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楨居士演講集

莊序

戰爭頻仍,動亂紛擾的地區,鮮有人能遠離災禍,掙脫共業的羅網。沈家楨居士得天獨厚,展轉定居美國,在短短十年內建立起輪船航運王國,事業輝煌,享譽國際,也累積鉅額的財富。一方面是由於他的智慧和才幹,另一方面則有宿世福報的因果在。他瞭解揮霍的後果是下墮,因此,他花錢的方式和一般人大相逕庭。他的錢,絕大部分,甚至竭盡所有,用在興建寺廟和發展佛教文化事業上,用在幫助處境困難的佛教機構和社團上。他恤貧憫苦,博施濟眾,其事蹟難以縷述。一向行事低調,為善不欲人知,他是修行有成就的善知識,了知宇宙萬事萬物都是緣起性空,就連五蘊之身也非自己所有。他謹遵三輪體空的布施教義:「無施者,無受者,無施物。」

沈居士不止獨善其身,更要兼善天下,一九六九年四月八日,也就是釋迦牟尼佛誕辰,首次在大覺寺用英語弘法演講,講題是「五眼」,真的是一嗚驚人,震動四方,之後,許多機關、學校,甚至天主教會都邀請他宣講佛法。他深諳演講三昧,因為佛法義理深邃,名相難懂,他以淺近巧妙的譬喻,或比擬科學定理和功用,加上幽默詼諧的詞藻,讓聽眾會心微笑,甚至哈哈大笑。每次演講都非常成功,博得許多掌聲和讚美。

眾所周知,慧炬和沈居士淵源匪淺,他的佛學著作:《五月花》、《佛學鳥瞰》、《學佛緣由》、《緣起性空與人生》、⋯⋯等十部,都交由慧炬出版流通,演講詞中譯後也交慧炬雜誌刊登,共十三篇,輯成《沈家楨居士演講集》。他苦心孤詣希望每一個人都學佛修行,要將佛法傳播到世界每一個角落,他的深宏悲願還未竟全功,於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離開我們了。

在懷念和感恩之餘,慧炬急切要做的就是將《演講集》改版重印,和各界朋友結緣,讓眾多的、發心學佛的人蒙受沈居士的法益,這就是我寫此序的宗旨和目的,阿彌陀佛!

慧炬機構董事長
莊南田
二〇〇八年三月三十日敬識於慧炬

五眼

就肉眼而言,人是主體,世間現象是客體:就慧眼而言,阿羅漢是主體,「空」是客體;當我說法眼時,菩薩是主體而宇宙間萬干境界是客體。然而,現在談到佛眼時,倘若說佛是主體而宇宙是客體,那就絕對錯了。因為佛與宇宙之間區別已經不再存在;佛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佛。

諸位朋友:

什麼叫做五眼呢?

在佛教的名詞裏,五眼是指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我今天想引用這幾個名稱,來和諸位研討一些佛法。首先我要指出,這裏所稱的「眼」,並不是單指人類的眼睛。人類的眼睛只是肉眼的一種。事實上,人眼並不十分優越。鷹的眼睛比人眼看得遠得多。貓頭鷹的眼睛對於光,遠比我們的眼睛敏感,所以貓頭鷹能在黑暗裏看見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為了說明人眼的限制,我要介紹這張由現代科學家所繪製叫做電磁光譜的圖表(見次頁所附彩圖一上欄)。這張圖表告訴我們,人眼只能看見宇宙裏非常狹窄的一段,我們稱它為「可見光帶」(指圖中上欄的彩色部分)。人眼看不到紅色光外波長和比這波長更長的一切(一般稱為紅外線),也不能看到紫色光外波長和比這波長更短的一切(一般稱為紫外線)。

那就是說:在人類還沒有發明別的工具來幫助他的肉眼探測「可見光帶」以外的宇宙前,人類所看到的,並認為是完全的、真的、確實的世界,實際上是極不完全的,它只是整個宇宙的極小一部分。今天我們所看到的宇宙,已經比幾百年前不知要大了多少,可是還只是整個宇宙的微乎其微的一部分;這個極重要的事實真理,一向是被人類所忽略的。想想兩千五百年前佛陀便能不靠我們今日所擁有的任何工具指出同樣的結論。那確實是令人驚服的。

這裏有個比喻,也許可以幫各位更清楚地了解我們人類的肉眼是如何拙劣,以及天眼和肉眼的比較是怎樣。

試想像在一個大城市的中心,如果有一幢完全關閉的屋子,只開了一個很小的窗子,從這個窗口,一個人只能看到層疊的高樓和上面一小塊藍色天空,以及有限的人們活動。假設有一個小孩,在這屋子裏出生長大,那麼他對世界的印象可能是什麼樣兒呢?無疑地,他對他的世界的印象是根據透過這個小小的窗口所看到的一切。你如為他描述海景浩瀚的美麗和日出日落的奇觀,無論說得怎樣天花亂墜,他都很難了解,很難欣賞。我們人類的肉眼所能給我們的便只有這些。事實上我們是住在一個黑暗的屋子裏,透過一個很小的「窗口」──我們的眼睛──去看世界,然而我們卻堅持地說,我們所看到的是一個完全整體,確切而又真實的世界!

現在假設另有一所完全封閉的房子建在山頂上,並且開有一個很大的風景窗,從這兒可以看見無際的天空和無限的曠野。或許,為了讓它更顯得美妙些,我們不妨說,到處都是鮮花園地,還有少女們在園中曼舞婆娑。在這個屋裏也有一個小孩出生成長,這個孩子所看見的世界無疑地要遠比那個從小窗口看出去的擁擠都市要來得偉大與美麗。如果說第一個孩子只有肉眼,那末我們可以譬喻地說,第二個孩子是具有天眼了。

通常我們都說只有天上的神或女神才有天眼,然而按照佛教的義理,這種說法並不完全正確,因為我們人類也能得到天眼,有兩個方法可以使我們做到:一是透過「禪那」(Dhyāna),這是一個梵文字通常譯為「冥想」(Meditation)。另一個方法是在肉眼上加儀器(要知道肉眼本身也是一種儀器,在今天甚至可以移植了)。雖然第一個方法比第二個高明得多,第二個方法卻可能易於為現代人所接受。現代人依靠高倍望遠鏡可以看得很遠很遠。用顯微鏡可以看到肉眼所看不見的微生物的活動。今天,一個人可以藉著人造衛星及電視看到萬千里以外發生的事。有許多奇景在佛陀的時代是天眼所獨享的,現代人也能看到了。在佛陀的時代,禪那可能是使人類能夠超越肉眼限制的唯一方法。其實,人的看的能力原是無限的,我們之所以不能發揮這整個看的能力,乃是受了我們這對肉眼的限制,很明顯的,佛陀深知這一真理。經過多年的禪那,佛陀發現肉眼的障礙可以打破,人原來的看的能力可以充分發揮。當一個人發揮了他原來的視力時,他將毫無困難地把視界擴展到天眼所能達到的範圍。

說到這兒,我相信諸位不難了解肉眼是什麼,天眼是什麼了。在佛陀的時代,使人類了解天眼是很困難的。但是在現代,實際看來,我們每個人都擁有某種程度的天眼,因此,我們也就比較容易領會得到。

現在讓我們來談慧眼。

為了描述慧眼,我必須介紹一個很重要的佛法基本概念,這個概念在梵文裏叫做Śūnyatā,通常把它譯為「空」,更正確些,是譯成「第一義空」。這個教義是很獨特的,在別的宗教教義裏可不容易找到。佛教浩瀚的經典有極大部分致力於研究「空」。我今天所能貢獻給各位的,實在只是從汪洋大海中掬出來的一滴水,但我願意盡我所能。以下是介紹佛陀常常使用的三種分析方法。而每一個方法都歸結到宇宙萬物萬象本體原皆是「空」。

第一種方法我叫它「分解分析法」。

我這裏有一架收音機,讓我用它來做例子。這是一架我們叫做收音機的東西,現在我把它的擴聲器拿了出來,諸位是否把這一個擴聲器叫做收音機呢?答案是否定的。諸位將稱它為擴聲器。現在我又拿出電晶體,諸位把電晶體叫做收音機嗎?又不是的,那是電晶體。電容器、電阻器、塑膠套子、電線等等,又怎樣呢?這些部分無一可以稱為收音機。現在請大家注意,當各個部分都拆散移開了後,諸位能告訴我收音機在哪裏嗎?收音機沒有了。因此「收音機」只是我們為暫時合在一起的許多零件的集合體所取的一個假名稱。當一個人在心中把它分解時,它就失去了存在。因此收音機並不是一個永久性的實體,收音機即是「空」。(請注意這個「空」不是「實」和「空」相對的空,也不是什麼都沒有的空。因此佛法中更精密地稱之為「第一義空」。)

不僅收音機是「空」,擴聲器也是「空」。假如我拿出擴聲器中的磁鐵,諸位稱它為擴聲器嗎?不會的,諸位一定稱它為磁鐵,假如我移掉架子,諸位稱它為擴聲器嗎?也不會的,諸位將稱它為架子。當所有的零件都拆開移去時,你還到哪裏去找擴聲器呢?所以,我們分解了擴聲器,它就失去它的存在。擴聲器不是一個永久性的實體,擴聲器是「空」。

分解的分析法非常重要。因為諸位可以把這個方法應用到世上的每一樣東西上而引出相同的結論:每一樣東西都能分解,沒有一樣東西是永久性的實體。所以不管我們稱呼它為什麼,它總是「空」。佛陀把這個方法應用到他自己身體上。他幻想從他身體上去掉他的頭,而後問道:這頭是否還能稱為人身或「自我」?答案是:否,它是一個頭。他從身上取去手臂,這可以叫做人身或「自我」嗎?答案又是:否,它是一隻手臂。他取出他的心,問道:這是否是人身或「自我」?也不是的。現在我們甚至於更精確地了解到一個人的心可以移植給另一個人,而不把另一個人改變成這個人。他取去身上的每一部分,發現這些部分沒有一個可以稱為人身或「自我」。最後,在每一部分都移去之後,「自我」在哪裏呢?因此他下結論說:不僅肉體是「空」的,就連「自我」的觀念也是「空」。

第二個方法我叫它「歸納分析法」。

雖然我們在世界上看到成千成萬不同的東西,人卻能將它們歸納為少數基本原素。比如說,基於化學的特性,人類把黃金列為基本原素之一。雖然成千的金製物品,從複雜的黃金鑄像到簡單的金條,有各種不同的名稱,但每種金製物品都可以熔解並再鑄成另一形狀,它們都是可變的,不恒久的。能保持不變的是共同的化學特性。因為有這共同的特性,所以我們就把所有的這些物品叫做金子。換句話說它都可以歸納成一個稱為金子的單一元素。

