

在這個階段中,您會逐漸走上成佛之道。各位,請重視逐漸兩字,修行急不出來,千萬不要操之過急,操之過急往往會加強「我見」,反生障礙。譬如帆船航行大海,只要看準方向,隨順風向水流,繼續不斷的航行,自有到逹目的地的一日,操之過急,反有覆舟淹死的危險。那末,什麼是我們修行的方向呢?在此第二階段中,這個方向即是性空緣起。

既然我們的本性是空,一切都在本性中顯現,則宇宙萬相、人生一切都不離本性,如影像之在鏡中,如聲音之在聞性,一切都是同體,這種認識,如能日久薰習,漸漸的人我分別之心會淡,漸漸的心胸會擴大,會隨時體會到別人的困難痛苦,生起協助的心,進而達到佛法中的所謂同體大悲,效法觀音,千處祈求千處應。而且因為心胸寬大,易和「我當滅度一切眾生」的大願相應。

既然一切都是緣起,則知緣聚乃生,緣散乃滅,一切在不停的變化中,没有永久存在實有的個體,因此對佛在《金剛經》中所說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生起信心,漸漸沖淡執著之心,懂得貪戀的愚癡,而引發不住相大智,能廣修六度萬行,且能進而效法普賢菩薩的大行,不倦不厭,不以為苦。

大悲、大願、大智、大行在佛法中就叫做菩薩行。菩薩行應是我們修行的方向目標,也應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指南針。

各位,這並不是說,我們明瞭了緣起性空,就馬上能達到大悲、大願、大智、大行的境界,現在也許還差得很遠。可是這正像一位小學裡的學生,他是以進大學讀博士為志趣為目標。有了指南針,有了一定的方向,您就可朝這個方向前進,時時以這個方向檢查警惕自己,看看是否錯了方向,這正和大海行舟,有了衛星嚮導一樣。各位,這是我所講的修行的第二階段,無以名之,名之曰空。

這個階段,可能很長,但依此方針修行,您會自己體會到;逐漸的對苦而不覺其為苦,生起勞而無怨的心情。逐漸的對人對物會愈來愈重視,生起勇於助人救物的心態。我相我見日漸消淡。所以在這修行的第二階段,雖仍有苦,但已能不以為苦;雖仍有我,但已能人我並重,自利利人。

各位,我在第一階段中所講的「知苦」,可以說都是我親身體會到的經驗。其中以自一九三七年日本侵略中國開始,這數十年中的「愛別離」苦為最明顯,病苦及求不得苦次之,老苦又次之。雖然我曉得我所受的苦,和一般真正受大苦的人比起來,差得很遠很遠,但是這些小苦已足以使我發心要學佛法。我現在每天念幾遍的《金剛經》,也是因為有了痛苦才發心。所以,今天第一階段所講的可以說都是實際的體驗,其中有很多都是各位也親身經驗到的。

第二階段中所講的,則個人的經驗、觀察及理解都有。以我目前的修行情況而論,應該說理論遠多於實際的經驗,日常生活中還很少能和性空緣起的道理相應,大悲、大願、大智、大行的菩薩行,則還祇是可望而不可及,差一大段,尚待努力精進,自己雖常自警惕,更希望各位同修隨時多加策勵勗勉,因為對您們講,也是積福做功德。

至於第三修行階段的「無我」,則可以說完全是從經典及大德們的講解著述或身教中濃縮而成的核心思想,且還只是一個更遙遠的目標,可是已明白這個目標十分重要,因為人我相、我見執著程度的深淺,實即代表了這個人修行程度的高下。

「無我」,簡單的說即是《金剛經》中所一再提到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無法相、無非法相以及無我見等的總代表名詞。「無我」也即是「無我、法」,即是無我、無法,我及法都不執著。

為什麼「無我」或「無我、法」十分重要呢?我想引用《金剛經》中佛說的兩句話:「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這兩句話很有意思,這是說如果有一個人被別人恭維尊稱他為菩薩,可是他對我相、法相還是有執著,不能四通八達,一無障礙,這個人還不能被稱為菩薩,他還没有資格是菩薩。

那末,究竟怎樣方是「無我」呢?各位,因為我還没有通達無我,所以祇能就我所瞭解,提出兩點,供各位參考,還希望各位指正。

第一,「無我」並不是没有「我」,或將「我」毀滅,如果這樣去體會,就完全錯了,那就取了「斷滅相」。「我」仍舊一樣的有,那末如何去體會「無我」呢?下面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希望各位細心體會,不要一笑了之放過。

一九九三年三月中,莊嚴寺的方丈明光法師在紐約莊嚴寺主持一個禪七,七天之中,氣氛嚴肅,香板高舉,大家對師父都極尊敬,連碰也不敢碰。止靜跑香,都很循規蹈矩,進行得很好。在圓滿的那一天,明光法師叫大家都到觀音殿門口去拍團體照。殿在有十六級高的石階上,石階及地上因連天下雪都積滿了雪,一片白色,著實美麗。大家站在殿門石階頂上,拍好了照,忽然明光法師以宏亮的聲音說:「大家都到雪地上去玩雪。」一聲甫了,只見他帶頭從石階堆滿的雪上,縱身滑了下去,參加禪七的男男女女,還有圓滿日來找父母的十幾個孩子,都大呼大叫的紛紛跟著滑下。一到雪地,只見法師拿起一團小雪,突然抛向一個小孩的頭上,這一來,「雪戰」展開,先是明光法師與小孩們互擲雪球,不消一刻參加禪七的男女居士亦紛紛加入「戰團」,互相戲擲,只見觀音殿前雪球來去飛舞,極為壯觀,而法師中「彈」最多,黃衫上點點白雪,也有人在搶拍鏡頭,我們這位方丈和尚,滿不為怪,若無其事,活像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和大家「打」成一片!

現在我念一段《金剛經》:「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鉢,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鉢,洗足已,敷座而坐。」

各位聽了這位現代方丈和尚禪七後的一舉一動,和《金剛經》中所記載佛的日常生活,可覺得有異曲同工之處?我個人則像須菩提那樣,心中生起「希有!方丈!」的念頭,為什麼呢?請各位參一參。

第二,「無我」並不是逃避、消極、不負責或什麼事都不做,相反的,「無我」應該是奮不顧身、更積極、勇於負責、忘我、盡心盡力的做一切於人有益的事、善事、善法而没有名聞權勢之想,這才是「無我」。各位,請細心想一想,逃避、消極、不負責或什麼事都不做,為的是什麼呀?還不是為了我,因為我怕麻煩,想少辛苦,怕人批評,這一切都以我為中心,怎麼能稱「無我」呢?

如果有一些些「我」的觀念在心中,各位,釋迦牟尼佛在行菩薩道時,又怎麼能捨身飼虎?如果有稍微的「我」的觀念在心中,他又怎能在被歌利王節節肢解時而不生瞋恨呢?有人說:這兩個例子太難了,我們怎能做得到呢?不錯。各位,這並不是您得如法炮製,只是要您明白這種「無我」的精神,在您對於性空緣起有了根基之後,您自然而然的會照這個方向前進,這是我想貢獻各位在修行第三階段的重點,且希望和各位共勉的。

佛在《金剛經》中有這麼幾句話,我想用來作為今天的結論。佛說:「以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修一切善法,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須菩提!所言善法者,如來說非善法,是名善法。」各位,這就是無我、法,能夠如是通達,如來說名真菩薩!

苦的觀念已漸漸消滅,我的觀念亦日漸沖淡,終於達到無我、無法,諸法無我,而廣修一切善法。祝各位早日圓滿福慧雙修功德,超越這三個階段,亦無階段可超。謝謝各位!

三〇、從因果的觀點來研討忍辱

凡是接觸過佛法的人,恐怕沒有人不知道「因果」這個名詞,而且也都知道:善因會生善果,惡因會結惡果。但是因如何生果?要多久方結果?因是不是一定會結果?一樣的因是不是會生出不同的果?這許多自然界的複雜現象,要完全瞭解清楚,也不是挺容易的。

今天我想趁這個機會和各位先將因果搞清楚,因果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有了這個基礎之後再來研究忍辱。

各位大概都已經知道,有一尊一人多高的千年古觀音像,最近降臨在莊嚴寺。這尊古觀音像,不知是在那一年,從他的故鄉中國大陸,被人搬運到海外來?而且已經經過很多兵災磨難,因為當他被一位丹麥人運到紐約美籍雕刻家保羅.魯汀先生(PaulRudin)家時,已經支離破碎。這個丹麥人留下了他的進出口公司的電話地址,要請魯汀先生估價修理。據魯汀先生講,他接下來之後,才知道這是一件和西方藝術品完全不同的東方古代雕刻人像。他那時才二十九歲,知道自己經驗不夠,也缺乏參考資料,所以想請丹麥人將這堆東西取回去,可是幾次根據他留下的電話及地址,都無法找到這位丹麥人,也從此不見他再來。這位年輕的藝術家只好將這尊觀音像支離破碎的身體及手足擱置在他家的小閣樓上,這樣一等,竟等了六十三年。

六十三年過去了,一直到一九九一年十一月,魯汀先生知道附近有一所東方人的莊嚴寺正在塑建一尊大佛像,他以九十二歲的高齡,扶著手杖,和八十七歲的夫人同來參觀。這是他初次來莊嚴寺,看了陳長庚教授塑成的大佛頭部,嘆為觀止。回去後,即將那尊古觀音像的照片寄來,並表示願意出讓,我們去函同意。可是他病了,次年即一九九二年一月逝世,遺言夫人將此尊古觀音像捐贈莊嚴寺。他說:我將這件東方的古代藝術品,保管了六十多年,自己雖不能將它修復,但現在已經找到了能修復它的人及應該是這尊觀音像安身的場所,我心中很高興,我任務已了,可以走了。

各位,現在我請問大家一個問題:以觀世音菩薩的廣大神通力,為什麼這尊觀音像要在閣樓等上六十三年,才被修復,繼續受人供養,來度我們這些眾生呢?

「因為六十三年之後,緣才具足成熟。」(聽眾答)

您們說得很對。現在我們引進了一個新名詞,叫做「緣」。而且我們看到:「因」要有「緣」方能成熟結「果」。

在這尊古觀音像的例子中,什麼是「因」呢?

丹麥人將一堆支離破碎的人像送到魯汀先生家中是「因」。

什麼是「果」呢?陳長庚教授將這尊晚唐時代的古觀音像修復,供在莊嚴寺是「果」。

什麼是「緣」呢?

如果缺了它就不能結出如是「果」的是「緣」。

現在讓我們來看看那些是這尊古觀音像例子中重要的「緣」?

很明顯的,如果魯汀先生沒有活到九十三歲才去世,這個「因」就不可能結出現在的「果」。仔細想一想,從他來莊嚴寺到去世,只有三個月不到的時間,可以說是千鈞一髮!

如果魯汀先生不到莊嚴寺看大佛像的塑造,或者來得太早,大佛頭部尚未塑成,或者看了不滿意陳教授的手藝,他就不會起「付託有人」的念頭,這個「因」也就不可能結出現在的「果」。

如果在閣樓中雖已等了六十三年,但是沒有中國人來興建莊嚴寺,或者雖然有寺但是沒有建大佛,也沒有像陳教授這樣第一流的雕刻藝術師,那麼即使魯汀先生看中這個場所,我們恐怕也不敢接受這堆破碎的古像,這個「因」也就不可能結出現在的「果」。

如果陳教授不從中國大陸到美國來探親,或者沒有六四事件,他照原定計畫在一九九〇年就回去了,這個「因」也就不可能結出現在的「果」。雖然也許有另一位藝術家替代了陳教授的角色,不過他所修復出來的觀音像,不可能是現在各位所看到的「果」。

這樣一分析,各位可以看到這些「緣」都是何等的微妙,一點都差不得,更何況這裡面還有很多同修捐款的「緣」,很多同修提供參考資料的「緣」,找到眼珠的「緣」,找到手臂木料的「緣」。如是如是,眾「緣」聚合,這個「因」等了六十三年,才結出現在這個燦爛莊嚴慈悲的「果」!各位,您們應該相信自己的福報,您們是何等的幸運,對不對?

從這尊古觀音像的例子中,我們可以得出兩個結論:

(一)「因」要有足夠的「緣」,才能成熟結「果」,並沒有一定多久的時間。

(二)「因」可以因不同的「緣」,結出不同的「果」。

各位,這兩個結論十分重要,因為依此結論,才有可能使過去世的惡因遲遲不成熟,而使善因先行成熟;也才可以使過去世的惡因原本可能結的「果」予以改變;或者將過去世的善因結出更美滿的「果」。您說這不可能吧!我說這是可能的。

讓我引用佛在《金剛經》中所說的一段話:「須菩提!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現在我將這段經文的意義,以過去世、現在世、未來世的三世情況來分析一下,各位請看,此人他在

(一)過去世:甲──有極重的惡因,造了應墮地獄、餓鬼、畜生三惡道的惡因。乙──一定也有善因,否則他不可能今世還在人道,而且得聞受持讀誦《金剛經》。

(二)現在世:甲──他受持讀誦《金剛經》。受持讀誦可不是隨便唸唸。受持是不但要明白瞭解經義,而且要堅信不疑。所以,這位善男子或善女人,他一定已是持戒修福的人,否則在現在這個時代,不可能對《金剛經》的經義生起信心,且能精進,時時讀誦。乙──為人輕賤。這可以分狹義和廣義兩方面來講,狹義的講,即是被人侮辱、誹謗、惡意批評、謠言破壞名譽等;廣義的說,凡受到一切困擾、不如意、痛苦、破財、拂逆的事都可包括在內。總之,此人在現在世是忍受了被人侮辱或拂逆的遭遇,並沒有反擊對方,所以為人輕賤已是事實,因此佛說「為人輕賤」。

(三)未來世:甲──先世的極重惡因已經消減。乙──當得成無上正等正覺的果,即能成佛。

現在讓我將以上的分析再總結一下,歸納成下面幾點:

(一)這個人過去造有極重惡因,但也有得聞《金剛經》的善因。這些因都在等待足夠的緣,方能成熟結果。

(二)今世他持戒修福因而受持讀誦《金剛經》,努力培植善因的緣,不做助長惡因的緣,因此善因迅速成熟,而應墮惡道的惡因,則因為緣不具足,不能結出墮三惡道的果。

(三)可是他還是有些助長惡因的緣,所以這應墮惡道的因已顯露出一點將要成熟的現象,所以被人輕賤,幸而他已能持戒修福,受持讀誦《金剛經》。所以,經中說:「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以今世人輕賤故」是說他雖受人侮辱、訕謗,或雖然有破財、生病等困擾,他能安心忍受,不起怨恨心,不起瞋怒心,不起報復心,換句話說,他能不生起可以助長惡因的緣,因此他的過去世的極重惡因,沒法滋長成熟。

(四)而且他因受持讀誦《金剛經》,深信實相,所謂「心若空時罪亦亡」,我相已淡,那過去世的極重惡因,結成一點「為人輕賤」的小果,也就此消減。不但如此,而且奠定了未來成佛的基礎。

講到這裡,各位同修大概已經明白我為什麼講前面這麼一大段。

因為佛所舉的這個「為人輕賤」的例子,正是我們所要研究的「忍辱」裡的「辱」。這位善男子或善女人,能不起怨恨心、瞋怒心、報復心即是「忍」。所以,「忍」即是避免助長惡因的緣。

各位,佛所說的這個例子,不但加強了我們前面的兩個結論:(一)「因」要有足夠的「緣」,方能成熟而結「果」,(二)「因」可以因不同的「緣」,結出不同的「果」;而且強調了「緣」的重要性。因為「受持讀誦金剛經」是滋長一切善因的緣,「不起瞋恨報復之心」是避免助長一切惡因的緣,於是善因迅速成熟,智慧日益增長,而惡因則遲遲無法成熟,終於結個小果,就此消減。

瞭解了上述因、緣、果的相互關係後,進一步來研究什麼是佛法中的忍辱?

為解釋方便起見,我將忍辱分為四種層次:

第一層次,為了容易記得起見,我將第一層次叫做強迫忍辱。

強迫忍辱的意義是實在忍無可忍,但又不得不忍,否則死路一條。中國在不幸的文革時代,這類例子舉不勝舉,不知有多少人遭遇到所謂亂戴高帽子的罪名,種種想入非非的侮辱,種種無所不用其極的虐待,被害的人一反抗,不是被殺,即得自殺。這種忍辱只是表面的強迫忍受,其內心往往是十分的怨恨瞋怒,不敢發作而已!各位,悲慘的是,這種強迫忍辱會造成極大的助長惡因的緣。只因為害他的這些搞文革的人,也種了極惡的惡因,於是造成怨怨相報,無有了期。

從因果的觀點來看,強迫忍辱是最危險也是最悲哀的境遇。

第二層次,我名之曰勉強忍辱,我們一般人通常都在這個層次中。所謂勉強忍辱,是說在普通情況下,並不忍辱。若有受人侮辱的情形,即使是極小的事,也會引起反感,破口相罵,甚至動手洩恨。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方才忍受。譬如在上司面前,不得不低聲下氣;或者要想做成這筆生意,總得忍一口氣;或者在不好意思的場合下,就噤著嘴不響,而心裡還在嘰哩咕嚕,這些都是勉強忍辱。勉強忍辱還是會造成助長惡因的緣!可嘆的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連勉強忍辱都不多,往往是任性發脾氣,可以為一件芝麻小事拍桌破口,造成滋長惡因的重要助緣!