在佛陀的時代,印度哲學家將宇宙間的森羅萬象歸納為四種基本元素,就是:地、水、火、風。佛陀則宣稱這四種元素還可以進一步歸納為「空」。並用金子做例子,佛陀的意思是:雖然我們已經抽出這一切金製物品的共同特性,稱它為金子,可是我們能指出金子是怎樣的一種東西嗎?能指出金子究竟在哪裏嗎?凡是我們所能夠指出的都只是金子的某一種特殊形狀,例如金條,可是金條不能即代表金子,因為金條是可以變的,並不是永久不變的,因此「金子」這二個字只是我們給某些特性的一個名稱,是沒法拿出來給你看的。所以佛說金子是「空」。基於同樣的推論,一切固體,都即是「空」。

不僅固體是空,液體又何嘗不是空。液體的特性,也是沒有永久性,沒有固定的形狀,是可變的,是無從捉摸的,是空。兩千五百多年前,佛陀說,宇宙每一樣東西都能歸納為「空」。(這即是「色即是空」的註釋。不但色法是空,心法也是空,因為歐美人著重物質,所以我這篇講詞偏重色法,請讀者注意。)

西方科學家也獲得一個與此類同的結論,那確是很有趣的事。在愛因斯坦發現「相對論」之前,西方科學家把宇宙萬物歸納為兩個基本元素,說這兩個元素是恆久常存的;一個叫做物質,另一個叫做能。愛因斯坦用數學方法證明,將這兩個元素統一了起來,說:物質也是能的一種形態,正和電是能的一種形態、光是能的一種形態等一樣。他由此下結論說,宇宙萬物萬象都只是能的各種不同的形態。可是我們如進一步問,什麼是能的原來性質呢?你能拿出能的本體來給我們看看嗎?雖然我不敢武斷地說西洋科學家的所謂能,同於佛法的所謂「空J,至少我說能的本體也是沒有固定形狀,無從捉摸,類似於「空」。

第三個方法我叫它「透視分析法」。

佛陀用禪那來實施這種方法,我們沒有這樣的功夫,不容易照辦,幸好現代的科學成就,提供了許多工具儀器,可以大大地幫助我們瞭解這個透視分析法。

讓我們再來談談這張電磁光譜(見前附彩圖一)。我們知道,人類的肉眼只能看到宇宙中這個在譜上叫做「可見光帶」的很小的範圍。但是靠某種儀器的幫助,例如紅外線儀、X光、顯微鏡等,現代人已能夠看到「可見光帶」以外的若干宇宙領域。為了更容易幫助諸位透徹了解起見,請諸位再看這張圖表(見所附彩圖一下欄)。這張圖表所顯示的,是藉不同的儀器,在不同的電磁波長下所看到的一個通常我們所謂的人。我在這張圖表上標明了1到5,在「1」底下,諸位看到一個主要由紅、黃及綠三種顏色所構成的形像,那是藉紅外線儀所看到的人的樣子。在「2」底下是肉眼不用其他儀器所看到的人。在「3」底下是透過X光所看到的人,皮和肉都不見了,然而骨架仍在。接著一個標明「4」的,是用顯微鏡所看到的人身各部分的分子構造圖。最右邊標明「5」的是一片空白。

諸位看了這個圖,請不要誤會,說這四個圖和那一片空白是代表不同的實體,它們是同一個人。也不要誤會,認為從左到右它們佔據著不同的空問。實際上,它們是在同一個空間裏的。為了再說得清楚一點,請諸位把我當作我所談的那個人。請試想像,如果諸位的眼睛能看到紅外線,那麼諸位所看到站在這裏的我便是紅、黃、綠三色組成的形像。現在,再改用諸位日常使用的「儀器」來看,在諸位的肉眼裏,我的身體顯現出來了。再想像諸位的眼睛能看到X光,那麼皮肉及血液都消失了,諸位現在看見的,便只是我的骨骼。再換另一種儀器──顯微鏡的眼睛──來看,現在站在這裏的則是一個複雜的分子結合了。我們更進一步深入探討,現代科學告訴我們,分子是由原子組成,而原子則由質子組成,最後一切質量都可以轉變成能。能的原本性質是我們看不見,也抓不到,無形無色,無從捉摸的。讓我們稱它為「無形之形」,這個就是「5」底下的空白處。

請諸位注意這一事實,我仍是同一個通常所謂的人,但現在卻以不同的形像在諸位的面前呈現:一個彩色的影像、一個肉體、一架骨骼、一個分子微體的結合,以及諸位從各種不同的境界看成的其他許多形態,最後則是無形之形。

這第三個方法──透視分析法,也引到同樣的結論:宇宙間的萬物萬象都可以深究到它的根源,科學家稱它為能,而佛陀稱它為「空」。

有一點極其重要,要請諸位注意,前面我所說的都是意識理解,而「空」卻是直接的經驗境界。容我重複地說一遍:「空」是直接的經驗境界。據說當一個人達到那境界時,他便會經驗到一種極大的快樂感,比一般人所經驗到的任何快樂感都要強幾百倍。不僅這樣,「空」是一種沒有變動與無常之感的境界。

現在讓我再推進一步。諸位都知道,認識了人的痛苦是導致悉達多太子放棄宮廷生活,做一個苦行僧,去尋求人類解脫大道的直接原因。佛陀列出了人類的八苦──苦在梵文裏是duḥkha。這八苦是生、老、病、死、愛別離、怨僧會、求不得和無常(也即是五蘊熾盛)。我沒有時間為諸位更詳細地解釋八苦,但是,如果諸位細心地將它分析一下,就可以斷定,這八苦統統都跟我們所具有的肉體,以及我們稱為「自我」的意識有關,或者也可以說,肉體和「自我」意識是造成一切痛苦的根源。

因此顯而易見,在「空」的境界中,肉體與「自我」意識已不再存在,苦又怎麼還能存在呢?當一個人達到那種境界時,宇宙萬物,包括他自己在內,都成「空」觀。所有人類的痛苦以及生死都消失了,都不再執著,這種人我們說他擁有了慧眼。

這就像忽然從一個極沉重的負擔中解脫出來;這就像慈母和他失去了多年的愛子不期而遇的心境;這就像在一個狂風暴雨的大海中絕望地航行時,忽然發現一條地平線時的狂歡。這些是佛經上對一個人得到慧眼時,所經歷的大喜悅的一點描寫。

很多佛陀的弟子都達到了這種境界。在佛教裏他們被稱為阿羅漢,他們已是聖人。然而佛陀卻向他們發出嚴厲的警告:「不要停頓在慧眼上!」佛陀指出,人的最大的病是執著;當人只有肉眼或天眼的時候,他把不完整、易變的,因而也是虛妄不真實的世界看成完全的,恆久的,真實的。他就執著於他所看到的世界,一切痛苦由此而生,這是一個極端。可是當一個人用慧眼看見了宇宙萬物是無常的,不真的,「空」的時候,他喜樂留戀於這個「空」的境界,這就成了對「空」的執著,是另一個極端。無論是對「有」或對「空」,一旦有了執著,那個構成一切無明和痛苦之根的「自我」意識便不能完全絕滅,人也就不能徹底解脫。因此,法眼的獲得乃是佛法中再進一步的教旨。

什麼是法眼呢?一個人得到了慧眼之後,能不停滯留戀在「空」的境界裏,卻體認到:雖然他在不同的境界裏所看到的都是虛妄不實的幻相,然而對那一個境界而言,這些幻相即是真的,這個人得到了法眼。

現在讓我們再參考前面的彩圖(附圖一)。一個只有肉眼的人會堅持只有肉限所看見的一切是真的,他缺乏對其他境界的知識。一個擁有天眼的人會說紅外線的形像、肉體、骨架、分子的複合體等等都是真的,並執著於這一切。一個擁有慧眼的人看出這個圖上的一切形像全是無常、無實體和虛妄不真的幻相,唯有「空」才是真實恆久的狀態,因此便執著於「空」。

現在一個擁有法眼的人會說,雖然這一切形像確實是無常、虛妄的假相,它們卻不是與「空」分得開的另一實體,它們都是同體,然而就它們所在的境界領域而言,它們全都是真的,實有的。

「空]的直接體驗給人以大智慧;然而若能把一切雖然都是假相,可是在它自己的境界領域裏卻是真的這一點認識了,那就會自然產生一種無條件的,無差別的,遍及一切的愛與慈悲。我們認為這種人擁有法眼,在佛教裏則稱他為菩提薩埵,簡稱菩薩。

一旦一個人達到了「空」的境界而又能克服了對「空」的執著,無條件、無差別、遍及一切的愛與慈悲,便自然而然地從一個「空」的直接經驗裏產生出來,那真是人類的奇蹟,也因此使得佛法成為最獨特、最精深的實踐教義。

讓我告訴諸位一個故事,用它來說明得到慧眼的阿羅漢與擁有法眼的菩薩間不同之處。

一座大廈失火了,只有一個導向安全的門。許多人──男人、女人、小孩──在這大廈裏玩,他們之中只有少數人知道火災的危險。這少數知道危險的人,努力尋求一條出路。路是又長又難走的。最後他們衝出濃煙,出了大廈,當他們再度在戶外新鮮的空氣裏呼吸時,他們是如此地高興,以致他們就只是躺在地上,再也不想做任何事情了。然而,他們之中卻有一個人,不這樣想。他記得許多人仍在這大廈裏,而不明白火的危險;而且即使他們明白了,他們也不知道通到門口的路。所以,他便不顧自己的疲倦和危險,一再跑進大廈,去引導別人走出這危險的地方。

這個人就是菩薩。

另一個有名的故事,由赫士唐.史密斯教授(Prof. Houston Smith,他的中文名字是施錫恩)在他的傑作《人類的宗教》裏介紹給西方的讀者。故事是這樣的:三個人為了到遠地尋寶而旅行橫貫沙漠。他們在烈日下走了一段很長的路,又累又渴,急切需要一個蔭涼的地方休息,和一些水或水果來解他們的焦渴。忽然,他們來到一個有圍牆的莊院。他們之中一個人爬上牆頭,高興地喊起來,就跳進了那莊院,第二個旅行者跟著也跳進了莊院。接著第三個旅行者也爬上了牆,他從那裏看到一所美麗的花園,在棕櫚樹的蔭蔽下,還有一個有噴泉的大水池。在渴累交迫,赤日黃沙的景況下,這是何等的誘惑!正當他要跳進莊院去的時候,他想起還有許多許多的旅行者仍舊在那可怕的炎日沙漠裏拖著沉重的腳步徬徨,不知道有這個綠洲。他終於拒絕了跳進莊院的誘惑,忍耐著一切的苦,再爬下牆來,回到那漫無邊際、熾熱的沙漠裏,去接引別的旅行者到這個蔭涼休息的地方來。

我相信在座的每個人都不難瞭解,這第三個人是菩薩。

這裏必須指出:這樣的慈悲並不是表面的,而是發自內心,深不可測的。它沒有諸如「因為我喜歡你」或「因為你服從我」一類的先決條件。它是無差別的,無條件的。這種慈悲和愛是從「空」的直接體驗而生,是從完全調和、完全平等、沒有任何執著的境界而生。

為了幫助各位更正確地了解法眼,我必須提出非常重要的兩點。第一,法眼能觀照真理的無限方面。正如在無邊無際的太空中,天文學家指出許多銀河、恆星、行星等等一樣,在「空」的體驗中看出無窮無數的境界,無窮無數的天堂、人間,無窮無數的有情眾生和不可計數的活動。第二,具有法眼的菩薩是沒有執著的。在《金剛經》裏佛陀一再地說,當菩薩救度眾生時,他對主體,例如「自我」;對客體,例如「你」;對其餘的事物,例如行為;或對時間的概念都沒有任何執著。因為如果菩薩對任何事物有絲毫執著,他便不能稱為菩薩。

說到這裹,我希望諸位對肉眼、天眼、慧眼及法限這四種眼已經有了清楚的觀念。下面是禪宗裏兩首有名的偈及關於它的故事。

中國唐朝時候,有一次禪宗的五祖要他的弟子們都寫一首偈給他看,以顯示他們對佛法的了解。神秀上座呈了如下的一首: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彿拭,勿使惹塵埃。

五祖評論說,神秀只到了門口,還沒有登堂入室。

一個名叫惠能的俗人也在寺內。雖然他沒有接受過五祖的教誨,卻是一個有大利根的人。當惠能聽到這首偈時,他不以為然,便說:「我也有一首偈。」於是就宣讀他的偈: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後來,惠能做了五祖的弟子並證到大覺大悟,成為禪宗史上最有名的六祖。他對不同根性的人施以不同的教誨。雖然沒有這樣的記載,我敢說,六祖會毫不猶疑地告訴一個來求教的初學者: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

時時勤彿拭,勿使惹塵埃。

現在我想問:神秀是用了哪種眼作他的偈?惠能又是用了哪種眼不同意神秀而唸出他的偈?為什麼在他成了六祖之後,他卻可以用他先前所不同意的偈來教人?現在六祖用的又是哪一種眼呢?我不回答這些問題,願意把它們留給諸位,以便諸位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答案。

現在我們來談談佛眼。

到此為止,我算勉強說了一些關於前四種眼的解說。可是關於佛眼,我確實無法說什麼,因為無論我說什麼,都是隔靴抓癢,不會中鵠的。

但我也很明自,我不能就此停止,站在這裏,一聲不響,像佛陀那樣,就只舉起一朵金色蓮花。不僅我沒有像佛陀那種透過沉默能夠傳達了解的輻射力,而且諸位也不會滿意。那是可以了解的,因為不但我們的眼是肉眼,我們的耳朵和意識也同樣都是肉體的,所以我們必須使它們滿足。因此,我總得說上一點兒:

1. 諸位一定會注意到,當我談到前面四種眼的時候,總有一個主體和一個客體。譬如說,就肉眼而言,人是主體,世間現象是客體;就慧眼而言,阿羅漢是主體,「空」是客體;當我說法眼時,菩薩是主體而宇宙間萬千境界是客體。然而,現在談到佛眼時,倘若說佛是主體而宇宙是客體,那就絕對錯了。因為佛與宇宙之間區別已經不再存在;佛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佛。倘若說佛擁有佛眼,這話是同樣的錯誤,因為佛與佛眼之間也沒有差別;佛眼就是佛,而佛就是佛眼。簡而言之,諸位所能提到的任何相對觀念,在佛眼下都不再存在。甚至「空」也不存在,因為「空」就是佛,而佛就是「空」。

2. 我對佛眼想說的第二點,是關於「無限的無限」概念。我說「無限的無限」是什麼意思呢?如果我們說人類宇宙觀的概念是無限的,那麼拿它和佛陀宇宙觀的體驗相比較,只就有如一個泡沫在大海之中。這是不可信的嗎?是的,這是難信的。但是讓我們想想數學裏說些什麼。諸位知道一次乘方是一條直線;兩次乘方是一個平面或面積;三次乘方代表一體積或空間,其大小已經可能是無限的了。現在四次乘方是怎樣呢?五次乘方以至若干次乘方又是怎麼樣的呢?如果諸位能向我解釋若干次乘方代表的是什麼,諸位對佛陀的宇宙觀──無限的無限──就已有點了解了。

3. 我對佛眼想說的第三點是瞬息性和「一發即到性」,這又是一個很難為人們了解的概念。對我們來說,時間的持續是一件確確實實的事。因為有這個時間的因素,人從一個嬰孩長大為青年、成人和老年等等。若說在佛眼之下時間是不存在的,這是我們不能瞭解的。那就是佛眼之所以為佛眼。億萬年無異於一剎那。照我們的宇宙觀看來,距離地球以億萬光年計的世界,佛可以在一瞬間到達,這是如何的奇蹟!

4. 關於佛眼的第四點是互攝互入的總體性與無不涵攝性。諸位中可能看過一部叫「黃色潛艇」的電影。在那電影裏,有一個真空吸管的怪物,它能吸進任何遇到的東西,它在吸完世界上一切東西以後,它開始吸它所站著的大地。真空吸管是如此有力,以致它把整個地球吸到了自己身體裏面,於是它也吸進了它自己。這一個描寫可以給諸位一些無不涵攝的概念。

綜結而言,我對佛眼提到了下列四點:

1.無主體與客體,那是絕對待,沒有相對概念;

2.無限的無限,那是絕空間,沒有空間概念;

3.瞬息性和一發即到性,那是絕時間,沒有時間概念;

4.總體性和無不涵攝性,那是無空無,沒有空無所有的概念。

這是佛眼的四種概念。

在我結束今天的講話前,我要給諸位再講一個有趣的故事:

有一對夫婦,常要爭吵,後來他們聽到了五眼的說法。有一天他們又開始吵嘴了,看起來那又將是一次像往常一樣的爭吵,弄得夫妻兩人都惱怒非常,氣憤頹喪,以致他們可以好幾天見面不講話。正在這當兒,忽然丈夫說:「現在我在用我的天眼,呀!你只不過是一具骨架,我為什麼要跟一具骨架爭吵呢?」妻子靜默了一會兒,然後放聲大笑。丈夫問他:「你現在幹什麼?」妻子說:「我正在用我的慧眼,你已經消失了。現在沒有什麼可以惱我了。我很快樂的在『空』的境界。」然後他們兩個都大笑著說:「還是讓我們都用我們的法眼吧。雖然我們都是假相,但讓我們在這個境界中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吧。」

今天我們慶祝這位偉人──釋迦牟尼佛的生日,智海法師還要贈送諸位一個大生日蛋糕。我現在所贈送的只是一些生日糖果而已。我的生日糖果是這句忠告:「不要總是用你的肉眼,要把視界擴大。」不要讓你的心老是被這個細窄地段中所見到的事物弄得神魂顛倒。把窄帶打破,把視界擴大,發展張開你的天眼。漸漸地發展張開你的慧眼。到了這個境地後,請諸位想著在那廣大熾熱的生死大漠中掙扎的許多同胞以及別的可憐眾生;張開你的法眼。最後我希望諸位全都有佛眼,諸位都成佛。

謝謝諸位!

(一九六九年佛誕日以英文講於紐約大覺寺,講稿由舒吉夫人、唐龍居士譯成中文。)

佛學一瞥

佛陀在到達最高的悟境時,他發現每一個人都同樣的有本具的能力(在佛學內稱為佛性),並且有同樣的稟賦,可以明白完整及無限的宇宙,猶如親自經過一樣;只因為人的無明及對錯誤觀念的執著,(即片段與不正確感覺的結果)阻礙了原具本能──佛性──的充分顯露。

諸位朋友:

按照韋伯司特字典(Webster dictionary),「宗教」這個字指的是:「用崇拜的方式,去禮拜和尊敬上帝,遵從神的命令,以追求生命的途徑。」宗教的定義相當多,但如果採用上面的定義,那麼佛教便不能算是宗教了;因為佛法中並沒有說有一位發號施令、人類必須服從的上帝。

佛陀不是一位全能的上帝。佛陀只是一個人。二千五百十四年前,他出生在古代的北印度,也就是現在的尼泊爾。他是一位王子,在廿九歲那一年,離開了皇宮,去尋求解救人類脫離痛苦的方法。到了卅五歲他完全開悟了。以後四十五年,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分鐘,他向各式各樣的人宣揚教義,從乞丐到國王,不存絲毫的分別心。他所發現的是宇宙的真理和人類生命的真實意義。所以,佛陀絕不是一位全能的上帝,他乃是一個楷模,一個每人都可以達成的楷模。在寺廟裡見到的佛像是為追懷紀念他,並提醒我們:每一個人都能達到和佛陀同樣的開悟境界。拜佛雖沒有受禁止,但是廟內設置佛像的目的,與其說是供人禮拜,毋寧說是向佛陀致敬的意義。

在《金剛經》裡,有一句人所共知的經文,佛陀講得極其清楚: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佛陀開悟以後,發現了什麼呢?要想回答這個問題,就像一隻母蛙從池岸上回去以後,不能使水裡的幼蛙體味到柔風和暖日的可愛一樣。但當幼蛙們生出腳來之後,用自己的腳,跳到岸上,感覺到風和日麗的時候,他們才突然間領會到母蛙所說的話。佛陀發現:人類的語言文字,不足以形容開悟的境界,一個人必須憑自己的經驗去發覺悟境。

然而這並不是說佛陀什麼話都沒有講,其實他的教言浩瀚、豐富,因此一直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把它節縮寫成為一本書。今天我祇是想給諸位介紹一些佛學概念,希望為諸位建立一些基礎,以便諸位作進一步的探討。

佛陀告訴我們兩項最基本的發現:他的第一個發現就是,人們在日常生活中所了解的世界,只是整個宇宙中的極小部分。因為不完整的緣故,人們獲得的是不正確的知識,而被引入了歧途。第二個發現就是,人類都具有瞭解完整和正確的宇宙之能力,只要將這原具的能力發揮出來,他就能解脫諸般痛苦,包括那不正確知識的果──死亡。

在我們進入這種高深哲學討論以前,我要請問諸位:這在我前面的空間裡,有沒有什麼東西?如果你生在幾百年以前,你會肯定地答覆:「沒有,那是空的,沒有東西在裡面。」然而現在你們多半會有不同的看法,諸位當中有些人會說,這裡面有空氣。學過化學的人會更進一步說,這裡面有氧氣、氮氣、還有水蒸氣。今天如果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子說:「我知道還有無線電波,因為當我將收音機放在那裡,它會講話。」這句話並不使你驚奇。一位物理學家會說得更多。他會提到原子、電子、宇宙線以及其他使近代人困惑的科學名詞。剛才說的這一切是什麼意思?那就是說空間充滿了事物,但是我們的肉眼卻一點也看不到。人眼不能見到完整宇宙。人眼見到的只是一個很不完整的世界,所以諸位得到的知識也是不完整的。