第三層次,我叫它明理忍辱。這是明白了因、緣、果的關係道理而後知道要忍辱,是明白了不忍會造成助長惡因的緣的道理而忍辱,是明白了忍辱表面上看是吃虧而實際上是對自己大有好處的道理而忍辱,這樣的忍辱不但不會造成助長惡因的緣,而且往往能做到將侮辱您的人作善知識看,作恩人看,由此更建立了滋長善因的緣。所以,佛經說忍有無量功德。各位,明理忍辱挺要緊的一點是,並非僅在外表上忍,還要在內心中明理。這種從內心自發的忍受,可以不讓懷恨瞋怒的心生起。從明理忍辱再進一層,即到我想介紹給各位同修的最高目標,第四層次。

第四層次,本無可名,姑名之曰無相忍辱。佛在《金剛經》中說,他前生被歌利王割截身體時,沒有瞋恨,因為他已沒有我、人、眾生、壽者四相,所以名為無相忍辱。各位,什麼是無相忍辱呢?要忍辱而自己沒有在忍辱的觀念,要忍而不自覺為忍,要心中根本沒有在被辱也沒有我在忍辱的觀念,這叫無相忍辱。沒有四相,本性如如,自然談不到造助長惡因的緣,這是我們學佛人應該建立的理想。這也叫忍辱波羅蜜多。

各位,我們誰也沒法知道,從無始以來,所造的無數惡業、無數善業,究竟有多少留藏在我們的八識田中?這些善惡種子都在等待有足夠的緣使之成熟。如果我們希望善因能先成熟,惡因能遲遲或最好永不成熟,今世我們最應該努力的事,是做能滋長善因的緣,不要造助長惡因的緣。若希望善因能快快成熟、多多成熟,就得隨時隨地抓住機會,盡量做各種可以滋潤善因的緣,避免做可以助長惡因的緣。

忍辱只不過是許多機會中的一種。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起心動念都是造緣,處置得當則成善緣,處置不當便成惡緣,是善是惡,往往差之毫釐,失之千里。那麼什麼是滋長善因的緣呢?什麼是助長惡因的緣呢?這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周全的,要各位在日常生活中時時體驗。概括的講,佛經常提到的貪、瞋、癡、慢、疑,都是助長惡因的緣;戒、定、慧、六度、十善道則是滋潤善因的緣。願和各位同修常常互相警惕勉勵,共同走上消除惡因、成熟善因的正路。謝謝各位!

三一、願力

各位同修,一九八五年我到中國大陸去,在普陀山的觀音道場打了一個佛七,迴向給歷世祖先。有一天,在船上聽到有一群人在低聲談話。「你今天許了願没有?」那人答:「有呀!我每次都求觀世音菩薩的。」「你怎麼發願呢?」「我願觀世音菩薩保佑我這批貨平安到達。」「靈不靈呢?」「從前我不求觀世音菩薩的時候,常被没收。」那人說了之後,東張西望了一下,看没人注意,他又說:「這次如果平安,我總得還願了。」問的人說:「你難道許了願,都不曾還?」「我太忙了,不過這次一定去還。」

各位一定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這種發願,不是我今天所要講的佛法中的所謂「願」。這只是一種希求,在佛法中應該說是「欲」,是貪的一種。

當佛法自印度傳入中國的時候,翻譯經典的大德們,對選擇的字眼是煞費苦心的。「願」與「欲」在中國文字中原是相通的。《辭海》中的註解,即是「願者欲也」。可是佛法中的發願並不是要助長一個人的貪欲,而是一種虔誠決心要種善因、造善緣、期得善果的表露。所謂善果,是要逐漸減輕乃至消除虛妄的我相、我見、法相及非法相,而證佛果。

我相、我見極不容易減輕乃至消除,因此在我們的修行過程中,不必怕有一個「我」存在,更不應該有錯誤的觀念,說要將「我」消滅,而可採用一個善巧的方法,即是將「眾生」的觀念,來逐漸替代「我」的觀念。譬如說,各位中有人希望長命百歲,當你轉到這「願我長壽」的念頭時,立即也想到「願一切眾生都壽命無量」。這就是阿彌陀佛在未成佛前,是法藏比丘時所發的四十八大願之一。法藏比丘的願是:「我作佛時,我刹中人,壽命皆無央數劫,無有能計知其數者,不得是願,終不作佛。」

因此,我今日想和各位研究討論的是佛法中所重視的誓願。「願」為「行」的前導,也是「行」的方向,而「行」是「願」的實踐。没有願的行,可能會變成漫無目標的修行,不知所終。没有行的願,頂多只能做到望梅止渴,而身體没有得到一滴水分。所以,願及行必須相輔並進,必須並重,方能產生力量,這種力量可以叫它是願力,也可以叫它是感應。

今天時間不多,我想提出兩點,供各位參考,也許抛磚引玉,各位同修因此更有所啓發,得大受用。

第一點是:虔誠的願,可以感應很快,不必等到滿願。

第二點是:願要發得大,愈大則感應也愈快愈大。

關於第一點,我想用兩個例子來說明。一個是取自《了凡四訓》,一個是我自身的體驗。

各位大概都知道有《了凡四訓》這本書,這裡有白話註解的本子贈閱。袁了凡先生是中國明朝人,做過相當大的官,這本《了凡四訓》原是他將自己的經驗和心得,彚集起來,分為四類教訓,寫給他兒子的,可是這本書的內容,極合做人的實用,所以數百年來,流傳極廣。

袁了凡先生原名學海,本來學醫,因為先後遇到兩個人,改變了他一生的境遇。第一位是命相專家孔老先生,說他的命不應該學醫,應該讀書做官。並算出他那一年應中縣考得第十四名,府考是第七十一名,一直算到他入京考科舉得第三名,可是没有考上舉人、進士,而後被派去四川做官。但說做滿三年應即告退回鄉,因為他只有五十三歲的壽命,將於八月十四日丑時壽終正寢,並且命中没有兒子。

奇怪的是,袁學海自棄醫改讀書應考之後,所有縣考、府考等的年分及考中名次,和孔先生算的完全一樣,絲毫不差,這不能不使袁先生佩服得五體投地,但也因此逐漸的令他心灰意冷,因為一切都已前定,非他所得更變,況且壽命不長,又無子孫,前途渺茫,所以感覺生命缺乏意義。於京城中入貢後(即全國會考被錄取)回來,到南京棲霞山和一位雲谷禪師,對坐三日三夜,不曾閉眼。

雲谷禪師即是袁學海遇到的第二位長者,改變了他的整個人生觀及生命。

雲谷見他對坐三日夜而不起妄念,怪而問之。袁先生據實以告:因他的命運,已被孔先生完全算定,生死榮辱都有定數,且此生已來日無多,又無兒子,即使要生妄想,也想不出什麼妄想了!

雲谷聽了大笑:「我觀你三日夜不起妄想,以為你是個豪傑,原來你只是一個凡夫。」於是雲谷禪師給他一番很肯切的開示:

「三世因果,絲毫不差,命數是有的。但是算命只能算一個人的過去。今世所造的因,所得的果,在命數中算不出來。普通的人,因為今世的因並不極大,所以命運的改變雖有之,不很顯著。可是,大惡的人或大善的人,今世所造的因,足以影響他的命運。你聽了孔先生的命數,就消極地放棄了今生造善因改變命運的機會,甘心受命運的支配,豈不是一個十足的凡夫!」袁學海深為感動,乃拜而請教。

雲谷禪師問他:「你自審能中舉人否?」袁想了很久,說「不能。中舉人的人往往都是有福德的,而我這生毫無福德可言。」又問:「你自審能有兒子否?」袁也答不能,「水清者常難養魚,而我過分的偏愛清潔。和氣能育萬物,而我又常容易發怒。」袁說了好幾個理由。於是雲谷禪師叫他在佛前痛自發露懺悔。袁先生於是在佛前立下誓願,誓行善事三千件,求能中舉人,以答謝祖先之恩,並將他學海的名字改為了凡。

次年,袁了凡去禮部考科舉,照孔先生所算的命,他應以第三名錄取,可是他考了第一名,這是第一次孔先生算的命竟不全準;而這年的秋天,袁了凡中了舉人,就完全和孔先生所算的命不同了。

在《了凡四訓》中有兩段特別值得我們注意,都是袁了凡自己講的:

一、自在佛前懺悔、誓願行三千件善事之後,我就常覺得有神明在暗中督察,因此戰戰兢兢對任何事都勤奮努力,一改往日懈怠隨便的習氣。

二、自發誓願後,雖然第二年即中舉人,可是三千件善事,卻並不容易,一直到十一年後方才滿願。而且自己檢點,過失還是很多。其中最大的是看見有善事可做而遲疑不決,或心想為善,而口上常犯過失,得罪於人。

這裡我得到一個重要的結論:袁了凡的佛前發露懺悔,並不僅是一種儀式,而是深心的至誠懺悔,有痛哭流涕的感覺,以這樣的誠心為基礎而生起的願,力量極大,所以雖然他三千件善事的願,要在十一年後方才滿願,可是第二年就中舉人,達到了他的心願,這就叫願力無邊。

第二個我想舉的例,是五年前的七月四日,內子居和如往生那天清晨,在八個小時握著她的手念阿彌陀佛後,心中是一片空虛,好像失去了一件無價之寶,也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孩,不知前途依靠何在?就這樣的走進了家中的佛堂,第一眼看到的即是佛桌上和如每晨念的《金剛經》本子,一顆心就抓住了這本經本,發了一個要替和如每晨繼續念《金剛經》的願。到今天已整整五年,尚未有一日間斷。現在回想起來,發那願時的心境,確可算得是清淨虔誠。此願不知何日了!也没有一定的迴向對象,但感應已經很顯著,不但我個人因此有了一個精進修行的中心,即以那本《金剛經的研究》小卌而論,現在已有六地的善知識分別出資刊行,包括中國大陸,增訂版有的已是第四版,本數已有幾萬本,譯文已有俄羅斯文、越南文,相信一定有人因此得益。各位同修!請體會我那時發願的心情,確乎可說是無相無私,至誠全心,並没有任何貪圖,所以至誠的願,其力量實在不可思議,否則決不可能有這樣的善果。

各位同修,現在我們來研究一下第二點,「願要發得大,愈大則感應也愈快愈大。」首先,我想要求各位,在想願要發得大的時候,就只要想:「願要發得大。」不要去想「這樣的大願如何還呢?」也不要去想:「我是不是在空口講大話啊?」更要忘了我上面所講的「感應也愈快愈大。」就只要至誠的發大願,以願為中心,不作其他的想。所謂感應也愈快愈大,是自然的因果現象。你愈不去想它,感應就愈快愈大,愈去想它,就愈著相。《金剛經》開宗明義,須菩提所問的問題:「發了心的善男信女,應該如何安住其心?降伏其心啊?」簡單的說,就等於是我們常常想問的:「我想學佛,但是應該如何修行啊?」

佛在經中兩次說明,要想學佛的,就得發大願,「我應滅度一切眾生。」眾生應廣義的講,是眾緣和合而生的一切有情、無情的物質、情感,都叫眾生。「滅度」是煩惱生死的解脫消滅。各位想一想,「應滅度一切眾生」是要將宇宙間的一切有情無情的煩惱生死統統消除。各位,我們要想消滅一個人的一點點煩惱,都尚且大不容易,這樣的大願,佛是不是叫我們在空口說大話呢?當然不是。佛在《金剛經》中強調:「如來是真語者、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不異語者。」所以願發得大,不是說大話,和所謂吹牛不同,因為願是目標,願是方向,願是信心。

哥倫布數百年前,為了要證明地球是個圓球的理論,不惜冒生命的危險,航行於茫茫大海之中,歷經種種風險,終於發現了新大陸。這要證明地球不是一個平面而是圓球形的決心,即是佛法中所強調的願,也即是一個人學菩薩行、學佛的目標、方向、信心。

法藏比丘發四十八大願,終成阿彌陀佛;普賢菩薩的十大行願,明白的說明,虛空無盡,眾生無盡,煩惱無盡,我願無盡,這是何等的心胸!地藏菩薩,地獄不空,誓不成佛;觀世音菩薩,千處祈求千處應。各位請想一想,我們從早到晚,忙忙碌碌,可有那一刻的思想,那一刻的行為,相似於這些大菩薩們的心胸志願呢!這是不是因為我們没有懂得如何學佛、修菩薩行的要領呢?

也許各位在想,既然發願這樣重要,那末我們應該怎麼發願呢?這個問題,極切實際,應該是我今日想和各位研究的中心。《金剛經》中有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千年來讀誦《金剛經》的,對這個問題多有討論。問題是:為什麼在經首佛答須菩提的問題時,不說善男子善女人,而說諸菩薩摩訶薩?在巻中再答須菩提的類似問題時,則不再用諸菩薩摩訶薩,而是直答善男子善女人?

我想用一個極淺近簡單的解釋,不知各位以為如何?佛的先提菩薩摩訶薩,即大菩薩,是要我們以大菩薩們的修行方法為榜樣,所以指的是理想及目標;後面直稱善男子善女人,是告示應如何實踐。可是兩個回答的大意,都是「應滅度一切眾生。」於此可見「滅度一切眾生」不但是理想及目標,也是實踐的具體法門,要我們逐漸的消除一切眾生的煩惱生死。既然要消除眾生的煩惱生死,自然不應該做可以造成眾生生起煩惱或種生死流轉罪惡之因的種種業。可是這談何容易,決不是一下子可以做到的。所以佛在經中說「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有了目標方向,還得一槳一槳的努力划去,否則徒有目標,船還是動不了。

因此,有願必須有行。我們應以大菩薩們的弘願作榜樣為目標,而採用各種量力而行的划船方法,這樣才能生起不可思議的願力。

今天我只提出三種划船的方法,只能說是我粗淺的心得,各位舉一反三,一定可以想出許多更適合您的實際情形的方法。如果各位同修可以將您們所想出的方法,也能寫信告訴我,使我可以發更多更大的願,大家多結善緣,十分心感。

我想介紹的第一個方法是:要發您能做得到的願,但要發得大。

這話怎麼講呢?我現在舉幾個相仿的例子,請各位細心體會,看那一個願最大。

一、我願每日唸十遍《心經》,將此功德迴向父母,以報養育之恩;

二、我願盡形壽每日唸十遍《心經》,願以此功德,祈求世界和平;

三、我願每日唸十遍《心經》;

四、今年我願每日早晨唸十遍《心經》;

五、今年我願每日唸十遍《心經》,保佑合家平安;

六、我願唸一千遍《心經》,祈禱某某的病早日恢復康健。

各位,那一位願意說,這六個願中,那一個願您覺得發得最大?(有人答:第三願。)很好!很好。

各位請記住:一個願如果有期限,就不是大願。所以「今年」「盡形壽」「一千遍」都是期限,不是大願。

願有了目的,有了冀望,或有了對象的限制,也不是大願。所以,「保佑合家平安」「迴向父母」「世界和平」「早日病癒」都有了對象,都著了相,都有了限制,並不是虛空無盡,也不是大願。

因此這六個願中,最大的願是那個最簡單的願:我願每日唸十遍《心經》。

這個願,您可以今世、下世、再下世一直唸下去,此願無有了期,所以謂之大。

此願没有目標,即等於目標無量,迴向功德,猶如虛空無盡,所以謂之大。

此願没有對象,即等於迴向法界一切眾生,眾生無盡,所以謂之大。各位一定已經體會出如何發大願的祕訣。這種願是您可以做得到的,可是頂要緊的是不要中斷。

第二個划船方法我想介紹的是:在大菩薩們的宏願中,選一個您最歡喜(相應)的願,依照您現在可以做到的逐漸實行。

佛菩薩的宏願很多,在中國的佛法傳統中以普賢菩薩的十大行願為最易選擇。這十個都是大願,一樣的功德無量。我現在唸出來,各位若聽到某一願時,心中生起歡喜的相應,您就不妨選這個願作為開始:

禮敬諸佛 稱讚如來 廣修供養 懺悔業障 隨喜功德
請轉法輪 請佛住世 常隨佛學 恆順眾生 普皆迴向

我現在舉二個例。譬如您覺得禮敬諸佛對您相應,您就依照您的實際情形,發一個可以做得到的願,說:我願每日對十方三世一切諸佛禮敬十拜。

如果您的配偶或父母是信耶穌教的,您不便在家中供佛禮拜,或病臥牀上,都可以用觀想或合掌以代替禮拜,只要至誠,一樣是禮敬,並無差別。這個願即是一個有無量無邊功德的大願。

又譬如說,您對廣修供養相應,您可以發一個願:我願每日誦《金剛經》一遍,供養十方三世一切諸佛菩薩、一切聖賢大德。

這也是一個無量無邊的大願。倘若時間不允許您誦《金剛經》,那末《心經》亦可以。這都是法供養,而諸供養中法供養為最大。

第三個划船方法是一種善巧方便,只要您心真誠,小願可以變大願。這方法是在您發任何願迴向時,在您原本迴向之後,一定要加上一句:「願以此功德迴向法界一切眾生。」

如果袁了凡先生懂得這個善巧方便,他在發願要做三千件善事,使他能中舉人時,再加一句「願以此功德迴向法界一切眾生」,他不但照樣中舉人,而且更造了無相的因,將來會結無相的果,無相的果即是佛果。

願各位在這次莊嚴寺的夏令營中法喜充滿,功德無量,並願我們大家以此功德,迴向法界一切眾生。謝謝各位。

三二、修福

今年在莊嚴寺夏令營中,我以「願力」為題,作了一次演講,引用《了凡四訓》中袁了凡所發的要做三千件善事求中舉人的願。最近收到一位朋友的信,他說:袁了凡的許願,只是為了他自己想中舉人,何以福報能有如此之大?他覺得我這個例子舉得並不恰當,遠不如第二個例子,為居和如繼續每晨唸《金剛經》,那才是真心大願,應該感得大的福報。

這位朋友自有他的見地,我很欽佩,也因此引起我想對佛學中的幾個術語:福、求福、修福、福德、功德作一些研究,希望對通常所謂的「修福」有一個比較正確的認識,以幫助我們的修持。這是今天應繼如法師之囑,來大覺寺和各位同修研究這個題目的緣起。

凡是學佛的人,都想修福,所以究竟怎樣才是修福,應該是我們都希望明白的課題。我今天並不想追究高深的理論,而是想尋出一般人都能在日常生活中做得到的修福方法,使我們可在不知不覺中,符合佛陀所指示的做福德、做功德的正知正見。

求福、修福、做功德都是佛教所提倡的事,但是這些「因」所能結出的「果」,卻有程度深淺的不同,究竟不究竟的差別。所以,求福並不是修福,做福德也並不是做功德。

今天我想分成三個段落來和各位研究:一、求福和修福有什麼不同?二、福德和功德有什麼不同?三、我們應該怎樣修福?

(一)求福和修福

在說明什麼是求福,什麼是修福之前,我先舉幾個例子請各位來評定,也許可以幫助大家對求福及修福有更深刻的印象。

第一個例子:在莊嚴寺觀音殿的正中,有一尊五彩的瓷質觀世音菩薩像,旁邊站著一位張著笑口、活潑可愛的童子像。有一天我正好在殿上,看見有一對年輕男女,很虔誠的跪在觀世音菩薩面前祈求。這位年輕的太太看見我在邊上,很自然的問我:「請問你曉得這裡的籤筒在哪裡?」我說:「這裡並沒有求籤設備。」她說:「那麼我們怎麼知道觀音菩薩答應不答應呢?」我說:「你不妨拋一個二毛五的角子,看見老鷹在上面,不就可以表示觀世音菩薩已經答應了你們嗎?」他們大概很同意這個建議,馬上拿出一個角子,又祈求了一回,往上一拋,只見他們都望著地上,滿臉笑容的又拜了一拜,高高興興的走出殿門去了。

各位覺得這對年輕男女是在求福呢?還是修福?(回答幾乎都是求福。)

第二個例子:中國唐朝時代,有一位玄奘大師,就是通俗小說《西遊記》中所說的唐僧。他千辛萬苦,冒了生命的危險,經過沙漠地區,遠去印度,收集了許多佛經,攜返中國,然後以他一生的精力,將很多經典譯成中文,是一位奠定佛教在中國發揚光大的重要人物。各位常唸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就是他翻譯的。

各位,玄奘大師取經譯經,是求福呢?還是修福?(幾乎一致答是修福。)

第三個例子:大約兩年前,那時和如紀念圖書館正落成,《金剛經的研究》這本書也已出版。我收到一封不具名也沒有地址的短信,大概是一位女士寫的。她說:她讀了我的《金剛經的研究》,對於居和如十八年每日早晨唸一遍《金剛經》的記載,覺得唸《金剛經》有這樣的福報,實在太好了,不但生前有一個好丈夫,死後還造圖書館紀念她,很受感動,現在她也開始每天早晨唸一遍《金剛經》。

各位,她是為了求福呢?還是在修福呢?(回答頗不一致。)

第四個例子:就拿《了凡四訓》中袁了凡的第三個願──做三千件善事,求中進士為例,袁了凡中了進士之後,奉派至四川做縣官。明朝時代,縣官的權很大,他可以不必請示上司,決定變更老百姓應繳納的糧稅。袁了凡做了縣官後,體恤農民的艱苦,下令減稅,萬民騰歡,感得神明託夢,說他這一件減稅善舉,已滿足了他做三千件事的誓願。

各位,袁了凡減稅這一個決定,是為了求福呢?還是在修福?(有的答:袁了凡是在還他求中進士的願,應該說是求福。有的說:袁了凡的減稅,是為萬民著想,心中甚至於並不一定有還願的想法,因此他這一舉動,應該算是修福。)

各位,您們都答得很好。

求福似乎比較簡單明瞭。所以讓我們先來研究修福。因為我近年來讀誦研習,都以《金剛經》為中心,所以想以《金剛經》中對「修福」的觀念,和各位加以研究。

各位常唸的《金剛經》是鳩摩羅什大師所譯。在他所譯的《金剛經》中有這麼一段:佛說後世「有持戒、修福者」,於佛所說教理,「能生信心,以此為實。」這裡鳩摩羅什用了「持戒、修福」四個字。在《金剛經》的另一種譯本中,即玄奘大師的《大般若波羅蜜經》第五七七卷,玄奘大師將這四個字譯成「具足尸羅,具德具慧。」尸羅是戒字的梵文音譯,所以「具足尸羅」即是「持戒」,而「具德具慧」即是「修福」。換句話說,要具備德及慧兩個條件,方是修福。

什麼叫德?佛書中有這麼一句經文,叫「善滿稱德」。通俗些講,就是說你善事做到家了,稱為有德。德又有「福德」和「功德」之分別,這其間相差很遠,我們在第二點討論中,將細細研究。這裡玄奘大師所用的「具德」,應該說是福德和功德兩者俱備。換句話說:修福的人不是單做福德,也須做功德。

什麼叫慧?慧即是智慧,大智慧在佛經中就叫般若,這是梵文Prajñā的譯音,讀作「鉢弱」(ㄅㄛㄖㄜˇ)。

所以修福的人,不但是修德──修福德,修功德;還得修慧,六波羅蜜中的禪定,般若都包括在內。

因為修功德又修智慧,所以修福的人一定心胸廣大,我執輕微,以眾生為對象,以普度為願力,這就和求福只為了自己或小我的幸福、財富、名望、權勢等有了極大的不同。

不過話得說回來,「修福」固然是我們學佛人應該致力學習的法門,但「求福」還是值得提倡。這不但是因為能求福總遠比不知求福的好,而且在當今這個時代,高談修福,怕有拒人千里的流弊。所以,一切善事,不論為己為人,不論是大是小,我們都要讚揚稱頌。對十善道行之有素的人,自會慢慢懂得「不住相布施」及做功德的優勝嚮往,這是修菩薩行的同修們應該特別注意的善巧方便。

(二)福德和功德

禪宗裡有一個很出名的掌故,那是達摩祖師初到中國和梁武帝的一段不相投機的對話。梁武帝聽說西天竺有一位大德來臨,就興致很高的接見他,並問達摩祖師:「我一生造廟度僧,布施設齋不計其數,請問我的功德大不大啊?」達摩祖師的回答:「實無功德。」這一來話就講不下去,很可能梁武帝就此拂袖下殿,逕回後宮去了,自此不再見達摩大師。

《六祖壇經》中韋刺史以此掌故請教六祖惠能。六祖的回答是:「武帝不知正法。造寺度僧,布施設齋,名為求福,不可將福變作為功德。功德在法身中,不在修福。」六祖講了很多道理,結論是:「功德需自性內見,不是布施供養之所求也,是以福德與功德有別。武帝不識真理,不是我祖師有錯。」六祖所講的道理,恐怕不是我們完全能聽得懂,各位有興趣研究,不妨請看《六祖壇經》〈疑問品〉。我現在只選出其中一、二點,相信我們可以逐漸做得到,希望可以幫助各位做真功德。

六祖說:「內心謙下是功,外行於禮是德。」「心常輕人,吾我不斷,即自無功;吾我自大,常輕一切,即自無德。」又說:「若修功德之人,心即不輕,常行普敬。」「心即不輕」就是說不輕視別人,「常行普敬」就是說普遍的尊敬別人。

所以,功德這件事,說它容易,卻又很難,像梁武帝造了這麼多的寺廟,做了無數的供齋、布施。可是達摩祖師說他並無功德;說功德難做,卻又似乎應該我們人人都做得到,因為只要內心謙下,常能尊敬別人(重視別人的意見,對人有禮貌),不自以為了不起,即是功德,各位聽了覺得如何?

現在我們對「功德」已有了一個約略的概念,我想和各位再研究一下《金剛經》中對「福德」和「功德」是怎樣區別的,使我們可以有一個更清楚的認識。

我在研究《金剛經》的時候,曾有過一個有趣的問題,鳩摩羅什大師有時用「福德」,有時用「功德」,他是不是隨便使用這兩個術語呢?今天我就不會有這樣幼稚的問題,因為幾年來我覺得鳩摩羅什大師對於字眼的選擇,是十分認真而嚴格的。所以,我們如果能研究出,他在什麼情況下用「福德」,又在什麼情況下用「功德」,就會對這兩個術語有比較清楚的瞭解。

我曾做了一番分析和統計,發覺他在全文中一共用了十八個「福德」,用了八個「功德」。概括的說,凡是提到眾生的布施,都用「福德」(有十五處);凡是說到對《金剛經》經文,信心清淨,受持讀誦,則用「功德」(有六處)。

各位也許會問,還有三處「福德」及二處「功德」是指什麼呢?

這二處「功德」,一是佛說他自己曾供養了八百四千萬億那由他佛,供養諸佛,有極大功德。一是菩薩以滿恆河沙等世界七寶布施,佛也說有功德,但不及另一菩薩知一切法無我,得成於忍所得的功德大。這裡請各位注意,佛說的是菩薩的布施,並不是我們凡夫的布施。佛在《金剛經》一開始即說:「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則非菩薩。」又說:「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所以,四相未除的善男子、善女人如梁武帝所布施的,大都是得人天福德的果,而菩薩的恆河沙世界七寶布施,則在無量福德之外,更有功德。為什麼呢?佛說:「以諸菩薩不受福德故。」不貪著,故說不受,廣行布施而若無其事,所以有無量功德。希望各位細心體會。

還有那三處「福德」呢?那是聞《金剛經》經義而生淨信,受持讀誦乃至四句偈等,都有福德。換句話說,布施固然有福德,誦經也有福德。

根據上面的分析,可以得到一個簡單的結論:佛在《金剛經》中告訴我們:

福德是由布施(包括持戒、忍辱、精進)的因所產生的果。

功德是由對般若經典信心清淨,受持讀誦的因而產生的果。

也可以說,功德是智慧(包括禪定)的結晶,而功德中也包含了福德。

(三)我們應該怎樣修福

我希望各位不曾被我講了一大堆的福德、功德,求福、修福弄得頭昏腦脹。讓我來說一個掌故,各位也許可以輕鬆一下。

中國蘇州有一條自鄉間通到城市的要道。每天有很多鄉下人進出。這條街只有六尺寬,名叫六尺巷。這條巷在兩家大宅園(院)的中間,這條巷是怎麼由來的呢?卻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傳說。

從前一家大宅園的主人在京中做丞相。有一天他收到家鄉管家的一封緊急報告,說隔壁鄰居無理,硬說兩家之間的園地劃界不清。照鄰居的意思,我們得退縮三尺,園地極大,若退縮三尺,要損失很多土地,請示主人,應該如何處理?這位丞相看了管家的報告後,在報告後面批了幾個字:「讓他三尺亦無妨。」管家收到主人的覆示後,就將主人「讓他三尺亦無妨」的意思告訴鄰居,鄰居聽了哈哈大笑,對管家說,你看,你主人多麼大方,我可也不能小氣,我也讓他三尺亦無妨。於是闢出了一條六尺寬的通道,便利了很多鄉人,不必再繞道進城。這條通道,就叫六尺巷。

現在言歸正傳,我們應該怎樣修福呢?各位自己及各位所熟悉的大德親友,修福修得很好的很多,我多少有些班門弄斧,不過盡我所想到的,提供各位三個半方法,以作各位的參考。歡迎大家來信批評討論。

(一)不要批評人。這說說容易,但做起來並不容易。一個值得介紹的心得,是盡量發覺對方的長處,欣賞他的長處,學習他的長處,讚美他的長處。注意了對方的長處,自會減少批評,又千萬避免在許多人面前批評一個人,或搬弄是非。這是修福,是修功德。

(二)實踐普賢十大行願。普賢菩薩的十大行願,每一行願都在修福,其中對一般學佛的來講,懺悔業障及恆順眾生最易引您走上修功德的正路。

(三)受持讀誦《金剛經》。勸您每天至少唸一遍。這是出於我親身的經驗,體會到《金剛經》實在有不可思議的功德。也是很容易做得到的修福,而其功德無量。

什麼是半個方法呢?如果您和人爭吵生氣,或被人欺辱時,倘能生起「讓他三分亦無妨」的心,往往可以堵住了造惡業之途,開修福之門。這是半個修福的法門,供各位一笑。祝各位福慧雙修,謝謝各位。

三三、緣

今天我們在莊嚴寺聚會,依佛法來講,是因為我們彼此宿世因緣成熟,或者說眾緣具足,所以能聚在一處,並非偶然。這個「緣」字在佛法中佔有極重要的地位。諸法緣生,性空緣起,都是佛陀親證的重要教義。

今天我準備和各位講兩件我親身遇到的事實,想在這些事實中,讓各位體會到緣的重要性及微妙處,供各位參考。

在未講這兩件事實前,應該先對這個題目「緣」字稍有交代。根據《辭海》,緣字,音「沿」,「因也」。在中國文字中,可以說緣即是因。可是在梵文中,「因」是Hetu,「緣」是Pratyaya。Hetu是指結某種果必須要有的主因。譬如結瓜結豆,必須要有瓜或豆的種子,所以種子是主因。而Pratyaya是指所有幫助這主因結成果的助因,助因就是佛經中的「緣」,沒有緣,這主因就不可能結果。譬如種子必須有日光、水分、泥土等方能結瓜或結豆,所以日光、水分、泥土等就是助因。中國的佛經多從梵文翻譯過來,所以在佛經中也將因和緣分開,主因稱因,助因稱緣。沒有緣,或者緣不具足、不夠,主因就會遲遲結不出果。此一真理,十分重要。我們如果能徹底掌握住這個真理,對日常生活中所遭遇的一切事情,都會漸漸地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可以幫助您減少因這類事情而引起的夢想顛倒,甚至於身心受苦。

一九七四年,我有緣認識了西藏密宗白教的領袖第十六世大寶法王。那是他第一次到美國來弘法,住在我長島的菩提精舍中,因此有相當多的機會親近他,他的弘法熱忱與慈悲和藹,給我極深的印象。

一九七五年,他第二次來美,要我幫他在紐約建一所白教的北美道場。那時美國佛教會已發動造莊嚴寺。敏智、仁俊、聖嚴等各位法師,帶領著不少同修,真所謂篳路藍縷,正在一片荒山森林中覓徑闢路。我記得仁俊法師那時曾口占一詩:

一片天青一片禪 山深水活意超然
他年最是宜人處 嶺上梅花谷口蓮

今天正好仁法師亦在座,不知仁法師還記得這首詩否?目前還是嶺上無梅谷缺蓮,不知仁法師願發心來完成您的詩意否?

美國佛教會那時已在我四百六十英畝的土地上,選了一百二十五英畝(相當於五十二甲餘)的土地,包括一個五英畝大小的湖。所以,當大寶法王囑咐我幫他興建北美道場時,我就將剩下的三百三十五英畝地全部讓他選用。可是說來奇怪,他們踏遍整塊山地,竟找不到一處像莊嚴寺那麼背山面水,三邊環抱的適當地形。各位!請注意,這是緣不具足的第一個象徵。

一九七六年年中,大寶法王好不容易選定了一塊在卅五英畝溼地邊緣上的高地,準備將來將此大濕地開闢成湖。同時,我又為他在那地的近旁,買下一所房屋,作為他們的臨時場所。這所房子後來仁法師也曾闢為精舍,駐錫其中。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一切法律文件都已準備好,決定正式簽字。大寶法王及他的幾位仁波切及隨員等都已住在那屋裡,客廳佈置得相當華麗,屋外也掛滿了西藏旗幟,充分表顯出密宗道場的風格及莊嚴氣氛。當我到那所房屋去謁見大寶法王時,他們還吹起號角,以示隆重。

可是,緣不具足的象徵接二連三。正當我走進廳內,向大寶法王頂禮時,掛在牆上的一張他的照片,忽然掉了下來,隨從為之失色。後來我們準備簽字時,蔣貢仁波切將大寶法王常用的墨水鋼筆交給他,請他簽字,大寶法王簽了下去,可是筆中竟然沒有墨水,這一來又是一陣忙亂,趕快換來另一支筆,方才簽字蓋章。

一九七七年五月,大寶法王選定那場所,舉行淨場典禮四天。第四天來賓約三百人,包括了當地的鎮長等,我記得陳建民居士還專程從三藩市趕來參加。儀式在一個大帳篷中舉行,正當儀式進行中,忽然烏雲密佈,大雨傾盆,一時風聲、雨聲、號角聲、鈴聲、鼓聲混成一片。現在回憶起來,後來幾年中莊嚴寺的幾個重大法會,總是天色晴朗,相較之下,實在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以大寶法王的修持及經驗,我絕對相信,他對這塊地,緣不具足的事實,一定更比我們敏感。所以在淨場之後,他們就積極地尋找其他的地區。

幾個月後,大寶法王對我講,他們在紐約的Woodstock看中了一家有四五十間房間的旅社,因主人年高,正在廉價出讓。旅社在山丘上,氣勢不錯,也有足夠的土地可供作擴充。法王問我願不願意助他買下那邊的地及旅社,他願放棄此間的三百多畝土地。因為有現成的房舍,他們可以立即成立道場,接引信徒。我完全同意他的看法,並遵照他的意思去做。

各位如果到過Woodstock,看到現在他們新蓋好的華麗莊嚴的西藏式寺院,不能不欽佩大寶法王的明智決斷。而我,這二十年來,深深地體會到要在一片荒山中建造一座寺院是何等的艱難辛苦。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沒有這類緣不具足的象徵,他們不另去找地方,不找到Woodstock有四五十間房間的場所,仍在這塊地上開山闢路,從頭做起,KTD(大寶法王的道場)絕不可能有如今日的成就。

各位,現在我想請問大家一個問題,在這件事實中,各位可曾發現些什麼道理?(有的說「大寶法王道場的緣不在此地,是在Woodstock。」有的說「因為他發覺這塊地不適合,所以又去找別的地方而找到了Woodstock。」有的說「因為此地的緣不具足,反而造成他得到Woodstock的緣。」)

你們說的都很對,不過我特別想強調的,是「因為此地的緣不具足,反而造成他得到Woodstock的緣」,使他能提前成立道場,奠定基礎,完成新的寺院。

各位,這個關鍵在什麼地方呢?根據我的觀察:關鍵在於他能保持冷靜的頭腦,他不因為此地緣不具足就懊惱,怨天尤人或放棄。他充分地利用了這裡緣不具足的緣,仍能使我高高興興地幫他建立Woodstock的道場,更迅速圓滿地完成了他的目標。

各位不妨自己回想,您過去有沒有緣不具足的經驗?而您是如何利用這個緣不具足的緣?