讓我給諸位再舉一個例子,當你向我注視的時候,你不是會說,你看到一個結實的身體嗎?你的眼睛又在給你一個不完整的印象。你曾否想到過,站在這裡的這個身體大概百分之六十五是水份,百分之十以上是礦物質,主要的成份為鈣、磷和鐵百分之十左右是各種氣體以及碳水化合物等等原素組合而成的嗎?讓我們用一個現在很時髦的名詞:把我看作「高度的污水」(highly polluted water)豈不比一個結實的身體更為恰當嗎?諸位的眼睛顯然沒有給你們這樣一個印象。

二千五百年前,佛陀要想讓那時的人,明瞭他們的眼晴不能看到宇宙的全景,因而對人生有錯誤的見解,是很不容易的。現代的人們可不再像以前那樣愚蠢。去年我在紐約大覺寺講了一次話(講題是「五眼」),我介紹過一張「電磁光譜圖表 electromagnetic spectrum」(見所附彩圖二上欄)說明我們的肉眼只能看出宇宙的一小部分所謂「可見光帶 visible light」,大家立刻明白了我們人類的視力受到肉眼的限制。

不但我們的眼睛沒有看到宇宙全景,我們其他的器官所能做的也同樣有限。請看所附彩圖二下欄那張動物聽音能力比較表(sound reception chart),表上列舉某些動物──包括人類、狗、飛蛾、海豚等在內,所能感覺到的聲音頻率。所謂頻率,就是一個聲浪每秒鐘的週率,聲音頻率越高,音節就越高。看了這張比較表,你會首先注意到:狗聽到的聲音範圍,遠比人所能聽到的廣。狗能聽到自十五到五萬頻率的聲音,但是人類平均只能聽到自二十到兩萬頻率的聲音。那就是說,有許多高頻率的聲音狗能聽到,而人則不能。不少動物在荒野中比人類易於生存,這也是原因之一。諸位還可以注意一件有趣的事,空中的飛蛾能覺察到每秒鐘高達十五萬週率的聲音,比人類所能覺察的最高音要大七∙五倍之多。如果按照人類的標準來看,飛蛾的音樂世界一定要比人類的豐富美滿得多──水中的海豚也同樣了不起。我相信現在我們都同意,人的耳朵所能聽到的聲音,真只是宇宙的一小部分,正如人的眼睛只能見到宇宙的一小部分一樣。

人的其他三種官能所提供的消息就更少了。事實上,人的味覺和嗅覺遠不如其他動物的官能敏銳,由於這個原因,佛陀說:人在日常生活中所感覺到的世界,只是整個宇宙的一小片段,是極不完整的,所得的報導多半不正確,因此人類便可能走入危險的歧途。

有人可能問,究竟毛病出在什麼地方呢?他會說,幾百年前人類對宇宙的知識沒有我們現在那麼豐富;然而他們不只生存下去,而且生活得或許比我們還要愉快一點。這一句話可能千真萬確,一點不錯。但是在我們斷定這句話是否真實以前,讓我說個故事給諸位聽。

在印度有一個著名的故事:「盲人與象」,我相信你們多半已經聽見過。一位國王喚來一些盲人教他們圍繞著一隻大象摸素,這些盲人不知道象是什麼東西,每一個人只能摸到象的一部分,於是國王說:「這是一頭象,現在你們告訴我象是個什麼樣兒。」摸著象的側面身位的盲人說:象很像一座牆。抓著象鼻子的那一位害怕得用顫抖的聲音說:啊!不是,牠像一條巨大的蛇。用手指摸索尾巴的說:不正確,我要說象像一條小蛇或者一條繩子。那個矮小的,只能握著象腿的人接著說:陛下,這隻象極像一棵樹的軀幹。

現在我要請諸位注意到一個要點,那就是,假如每一個盲人都知道他所摸到的只是象的一部分,並非象的整體,而他所摸索到的那個部分,的確和某種事物相像。那麼那些盲人所說的話,該都是正確的。他們所犯的錯誤,乃是由於他們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考查到的是一頭整個的象。所以,個別的發現是錯了,他的意見不正確,而他的情緒反應,例如把象的尾巴當作一條蛇,因而驚駭,是不適當的。

所以,我們的感官所聽、所嗅到的歪曲的、片段的和不正確的消息,會引起危險。我可以舉出許多例子,現在只舉兩三個談談:人不能避免感染流行性感冒,因為他看不見在他眼前的病菌,簡直便毫不猶豫地將它呼吸進去。人類發生了種族問題,是由於膚色的細微區別,他們根本不知道大家全是同樣的人,我們大家身體都含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水份,都是「高度的污水」。人類彼此爭鬥,皆由於這個主體的「我」和客體的「你」之間的利害衝突,不了解「我」與「你」的區別是一項錯誤觀念。這種錯誤觀念是由於五官所得來的歪曲、片段的感覺,及另一個器官──腦──的誤解,因而產生的結果。

我希望大家明瞭的一點就是,除非我們知道了人類是被感官及腦所愚弄,我們永遠沒有機會改變生活方式、解脫人生的一切苦惱──包括生死輪迴在內。一個人一旦明瞭了上面的道理,接著的問題就是:人如何才能發現整個宇宙?

佛陀根據他個人的經驗證悟,對這個問題提供了一個答案。這個答案就是我要介紹的佛陀的第二項基本發現。佛陀在到達最高的悟境時,他發現每一個人都同樣的有本具的能力(在佛學內稱為佛性),並且有同樣的稟賦,可以明白完整及無限的宇宙,猶如親自經過一樣:只因為人的無明及對錯誤觀念的執著,(即片段與不正確感覺的結果)阻礙了原具本能──佛性──的充分顯露。那就是說,開悟時無明和錯誤觀念的執著消失了,整個的宇宙自然顯現。

諸位也許要問:什麼叫做佛性?佛性就是開悟的境界,是無法思維理解的,它只能靠個人的經驗覺察出來。從佛陀的言教中,我們知道,每一個人──事實上應當說每一個有情,全具有同樣佛性。因此,一切有情皆是一樣,這一點是極其重要的。由於這一項根本的了解,佛陀教人戒殺;由於這一項根本的了解,佛陀的言教為人類提示了一個樂觀、勇敢、慈悲和友愛的基礎。

雖然佛性不易解釋,佛陀的言教卻啟示我們佛性所具有的兩個基本特徵。一種是不執著,另一種是無限。今天我只能談一點關於無限,就是空間與時間的無限:

一、人的原具能力,在空間是無限的。讓我們用人的聽覺作比喻來研究一下:人的肉耳能聽到的最遠的聲音,是從遠方雲裡發出的雷響,那只是幾哩之外的聲音。數百年前沒有一個人懷疑,人的聽覺能力只限於幾哩之內。現在我們的信念便完全不同了;從研究生物學,我們知道人類的耳朵和機械的及電氣的器具相似;電話發明以後,耳朵加上電話機便取代肉耳,因此聽覺能聽到的聲音距離,就大大地增加了。當美國太空人登陸月球時,曾用某種電氣的和電子的器具把人的肉耳的聽覺距離,延長到二十五萬哩之遠。很顯然的,現在人能聽到的空間距離是無限的,要看我們使用的是什麼器具。因此,人的原具能力,就是佛性,在空間中是沒有限制的。

二、人的原具能力在時間上亦是無限的。很久以前,人早知道我們能在夢中看見已死的人,並和他談話,但是我們卻說那只是夢裡的事,並不是在現實的生活裡發生的。現在有一種機器,可以用電流去刺激某種腦細胞,運用這種新設備,產生了驚人的事情:那就是,一個人不但不用肉眼或肉耳能夠看和聽,還能鮮明地憶起以往的事情;更進一步,如同時刺激某些腦細胞,好幾件事情能同時顯現出來,正如同一些並列的電燈,當電流通過時全在同時間發生光亮一樣。這種事實使我們更進一步地體驗到佛陀說過的那些話,就是:過去、現在和未來全能在一剎那顯現出來。因此,一個人的原具能力,就是佛性,在時間中也是沒有限制的。

現代科學對支持佛陀的發現,已經有了不少的貢獻。佛陀的發現是:人的佛性是無限的,人原有能力所能發現的宇宙,要比單憑五官和腦所發現的完備得多。再者,近代科學日新月異,正在發展更多的深妙理論及精密器械,以增加對宇宙的接觸和了解。

在這一點上,我願說幾句關於現代科學的話。我感覺到近代科學給我以極大的幫助來說明佛陀的教義,那麼近代科學領域裡未來的發展是否可能使人類更接近開悟的境界,以彰顯「佛性」或者啟發佛陀透過禪定所全成的原具能力呢?我的答案是「是」,也是「否」。

我所以說「是」,是因為科學知識和技術發展的確頗能幫助人類多明瞭一點宇宙的事。譬如,因為科學的幫助,我們今天解釋佛陀的發現,要感覺到容易得多。我說「否」,因為科學仍然是一種人的物質世界領域以內的活動;舉個例吧!速度有一個限度,那是光或電的速度,那是一秒鐘十八萬六千哩,再沒有其他更快的速度了。另外一個例子是絕對的零,在宇宙中沒有一種溫度能降到華氏-459.7度以下。還有一個限度,我相信比一切物質的限度,如我所舉的速度、溫度兩例子,更為嚴重。那就是科學的活動仍舊在人腦控制的範圍之內,人腦堅持有「自我」的觀念。所以人,這個主人翁乃是一切科學活動發明的中心。這和上帝的觀念是神學家活動的中心一樣。科學家仍然不能丟掉自我觀念。因此,除非科學能衝破這個限度的障礙,科學只能幫助我們多明瞭一些開悟如佛陀的人所說的話,但不能引領我們到悟的境界。依照我膚淺的見解:即使我們有今日的奇妙科學成就,如果我們要悟得正覺,我們仍須照佛陀所教示的方法去切實修行。然而,科學知識的輔助,就像坐在一艘汽船裡馳往汪洋的彼岸,遠比乘坐幾千年前的帆船要容易得多。

佛陀教了些什麼樣的實驗方法呢?方法很多,而禪(dhyāna)乃是佛陀所教的三種基本方法的一種,在禪的廣泛類別中,變化也很多。

英文字meditation實在並不和dhyāna同義;dhyāna是真純心靈集中境界的實踐,是敏銳覺知和直覺觀察的培養。

今天,我願意介紹諸位一個簡單的習禪方法。這個方法通常叫做「數息法」。你時刻在呼吸,但從來不曾注意到它。現在試試去數呼吸,數吸進的次數,但不必數呼出的次數。當你呼吸時,有的時候你作深呼吸,有時你並不這樣,這並無關係,只要你如平時一樣的吸入與呼出,不必用力。每次吸入時默數一次,當你數完了十,重複從一再數。每天先試試做十五分鐘,然後漸漸延長時間,直到你能做到願意延長多久就多久的程度。