我再舉一個例子:在我讀高中一年級的時候,忽然患了白喉,那是一種傳染病,所以我被逼輟學,只好回家鄉養病。各位請注意,讀書必須要有健康的身體的助緣,所以病了,即是緣不具足,不能繼續讀書,只好回家。那時我還不懂佛法,什麼叫緣?或者緣不具足?所以因傳染病而被逼輟學,心裡非常難過,可是毫無辦法。在養病期間,沒有事做,一天到父親的書房裡,在書架上隨手抽出一本書叫《楞嚴經》,竟看得大感興趣,不但煩惱懊傷的心情大為減少,而且成了我以後對佛法發生興趣的開端。研究《楞嚴經》要有空閒的時間和清靜的環境,所以家鄉養病,竟成了讀《楞嚴經》的極好助緣。

這是我今天想貢獻各位的第一點:凡是遇到緣不具足,您原想達到的目的遇到障礙挫折不能完成時,千萬不要懊傷煩惱,怨天尤人,要盡量保持冷靜的頭腦,這個緣不具足的緣,往往能使你達到一個比原先更美滿的果。這是學佛的真正好處,不僅是理論,希望各位記在心上。

我想講的第二件事,即是莊嚴寺的這尊千年古觀音像。這尊觀音像降臨紐約莊嚴寺的故事,在座的已有不少位聽到過。簡單地講,是在距今六十六年前,有一位自稱做進出口生意的北歐丹麥人,送一大堆殘破的木質古像到Mr. Paul Rudin家裡,請他修理。Mr. Rudin是一位雕刻家,那時才二十九歲,住在距離現今莊嚴寺不遠的地方。Rudin接下來研究之後,發覺這一堆破木是一尊東方的古雕像,他自知經驗不夠,無法修理,要退回給那位丹麥人。可是依照留下的公司電話及住址,竟無法找到這位丹麥人,也不見他再來。隔了一年,Rudin只好將這一大堆木料存放閣樓,等他來取。可是這樣一等,竟等了六十三年。

一九九一年,他已九十二歲,聽說附近有中國人在造莊嚴寺,正在雕塑一尊大型佛像,他好奇心起,乃與八十七歲的夫人,於是年十一月扶杖前來參觀。那時正好陳長庚教授將大佛頭部塑成,老Rudin欣賞之下,歎為觀止。

三個月後的一九九二年一月,Mr. Rudin就逝世了。據他夫人講,他臨終時說,在閣樓上的那尊東方古藝術品,他沒辦法將他修復,但保管了六十多年,現在已找到了可以修復這古像的人及這尊古像應該在的地方。他說:「我的任務已了,可以走了。請您將這尊古像捐給莊嚴寺。」

這個故事,聽來好像很簡單,可是這一年多來,有許多問題,我竟百思不得其解。今天想趁這個機緣,列出幾個重要的關鍵問題,請各位來共同研究。在這個故事中,除古觀音像外,有三位重要的人物:丹麥人、Mr. Rudin、陳長庚教授。

我們現在暫且不談這尊古觀音像在這一千多年的漫長歲月中,如何雕成?供養在何處?如何遭破壞?何時又修復?(照陳教授在修理過程中發覺,至少有過一次重修。)如何又遭破壞?如何及何時落入外國人手中?如何運出中國?曾到過什麼地方?如何轉入這位丹麥人的手中?這些問題,太渺茫也太複雜,而且根本無法考據證實。只有一點可講,即是在這過程中,一定包含了許多微妙的緣,我們且不去講它。今天,我們就從丹麥人開始。

我的第一個問題是,這位丹麥人為什麼會將這破舊不全的東方雕像,送到年才二十九歲,住在紐約郊外的Mr. Rudin家中?他一定作過一番調查,方才知道Mr. Rudin是一位雕刻家,那麼,他也應該知道在紐約、波士頓一帶,比Rudin出名的雕刻家多得很。他既是做進出口生意的,不會不知道美國許多都市中的博物館都會出高價收買古物,一定會有懂得東方藝術的雕刻師肯和他合作或向他收買這件古物。而他不如此做,卻偏偏送到一位住在鄉郊的年輕雕刻家家裡去。

各位,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點,一個重要的緣。因為如果這尊破像在一位有經驗的知名雕刻家手中,很可能這尊像今天不會在莊嚴寺,而是在大都會博物館。您說對不對?

又譬如送到一位四五十歲已成名的藝術家家中,即使一切都和Rudin一樣,將之存入高閣,六十三年之後,他將是一百十歲的人,完成任務的希望將十分微小。所以,廿九歲竟是可以付託的最高年齡,您說奇怪不奇怪?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丹麥人的失蹤。很明顯的,Mr. Rudin急於將這堆破碎人像還給丹麥人。可是據Rudin夫人講,Rudin曾三番二次打電話,卻無人接,按地址去找,也找不到這家公司。丹麥人則一去不回,不曾再露臉。各位,如果丹麥人是存心要毀滅這堆破料,則又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地送去Rudin家。這是木材,儘管是硬木,但還是可以火燒。因此,在這整個故事中,這位最重要的人物,丹麥人的出現及失蹤,實在具有高度的神祕性,始終在我心中成了不可思議的緣。各位,有何高見?

第三,有Rudin這個人出場,也很特別。莊嚴寺離開他住的Patterson不到半小時車程,中國人造莊嚴寺已有近十年的時間,而塑造大佛像也近一年。他不早不晚,偏在他去世前三個月,忽然動念要來莊嚴寺看佛像。九十二歲的高齡,扶著手杖而來,已顯得老態龍鍾。各位,這個時間實在湊得太妙了。如果他早來,大佛頭部尚未塑好(只相差幾天),他也看不出陳教授的手藝,不可能生付託有人的心。倘若他動念太遲,已經病臥床上,這個緣也將錯過!倘若他不來看,我相信他也決不可能起意付託別人,找到應是此像所在之地,遺言夫人,將此像捐給莊嚴寺。各位,請想一想,這個緣是何等的微妙,差不得一點,簡直令人有一髮千均之感!

第四,Mr. Rudin一生做雕刻家。我到他家中去的時候,看到很多他的作品。據他夫人講,他也曾有作品為博物館所收買,則在此漫長的六十幾年中,難道Rudin竟沒有動過學習東方雕刻藝術,將這尊古像修復,讓大博物館高價收買的心嗎?退一步講,他在藝術圈子中這麼久,難道找不到一位其他的雕刻家和他合作嗎?這尊古觀音像,只要在他九十二歲以前,即已修得像個樣子,即會被博物館收買,就不可能降臨莊嚴寺。所以在閣樓上等了六十三年,竟變成今日所以會在莊嚴寺重行出現,受人供養禮拜的重要因緣。您說微妙不微妙?

第五,陳長庚教授的登台,當然也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因緣。不但Rudin是因為看了大佛頭部而生付託有人的決定,如果沒有陳教授,即使Rudin要將這堆古木像送給莊嚴寺,我敢擔保我們決不敢接受。陳教授原在中國杭州藝術學院擔任教授。一九九〇年初,來美探望兒子,原訂七月間回去,不料六四事件發生,回去不得,留在美國,遂擔任了塑造大佛的角色。如果沒有六四事件,等我們決定要建毘盧大佛時,他已早回國去了。Mr. Rudin是不是也會看中另一位中國雕刻家的手藝,那就不得而知。所以,這個緣也十分微妙,六四事件和陳教授原定的回國日期相差僅一個多月!

第六,再推前一步,我們為什麼會在此地興建莊嚴寺?為什麼先建一座觀音殿而不像一般建寺,先建大雄寶殿?為什麼會決定造毘盧遮那大佛?這些都是使今天有這一尊古觀音像供在此地的重要助緣。千年前這尊觀音像很可能是在中國的故都長安,而今日卻在萬里外的U.S.A.,仍舊由中國人將他修復,受中國人的禮拜供養。各位,這尊觀音與我們中國人的緣,可不能說不深啊!你們的感想如何?

我可惜不能像仁法師一樣當場口占一首,但此中情節,實在值得題詩以記。不知仁法師能滿我們的願不?

對於各位,我想提出一個問題。各位現在已知道這尊古觀音像,是因為這許多微妙的緣聚合而成。可是今天各位之能在莊嚴寺供養這尊觀音像,其中還有一個極重要的緣,這個緣是什麼?我不講了,要留給各位去參,參透了,望您多珍重。祝您們福慧增上。謝謝各位!

三四、悲

今年四月間,紐約Rochester有五、六十位同修到莊嚴寺來,其中有一個節目,是要我和他們講「佛教的中心思想及如何應用在日常生活中」。我接到了這個題目,竟有些不知所措,因為這個題目實在太大了。要在浩如煙海的佛教教義中,選出那些是中心思想,實在不是我這樣只學了一點點佛法的人所能夠講的。

歷來大德,見仁見智,也没有大家一致的說法。這也可能是因為眾生宿根因緣各有不同,對某些人講,某種教義是中心思想;對另一些人來講,也許另一種教義對他們更有益。各位大概都知道禪宗的六祖惠能是聽五祖講《金剛經》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大徹大悟。可是我唸「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已經幾千遍了,還是不徹不悟。那末,「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能不能算是佛教的中心思想呢?

至於應用在日常生活上,則法門八萬四千,更可能因人而異。應機的法門,往往能一聽即歡喜,一學便深入;不應機的法門,大師們儘管說得天花亂墜,他過耳即忘,得不到好處,這也是常見的事實。

可是那天我覺得他們所出的題目,的確也是很多人想知道的,我總得盡我所知提供答案。所以,我說:「我很慚愧,因所知很少,只能貢獻各位一個字」,這個字是什麼呢?是『悲』字,是慈悲的悲,悲憫的悲,大悲心的悲。諸佛以大悲為根本,所以悲可列為佛教中心思想之一。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普度眾生,所以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如能念念和悲心相應,自然容易走上福慧雙修,成佛的正路。」

那天我提出了這個「悲」字後,請大家靜默了一分鐘,讓大家思惟一下,是否對於他們所提出的題目,有了答案?我說:「如果各位滿意了,我可以講講別的有趣的掌故,譬如這尊千年古觀音像的來歷。如果各位認為我應該再將這個悲字加以引申,則請舉手。」(結果,幾乎所有的人都舉手。)可是那天因為時間有限,要問其他問題的人很多,我只簡略的將「悲」分為「悲己」及「悲人」作了一些解釋。所以今天想趁這個機會,和各位作詳細的討論,以補不足。

什麼是悲及大悲

在一般的中文字典中,悲的定義是「痛」。這個「痛」可不是肉體的痛,如背痛、牙痛等,這個痛是心靈上、精神上的痛。《辭源》的註解中說:「有聲無淚曰悲。」這是一種傷心極深刻的表示。「悲」還有一種意義是懷念、顧念。《辭海》舉了一個例子:「遊子悲故鄉。」這都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對「悲」字所下的定義。

佛教傳入中國,譯經的大德們選用了「慈悲」兩個字來表顯佛陀及菩薩們的重要心態,所謂「慈以與樂,悲以拔苦。」所以,在佛法中「悲」的含義就擴大為「惻愴他人之苦而欲救濟之心也」(《佛學大辭典》)。換句話說,悲已不單是在心痛及懷念對方,而是進一步要設法如何消除對方的苦。

各位,通常我們所講的悲,大都在這個解釋的範圍內。以我的淺見,這還不能算是佛菩薩的「大悲」。這裡有能悲的主體──我;所悲的對象──別人;苦的事實如病痛災難,有時間性,有生滅相,所以還不是離相的大悲,而大悲必須不著相。

離相的大悲,只能說是我們學佛者的目的地,是彼岸的境界,但也是我們划船的指針。因為我們現在都是在划船的階段,所以把握住這個指針、方向,十分重要。為加強對於大悲的說明,我想舉兩個例子:

今天有很多位母親在座,所以我先舉一個母親和初生嬰兒的例子。

我得承認,我没有做過母親,所講的話是否正確,還得請各位母親指正。不過,我是四個孩子的父親,所以也有些因觀察而體會出的做母親的心態。當和如生第一個孩子──梅兒時,我們住在昆明電工廠中,那時日本的飛機常來轟炸昆明。在初生梅兒的幾天中,和如心中好像什麼都不要了,只要這個嬰兒。只要孩子一哭,她就馬上餵奶;晚上只要孩子一動,她就立即驚醒;一有警報,搶著嬰兒就往防空洞跑。

那時我的印象,在和如的心目中,嬰兒和她是不分的。並没有「我是母親,你是我的嬰兒」的觀念。這個初生的嬰兒,還是和在胎胞中一樣是她的一部分,嬰兒即是她。所以嬰兒飢餓,即是她飢餓;嬰兒不舒服,即是她不舒服;嬰兒有危險,即是她有危險。在座的聽了我這幾句話,有的也許只能意會,有的也許回憶起她自己的經驗。各位,和如的這些行動,不但没有我和嬰兒之分,也不是為名,我一句話也没有稱讚她,她並不以為惱;也不是為利,根本無利可圖;她也没有得到什麼好處。這種悲心接近佛菩薩的大悲。

各位,第二種例子是在災荒急難的場面中,往往可以見到有奮不顧身而救人的人。在没有時間轉第二個念頭的刹那,這種大悲本性的顯現,忘了人我之分,而做出奮不顧身救人的可悲可泣的事蹟,實在是有情人類的一種美德。他不是為名,也不為利,不顧自己生命的危險,充分的發揮了佛菩薩的大悲精神。

所以,佛在《金剛經》中說:「若菩薩通達無我、法者,如來說名真是菩薩。」大悲不但無我,而且無法,無法就是說連這是一種慈悲、是有福報,是有功德的種種觀念,一概都没有。這樣無我、無人、無法而行悲,才是大悲。

各位,接下去我將「悲」分為「悲己」及「悲人」加以引申,那是一種方便的講法。希望各位在想到「悲己」時,也想到「悲人」;在想到「悲人」時,也記起「悲己」。這樣漸漸的自能啓發您本具的般若正智。

悲己

什麼叫悲己呢?悲己就是悲憫您自己。說得通俗一點,也就是愛恤您自己。說來也許很難令人相信,一般人很少是愛恤自己的。

我舉幾個常見的例子:

明明知道飲酒要誤事,可是自有人類以來,不論東方西方,天南地北,喝酒的人多得不可計數,而誤國誤人的記載,更不勝枚舉。最近紐約城中,有人喝醉了酒,子夜開車,撞死從餐館中出來的母女三人,關入牢中,以殺人罪起訴,他的一生也許就此完結,您說這人是不是悲憫自己?

又明明知道吸煙傷肺,而且已經有明顯的科學證明,可是吸煙的人還是這麼多,好像來日方長,吸了再說,並不替自己的健康壽命著想。

貪口味,則更是普遍,而且美其名曰口福,殊不知此種福氣是造成日後各種病痛的主要原因。您說他知不知道呢?他明明知道,可是就是貪吃。

毫無控制的讓自己生氣發火,也是一種常見的現象。生氣不但會傷害自己身體,而且更易損傷與人的情感。各位也許也遇到過這種人,常會因一件小事而自己控制不住,甚至有惡口傷人的,事後則又自己懊悔怨恨,晚上失眠,您想他這樣對待自己,是不是太不夠悲憫了呢?

進了佛門,受過五戒,或者已現出家相,則應該早就明白身、口、意業的因果嚴重。可是真有幾個人能完全不造身口意三業呢?其中尤以口業最易犯,瞋心最易起。

以上都是幾個常見的例子,各位請仔細想一想,在日常生活中,「悲己」可真並不容易啊!這也是所謂「我相難破」,各位如不信,不妨試一試,隨時留意!看您是不是能夠「悲己」,這是一個很好的修行辦法。

悲人

什麼叫「悲人」呢?悲人就是悲憫對方,各位,這裡我想強調一點;一般所謂的「人」,往往是只指人類。不錯,人類的苦痛,已經說不盡,每天翻開報紙,看電視新聞,幾乎都是令人痛心慨嘆的報導,所以能對人類起悲心,已經是很不錯了。可是我們學佛的,應該明白,「悲人」的「人」並不是狹義的人類,而是廣義的眾生。而且這裡的所謂眾生,不僅是指有情感、情慾的眾生,也包括凡眾緣和合而生起的一切無情的眾生,譬如房屋、用具,以及一花一草、一紙一筆都是眾生。講到此處,各位也許會問,對一紙一筆,又怎麼生悲呢?各位說得不錯,悲心有時候是難以常情理解的。不過到悲心純熟的階段,一個人自然而然的會生起對任何東西都有珍惜心,不浪費心,不隨意毀壞傷害的心,這才是悲心的充分表現。

在美國物質太豐富了,我常常看見小朋友們在一大張潔白的紙上,畫上幾筆,就向地上一抛,又另外拿起一張潔白的紙在畫,好像紙多得很。這種不愛惜東西的習慣養成,會障礙悲心的生起!

根據一般的經驗,「悲人」要比「悲己」難。為什麼我這樣講呢?因為第一,您是以一個有限的力量來應付無限的要求。第二,您會遇到必須作一個權衡輕重的判斷選擇,有時會感覺到不容易。

關於第一點,我想比較容易明白,各位大概都有這種經驗,譬如以錢財布施來說,就會覺得不能隨心所願,各處都捐。為什麼呢?因為任何人的財力總是有限,而需要錢財幫助的地方或眾生,實在多得不可勝數。那末,怎麼辦呢?

《了凡四訓》中講了一個很有趣的故事。一個小女孩到她家附近的一個廟裏去,她看了廟中的莊嚴佛像,生起極大的歡喜心,很想捐錢給廟裡,可是一摸袋中只有二分小錢,她就將這僅有的二分錢捐給了廟裡,廟中的方丈,得知了這件事,就特別跑出來為這女孩祝福稱讚。

多少年過去了,女孩長大,被選入皇宮為妃子。一天她想起家鄉的寺廟,就帶了幾千兩銀子到廟裡來,奉獻了大量銀子,這位方丈得知了,差一個小徒弟出來招待她,這位皇妃覺得很奇怪,就進去找方丈,說:「方丈呀!您應該還認得我就是某家的孩子呀!我小的時候,曾在此捐了只二分錢,您卻特地出來親自為我祈福。今天我奉獻了幾千兩銀子,您卻只差個小徒弟來迎接我,是什麼原因呀?」方丈說:「因為您捐二分錢的時候,您的心遠比今天捐幾千兩銀子要既真且切!」

各位請記住──既真且切。各位也請不要誤會,這個例子並不是說,當女孩捐了她僅有的二分錢,她就得餓死,並不,她的父母照樣供給她生活所需的一切,她也没有其他負擔,不過,這二分錢確是她那天可以自己作主的僅有資產,她可以去買糖果吃,可以去買玩具,可是她不這樣自己享受,而捐給了廟裡。所以說她捐這二分錢是既真且切。後來的幾千兩銀子為什麼反而不既真且切呢?因為她那時拿出幾千兩銀子並不傷她自己的享受。

關於第二點,我想舉一個例子,也許更能清楚。

我有一個年輕朋友,他認為人的生老病死四苦中,病的痛苦為最明顯,也最普遍,而且這種苦,往往持久多年,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實在可憐,所以他決心學醫救人,進了醫科大學,書唸得很不錯,也常接觸佛法。

有一天,他忽然來找我,說他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有大群的白老鼠來找他討命。他驚得大叫,醒來滿身冷汗。他說:「這些白老鼠都是他在實驗室中做實驗時所殺死的。」可是他說,他學醫,這種實驗又不得不做,問我是不是只好放棄學醫,或者我有什麼建議。

當時,我問他:「您覺得救人重要呢?還是救您自己重要?」他想了一想說:「救人重要。」我說:「既然肯定救人更重要,那麼您就得好好的學醫,盡快的學成,做個好醫生,全心全意的救人,而將您真心救人的功德,迴向給這些因助您救人而捨了生命的白鼠,願它們都超生淨土。在實驗室中只殺不得不殺的,不隨意亂殺。可以少殺。不但自己應盡量少殺,也勸同學們大家少殺。倘若有空的時候,因為您已學佛,能唸經咒,則唸唸往生咒、地藏菩薩名號等,將功德也迴向給所有為助您將來救人而犧牲了生命的眾生,這就叫做處逆道而行悲心,您應以這種心來權量逆道中所遭遇到的各種問題。」

這位年輕的朋友,現在已學成行醫,是一位極得病人信心及好感的醫生。我為他歡喜!

如何培養悲心

各位請記住:悲心的反面,即是瞋心。輕的瞋心叫生氣、發脾氣;大的瞋心,即是仇恨。瞋心一起,悲心即消失;悲心愈強,瞋心愈不容易生起。這是我們在做人及修行中一個極重要的原則。

悲心的培養並不容易,也不是旦夕可以造成的。各位只要留心觀察,小孩子的悲心往往比大人大,就可以體會出為什麼悲心不易培養。

今天所講的兩點,都不是很容易做到的,卻是我個人幾十年來累積的經驗,抛磚引玉,供各位參考。

第一點是我們自己日常可以訓練的;不要馬上下批評人的結論。

這話怎麼講呢?就是說不論是在家庭中,朋友之間,機關中的上司下屬,學校中的先生、學生、同學之間,如果您忽然覺得對某個人所做的事或者所說的話,心中不滿,不要馬上下結論,說這個人錯了,就開口批評他,更不要當著很多人的面批評他,當然更不要駡他。要隔一段時候再下結論。怎麼隔一段時候呢?譬如默唸阿彌陀佛二十聲,或者默唸觀世音菩薩二十聲,或者默數一至二十,然後再下結論,再決定他是否錯了?

各位不妨試試這個簡單的辦法,看能否減輕您生氣的機會,使瞋心少起。這也是「悲己」的一個法門。

第二點是如果有人侮辱您,毀駡您,寃枉您,或者甚至在肉體上傷害您,希望您馬上記起《金剛經》中的下面一段經文:

佛說:「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各位,我們得生而為人,而且能夠有機會得聞佛法,能受持讀誦《金剛經》,能有緣和諸上善人在莊嚴寺的夏令營中聚會一起,各位過去世一定種過許多善根。可是也難免有過惡業,甚至於應墮三惡道的罪業。各位平時燒香拜佛、捐錢造廟、誦經唸咒,就是希望消去過去的罪業,種未來的善因。今天有人來侮辱您、輕賤您,使您重罪輕報,極大的罪業可以消滅,您說您該怎樣?

三五、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沖淡我相

今天我想先從「相對」這一個觀念開始。

各位請注意,在我這句話中,可以說全部都是相對的概念。

「今天」是相對,「今天」和「明天」、「昨天」相對。

「我」是相對,「我」和「你」或「他」相對。

「想」是相對,「想」和「不想」或「說話」相對。

「先前」和「後來」相對;「相對」和「絕對」相對。「

這一個」和「那一個」相對。

「觀念」和「行動」相對。

「開始」和「終了」相對。

各位不妨自己試試看,看您動的念頭、說的話,是不是都由相對的觀念而生。請想一想,這樣一試,您是不是一天到晚,就在相對的觀念、言語及行動中生活。

有了相對的觀念,就有我及你,有好及壞,有大及小,有多及少,有歡喜及討厭,有愛及恨,有生及滅,有善及惡,有貪瞋癡,也有慈悲喜捨,在這個所謂的人世上,在這短短的幾十年中,造成種種的因,因又結果,仍舊在相對的牢圈中,輪迴生死,如果跳不出這個相對的圈子,就永無了期。

相對在英文中叫relativity。各位也許聽到過愛因斯坦(Einstein)這個名字,他發明了Theory of Relativity,中文譯成「相對論」。他是從數學程式中獲得相對論的結論,說明宇宙間的一切,千變萬化,都是因相對而產生。歸源至根,則是不可捉摸,無以名之,愛因斯坦叫它為Energy,中文譯為「能」。「能」能變化成萬物,造成這個世界,造成我們所謂的人生。

這裡,我特別要強調一點,請各位特別注意,即是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乃是從數學程式中獲得的。為什麼我要強調呢?各位想一想,在文學、哲學、政治學、藝術、天文、地理、考古,有哪一種學問是不受人類相對觀念的影響的?只有數學。

小學生知道1+1=2,老年人是不是也說1+1=2?

心情很好的時候1+1=2,心情煩惱的時候還是1+1=2。

愛這個人的時候1+1=2,恨這個人的時候仍舊1+1=2。

貧苦的人1+1=2,富貴的還不是也1+1=2?

這就說明人的思想觀念,因為是相對的,就跟著年齡、心情、愛恨、貧富的影響而改變。可是數學程式,是人世間千千萬萬現象中,不受相對影響而改變的一種現象,唯有不受相對觀念影響的,方能產生出愛因斯坦的相對論。

愛因斯坦雖然從這個不受人的相對觀念影響的數學程式中,算出世界人生的根源是能。人及世上一切物質都在相對現象中生生死死,變化不停,「能」才是永存的本體,可是愛因斯坦並沒有達到如何可以使人類能跳出這個相對牢圈而認識永存的本體,使本體發揮作用。

現在請各位來研究一下本師釋迦牟尼佛的修證。釋迦牟尼佛是以禪定入三摩地,正如愛因斯坦的用數學程式。可是數學程式卻是刻板的,您走對了路1+2+3+⋯⋯總會得出一個數字,變不到哪兒去。禪定則不同,禪定是活的,隨刻都隨著禪習者的外緣內境的影響,而這些影響,可以說一百分之九十九是相對的。只要稍稍有一些相對的概念存在,即著我相,即不能證入本性。

《圓覺經》中對於我相的定義,就很明白的說明,修禪的人如果心中起了已經開悟的念頭,即是我相。如果說見了佛、見光、聞香,都是我相,都是著魔,著魔的意思就是走錯路!

我們再看看觀世音菩薩的耳根圓通,您看他一層一層的深入,每層都因為尚存有相對的觀念,必須放棄。一直到「生滅滅已,寂滅現前」,這時的寂,已經不是和動相對的寂,而是無始以來,本自不動的寂;這時的滅,也不是和生相對的滅,而是無始以來,本自無生的滅。這時的「現前」,也不是顯現在「我」的面前,而是無邊無際的整體的顯現,所以說:「忽然超越,世出世間,十方圓明。」這就是所有的相對觀念,一掃而空,連空的觀念,也不存在;連存在的觀念,也不存在。然後自然而然的上合十方諸佛本妙覺心,與佛如來,同一慈力;下合十方一切六道眾生,與諸眾生,同一悲仰。

各位,您們都是學佛多年的大德,一定明白相對觀念的存在,是我們流轉生死的病根。而我相,則是相對觀念中最難克服的一項。所以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沖淡我相,實在是修行的核心。而處處減少受相對觀念的影響,一發覺,立刻改變,是我今天誠心供給各位的一點供養。

一九九八年十月講於莊嚴寺佛法渡假

三六、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明心見性

我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莫名其妙地在作文中寫了一句「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如照佛教的教理來講,我過去世,一定也讀誦受持《金剛經》,而且將這二句短文特別重視,記在潛意識中,所以今世在這麼年幼的時候,即能應用在作文中。

一九三六年我在上海交通大學三年級的時候,老師簡單的介紹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簡單地說明了能Energy的觀念。他說:世界上的一切現象都是「能」的變相,而「能」本身則是不可見,不可聞,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變,不動的本體。

一九八九於內人和如往生後,我發願繼續替她每日早晨念一遍《金剛經》,約一年後,發覺「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中的「如來」的梵文是Tathāgata。而Tathā的意義是清淨不動的本性,忽然和心中原有的「能」的觀念連貫起來,這二句經文應解釋為:如果了悟我們在日常生活中所感受到的一切相對比較的物質或觀念(諸相)都是虛而不實,妄而不真,不加執著,不加追逐(非相),即是清淨不動的本性的顯現。

明心見性,即是上面這段解釋的總括標題,是說明如果明白心是虛妄,清淨不動的本性即已顯現。

二〇〇一年三月

三七、《金剛經》與日常生活

一九九二年九月十五日於慧炬

人的心裡從早到晚,甚至夢中都經常充滿我見。愛、恨、瞋、厭,你對我錯,均是以我做出發點。而一個瓶子若欲裝入東西,此瓶必須是空的,否則東西就裝不進去。同理,我們的心也得要空,智慧才能自然生起。每個人的智慧是本自具足,與讀書多寡或是資質鈍愚無關。人各有智慧,千萬不要輕視自己。而人出生後即受種種限制,如烏雲遮日。若能將限制減到最少,本身的智慧就益能彰顯。此非別人所賜,亦非自外覓得,一切全是緣自本性而生。

茲轉述我的上師張澄基居士所說的一則故事以說明之:

有一發心學佛的年輕人,希望能很快地明心見性,因而到處尋訪善知識,終於覓到一開悟老法師。在其座下歷經三年受教並無所長,因而在老法師重病時,情急之下以刀脅迫老法師教授其開悟之法,法師告之「我縱有法門可傳授,不知你心裡是否有空處可容納?」此年輕人聞言因而開悟。

個人修行《金剛經》,始終抱持如斯體驗,及心空後智慧乃生。而我修習《金剛經》的因緣起於七年前內人往生時,我的心裡彷彿失去了一件珍貴寶貝,也像是迷路孩子找不到媽,不知如何是好?在幫內人念佛八小時後,心空無念,信步入佛堂。首先觸目的即是她每日持誦一次,共唸了十八年的那本《金剛經》。隨即發願將承其願,每日續為她持誦《金剛經》。雖然四十多年前也唸過《金剛經》,看過《金剛經》的解釋,但較之於今,體驗全然不同。倘能每日專心誦持《金剛經》,確有不可思議功德。有一點想提醒各位注意。當我瞥見《金剛經》本即發願,此並非我內心想要如此做,而是我心已空,本身的智慧讓我看見這本經,而這本經在我的本性裡顯現,叫我發此願。

吾輩若想從《金剛經》或其他經典裡得到真正佛法的好處,最重要的就是盡可能地將心空掉,並降低我見與我相。當然,我見及我相之降低並非易事,因我們自小即有強烈的我的觀念。然可轉念漸進修持,及擴大心量,常常把自己的心放在別人身上,多替他人著想。用愛子女的心去愛他人,如此自然而然我見就會減少。諸位不用著急,在《佛藏經》裡,釋迦牟尼說他曾做了多世的轉輪聖王,修了很多功德與福德,雖遇到很多佛,但無一佛替他授記為佛,因此時期仍有「我要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的念頭。直至然燈佛時,其我相已除,本性顯露,明瞭無法可得,也無法可說,因而獲授記為佛。故知我相我見是臻至圓滿成佛之障。

人若能改變習氣,即可實際破除我相,而非妄想般地祇想以少用我字而得之。試舉丁太太之例以闡之。有一以罵先生出名的丁太太,曾至紐約大覺寺聽我講《金剛經》,當時我說:「若人常生瞋恨罵人,此人即著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她覺得很受用。三週後,她萬分高興地對我說:「我先生非常詫異,竟然有三週之久沒有挨罵。」習氣無論好壞(諸如抽煙、喝酒、賭博、看電視、將佛經輸入電腦等),依《金剛經》的道理來說,全是著我相。人若有我相,就很難進步。佛法的法門,無論是顯教、密教、禪宗或淨土宗,均無高下之分,若能順應眾生根器、福德與因緣,覓得契機之法,一門深入,成佛自是遲早之事。千萬切記莫恣意批評別人,能少批評別人,亦是一減少我見的實修法門。

諸位在演講開始前所看的介紹莊嚴寺幻燈片中的那尊樣子看起來很自在的唐朝古觀音,有一特殊來歷,茲簡述如下:

約於六十五年前,有一丹麥人拿了一破碎佛像(頭與身分家,沒手也沒眼),到一個二十九歲初出茅廬的美國雕刻家處,請其估價修復。因其學西方藝術,自忖無能修理此東方藝術品,故去電丹麥人請其取回。然電話多次都沒人接,按址去找,竟然查無此公司。於是便將之置於閣樓。如此一擱六十二年,丹麥人始終不曾出現。Mr. Rudin也由二十九歲的年輕人變成九十二歲白皤老叟,他聽說離他家三十分鐘車程處,有一批東方人在造一尊大佛,便偕其八十七歲太太一起至莊嚴寺。當時莊嚴寺的大佛頭部甫竣工,正好是卸下石膏打光的第五天,他以藝術家角度去觀賞佛像臉部表情後,非常讚歎,謂為神乎其技。即來找我,說他有一東方藝術品,願以其所花費修復古觀音鼻子的材料費二、三百元賣給我。當時曾以美國佛教會名義寄一正式收購函給他,然始終未獲回音。直至三個月後,其妻前來告知Mr. Rudin已於月前過世。臨終時交代將此由他保管了六十二年之東方佛像捐贈給莊嚴寺。此佛像後由Washington D.C. Smith Sonian Institute鑑定為一千多年之珍貴古佛像,約造於中國長安、洛陽一帶。

從古觀音殊勝來歷的故事中,我體會到兩點很重要的佛理,特此供養諸位。其一,凡事均為因緣合和而生,若逢不如意時,就要忍耐。你想觀世音菩薩都可以等六十二年,為何我不能忍耐呢?因緣之微妙不可思議,可由此唐朝古觀音之獲得而得知。倘若當年丹麥人找的是一位四、五十歲已成名之藝術家,依其技藝必能修復此佛像並轉售給博物館收藏。如果不然,將它束之高閣,俟莊嚴寺興建時,其必已是百歲人瑞,根本來不了莊嚴寺,又Mr. Rudin當年僅有二十九歲,大有可能再去進修東方藝術,為何他始終沒有行動,而只是將它束之高閣,等待有緣去處?又Mr.Rudin出現於莊嚴寺的時機,正好是在大佛頭像造好之後。若是早來了,佛像尚未拆除石模,他就不可能心生歡喜而來接洽。再者,替古觀音修復的陳長庚教授,如果他不來美探親,或是沒有發生「六四」事件,就不會滯留美國來替莊嚴寺修造佛像。而古觀音自古以來歷經多少戰爭災難破壞,由中國輾轉至歐洲復至美國,終極又回歸於中國人之手,由中國人修復,並供奉於中國人的廟裡,受許多人親近禮拜。

由上可知,所有的緣都是何等巧妙,萬緣必須配合。

第二點體認是,不如意的事往往是好事的開端。《金剛經》云:「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所謂為人輕賤,廣義地說即為一切不如意事,包括被人批評、中傷、生病、破財、辱罵(如丁先生挨丁太太罵)等等。而今世會逢此逆境,泰半先世種有許多惡因,於今世成熟。遭逢此境時,要受持《金剛經》的道理,把握這難得消除惡業的機會(如《華嚴經》云:「將善惡業境界做希有觀」),不要去怪罪別人,反而要心存感激其替你消業,千萬不要怨瞋相對,否則他沒功德,你也種了惡因。我們念《金剛經》,如能將之運用在日常生活上,一定會得大利益的。

演講至此,沈博士預留時間,讓聽得津津有味的聽眾自由發問,場面踴躍,感謝沈博士不忍台灣佛子們求法若渴之心,慈悲地一一解惑,特此將問答摘述如下。

問:《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沈博士在所著《金剛經的研究》一書內提及「剷除與建立」,是否可詳加說明之?