雖然你可以在任何姿勢下習禪,比如躺臥,我卻建議你坐直,不必僵挺,也不要挺胸,最好盤膝而坐,因為這是可以使身體與心靈得到平衡的最好的姿勢。兩手相疊舒適地放在膝上,手心向上,兩個大姆指輕輕相抵,背不要靠牆或椅背。你不妨閉著眼睛或半睜半開地、輕鬆地望著鼻尖。在開始時,你也許發現繼續地數到十,有一點困難,而且你常常會心猿意馬,一下子想起別的事來。但請勿憂慮,當你又想著計數時,再從一數起。

我很難描述這一種經驗,但你如認真習禪久了,總有一天你會體驗得到的:當你計算著呼吸時,你的本身及外界一切會在一個短暫的剎那間全然消失,只有純淨的明覺存在。這個片刻充滿了愉快與寧靜,對於你該是一項了不起的經驗。可是如果你忽而想著你是在享受這種樂趣,一有了「你」的自己,你便立刻失去了那種經驗,需要好久才能再度經驗到它。但是這一種經驗會一再重複,並且會逐漸持久。雲霧在開散了,日光透射下來,一個良好的基礎已建立起來了,你已可以修習進一步的禪那了。大覺大悟雖然還離得很遠,順風已吹滿了你的主帆。

談到這裡,我已經介紹了佛陀的兩項發現。第一,我們的感官和腦傳遞給我們一種對宇宙的歪曲、誤解和不完全的看法,結果使人類遭受痛苦。第二,人類本來具有一種能力可以發現那個完整的、正確的和真實的宇宙,包括自己在內。我還介紹給諸位一種實際習禪方法,這個方法也許可以彰顯你們的原其能力,去正確地認識字宙。

諸位也許會對我說,一切都好,然而這一種玄妙的道理和我的日常生活距離得太遠了,不是我容易理解的。無論這個環境是如何的不完整與不真實,我卻生活在這個環境裡;這樣高深而複雜的知識如何能幫助我呢?諸位朋友,你完全對的,但是我要提出一點:根據我的有限經驗,我已經發現了很多人懷疑感官的可靠性,也有很多的人經驗過一些潛意識的神秘力量,這些人如同在十字路口的行人,他們忽然發覺用我今天貢獻諸位的一點知識,已能找到一個正確方向。你很可能就是那些行人中的一個。因此試試看,每天用幾分鐘的工夫練習數呼吸,那對諸位的身體健康也是有益的,會使你輕鬆、熟睡、安寧,並增加你日常工作的效率。

除了介紹禪那(dhyāna)以外,我想再貢獻諸位兩個建議,它們雖不是一艘船的主要引擎,但卻很可能是重要的附屬機件。事實上,諸位或許每天已經在那兒做了,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而已。

第一個建議,在梵文內稱為布施(dāna),布施一般被譯成「賑濟」或「施捨」。但是布施有更廣泛的意義,與基督所講的「博愛」很接近。在佛學內布施有三種。一、財施──就是將錢、食物、衣服及其他物質的東西送給缺乏需要它們的人,使他們離苦。二、法拖──就是用正確的知識去教人,使他們解脫苦惱。三、無畏施──就是幫助人解除各種畏懼恐佈。

讓我強調一下:布施的關鍵是要助人,而不盼望報酬。對於開悟的人而言,布施是一種出於慈悲和博愛的自發行動;對於普通的人而言,它是一種極好的個人訓練,「目的在減少並消除人的一切痛苦的根源,也就是『自我』的錯誤概念。」正如佛陀所說的,執著蓋覆佛性,而「自我」的觀念則是最惡劣、最根深柢固的一種執著。因此,「自我」是阻礙解脫的最大障礙,布施是消除我執的利劍。很有趣的是:一個人在一生當中總有一次大布施(Great Dāna)。什麼是「大布施」呢?我的意思是說,大布施時一個人必須捨棄他所持有的一切的一切:即使他是世界上最有威權國家的獨裁者,他也得捨割他的一切權威;即使他是億萬富翁,他也得捨棄他的一切財富;即使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婦人,她也要拋棄容顏;即使他是最貪心、最吝嗇的人,他也要放棄一切的一切。

什麼是所謂「大布施」呢?它發生在一個人臨終的時候,死時沒有人能帶得走任何東西,無論它是一件怎麼輕微或者它是多麼心愛不捨的物品!但不幸的,很少有人知道這個事實,結果大布施通常便成為一種強迫性、十分痛苦的事。諸位覺得嗎?如果一個人在生時能習慣於布施,那麼這種大布施的強迫性與悲痛自然會大大地減少了。

我的第二項建議是想用一個故事,來暗示諸位如何解脫各種心理的束縛;諸位可以按照自己的見解去瞭解這個故事的涵義。這一件事發生在約一千年前的中國。為了使諸位多明瞭一點,我必須先描述一下當時的背景。在這個故事發生的時候,中國男女的社交關係是極其嚴格的。諸位也許已經聽到過,那時的少女在婚前是很少外出的。在佛教社會裡,這種限制特別厲行。在當時的中國有一個佛教宗派,禁止僧人對婦女發笑,僧人不能碰女人的身體或在婦女面前袒胸露腿。如果違反這些戒條,便犯了大罪,下面是這個故事:

有兩個中年的僧人,全在上述的那個宗派的佛廟裡修行了多年,所以他們很明瞭上述的戒律。有一天他們出外旅行,在黃昏的時候,到達了一個河邊。那兒沒有橋或者渡船,但是河水很淺,他們相信涉水走過河是沒有困難的。忽然他們看見一個少婦也想走過那條河,但是猶豫不決,不敢下水,正在十分為難時,其中一個和尚便走到女人的身邊,背起她,步行過河。另一個僧人則對他的同伴所作的事,感覺十分驚訝、困惑、失望。他不高興地跟在兩人的後面,到了對岸。過了河,那個婦女謝了背她的和尚後,便離開了。以後兩個僧人就繼續趕路。往前走的時候,第二個僧人不能忘記那件事,他奇怪他的同伴怎樣會違犯多年他們所遵守的戒律,甚至在別人面前犯下了大罪!那麼當他獨自一人時,他可能違犯了其他更重要的戒律嗎?天快要黑了,那兩個僧人找到一個破廟。他們已很疲倦了,就進廟躺下來休息。第一個和尚立刻入了夢鄉,但是第二個僧人卻不能閤眼。首先他感到失望,後來又因為他的同伴犯了重罪而可憐他,替他祈求,希望減輕他的罪過;但是東想西想,急躁地翻來覆去,終夜不能入眠。天快亮了,當他聽到同伴發出甜睡的鼾聲時,他忍不住憤怒,於是他驚動吵醒了第一個和尚:「怎麼了?你沒有睡覺嗎?」第二個僧人忿怒地回答:「你知道你所做的事嗎?什麼是我們的戒律呀?你怎麼可以背著一個婦女走過河?我不能入睡,因為我盡力祈求減輕你的罪,但是你卻毫不在乎,並且睡得極熟。」第一個和尚說:「啊!你是說那個少婦呀,我一過河,就把她摔掉了,但是你怎麼還把她背在你的肩上呢?」

謝謝諸位!

(一九七〇年四月應紐約兩所天主教學校之聯合邀請而講,由周胡安素居士譯成中文)

佛教給我們的啟示

如同電視螢光幕上的影像,是和螢光粒子受電子衝力刺激而顯現的一樣,現象是充滿在宇宙間的「能」受了某種力量所刺激而顯現。按我的愚見,這些力量類似佛學中所謂的「業」或「業力」。

佛教能給我們什麼啟示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既可以說「沒有」,也可以說「很多]。按照佛學來說,這兩種答案都是對的。

佛教給人很多啟示,這是容易明白的。然而,要明瞭佛教沒有給人什麼啟示,可就困難了。諸位今天來這兒的原因,正是為了要發掘佛教所能給您們的啟示。既然如此,答案怎麼可能是「沒有」呢?

假如「沒有什麼啟示」的答案是對的,那麼,「有很多啟示」的答案就錯了。反過來說,前一個答案錯,後一答案便應是對,兩種相反的答案怎麼可能都是對的呢?假如這二種答案都是對的,豈不等於說沒有與很多沒有差別,或者說無和多一樣,或者零等於任何數目嗎?這怎麼可能呢?

問題的癥結在於我們彼此之間傳達心意的境界。在佛學中,這種傳達心意的境界,可以分為三種,就是:開悟境界、知識境界與平凡境界。

首先,讓我聲明一件事,我是還沒有開悟的。就像在母蛙和蝌蚪的故事裡,我只是那隻還沒有長出腿,仍舊棲身在水裡的蝌蚪,尚未經驗過母蛙在水塘岸上所經驗到的溫暖陽光,或煦煦微風。因此,蝌蚪所說的日暖風和,僅僅是複述或解釋母蛙所說的經歷而已。同樣地,我既然沒有開悟的直接經驗,此刻我想傳播給諸位的,也不過是重複一下我所了解到的覺者講過的話。

然而,我要強調這一點:「無和多,沒有差別」或者「不存在和存在,並無兩樣」的說法,正是覺者曾對我們講說的。

我們在佛教的文獻裡,讀到許多此類的陳述。譬如《心經》說:「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許多其他的經典裡,佛陀常說:「宇宙現象和空並無差別,現象即是空,空即是現象。」諸位和我既然都是現象的一部分,這就等於說我們和空沒有差別,而空和我們是一體的。諸位能了解並欣賞這種說法嗎?諸位是不是直接地體驗到了呢?重複一句:是直接經驗到的,而不是僅僅知道或接受這種說法吧?

假如諸位的答案是肯定的,我要向諸位道賀,並致最大的敬意。您們既然瞭解到您們和空並沒有差別,便可以了解、欣賞「佛教能給諸位什麼啟示」這個問題是無意義的說法。諸位──主體──是空的。佛學──客體──也是空的,因為佛學也是現象的一部分。既然主體與客體兩者都是空的,那麼動作、學習便不成立,也是多餘的了。因此,「沒有什麼啟示」和「有很多啟示」兩種答案都同樣無意義。說兩者都對或錯,也是無關緊要的。它們和嬰兒的噪音或呼呼的風聲一樣無有意義。

有一點很重要,必須告訴大家:假如諸位真正體驗到我即是空的經驗,您們便不會受到任何痛苦的影響,因為接受痛苦的肉體在那裡?受死亡苦惱的人又是誰呢?

這便是佛陀用下面的四句偈為《金剛經》下一個總結論的原因: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應作汝是觀。

假如諸位還沒有開悟,我希望把下面的經驗告訴諸位。

大約是二十年前,我在香港的時候,我問月溪法師:「沒有」為何等於「許多」,「現象為何和空一體?」他看看我,說道:

「有一次釋迦牟尼佛在一個大會說法。他登上了講台,靜靜地站著,然後,舉起他的手,手裡拿著一朵金色的蓮花,臉上綻開了一個動人的微笑。參加法會的很多人,都覺得奇怪,但不明白佛陀的用意。那時,有一位佛陀的大弟子,名叫摩訶迦葉的,也會心地微笑。佛陀於是宣佈說,甚深微妙的正法已經傳給了摩訶迦葉。」

講完這個故事之後,月溪法師閉目不語。我那時無法瞭解他告訴我這個故事的用意,他的沉默更使我非常納悶。因此,我問我自己:「我從這個故事裡得到啟示了嗎?或者沒有得到什麼呢?」就在這個時候,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嘴角上泛起了淺淺的微笑,同時也感覺到我自己臉上也有一層淡淡的笑意。我豁然感通,但不明白我的靈感的重要。一直到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這件事乃是人與人之間在開悟境界上心意傳達的一個典型的例子。

幾年以後,有人告訴我,如果要想明瞭現象即是空的道理,可以把現象看成鏡中的影像,而把鏡面看作空。影像既不能說是在鏡子裡面,也不能說是在鏡子外面;也沒有人可能把影像和鏡子分開,或者把鏡子和影像分開,兩者是一體的。

雖然我發覺這是一個好的比喻,卻認為它還不夠恰當,因為影像是某種存在於鏡子外面的實物的反映,但是我們卻無法證明說在空以外,存在著一些事物,而現象即是它們的反映。因此,他的解釋並不能使我滿足。

後來有一天,在我看電視的時候,我忽然體會到把電視螢光幕比喻作空,把螢光幕上的影像比作現象,或許比較貼切些。在電視關掉時,電流切斷後,電視螢光幕上便祇剩下一片空白;而轉開了電鈕,電子衝力刺激構成螢光幕的螢光粒子時,所有的節目都出現了。這些節目的確可以和現象相比。主要的差異是:電視的節目是兩度空間,而現象則是三度空間。而且,我們知道電視廣播的電波是有一個來源的,但對現象如何產生,則一無所知。雖然有這些缺點,無論如何,我發覺已經向前邁進了一步。

之後,我還有另外一次瞭解的機會。這次,我和一位物理學教授討論粒子能。我提出了下列的見解,我說:宇宙間充滿著無數靜止不動的、無形也無重量質量的「能粒子」,在被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刺激時,這些「能粒子」便顯現為複雜的現象。所以,我們碰到的不同宇宙間的形形色色,只不過是「能」的各種不同的顯現。空間、光、熱、火、電都是「能」的各種不同的顯現。自從愛因斯坦之後,世間的一切物質或原子是「能」的不同的顯現,也已成為常識。所以,無論是一件多麼複雜的物體,例如一個人體是一件多麼不可思議的現象,或是一個人的生命,也只是「能」受了某種神秘力量刺激而引起的各種顯現的總和。

總之,如同出現在螢光幕上的電視節目一樣,現象出現於宇宙的空裡。也如同電視螢光幕上的影像,是和螢光粒子受電子衝力刺激而顯現的一樣,現象是充滿在宇宙間的「能」受了某種力量所刺激而顯現。按我的愚見,這些力量類似佛學中所謂的「業」或「業力」。再說,電視的影像既不在螢光幕之內,也不在螢光幕之外,而且沒有人能把電視節目與螢光幕分開,或把螢光幕與電視節目分開,它們是一體的。根據同樣的理論,現象(包括產生能的顯現的力量──業)既不在空之內,也不在空之外,而是因為沒有人能把現象從空分開,或把空從現象分開,它們是一體的。

我把我的觀察心得告訴了我的那位教授朋友,但他搖搖頭說,這卻不是他在科學內所學過的。

這個觀念,將來是否能夠用科學的方法來證明,還不敢斷言,可是這一類教義的要點──物質與觀念、人神與佛陀、形體和空、寡與眾、存在和不存在,都是一體而沒有區別的──乃是超越人類思維,深奧難解,並且是具有極強的挑戰性的教義。這在佛學裡稱為般若波羅蜜多。

照字面解擇,般若彼羅蜜多的意義是依靠智慧的圓滿而到達彼岸;這個教義把現象和空一體性的最深悟境介紹給我們。這種悟境在梵文中叫做Śūnyatā,英文的傳統譯法,將Śūnyatā譯作voidness或emptiness,很容易誤解成空洞無一切的空,這還有待註解。諸位現在很能瞭解,Śūnyatā絕不是一無所有。

讓我再說一遍:Śūnyatā是一種體悟到現象和空一體的境界。因為現象代表多,而空則代表無,所以Śūnyatā的思想核心就是「沒有」和「許多」相同的教義,也即是我在前面所指出來的。

就在我介紹「業」、「般若波羅蜜多」、「空」等幾個名詞,並試說它們的定義時,我們之間的心意傳達已轉移到了知識境界。

這一種很難避免的境界,是我們人類的共同問題。二千五百年來,無數的僧人、學者及居士們,窮畢生的精力,鑽入浩如烟海的佛教文獻裡去尋求佛法的真理。這種挑戰力是何等的巨大,而他們所覺受到的靈感又是何等親切;他們一旦接觸到佛法,就很少有聰敏才智之士,能中途退出的。

我這幾句話,實在是一種警告,因為佛陀曾經教導我們說:開悟不是知識的果,人無法由知識途徑達到解脫。

首先,知識份子花費太多的寶貴時間在研究、嚴謹分析和辯論上。他們往往只有很少,甚至沒有時間去實踐修行。佛陀曾說過一個人被箭射傷的故事:這個人堅持不讓親友們去找醫生來把箭拔出,而先要找出射傷他的人是誰?這個人是什麼膚色?來自那裡?這箭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什麼人製造的等等問題。佛陀說,這個人在沒有得到答案前,早就一命嗚呼了。

研究而不修行的人,就像能背誦一本很厚的食譜,但從來不走進廚房準備食物的人一樣,永遠不能消除他的飢餓。修行因此是開悟的必要條件。在佛教若干教派中,譬如禪宗,甚至視修行──禪定或冥思──比知識還重要。

其次,人類的智能,無論是屬於那一個範疇,宗教也好、哲學也好、科學或者藝術也好,是人類腦筋作用的一種功能。人的腦子像電子計算機一樣,是根據它裡面所儲藏的資料為基礎來工作的。人的腦子中所儲藏的資料,大都從感覺器官所吸收而來。可是很不幸的是,我們的感覺器官太拙劣了,它們僅能感受到非常有限的資料,因此我們所得到的宇宙現象,是歪曲的。

在前兩次「五眼」和「佛學一瞥」的演講裡,我用了一張「電磁光譜」的圖表來說明這件事實。我們的肉眼僅能看到宇宙裡非常狹小的一部分,並用了一張「動物聽音能力比較表」來證明我們肉耳的有限能力。因為一個人經由感官覺察到的報導實在太不完整,因此,他獲得的印象、他所擬的解擇和推演到的結論,就可能在任何情況下非常錯誤。

再者,未覺悟者的腦筋,基本上是緣著直線工作的。是有限的、排他的;它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是二元性相對的。而在另一方面,覺悟者的本性流露,是統攝性的、完全自發性的、無分別性及全包涵性的。平常人腦筋的意識作用,就好比從一根管中窺視天地,他祇能看到很小的一方,無法看到整個的原野。同樣地,一個人是無法僅靠知識以達到開悟的境界。

因此,我們從知識境界得到的啟示是:讓我們接受這浩如滄海的佛教教義的挑戰,沒有它我們就不能見到正道,但是要避免陷溺在這汪洋大海中。佛教汗牛充棟的文獻,本身就是一種負擔,假如您執著它不放,它們便成為一種嚴重的障礙。人必須要擺脫一切纏縛,方才能談到開悟。佛陀曾用木筏作比喻,木筏是用來渡河的。佛陀問他的弟子們說:「假如一個人渡過了河,知道還有一段漫長的陸路要走,卻把木筏放在背上扛著,而不捨棄它,你們會說這個人聰明嗎?」

現在讓我們談談:我們能在平凡境界上得到甚麼啟示?在這個境界上的心意傳達,可能是最重要的。因為一個人不論信仰甚麼宗教、宗派,這些教義都是有用的、實際的,而且對於充實一個人的生命,極有裨益。

前面我介紹過一個梵文字──業。我說業是某種促使或產生能的顯現的力量,而能的顯現,就形成了一切現象。依佛學來說,每個人有他自己的業,因而有他自己所顯現的世界。這是第一個教義。

第二個教義是:業是依因果律而發生作用的。這就是說,現象的發生無不有其特殊的原因或因緣。因產生果,果本身又變成因,如此推演,這就是自然的定律。佛學以道德觀點解釋這個自然定律,肯定善因產生善果,惡因產生惡果。

第三個教義是:諸位所生存的世界或環境,是可以因諸位自己的決心和努力來改進的。因為諸位此刻的行為正是未來果的因。那就是說:一個人可以用他自己的努力來改進或影響他的未來。一個巨大的因,不但會產生大的果,而且會較快地產生出果來。同樣地,一個份量輕小的業(因),其所產生的果也較不重要及較遲。在佛學中,產生現果的業,不一定是在這一世造成的,而目前的行為所造成的果,也不一定就會在這一世顯現,除非業的份量重大,果報才會重大,而且必然地立刻顯現。

根據上面的教義,佛陀一再強調,叫我們不可太注意我們行動的果,而叫我們只要致力於多造現在的善因或善業。佛陀曾教過許多造成善因的方法,我想介紹給諸位的有兩種。依我個人的經驗,這兩種方法所會產生的果,能使諸位在現世即獲得更美滿、更愉快的生活。它們真可以被稱為「樂的泉源」。這兩種方法,一種是由布施而得喜樂,一種是由禪那而得喜樂。

一、由布施而得喜樂 布施的梵文是Dāna,它可廣義地解擇為「幫助別人」。助人,令他們減少物質上的匱乏;助人,令他們增加知識、智慧;助人,令他們消除各種恐懼。這三種在佛學中也叫財施、法施及無畏拖,都總稱為布施。

一心助人達到不計自己的利害時,是布施的至高境界。這種布施是以體悟眾生同體、人我無別為基礎的。它是無區別性的、無條件的、無限量的,其力量來自純粹的大慈大悲。這是釋迦牟尼佛所教導的布施。

布施必然會給人帶來自發的、純真及持久的喜樂。我確信在諸位當中,不少人已經親身經歷過由布施而生的喜樂。然而很有趣的:假如一個人在實行布施時,期待著報酬,這種期待就會減少喜樂。假如諸位希望由布施得到完滿的喜樂,就不可期待報酬、計較後果。自然律會安排善果的。諸位對報酬的期待及慾望愈少,諸位的報酬將愈大。

而且,布施的果是不可能計量的。一個在沙漠裡旅行的人,把他自己的水瓶分給渴得快要死的旅客們去喝,他所造的善業,比起一個百萬富翁捐獻一萬元所造的因,要大無量倍。實際上,我們的世界比起一個幾百萬人都在飢渴恐怖的沙漠,並不好多少。諸位的仁慈、慷慨、智慧、知識、忍耐、參與善舉以及諸位的幾分錢,都是布施的甘露。我們都有許多的東西可以奉獻給別人,佛陀在《金剛經》裡如此開示我們:「讀誦並為他人講說經意,甚至於只是那經中的一句經偈,此人已種了不可思議的功德。」