答:《金剛經》裡的這二句話,相當重要。人所想到、看到與聽到的相,都不是真確實有的。假如我是色盲,則你我所見東西之顏色必是不同,反之亦然。究竟是你還是我對?非常難說。眼睛僅是工具,會改變的(會老、會花、需帶眼鏡)。而人眼有好壞之別,較之於狗,又不如之。再與鷹比,更加不如。故我們的肉眼,實在靠不住。同理推演,我們的耳朵、鼻子、腦筋等等,也是如此不可靠,但人往往將之當為實有,若失去,即生煩惱,得到則高興無比。而此煩惱與喜悅全是經由不正確的感官思想所生,我們生而為人,當然不可能不用眼睛,建議不妨先將此道理放在心上,遭逢順境或逆境時再靜思之,或許會因而心寬。例如內人往生時,我覺得彷彿失去一無價寶,於是告訴自己,世間一切事物僅是「虛妄非為實有」,猶若《金剛經》內云「如夢如幻」。今日的演講會亦是如此,縱使不是夢,也是「如露如電」,三十分鐘後,就人去廳空了。再進一步想,諸位初入此會場時,與現在情形是不一樣的。因每個人都在改變,是故世間無恆常不變之事。人應活得輕鬆自在,勿為境轉而生煩惱。煩惱與憂慮令人傷身,希望諸位多加保重,透透徹徹地去觀你所擁有的人事物,悉為非實有,若能不受外境干擾,如此本性即可顯現。再以自身為例,若能心空則見諸相非相。我因心空,本性顯露,故能看見《金剛經》本,而發出宏願(不是三年或五年,而是沒有時間之限,是生生世世),每天持誦《金剛經》。希望大家都能發大心發大願,少瞋少取少批評,甚至少罵孩子等,如此心胸才能越來越開闊。

問:您說「心空才能有所接受」,而要如何才能達到心空的境界?

答:所謂心空,就是任何時候都是三摩地,也就是本性都在大定之中,這是成佛境界,我們凡夫很難臻至,但可以慢慢地盡量將心空出,減少我相,在日常生活中常常想到佛與眾生平等,盡力助人,如此心自然而然為之而寬。心空了,本身的智慧即可彰顯出來。

問:持誦《金剛經》是否應該吃齋?

答:持誦《金剛經》無關吃齋。持誦《金剛經》,悲心會越來越大,自然不想殺生,因了知所有眾生與我無二無別。除卻不殺生外,也應珍惜福報,不要隨意浪費可用物資。

問:何謂「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答: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係梵文音譯。阿耨多羅是無上之意,三是正,藐為等(平等),菩提為覺(智慧)。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就是無上正等正覺。唯佛能達無上正等正覺,故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就是發希望學佛成佛之心。

問:《金剛經》中有許多四句偈,其中沈博士覺得最受用的是什麼?

答:個人覺得句句都受用,但看個人根器。只要能與之相應,即可得到好處,一如六祖惠能大師之聽聞「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即大徹大悟了。

問:沈博士修習《金剛經》這麼多年,感應必多,是否可敘述些以激勵大家去修持《金剛經》?

答:諸如前言,古觀音像歷經六十二載,輾轉由中國至丹麥到美國紐約莊嚴寺,以及莊嚴寺之興建,均為不可思議的感應。

問:唐朝德山禪師畢生研究《金剛經》,並著有其研究心得《青龍書鈔》,為何會不了解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的道理?他到底應用什麼心去吃那賣點心老太婆的點心?

答:現在心、未來心與過去心全是妄心,非清淨心(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事實上,過去心已滅,現在心不停,未來心未生,所以根本沒有過去、現在、未來之心,也就是無心可得,若有心可得,就非大德。只要德山禪師本性顯露,即可瞭解。

問:《金剛經》中有許多三聯句:「佛說⋯⋯即非⋯⋯是名⋯⋯」若懂得三聯句的意思,對《金剛經》大概就能瞭解,煩請沈博士舉例說明,讓大家開悟一下。

答: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譬如有人叫我沈家楨,有的人又稱為C. T. Shen,有的人說我是八十三歲的人,又有人說我是六十歲,實際上都不是,因為這是在本性裡今逢此因緣所顯現之相。事實上,無論東西大如世界或小若微塵都是虛妄,絕對沒有此物。只因我們眼睛看到這些東西,為方便稱呼故,給予名字,而這些名稱都是人給的。此即經上所云「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微塵即非微塵是名微塵」等等許多三聯句之義。人生並不長久,應珍惜做人的時間,充分利用,少有分別心,廣結善緣,盡力助人,培養悲心,自然而然會走上善途。

問:請解釋什麼樣的人是有非法相的眾生?如何度他入佛門?

答:《金剛經》內有法相非法相一說。非法相實際上即是空相。有些人覺得什麼都是空,故很消極,不信因果,胡作非為,此即非法。而度之並無定法,需下功夫去了解其環境、背景。善巧方便,慢慢引入佛門。最重要的是不要放棄。

問:波羅蜜,唐譯到彼岸。此岸係相對時空,即生死輪迴,彼岸係絕對時空,即真如佛性。從相對時空超越絕對時空之境界如何?

答:因個人仍在此岸,故難以回答此一問題。實際上,此岸彼岸都是人相對的觀念。若到了對岸,就無所謂此岸彼岸。故《金剛經》云:「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若已上岸,船槳及划船方法就用不上了。所謂相對時空,我們現所處的即是,人因受眼睛、耳朵等種種感覺的限制,祇能體會到時間、空間等四度空間,因而有種種痛苦與煩惱。實際上並非如此。《華嚴經》上,佛在成佛後,已感到宇宙有多重空間。倘發問的大德想研究相對時空與絕對時空等問題,可去研究現代物理學。

問:鄙人未念過《金剛經》,但聽完沈博士的開示略有感觸。《金剛經》的菁華,似乎是讓人修持,去除「我相」,但執意去除我相,這種修持法就已著了相。聽沈博士講到佛陀,對於「去我」都相當不易,更遑論常人如我等,是否因緣未到,難達「無我」之境,只有平日修行得法,因緣成熟了,才有可能修到「無我」之境?

答:能有此問即非凡夫。實際上,成佛並非易事,不可一蹴可幾,成佛雖是我相,但卻是方向。不用怕難,祇要常常保有佛心,盡力而為,我相即可減低,朝此方向去努力,成佛自是指日可待。

三八、《金剛經》的日用(二)

一九九五年五月在台灣四次講演紀要

我覺得各位的福報實在很大,了不起!今天下午我去了一個地方,回來的感覺就像《金剛經》上面所講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為什麼會這樣講呢?因為今天下午去的地方,把我帶回一千多年前,看到唐、宋時代的許多佛菩薩像。我看到這許多佛菩薩像,就有一種如夢似幻的感覺,莊嚴美麗,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感動,又像回到了一千多年前的中國大陸。今天非常高興,跟各位介紹這個地方,不曉得各位去過沒有?那就是善導寺。善導寺上面有一所佛教美術館,裡面有許多佛教的寶物,都是很難看得到的,希望大家去看一看,結個善緣。

我們再想一想,各位!台灣的同胞,你們的福報真是不錯。這三、四十年來,一直都是很不錯的經濟繁榮盛世,這並不容易!中國人有三、四十年平安富裕的歷史紀錄並不多,老是一會兒戰爭,一會兒災荒。這一次我來台灣的主要原因,是因為紐約莊嚴寺的大佛已經造成,大殿重要工程部分已經發包出去,預計今年可以殿架造成,內部的佈置明年可以完工,暫定後年開光,那是一九九七年的春天。剛才莊南田董事長,他也是美國佛教會的董事,歡迎、建議各位,大家一同去參加開光,那真是太好了,實在令人高興!

我在美國四十七年,在這四十七年裡面,我印象最深的是美國人對中國人態度的改變。記得到美國大概兩年的時候,有一天在路上,有一位道地的美國人跑來招呼我,說:「Hello! Mister, Where is your restaurant?」譯成中文,是說:「喂!先生!你的餐館在什麼地方?」那一個年代的中國人,在美國最普通的行業是洗衣店、小舖子、餐館。餐館已經是最大的,所以他還算看得起我。後來台灣的經濟逐漸繁榮起來,台灣的子女到美國去念碩士、博士的越來越多,學成之後大部分留在美國工作,因此在我到美國後來的二十幾年間,大公司及大學裡面,台灣的子弟都是一批一批的增加,情形有很顯著的改變。

大概是我到美國二十多年左右,也有一天,有一位美國人招呼我:「Doctor! Which college are you teaching?」中文的意思是:「博士先生!你在哪一所大學教書?」各位可以看得出來,從「Hello! Mr.」到「Dr.」的區別。美國人是很講究實際的,道地的美國人還有很濃厚的開發西部那個時代的遺風,所以他們很尊重實力,你要是有真實的力量,他就尊重你。從Mr.變成到Dr.,就表示他們對中國人的觀念在改變。也因此後來我參加佛教工作之後,覺得我們在美國,希望美國人受到佛法的好處,得到佛法的智慧,並不單單是口頭上、文字上宣傳佛教所能達到的,一定要使他們生起尊敬心及恭敬心。

所以在美國至少要有幾個地方的寺廟,可以和他們已經有的大教堂媲美。如果都是小廟宇,他們生不起尊敬心,生不起興趣,也不容易吸引他們,使他們領略佛法的好處。這也是我們美國佛教會會長敏智老法師說:「我們要建一尊大佛,造一所規模很莊嚴的寺院」的本意,他提出了「萬佛繞毘盧」大佛殿的口號,董事會議決要我承擔這個責任,我就接受下來,四年來一直在為這件任命而忙。

那時候我們有這麼一個構想,四年了,今天大佛已經造好,大佛殿也不久就可完成,這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台灣同胞的貢獻,所以,這次我主要的任務是奉命來向出錢出力幫莊嚴寺興建的各位,表示衷心的感謝。而我個人,也要對台灣所有的同胞表示感恩、敬仰,因為沒有你們大家的努力,美國人不會把我從Mr.提升到Dr.這都是你們共同努力,使得他們看得起中國人。從佛法的觀點來講,各位的福報非常之好,非常之大,應該好好的珍惜這種福報。

《金剛經》裡面有一段意義深長的經文:「善男子、善女人,受持讀誦此經,若為人輕賤,是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以今世人輕賤故,先世罪業則為消滅,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各位,「受」的意思就是說相信。《金剛經》所講的,把它接受下來,沒有疑惑;「持」是持久不變,「讀」是細心閱讀;「誦」是一心的念誦。「若為人輕賤」是說,倘若碰到不如意的事,譬如有人惡意的批評你、罵你,甚至於背後說你壞話,會令你生煩惱;也包括自己或家人生病、破財、遇盜等等都在內。這個人因為他過去世的嚴重惡業,本來應墮地獄、畜生、餓鬼三惡道的,現在因為受持讀誦《金剛經》,能夠接受被人輕賤等不如意事,不但不起煩惱,也不怨恨而造新的惡因,他先世的罪業盡能消滅。

一個人很要緊的是業障能夠消去,就是過去惡的因不要使它成熟,而善的好因使它早點成熟,這是我們做人的可以做得到的一個巧妙辦法。受持讀誦《金剛經》不但能消除過去的惡業,還能開佛知見,增你智慧,因此走上菩提大道,所以說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這一段最主要的就是怎麼樣能夠識得業障?各位要曉得你們現在能坐在此地,過去世不曉得已種過多少好因,做過多少好事,今天才能夠來此地,就是這麼簡單!你想想看,台灣現在有兩千多萬人,此刻是下午六點一刻,也許有的人在賭場裡面,也許有的人在吵架,也許有的人在電影院裡面,也許有的人在打牌,有的人也許原本想來參加,臨時什麼事發生了,竟不能來。時間就是這樣浪費掉,而你們在此地,現在大家聚在一起研討佛法,這個並不容易,這要很大的福報!仔細想一想,這個福報不但要珍惜,而且要想辦法培養這種福報。

怎樣來培養這種福報呢?就是要把惡的因使它不要成熟。因為我們能有今天生而為人,而且現在在寶島台灣,一定過去世種了許多善的因,可是也免不了種有惡因的種子。我想沒有人敢擔保從前沒有做過不好的事,所以唯一的辦法是要使惡的因慢慢成熟或者不會成熟。各位都曉得世間的一切都是隨因緣而演變。一個因好像一顆種子,一朵花的一顆種子本身不會馬上變為花,一定要得到適當的水分、陽光、營養而後出芽,逐漸長大再開花。過去的因就好比一粒種子,水、陽光、營養都是緣,所以一顆種子要有水分、陽光、營養而後才能生長出來花,我們過去的因不管是好的因或者壞的因,也一定需要有適當的緣,才能使它慢慢的成長為果。

你可以發現這裡面有一個秘訣,這個秘訣就是如何造緣,讓好的因早點成長,早點出來,早點圓滿,早點結果;惡的因要想辦法盡量不要讓它成熟。換句話說,假定你現在有兩顆種子,一顆是花的種子,一顆是野草的種子,你要讓生花的這顆種子早點成熟,生野草的這顆種子就不要給它水、營養、太陽,讓它不要成熟。《金剛經》裡面就是告訴我們,你如果前生有惡業,單是受持讀誦《金剛經》還不夠,還要「以今世人輕賤故」,這就是說人家欺侮你、批評你、冤枉你,或者生病,碰到各種不如意的事情,你不要起煩惱,生怨恨,要覺得這不如意的事情對你是好的,就是這許多不如意的事情而你能夠不做不如意的想。各位!欺侮你的人是你的恩人,因為你這樣接受之後,你的惡因就生不起來,善因就會成熟,因為你在造善緣。

各位仔細想一想過去的事情裡面,有沒有這種情形?就是碰到一件不如意的事情,或者你本來想做而沒有做到,一般的觀念就覺得很不高興,很不好,也許隔了幾天,因為你這一件不好的事情而碰到好的事情。比如說你本來想開一家店,也許是賣衣服的店,但是你忙了很久,店卻沒有開成,你心裡覺得很不滿意,很不高興,隔了幾天突然有人請你招呼另一件事情,或者請你去做某一件事情;很可能你原想開店,如果真的開成了,但是卻開不好,反而虧本,而你去做現在做的那一件事情倒做得很好,使你很滿意。你不妨回憶一番,有沒有這種經驗。

我講我自己的一個例子,供各位參考。我有一個時候在德國,我們那時有四個人在德國,我是政府派去的,還有三個工程師是在德國聘請的。

我是代表中國政府和德國西門子公司執行技術合作,要到中國後方建造一個電話工廠。那時候抗戰期間,急需軍用電話,西門子是做電話機的公司,我差不多將所有機器設備、圖樣都辦好了,但還沒有運出去。德國突然進攻波蘭,戰事一發,我們的作業都停下來。那一天中國政府打一個緊急電報給我,叫我自己決定應否回國。那時候我已經訂婚,未婚妻在上海,我心裡很想要回去,可是知道一回去,電話機的事等於前功盡棄,所以我那一天就送他們三位去車站,請他們離開,我自己就留在德國。

當天晚上突然有空襲警報,我對空襲警報倒是不怕,因為在中國的時候已經很有經驗。我就拿了一條毯子,而且還拿了一本書,叫《蔣委員長西安蒙難記》,走到指定的地下室去。一到地下室的門口我就驚呆了!坐在那邊的人統統戴了防毒面具,只有我一個人沒有。那時候就想:萬一毒氣來了,冤枉死掉的就是我,他們都不會死,因為我沒有戴防毒面具,所以那時候的心境實在是很壞。

後來我就擠到一個屋角地上坐了下來,心裡各種各樣的東西都在想,那一天心裡可以說是很不如意、很難過,因為我想萬一死掉就不能結婚了,是不是我留在此地這個決定是錯誤的呢?警報解除,走出地下室,一陣涼風吹來,很好!我還是在德國。後來還有幾件事也是遭受到很多困難,但是我事後想,如果那時候政府叫我自己決定,我就回去了,是不是一定好呢?不是!因為一回去,廠就辦不成。留在德國雖然遭受到許多困難,可是我忍受下來,盡量把所有機器設備都運出去,把藍圖等都弄好帶回國,終於在昆明把廠辦成功了,受到上級對我的器重,我就得到好處。

所以碰到困難的時候,我希望各位能夠靜下來想一想,不要馬上就感覺到不好、不高興,或者怨恨對方。比如說,我那時候也可以怨恨德國,為什麼去打波蘭,這是一種逆境,你能夠接受這個逆境,不要批評,你得到的好處可能是你想不到的。你因為這件事不愉快或者失敗了,也許反而對你是好的。這一點我覺得學過《金剛經》的,在你日常生活上要記得,不要讓逆境使得你的心裡不愉快或者恨人、怨人,你還是一樣要高興要樂觀,好的遭遇接著就會來。

我覺得念《金剛經》對各位有好處,剛剛講的受持讀誦《金剛經》很要緊,我勸各位如果歡喜,能夠每天念一遍《金剛經》,一定能得到想像不到的好處。

我之所以念《金剛經》,最主要的原因是在一九八八年我內人往生那一天,我們在家裡,並沒有到醫院去,我根據佛教的道理,拉著她的手,替她念佛。念八個鐘點的阿彌陀佛之後,我那時候的心裡很空虛,好像一個孩子在外面找不到母親,也好像遺失了一件奇珍異寶,就走到家裡的佛堂裡面,第一眼看見的就是我內人每天早上念,念了十八年的《金剛經》本子。各位!有時候的遭遇,並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像我第一眼看到這《金剛經》的本子,那是一種特別的感覺,當時我就發了一個願,說要替內人接著每天念一遍《金剛經》,等於是替她做,替她唸《金剛經》,每天早上念一遍。就這麼一個願,也沒有說念多久,也不是希望要她怎麼樣,都沒有!