上面貢獻給諸位一些有關布施的基本觀念,它就是能產生善業,給諸位喜樂和更好生活的第一個方法。

二、練習禪那而得喜樂 禪那的梵文是Dhyāna,是指佛教徒的一種修習,指利用不同的方法,如心意集中、直覺理解、無念無住等等,把純粹的覺知提昇到不同的境界。禪那一般譯成冥思。但,假如您仔細研究這兩字的意義的話,就會發現它們不是同義字。然而,在這篇講話中,我用冥思以泛指「練習禪那」。

張澄基教授在他的著作《禪的修習》裡,把各種禪那的方法做了一個很好的全面介紹。大體說來,練習禪那有三種進修的法門。一種是由氣息入門,一種是由姿態入門,另一種是由心意入門。

在我前次的演講──「佛學一瞥」裡,曾介紹了一種叫「數息」的簡單禪那方法,數息法是中國佛教天台宗所發展的。我所介紹的是六個連續步驟中的第一步。這種方法是極受佛教徒尊敬的。

今天,我要介紹給諸位第二種法門──姿態入門,這裡所講的姿態是指坐法。雖然盤腿打坐的姿勢大體上為所有佛教徒所接受,西藏佛教和禪宗卻特別強調它的重要性。以下是西藏佛教徒所使用的一種基本訓練法。

這種方法的基本理論是:人都具有提昇覺知和開啟智慧的天賦能力,引導他悟得正覺。調整一個人身體的姿勢,使他的原始能力自動地發展而無障礙,便是這種方法的目標。這種禪那的方法,有七項要點必須注意到。當我解釋這些不同要點的時候,假如諸位參考前面所附的圖片(見附圖三),當會有點幫助。

一、準備步驟 在習禪前,用宗教禮拜儀式中那種跪拜姿勢,跪拜三次,即是一種很好的準備步驟。佛教中所謂五體投地,那是把整個身體向前傾、撲在地上,則其作用更大。從生理學的觀點來看,這樣可以把留在身體各部的廢氣儘量擠出,並可鬆弛肌肉和神經。假如諸位對於宗教式跪拜不習慣,按照以下的方法去做,也可達到相同的目的:

1. 輕輕地連續用嘴吐氣數次,在每次吐氣將完時,彎低身體以擠出更多的廢氣。這動作可以盤腿坐著做,吐氣將完時,用雙手壓小腹的兩面;也可以站著做,把兩臂毫不費力的下垂。身體雖彎低,但背部要經常保持挺直。

2. 輕鬆迅速地擺動雙臂及雙手,越快越好。放鬆兩肩,要有身體重量下沉的感覺。

二、盤腿坐法 盤腿坐法的目的,是要達到身體的物理平衡,並藉著把腳趾靠近心部,使心臟在收縮時少用點力。諸位可以如圖1所示的雙盤坐,也可以如圖2所示的單盤坐,或如圖3的散盤坐。雙盤坐法並不一定就比散盤坐法好,諸位可以採取自己感到最舒適的姿勢就行。

兩肩和兩膝是最容易受風寒的,所以在打坐時這兩個部位應當保持溫暖,可以用毛巾蓋著兩膝。

三、挺直背脊 這個姿勢的目的,是在放鬆中樞神經系統的緊張和減除可能受到的壓力,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為了達到這種準確姿勢,坐時要注意下列各點:

1. 臀部比兩腿所接觸到的地面約高出三英寸。禪座有斜度的設計,即是為了要達到這個目的。

2. 頭部微向前順,但下顎稍向後縮,背部挺直,避免過份挺出胸脯。

四、環臂 適當地坐好後,跟著放鬆雙肩及雙臂,然後把雙手輕輕地放在腿上,使雙臂形成弧形。要注意的是手掌朝上,一隻手掌放在另一隻上面(最好是左掌在右掌上面),手指併攏,兩隻大姆指輕輕相觸。這個姿勢的目的,是增進身體內氣脈循環,包括血液循環系統在內。兩隻大姆指相觸,循環完全,但如果姆指相抵太緊,結果反而會增加身體的緊張。

五、以舌觸上顎 舌尖輕輕觸到上顎,但不要過份用力。在冥思時,舌觸上顎可以增加唾液的分泌。嚥下唾液,不僅可以保持口及唇的潤濕,而且科學上已經證明,吞下唾液是對健康有益的。

六、眼和呼吸 在練習禪那的時候,不要談話,也不要將嘴張大。除了有一種教法主張開嘴以助鬆弛外,大多數的禪師們都主張閉嘴,用鼻子呼吸。在習禪時閉眼或張眼,是無關重要的。對那些容易入睡的人,睜開眼打坐通常有點幫助,但大多數人會感到睜眼易使心神散亂而難於集中。眼睛半睜半閉,也是可用的方法。

在修習進行時,呼吸漸慢、漸深及漸輕是一種自然的趨勢,可以不去理會它。據說禪定到了深入的階段,鼻的呼吸變成非常微弱,全身的毛孔和腳底心,都會開放而成為供應氧氣的來源。

七、用心的功夫 如同我在上面所提到的,禪那的目的是提昇我們純淨的覺知。而純淨的覺知,照普通的字面意義,是毫無念頭的覺知,然而當念頭起來時,諸位必須避免去截斷它,因為截斷念頭的決定,本身就是一種念頭。任何一種幻覺都是念頭,因此,對於任何可能有的幻象或聲音,必須要視若無睹,聽而不聞。請記住:凡是諸位能見到、感覺到或摸到的任何東西,都是客體而非主體。就像諸位的眼睛看不到它自己一樣,主體也不能看到主體。所以,諸位要想悟證的真我本性,是諸位的腦筋所不能覺察到的。

在練習禪坐後,也有幾個要點,要請注意:

一、慢慢地起身離座,避免即刻從事劇烈的身體或腦思想的活動。

二、多摩擦手掌和腳底心,以及按摩身體的僵硬酸麻的部位。走路也是練習禪那後的良好活動。假如一個人已經有相當禪那經驗後,這種坐後的活動,對於他乃是修習禪那的一種延續。

練習禪那的最好時間,是在一夜酣暢睡眠之後的清晨。在感覺疲倦時,並不宜於習禪。

禪那的不斷修習,自然而然會使諸位得到身心上的平衡。一旦達到身心的平衡,必然會得喜樂;一個患有慢性失眠症的人,發現他能很快而安詳地入睡時將何等喜樂,又如一個極易激動和緊張的人,發現自己即使在一場辯論後,仍舊能夠心平氣和而不暴躁時將何等喜樂!

最後讓我來給諸位講一個故事,以結束今天的講話:

從前有一位年輕的和尚,他一心要開悟,在很多的寺院裡,花了好幾年的功夫,不停地研究修行。他的心裡充滿了要想開悟的期望,充滿了各種各樣學道的法門,還充滿著焦急。在參訪過許多寺院後,他聽說有一位非常有成就的高僧,這位老和尚極受認識的人的尊敬。因此,這年輕的和尚便投奔他,留在他寺院裡,服侍這位高僧,希望從他那兒學到正確而最快的覺悟之道。

他儘可能地模倣著老和尚,學他的頭髮型樣,也學他老是披上一襲僅能蔽體的襤褸袈裟。因為他認為這樣做會幫助他的開悟。然而,三年過去了,他還是依然故我。

有一天這位年輕和尚曉得他的師父病得很厲害,可能會死去,他心中更是焦慮懊惱,他想:「我已經在這兒花了三年的時間,他並沒有教過我任何開悟的法門。假如他去世了,我將到那裡去找另一個人來教我呢?」因此,這位年輕和尚便帶了一把刀去找他的師父,他把刀對準躺在蓆上病得很嚴重的老和尚說:「師父,我花了三年時間侍奉你,希望你會教我開悟的法門,但是你並沒有教我。現在你病得很厲害,這次也許是我最後的機會了,你必須馬上告訴我修道開悟的法門,否則我就要刺死你。」

老和尚看了年輕和尚一眼,嘆氣說:「親愛的兄弟!即使我有什麼法門可以傳授給你,你的心裡何處有空的地方來容納它呢?」這位年輕和尚豁然開悟,向老和尚深深地鞠了個躬。

(一九七一年八月廿九日講於美國新罕布什爾州松壇大會,由周胡安素居士譯成中文)

一體不二

倘若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種物體的話,我們就會對於這種物體生出一個清晰的生與死的概念。不過,如果我們站在H2O的立場來看,不論是水結凍成冰或冰融解為水,都沒有生與死可說,它們全是H2O。

佛陀說教的要義,是在向我們啟示人生宇宙的真理,使我們得憑藉自己的努力,不但了解它,而且體證它。真理的體證,猶如一盞明燈在暗室中忽然洞照,使宇宙間的萬象眾生,晶瑩清澈。此種體證,叫做正覺。

不幸的是,這個宇宙真理與我們日常累積的經驗與知識差別太大,以致我們甚難理解佛陀的教誨。為了減少這種困難,我在這次講話中,將多借重比喻與實例。各位細心思量,也許可以自己發現必須克服的主要障礙是什麼。

雪、冰、水、蒸氣、雲、雨皆是諸位所熟悉的名稱。它們雖是不同的物體,但我們知道這些物體都是氫二氧一(H2O),它們的化學結構完全一樣。

我請各位注意這個事實:當某種物體轉變成他種物體時,譬如水變冰或冰變水,如果我們的注意力僅集中在某一物體時,便生起一有趣的概念。這種概念即是生與死。那就是說,站在冰的立場來說,當水凝固成冰的時候,就是冰的誕生;而當冰融解成水的時候,也就是冰死亡。在另一方面,站在水的觀點而言,當水凝固成冰的時候,是水的死亡,而當冰融解成水的時候,乃是水的再生。由是可知,倘若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種物體的話,我們就會對於這種物體生出一個清晰的生與死的概念。不過,如果我們站在H2O的立場來看,不論是水結凍成冰或冰融解為水,都沒有生與死可說,它們全是H2O。

現在出現一個有趣的問題。人類所恐懼的死亡,會不會僅僅是由於他相信他自己的觀點,相信這個肉身和意識就是我、「自我」而來的呢?這個肉身和意識是否可以和上面例子中的冰相提並論?而另有其他可與前例中的H2O相類比的東西存在著呢?換一個方式來說明這觀點:如果人類能明白這肉身和意識並不是「自我」,而另有相當於上例中的H2O的東西才是我的話,那麼這一個肉身和意識的敗壞,就只不過如冰之融,無所謂「自我」之死亡了。

討論至此,各位可能要問,我所說的某種東西究指何物?你們又如何能將這某種東西看成即是你自己?在答覆這問題之前,容我先問你,為什麼你說這肉身和意識就是你──你自己呢?你可能用下面三個理由來答覆:第一,你對你自己的身體知道得最清楚。第二,你肉身的一切活動完全受你自己的意志所支配。以及第三,人們根據你肉身的狀態來認識你。由於這些理由,你就認定這肉身為你自己。你可能尚有其他理由,不過讓我們分析一下這三個答覆。

你說你對你自己的身體知道得最清楚,因此你深信這個肉身即你自己,這想法可能並不盡然。你現在正與許多其他人士坐在此廳中聽我演說,你是否同意:你對此刻此廳中進行的事的知悉,要比你知道胃裡的情況清楚得多。又譬如觀看一場足球賽的感受,比了你身體某部分白血球抵抗細菌的感受(如果能有所感受的話),豈不是要親切生動得多?