這每天念一遍《金剛經》,比我從前差不多有四十年了,到廟裡面去念《金剛經》,或者看看《金剛經》的註解等等大不相同,每天念一遍,我也講不出來什麼道理,但是卻有不可思議的感應。

比如說,我因此寫了一本《金剛經的研究》,慧炬出版,現在這本《金剛經的研究》出版的地方已有好幾處,翻譯成巴西文、俄羅斯文、越南文,但是還沒有英文,因為還沒有翻譯。今天下午,簡豐文居士對我講,已重新電腦排版打成簡體字,在中國大陸出版,此地這位沈居士也在洛杉磯已經印了好幾千本,總而言之,所有的版本加起來,已經超過十萬本。平心而論,我覺得今天如要寫《金剛經的研究》,可能會寫得更好一點,不過現在已經有這許多人,因為看過《金剛經的研究》,寫信來跟我講得到好處,這是我本來所沒想到的,這是不可思議的一種效果。

因此,我很希望各位如果有時間不妨試試看,每天念一遍,如果有字不認識的,不要緊,或者今天事情特別忙念不了,也不要緊,不要心裡生起懊惱,也許記一記,我今天沒有念,明天補一點,念兩遍,這樣子你自然而然會得到好處。

每個人的智慧本來就有,換句話說,你本來的聰明不是普通的聰明,本來的智慧好像是青天,本來就在那兒。我們所以做凡夫,就是因為這個青天有了雲遮住,所以你的智慧就不能夠發揚出來。問題的焦點,是如何將雲吹散。

你們曉不曉得什麼叫色盲?現在我們每個人視力正常,沒有色盲,看出去都有紅、黃、藍、白、黑各種的顏色,看見各種顏色的花。色盲的人看出去都是像灰顏色,就是黑跟白混合起來的灰顏色。假定今天我是色盲,各位都是能看見各種顏色的,你們一定說我色盲,眼睛有病,眼睛看到的東西不對;可是請各位想一想,假定各位都是色盲,只有我一個人看是黃、紅、藍、白、黑,你們是不是也會說我的眼睛有病?我是色盲,或者我有神經病?

換句話說,我們現在是拿大家都怎麼講就算數,可是你的眼睛靠不靠得住呢?我們的眼睛比老鷹的眼睛如何?牠可以看得很遠,而我們只能夠看一個短距離,我們晚上好多東西看不見,但是貓可以看得見,狗可以看得見,貓頭鷹可以看得見。我們人的眼睛是一個工具,這個工具是會壞的,今天我的工具已經不是挺好的,要帶眼鏡,所以這個眼睛靠不住。假定今天你在這兒,現在這個空氣之中有許多感冒的病菌,你是不是會毫無顧忌的走過去,吸了下去,就感冒了,因為你根本看不見這些病菌。

所以,你眼睛看出來的東西並不靠得住,可是我們從母親身體裡面生出來之後,就受了這麼一個限制,後來我們自己看到的、父母教我們的、老師教我們的,所有的知識都是根據人這一套工具的影響。但是你的喜怒哀樂、你的煩惱、你的感覺、你的怨恨,都是因這種知識所形成!我所謂的「眼睛」是包括耳朵等都在內,就是色、聲、香、味、觸、法,也都靠不住,,這是我們最大的缺點,也可以說是做人最大的一個毛病。但是不可能說既然這樣我就不管了,眼睛就不去用它了,不可能!

《金剛經》為什麼講「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就是因為所有你看出來的東西、你聽到的東西,都是虛而不實、妄而不真的。虛妄就是靠不住,靠不住也沒有關係,因為你這個身體也是虛妄的。但不要被這個虛妄弄得神魂顛倒,這個挺要緊。

那麼,所謂「不虛妄」,究竟是什麼境界呢?就是對岸的境界。各位,千萬要注意!對岸境界就是所有的東西都沒有區別的境界,這個境界是要到了對岸之後方才是。現在我們還是在大海之中,我們還是要划船,要划船才能夠到達對岸。現在我們是在「虛妄」的欲界之中。

你若仔細研究《金剛經》,你會發現,經裡沒有兩個字:一個是「苦」字,鳩摩羅什翻譯的《金剛經》裡面沒有「苦」字,這一點就是對我們講,做人實在是很幸福的!千萬不要以為是苦,你能夠做到人已經是很幸運,也因為你得人身很幸運,千萬不要錯過這個機會,無論怎樣,你得認清楚這點,盡一切可能,利用這有生之年,使你真正得到好處。願我再重說一遍:人並不苦,不要以為你苦,你很幸福,應該說是很好,要盡量利用機會,培養好因善緣,培養好因善緣,你才是最聰明的人!第二個字,在《金剛經》裡沒有「空」,有兩個地方是「虛空」,但是並不是「空」──空無所有的「空」,千萬不要以為四大皆空,因為我們現在尚在大海之中,沒有苦,也沒有空,這兩點認識是做人最重要的。

我們現在是在划船,空的境界是要到對岸,所以我們現在要好好的學划船的方法,要好好的用這個槳,要好好的用這個船,然後才能夠找到一個方向搖過去。假定我們現在覺得所有的都是空,這個船也不要了,槳也不要了,都丟掉了,怎麼樣?這要厭世!在海裡面卻說船不要了,你怎麼辦?所以,現在要學佛法,要能夠實行,學佛法就是懂得怎麼樣划船,要實行就是要划。方法很多,看個人的因緣根基等等不同。有一點很要緊:船不可不要,但「我」要忘記得越乾淨越好。

現在有很多人正好相反,求神拜佛都是為了自己,希望這樣,希望那樣,要找出路,這個包括了「我想即身成佛」,都是為了自己。哪一位老師有神通往我頭上摸一摸我就成佛了,這個就是犯了「我相」的極大毛病,就是為我。所以,各位如果能常常提起這個念頭:「是不是只為了我自己?」能夠把「我」的觀念越減少,你的船就可以划得越快。

我的座右銘是:心胸廣大,即是修福;減少分別,乃是修慧。這二點都是減少我相的妙方。

這次沒有足夠時間作準備,隨便講講,不過我覺得有這樣的緣,大家聚在一起,實在非常高興。各位如果有什麼問題請提出來,根據各位的問題我們再繼續討論下去。各位不要客氣,任何問題都可以問,我真答不出來,就請我們鄭老師來答覆。

問:《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沈博士在所著《金剛經的研究》一書內提及「消除與建立」,是否可詳加說明之?

答:我每個字也都認識,我也都看不懂。你的智慧本來具足,和認不認識字,沒有關係。六祖慧能並不識字,但是他創立了這麼大的禪宗;此地的廣欽法師也不認識字,但是他的智慧了不起!所以,各位不要緊,不要怕你不懂,說起來很簡單,《金剛經》,要你能夠實行,就是不要有「我相」,所謂「我相」就是「我」。

我曾經檢視過我的我相有多重,那時候我年紀還比較小,不過三十幾歲,凡是我一句話裡面講到「我」字,我就畫一畫,一天積下來你曉得畫了多少個?在剛剛開始時,一天我可以講兩百七十個「我」,我怎麼樣,我歡喜這個,我的意見如此如此,都是「我」。假定能夠把這個「我」放掉,不要存個「我」在心中,我要往生西方極樂世界還是犯「我相」,今天說我已經開悟了也是犯「我相」,所有東西只要有一個「我」的心念在,統統都犯了「我相」。

如果能做到沒有「我」在心上,吃飯就吃飯,走路就走路,幫人就幫人,走樓梯就走樓梯,今天來講就來講,不要想:「哎呀!我講的對不對啊?」或者「我講了之後,人家是不是會考我?」這都是有「我」,你盡管做,只是不要有「我」,就得到《金剛經》的要旨。

問:我看到淨空法師寫的書上,叫我們每天念「阿彌陀經」,沒有說《金剛經》,剛才沈博士叫我們每天念一遍《金剛經》,有的法師就勸我們不要去這個看、那個看,這個念、那個念,念阿彌陀佛就念阿彌陀佛,念什麼經就念一門,不要去東看西看的。剛才沈博士要我們讀《金剛經》,我想請教,《阿彌陀經》我現在每天都念,究竟是要念《金剛經》?還是《阿彌陀經》?還是每一種都念?

答:假定所有的人都只要念一種經就能被度,釋迦牟尼也不必講這許多經。因為每一個人的根基跟因緣都不同,所以佛陀慈悲,講許多不同的法門,記錄在不同的經上。淨空法師叫你念《阿彌陀經》,因為他有智慧,知道這一門深入,對你最好,所以叫你不要三心兩意。這是對的,但不是天下的人宿根因緣都跟你一樣。

有一位女士跟我講,她的父母不相信佛教而喜歡基督教,她花了很多時間希望她父母相信佛教,沒有效果,問我有沒有辦法。我就勸她應該讓父母相信基督教,妳就相信佛教,妳把佛教的道理有機會就在他耳邊講一講;最近我在飛機上碰到她,她說他父母現在對基督教很不滿意,相信佛教了。就是有這樣的因緣,這個人要改信佛教,一定要經過基督教這個階段才相信佛教,所以不要勉強。

如果沒有明師知道你的根性而指導你,則每個人最好隨他的緣,如果他感覺到念《阿彌陀經》不錯,或者念阿彌陀佛對,他就專心念阿彌陀佛,因為無論走哪一條路,其實將來統統可以走到成佛的那條路,不過是時間的長短而已。倘你真正相信佛的道理之後,會知道也沒有所謂時間的長短。今天一剎那也許就是幾千個百年過去了,所以不要急。心裡急就是有「我相」,就是因為「我希望怎麼樣」,把這個念頭放掉。歡喜念《阿彌陀經》就念《阿彌陀經》;歡喜念《金剛經》就念《金剛經》,都好!

問:您剛剛講到順境、逆境都是一種境界,我們不要執著它,在現在工商業的社會裡面,我們必須要對很多事情去表達我們的意見,可能就會跟對方產生一種激烈的爭執。如果我們佛教徒不要去跟人家競爭,也不要去跟人家發生不愉快的衝突,可是這樣的衝突在我們社會上是很難避免的,請問我們如何用《金剛經》的心情去看待現代社會的衝突?

答:你剛剛講的話裡面,我聽了聽就有五個「我」字。如果稍微放鬆一點,我們讓對方佔一點便宜,也許結果反而好。所以碰到順境或者逆境都要生一種喜悅心,碰到逆境也許對你有很大的幫助,碰到順境也是對你一個很大的考驗。往往有許多人因為順境反而墮落,有許多人因為逆境反而增長,所以對逆境和順境最好不要有區別心,只要認清楚你現在要划船,要划的方向是什麼,就盡你的力量划。所以《金剛經》裡「菩薩但應如所教住」,意思就是說:「你照我講的辦法好好安下心來做就行了。」我不能解答你真正的問題,因為要看當時的各種因素,不過希望你少煩惱。我覺得你提了這一個問題,聽見許多人在拍手,你這就是做了功德,因為你的話使得大家都因為聽你這個問題而得到好處,否則不會拍手。

問:如果有人早上念《金剛經》,晚上念《阿彌陀經》,什麼都捨不得放下,什麼都好,這樣算不算是雜修?聽說雜修不得往生?

答:假定能夠早上念《金剛經》,下午或者晚上念《阿彌陀經》而不放棄,這個恭喜!恭喜!了不起!要知道求生西方淨土,讀誦大乘經典也是修行的一個重要條件。最怕的是你念了五天,第六天就忘了一半,第七天就全忘了,不念了,這個就很可惜!但是也免不了有忘記的時候,也沒有關係,你記起來了,早上就照樣念《金剛經》,晚上念《阿彌陀經》就行了。各位修行,千萬不要勉強,勉強硬要怎麼樣,這個實際上並不是中道,並不是挺好,在平常的生活方面,最要緊還是把幫人來替代為自己著想,盡可能幫人。

幫人的範圍很大,比如說有人在生病,你去看他、安慰他,使他的心情愉快,這都是幫人;在路上有年紀大的,走路困難,你能夠幫他一下,使他減少恐懼。這都是很好的善事,做這種事情不認為自己是在做善事,就沒有「我相」也沒有「人相」,就是《金剛經》所謂的「不住相布施」,就是這麼做,好像這個事情是天經地義,不認為這是特別的事情,這樣你就得到《金剛經》的好處。

問:自己的家人或朋友,有一些不好的習慣,比如說賭博、喝酒,甚至吸毒。我們都知道,這些惡習會影響到不只他自己個人,也會影響到他的家人,造成很大的困擾,他自己或許也知道喝酒、賭博、吸毒會造成他的家人跟他自己很大的傷害,他停止了,他的家裡可能就會變得很好,他自己知道卻做不到,要怎麼去幫助他?

答:這位先生舉的不過是一、兩個例子,比如喝酒或賭博,實際上這種例子多得很,要每個人都能夠沒有這種不好的習氣,實際上的確很難。釋迦牟尼佛說法四十幾年,也沒有把所有人的習氣都改掉。因此,我們要存著一個心,希望大家好,要有善巧方便的辦法,善巧方便的辦法裡面有一項很重要──不要當面批評他,如果你看到一個人不好,就當面批評他,反而會引起他的反感。千萬不要當著很多人的面批評他,這樣他會生怨恨。怨恨這個東西最麻煩,瞋恨心傷害一個人的修行是最厲害的。比如說,各位看到有一個人做了不好的事情,想勸他,就要用很好的方法使他能夠自己感覺,自己能夠體會到,不要只說:「你這個不對!」這樣是一個善巧的方便。

各位如果在公司裡,尤其是老闆,有地位的,批評下面做事情的更要當心,也許他當面不敢頂撞,但是他今天在公司裡面受了老闆的批評,回到家裡向太太生氣,這樣就造成他家庭裡面的不愉快。所以,如果要教訓、批評一個人,第一:最好兩個人講話,不要有其他的人參與在裡面;第二;要盡量先了解他為什麼走這樣一條路。比如說很可能這個人喝酒喝得多,就是他心裡現在有煩惱,認為喝酒就可以把他的煩惱去掉,喝得頭昏昏的煩惱就沒有了,但是結果就生出許多問題來。你最好看這個因緣,看這個情形,盡你的心幫他。

問: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應該怎麼解釋?

答:「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從梵文翻譯過來的名稱。「阿耨多羅」意思是無上,「無上」就是沒有比這個更高的,「三」是正,「藐」是平等,就是正平等,「三菩提」的「三」也是正,「菩提」是智慧,就是正智慧。所以「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就是無上正等正覺,「覺」就是智慧,佛的境界可以用「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來代表,這是一個佛教中的專門名詞。

問:請問應該怎樣修行?什麼叫般若波羅蜜?

答:有一本經叫《佛藏經》,《佛藏經》裡面釋迦摩尼佛自己講,他有很多世做轉輪聖王,轉輪聖王有三十二相,和佛的三十二相一樣,就是他福德、功德已經做得很多,修得很多,碰到很多的佛,但是沒有一個佛替他授記,一直到然燈佛才替他授記說:「你未來世可以成佛,叫釋迦牟尼佛。」為什麼呢?釋迦摩尼佛說:「因為我做這許多世轉輪聖王的時候,雖然碰到許多佛,但我心裡還有一個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觀念,就是說我想成佛。」

因為他有這個心──我想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還有輕微的我相,所以沒有佛為他授記。一直到然燈佛的時候,他明白實在沒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可得,這個時候然燈佛說他資格到了,可以成佛,叫釋迦牟尼。所以,這個「我相」是修行的基本,盡量想辦法把這個「我相」沖淡,你就走上菩提大道。

第二點:你問「般若波羅蜜」,和「波羅蜜」都是翻譯的名詞,「般若」是智慧,這個智慧並不是普通的所謂聰明,智慧是你能夠了解宇宙人生的真相究竟是怎麼樣的,這種智慧叫「般若」。佛講般若一共講了二十二年,分十六次法會,記載整個般若說法過程的經叫《大般若波羅蜜多經》,講到《金剛經》的時候已經第九會,第十會是講咒語,以後的法會是分述六波羅蜜多經。因此《金剛經》已經把般若的道理、菁華都講了。「波羅蜜」的意思就是到對岸,我們現在是在河的這一邊,那一邊是對岸,從前沒有飛機或者輪船,可以從此岸到對岸,一定要靠划船過去。這所謂的河,即是無形的生死大海。

所以,從此岸上了船,划到對岸上岸,這叫做「波羅蜜」。這有很重要的道理在裡面,第一:你一定要上船,像各位可以說統統已經上船了,最要緊的是不要上了船又下船;第二:上了船就要學怎麼樣划船。各位上了船之後一定要向前划,不要老是兜圈子,如果你老是兜圈子,就還在原地轉;第三:一定要有方向,要認清楚方向。所以,所有的經典或者法師教你的種種,都是教你怎樣認清方向,怎樣划,你學了這兩個,搞定方向,同時努力的划,就可以一直前進。

假定說今天到了對岸了,你將怎麼辦?你是不是說:「我還是守在船裡吧!」你要是老守在船裡,就上不了岸。所以,到了對岸,船不要,槳也不要,划船的本事也用不到了,應該立即上岸,這就叫做「波羅蜜」,千萬不要老是留在船上,也不要上了船就跳下來。

問:剛才沈大菩薩講《金剛經》裡面沒有苦,也沒有空,沒有我,也沒有人,也沒有實相,那麼《金剛經》裡有什麼?如果說「波羅蜜」到了彼岸,那個彼岸的境界又是什麼?

答:《金剛經》裡面也有「有」,也沒有「有」,也沒有「沒有」,總而言之,我們如果腦筋裡面還有一個正反相對的觀念,有一個有無相對的觀念,有一個好壞相對的觀念,有一個大小相對的觀念,都不是《金剛經》,《金剛經》就是說你這種觀念統統要沒有,連「沒有觀念」的觀念也沒有。

第二;到對岸了,很抱歉!我還在此岸,所以對岸的境界是如何的,我不敢講,不過從理論上講,如果在對岸還是有境界的觀念,就還不是對岸。

問:在兩年前就拜讀過您的大作,對沈博士推理的方式,個人非常敬佩,尤其您非常謹慎,很誠實。幾年來我對《金剛經》也看過不下十本讀本,大概歸納起來,我想請教沈博士一個問題。我是曉得《金剛經》是《大般若經》裡面的一品,《大般若經》是釋迦牟尼佛在兜率天的三十三天裡面講的,所以他的對象是天人的層次,比我們的娑婆世界要高過很多,所以他講這個的時候他的對象很好。

實際上我們所了解釋迦佛講經,他都是針對多數群眾特別的問題,要解決他們的問題,所以聽完之後一個個法喜充滿,信受奉行,甚至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可是近代有哪一位看得懂呢?又有哪一位能夠「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沒有!即使有,我舉個例子來說,像六祖因為一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而發心,實際上都有老師;有一位禪師看《維摩詰經》悟道了,可是還得跑到六祖那邊印證,沒有六祖給他印證,他怎麼能夠成道?往後推,明代紫柏禪師、臨濟黃蘗禪師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都還是要有老師。

所以我們不能沒有老師,不能就此而止,必須找明師來點我們,因此在禪宗,有「吾有,莫好語,為你點眼睛」,他真正文字上就不寫了!到了這個人可以傳的時候就告訴他:「喂!什麼時候要來。」否則你休想過關。禪宗的典籍中這種句子很多,我想這是經常能夠看到的。

因為沈博士對於《金剛經》研究非常深、透徹,我請教一個問題,有人問我,我無法答覆,⋯⋯就我個人點數過,大概不下三十幾句,但是其中有三句的也算四句,為什麼算四句呢?因為隱含了一句,比如說:「佛說眾生,即非眾生,是名眾生」,其實第三句藏起來,這要我們看經的人徹底去領悟,但是這個領悟的境界每個人都不一樣,是不是請博士開示一下。

答:第一點;你講得很對,《金剛經》是《大般若波羅蜜多經》裡面的一章,就是一會,《大般若波羅蜜多經》記的一共有十六會,就是十六次的聚會,而《金剛經》是第九會,不過每一會的地點並不完全相同,所以並不是說整部《大般若波羅蜜多經》是在天上講的,實際上恐怕只有一會是在天上講的,其他都是在人間講的。《金剛經》講的對象,實際上是那時候釋迦牟尼佛的弟子,經過《阿含》、《方等》;《阿含》講了十二年,《方等》講了八年,然後講《般若》。換句話說,釋迦牟尼佛的領悟雖只有「一乘」,但是眾生的根基不同,在那個時候他的弟子大部分「我見」還是很強,所以他不能夠馬上用《般若》或《華嚴》的道理跟他們講,就用種種善巧方便慢慢引他們到這條路上。

所以到了《般若》的時候,《大般若波羅蜜多經》有極大部分都是釋迦牟尼佛叫聲聞弟子如舍利佛,將般若的道理,講給菩薩聽。講《金剛經》時,提出問題的是須菩提,他也是一位聲聞弟子,但是他在聲聞弟子中,須菩提是解空第一。《金剛經》是釋迦牟尼跟須菩提一問一答這樣講的,而須菩提往往站在一般眾生的立場發問,所以對象可以說是一般眾生。

今天在座的許多人,哪一位是菩薩的境界,哪一位是聲聞界的境界,哪一位還不到這個境界,哪一位也許已是大菩薩的境界,沒有人能夠指出,不過我可以講,恐怕在座的每個境界都不同,但是今天能夠坐在此地,大家討論《金剛經》,這個境界已經並不低,這一點各位要自己肯定,否則你不會坐在此地。《金剛經》就是代表佛的真理,實際上各位心裡都已經有這個東西,就是怎樣能夠啟發出來,我覺得我們研究《金剛經》,千萬不要認為自己已經比人家好像地位高了些,我能夠看《金剛經》!這樣就著了極大的「我相」。

《金剛經》不過是一本經,這本經的道理,每個人的心裡本來就有,問題是你怎麼樣能夠把它啟發出來,各位今天比根本沒有看過佛法的人稍微啟發多一點,但是他也一樣有。《金剛經》所有的道理他都有,將來經過多少年之後,他是不是能夠追上我們,不得而知,很可能今天他也許沒有學過佛法,但是很可能五年之後,他整個補上了,我們還一直在咬文嚼字,所以每個人一定要加緊努力!千萬不要以為還有明天。

有一天在美國,我們一共有六個人坐在車子裡面,由一位年輕的親戚開車,我坐在他的位子後面,六個人一部車在公路上面走。我睡著了,忽然「碰」一聲把我驚醒,一驚醒就看到左邊有一部車子已經撞到我們的車子,碰到開車的和我的中間鋼骨部分挺硬的地方,那部車子一碰之後跟著就翻倒了。假定那部車子碰上來是碰在前面,前面開車這個人非死即傷;假定它稍微往後面一點,碰在我這個地方,不是碰在硬的鋼骨上面,而是碰在門上面,我也非傷即死,今天就不會在此地跟各位見面,只差了一點點。

所以,此身(生)在何時終止,我們不曉得,也因此每一分鐘我們都要珍惜,都要好好的利用,如果不能利用,自己可惜!一個人需要明師指點,你說得不錯,但這必須要善根因緣成熟,否則,就是有人在當面指點你,你也聽不進去。因此,我們還是要老老實實,腳踏實地,盡量發大心,盡量助人,盡量念《阿彌陀經》,或《金剛經》或其他的經典,盡量將功德迴向給一切眾生,願一切眾生都離苦得樂,早生淨土,早成佛道。淺見如是,還望指正。

問:我三天前才聽到您的演講,今天又趕過來聽您的演講,我只有一個很淺的問題,因為《金剛經》講的是破除「我相」,我們這些後輩可能沒有很精進,所以不懂《金剛經》的義理,您可不可以告訴我們比較淺顯的一些法門,有沒有什麼比較方便的法門,告訴我們如何破除我相?

答:《金剛經》裡面有兩個地方講:「所有一切眾生之類,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這就是發大心,就是說所有的眾生,我都要幫他滅度。「眾生」這兩個字是眾緣和合而生叫做眾生,並不是單指人,人是眾生之一,狗也是眾生,貓也是眾生,有情的都是眾生,無情的也是眾生,這張桌子也是眾緣和合而生,花也是眾生。所以,所有一切東西都是眾生。「滅度」就是眾生有生、有死、有煩惱,我就盡我的力量把這些東西統統消除掉。這就是發大心,幫眾生的忙;你愈能以幫眾生的心為心,你的「我相」就越減低。

我舉個簡單的例子,這個例子給我印象很深,我在大覺寺有一次講「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就是有瞋恨。所以反過來講,你如果生氣就有恨心,有恨心就會有瞋恨,就是犯了「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我演講之後,有一位丁太太跑過來跟我說:「沈菩薩!您真不錯,講到我心裡頭上的東西。」後來有人跟我講,這位丁太太是出名的罵先生的人,他一天到晚老是罵先生。為什麼出名呢?因為她覺得罵先生沒有什麼不好,所以人家說她罵先生,她也不在乎,就是罵先生。

就在這次之後,隔了兩個禮拜,我又有一次演講,那位丁太太老早就在那邊,我一進去,她就跑來拼命謝我,我很奇怪,她謝我什麼?她說:「今天我先生一早對我說:『你怎麼近來不罵我了?我心癢得怪怪的,老是等妳來罵我!』」

這真是現身說法。她這樣一講,我心裡很感動。換句話說,要消除「我相」的一個秘訣,就是去掉你的習氣。這位丁太太本來因為怨先生、恨先生,所以常常罵先生,已經成為她的習氣,現在一下子改掉,如大樹去根,「我相」立即減輕,你只要看他心情愉快,就能體會到「我相」減輕的好處!現在還是常常看見她陪先生到寺裡來念經聽講。因此,你如發覺自己有什麼習氣,不論多壞,如能一下子斷除,就是極有效的減少「我相」妙法。

三九、《金剛經》座談會

(一)引言

本師釋迦牟尼佛在大覺大悟的時候,說:「奇哉!奇哉!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覺性,只因妄想執著,未能證得。」這句話實是成佛學佛的總綱領,它明白指出,一切眾生,只要除掉妄想執著,就一樣的可以像釋迦牟尼佛證入如來智慧覺性。

什麼叫「如來智慧覺性」呢?我講不出,因為我還没有這種經驗,只好留待各位自己證得時去體會。什麼叫「妄想執著」呢?根據佛經中的解釋,簡單的說,妄想即是分別心,執著即是有我、有法的觀念。概括的講,有我見即是妄想執著。

各位請仔細想一想,我們一天的生活中,有多少時候可以說不起分別心?又有多少時候可以說没有「我」的觀念或「法」的觀念呢?

譬如,今天我們在座談會中,這是一個學佛的道場,根本談不上有什麼利害衝突、名聞錢財,可是還是充滿著各種見解,而且我們鼓勵這種不同的見解。但是,有見解,就有分別心,就是妄想;堅持我的見解是對的,你的見解不完全對,這種觀念就是我執法執,這些都是執著。所以,要除掉妄想執著,實在不大容易。對我們一般人來講,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不但釋迦牟尼佛要用四十九年的時間,依眾生不同的根機對象,教導各種不同的方法;後來的高僧、祖師、菩薩、大德們,又各因時代的改變,地區環境的不同,倡立出各種不同的修行法門,其目的實在都是一樣,是應機施教,要人們逐漸減輕妄想執著,而有一天水到渠成,妄想執著有如雲散天青,本具的如來智慧覺性,自然即時顯現。

般若是梵文Prajñā的音譯,意義是正智。波羅蜜是Pāramitā的音譯,其意義是到彼岸,這是一個譬喻,好比從大海的此岸,越海到達了彼岸,即是達到了目的。金剛也是譬喻,所以金剛般若波羅蜜,即是說我們凡夫要以像金剛堅利的正智,消除妄想執著,以達到本具的如來智慧覺性的顯現。

佛在《金剛經》中說:「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諸佛」即是彼岸,「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即是划船的方法和過程。

我們奉持《金剛經》就是在學划船的方法,在渡生死的大海。到達彼岸之後,了知奉持《金剛經》也是妄想執著,等於船到彼岸,就必須離船上岸。可是千萬要記住,須離船登岸,是要到了彼岸之時,若尚在茫茫大海之中,則還得要有船,要著力的划,方有希望到達彼岸。倘若在大海中時即認為船是虛妄,划是執著,奉持經典、學佛修行都是妄想執著,則就完全没有懂得佛所說:「知我說法,如筏喻者」的道理。高唱空調,走入邪途。因此,我誠心祈望各位,要好好利用這座談會的幾分鐘時間,切切實實,對這一門划船的法門提出疑問,互相研討,不求功德之無量,只求大家能多懂一些划船的金剛正智,早日同登彼岸。

(二)座談記錄

問題一:《金剛經》中有「第一波羅蜜」,請問什麼叫「第一波羅蜜」?討論結果 (以下此四字省去。)

通常六波羅蜜及十波羅蜜,都以布施波羅蜜為首。有人誤會,以為第一波羅蜜即指布施波羅蜜。此是譯文上引起的誤會,實則第一波羅蜜是指般若波羅蜜,因没有般若正智,任何布施、持戒等都不能令人消除妄想執著,而登彼岸。所以,玄奘大師所譯的《大般若經》中,不用「第一」而譯「最勝」。《大般若經》巻第五七七,即是《金剛經》的另一譯本中說:「如來說:最勝波羅蜜多,謂般若波羅蜜多。善現,如來所說最勝波羅蜜多,無量諸佛世尊所共宣說,故名最勝波羅蜜多。」

問題二:《金剛經》中有「若是經典所在之處,則為有佛,若尊重弟子。」什麼叫「若尊重弟子?」

「若」可以作「或」或「及」解(見《辭海》)。「尊重弟子」是指值得為人尊重的佛弟子,是代佛傳法、弘法的人。所以說,經典所在之處,則為有佛(說法的人)及傳法、弘法的人。

問題三:什麼叫《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這是印度梵文的音譯。「阿耨多羅」意義是「無上」,即没有再比它高上;「三」的意義是「正」;「藐」是「平等」;「菩提」是「覺」。所以,意譯可作無上正等正覺。《金剛經》中佛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是名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法平等即是三藐,無有高下即是般若正智,即是如來智慧覺性,即是三菩提;而平等正智,即是大悲,所以諸佛菩薩以大悲為心,是即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經中講「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即是生起「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心,也即是生起大悲心。

問題四:經云:「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應如何體會?

我先給各位講一個故事。從前有一位禪師,名字記不得了,他精通《金剛經》。一日,背著一大包他所寫的《金剛經》疏義,出外旅遊。走到一處,肚中飢餓,看見有一家點心鋪子,就進去想買餅充飢。店中走出一位老婆子,看見他背著一大包東西,就問:「師父啊!您背著的是什麼東西呀?」禪師說:「是我寫的《金剛經》疏義。」老婆子說:「師父,我有一個問題,您如果答得對,我將餅供養您,不要您的錢。」禪師說:「什麼問題?」「《金剛經》中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師父,您要點的心是那一個心呀?」

「各位今天是座談會,請大家講講,點的心是那一個心呀?」

有一位答:「是現在心。」另有一位答:「是現在心不可得,怎麼點呢?」

有人在想:「總有一刻是現在,否則我們怎麼活著呢?」

各位看到此處,可否請您也掩卷想一想:「您是用什麼心在看這本書啊?過去心呢?現在心呢?還是未來心?」

各位,我在引言中已提到,釋迦牟尼佛所證得的如來智慧覺性,不是我們凡夫的聰明知識所能瞭解。因此,佛的說法分為世諦及真諦(或第一義諦)。世諦是我們凡夫,及這個世界中人所能夠瞭解的真理,簡單的講,是教的諸法緣生。真諦是佛所證得,是我們的知識所不能瞭解的真理,教的是緣生當體即空。

世諦承認有世界、有人、有我、有一切物質、有心、有分別、有思想,但是指出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各種因緣而生起,而因緣時時刻刻在變,所以緣聚則生,緣散則滅。凡夫的病,就在執著這刻刻在變的緣生萬法,希望它是永遠存在的實體。

真諦則證得這刻刻在變的緣生萬法,如夢、如幻、如閃電,本體即空。因為空,所以能緣聚則生,緣散則滅,所以能變。因為是空,所以並無實體,並沒有一件永久存在的實物。

所以,須菩提問:「如何降伏妄心?」是指世諦而言,佛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是按真諦而教。所以,各位所答的都對,看您站在那一個境界,說那一種話。

問題五:什麼叫「諸法如義」?

按世諦講,諸法即是各種不同的相,千變萬化,形形色色造成這個花花世界,出現喜怒哀樂。按真諦觀,則照見這萬萬千千的諸法,其本體(佛書中常叫理體)原是平等一樣,並無分別,這種境界,在中國佛學中有一個代表名詞,就叫如,或如如。所以,「諸法如義」是以真諦來照見俗諦,也即是說諸法空性,緣生即空,是頂重要的般若正智。

(三)結語

各位,按真諦講是三心不可得,可是依照世諦言,時間還是有,我們的座談會已超過了規定時間近半小時,不得不今天的緣暫盡而散了。可是在未散之前,我還想答覆各位一個問題。《金剛經》究竟教了我們什麼划船的方法呢?

「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這是要發大悲心。

「我應滅度一切眾生」──要發大願。

「滅度一切眾生已」或「如是滅度無量無數無邊眾生」──這是大行。

「實無眾生得滅度者」──如來智慧顯現,謂之大智。

大悲、大願、大行、大智實是消除妄想執著──度生死大海的划船要法。各位不論是學教、學禪、學密、學淨,希望都常將這八個字記在心上,以為座右銘。願大家以此功德迴向法界一切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