你的第二個理由,所謂這個身體是受你的意志力的支配,所以你就認定這個肉身是你,這是大有問題的。在我看來,支配一羣人,實在要比調節你身體中的血球的流動容易得多了。譬如,政客們很可能發動成百萬人的示威遊行,但都從來沒有那位統冶者能下令停止他這個肉身的衰老。

第三個理由只能在瞬間內有效。因為,認為人們因你的狀貌來辨識你所以這個肉身是你的理由,本身即摧毀了這個論點的效力。你不妨看一看你在兒時父母為你所攝的照片,照片裡你的樣子與你如今的模樣已是大不相同,這證明了你的肉身是刻刻在變。如果你以這肉身的狀貌來認定是你,你將發現實際上你已歷經了無量數的死與生,原因是你的肉身每一剎那都在變。

我們且用科學的方法來分析這個肉身。為了這,我得借用〈五眼〉這篇講稿內的二個圖樣來闡明(詳彩色插圖第一頁)。在下面一張圖中形相(2)所呈現的這個大家所熟悉的身體,顯然只是無數形相的一個。它是用肉眼憑藉某種光波(圖中以七彩表示,稱為可見光帶的部分)所顯現的形相。因為電磁光譜中的週率無限,所以形相也無限,圖中所列僅少數形相而已。把你自己認為你整個光譜所顯示的形相的總和,豈非比把形相之一的肉身肯定為自我更為正確些嗎?

請勿忘記我在開始時所說的話:甚至佛陀也承認解釋他教義的困難,因為他所證悟的宇宙人生真理大不同於我們日積月累的經驗知識!試想一位自幼生活在牢獄裡歷經年所的人,怎能期望他相信海底奇景或者有人登陸月球的事實──他甚至根本不知月球為何物。我無意以這番話來令各位感到沮喪;相反地,我是在告訴各位,在這個黑暗的牢獄之外別有一個天地,而這正是我們大家與所有人類的希望與光明。人生的意義與美好,就含藏在對這個希望的追求與實現。

那麼,佛陀證了正覺之後說了些什麼呢?佛陀說:宇宙與你是同一不二的。你即宇宙,宇宙即你。佛陀教了許多方法,使人能經由自己的努力以發現這一真理。這些方法都可導致自我與宇宙一體的正覺。其實,使你自己與某些東西合為一體,並非新觀念。數千年來,中國人和歐洲人都教人視家與己為一體,愛國主義倡導公民與國家為一體,政黨的教條要求黨員把黨和自己視為一體,很多宗教則宣傳人與上帝合一的教義;佛陀則宣示自我與宇宙一體的真理。然而,在佛陀所教導的一體與所有其他一體之間,有一個重要的區別。在所有其他的情形中,都有兩個對立的個體:你與家族,你與國家,你與黨,你與上帝;你永遠成不了上帝。但是佛教的一體,是消除二元,同一不二,你即是宇宙,宇宙即是你。

這一個不同點是非常重要的,因為既然宇宙即是你,那麼宇宙中所呈現的每一件事物也都是你。地球上所有的人類──且不提地球上和其他星球上的生物,都是和你一體,都就是你。因此,如果別人受苦難,你即受苦難;這並不是你眼見別人正在受苦而起了憐憫之心,是你,你自已正在受苦呀!別人愉快,你就愉快。別人有成就,你就高興這成就。別人有困難,就是你的困難。

這一體不二的認識,即是世界和平與宇宙和諧的基礎。試想下面幾個實例:當你的右眼欣賞美貌女郎時,你的左眼有沒有妒忌過?或者,當你的腳受傷流血時,你的雙手可曾視若無睹嗎?你的雙手雙腳可曾發過這樣的牢騷說:它們終日操勞而舌頭只是講話嗎?我們身體的各部門都彼此和諧相處,合作無間,正因為它們是一體,同一非二。所以,只要你能了悟並認識宇宙與你是一體不二,許許多多的和諧和幸福,都會因此而來。宇宙是何等的美麗!生命是怎樣地有意義!

親愛的朋友們,當你漸漸獲得你與他人實為一體不二的感受時,你就走上導向正覺的大道了。謝謝諸位。

(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二日及四月八日為聖約翰大學師生及婦女協會講於紐約大覺寺,由台灣譯經院的吳京源、何光模、杜若洲、許洋主居士合譯成中文)

三週修靜報告

您勤奮努力、不厭不懶的做人,是要時時相應於一切智的智心,並以無所得的心胸,念念任運,這才是正確的做人,才有希望跳得出這迷糊昏沈的生死輪迴境界。

各位法師、各位同修:

去年在三星期的修靜期間,我雖然每天打三次太極拳,但總覺得運動和靜坐及讀經還欠調和。今年很有緣,修靜之前,正好敏智法師從香港來,傳授了我一套幫助「運氣」的體操,於是我將二次體操、二次太極拳及適當的戶外勞作,配合在六次的靜坐項目中,覺得在修持上比往常更有身心寬暢的感覺。因此,我想到身心動靜適宜的配合,實在是修靜的一個必要條件,若一味的偏重於任何一種的猛修,都可能失其平衡,不是頂妥善的修法。

今年我發心看《大般若波羅蜜多經》。各位都知道這是一部長經,一共有六百卷。我計畫和〈大正大藏經》核對改正錯字,並作標點的校訂,所以預計這次看一百卷,如平時不看,那麼六年可以看完。可是這部香港影印的《大般若經》,主持的人曾經下過一番功夫,很值得讚頌;因為錯字極少,逗點斷句欠準確的地方也不多,所以我在這三星期中,竟讀完了一百五十卷。現在想每天再看一些,或許三年就可以圓滿。

今天樂渡法師叫我對各位同修做一個三週修靜的報告。我不知應從何說起,也沒有事先準備,只好就拿此刻想到的幾句經文,介紹給各位。在《大般若經》中,具壽善現曾對幾位天子,說了下列幾句話:

如幻有情,對如幻者,說如幻法;

如化有情,對如化者,說如化法;

如夢有情,對如夢者,說如夢法。

這三句話的重心,在如幻、如化、如夢;聽上去好像很平常,在許多佛經中都提到。可是這次我忽然想著,如果我們能把這幾句話的公式,應用到日常生活中去,卻很有變化無窮、運用無礙的味道。我在修靜期間,常常應用,很得受用。現在舉幾個眼前的例子,看各位是不是也能欣賞。各位現在是不是在大覺寺呢?這豈不是:

如幻有情,來如幻寺,拜如幻佛?

下午您們要聽仁俊法師講經,正是:

如幻有情,聽如幻師,講如幻經。

我們共同用齋的時候,莫非是:

如幻有情(這裡可以指您自己而言),同如幻眾,用如幻齋?

等會兒出廟去,也許碰到一個面貌凶狠、言談粗野的人,對您很不客氣,您怒從中來。可是一想,這豈不是:

如幻有情(指您),看如幻臉,聽如幻聲?

這樣一想,則似乎光火對罵的機會,就會減少了很多。

例子可說是舉不勝舉。照此類推,一舉一動,一事一物,都可以應用這個公式。如幻也好,如化也好,如夢也好;總之,無論白天晚上,您所看到、聽到、摸到、受到的一切一切,都是如幻如化如夢,乃至連您自己也是如幻如化如夢!

聽到這裡,各位可能要說,如果日常生活的一切,都是如幻如化如夢,您豈不是等於說,我們每天都在夢中,迷迷糊棚、昏昏沈沈的過日子嗎?

親愛的同修,您這話一點也不錯,我們的確是每天都在如幻如化如夢的境界中,迷迷糊糊昏昏沈沈的過日子,祇是很少人肯這樣自己承認罷了。

您且想一想,從您有知覺到現在,這過去的幾十年中,世事的變化,人物的遷移,還不是如幻如夢!有的比夢境都還虛俘。您再想一想,您過去的種種遭遇,不但喜怒哀樂,就是您最熟悉的人中,也已經有好幾位永遠不會再看到了,這還不是如幻如夢?就是昨天吧,好像還在眼前,可是您仔細回憶一下,昨天的事情,又何嘗不是如幻如夢的過去了呢?今天早上的事吧,也是如幻如夢的一晃就過去了。甚至於目前,又何嘗不是在如幻如夢之中呢?如果您在夢中看到這種景象時,您又何嘗會想到「我是在做夢」?

未來吧!更是渺茫了,更覺得像是在夢中似的企盼期望。

不但今世如是,前世也是如此。您已經這樣如幻如化如夢,迷迷糊糊昏昏沈沈的生了死,死了生,總是沒有跳出這生死大海、六道輪迴。有時因為起惑、造業,還免不了要墮落到三惡道去,慘受苦痛。

所以,我們現在頂要緊的問題,不是在追究究竟我們是不是在如幻如夢的境界中,而是怎樣才能跳出這種如幻如化如夢的迷糊昏沈境界。《大般若經》中又有這麼幾句話,是說要跳出這生死昏迷的境界,應該

以相應一切智智心,以無所得為方便,勤修一切佛法。

這三句話是,釋迦牟尼佛以大悲心傳授給我們做人生活的總方針。

首先我們得注意,雖然我們所處的境界,連我們自身在內,都是如幻如化如夢的不實,可是我們要勤修一切佛法。因為非如此「以幻修幻」,我們就永遠沒希望跳出幻境,將永遠仍舊流轉在這可怕的生死輪迴中。所以必須要勤修,要勤修方才有希望。今生一下子就過去了,這可能是千載難遇一次的機會,不要讓它輕易溜過去!

那麼什麼叫做一切佛法呢?一切世間的事,其實都是佛法。所以勤修一切佛法,就是叫我們要勤奮努力、不厭不懶的做人。這可不是說如果我們勤奮努力的爭名逐利,也可以了生死、脫輪迴,關鍵在上面還有二句,那是:

以相應一切智智心,以無所得為方便。

您勤奮努力、不厭不懶的做人,是要時時相應於一切智的智心,並以無所得的心胸,念念任運,這才是正確的做人,才有希望跳得出這迷糊昏沈的生死輪迴境界。

「一切智」,簡單的說,即是佛所具有的智慧;也可以說是佛菩薩的嚴淨佛土、廣濟眾生、宏願萬行的總稱。所以,「以相應一切智智心」就是說:我們的心念智力,要時時和佛菩薩的大智宏願相應。一念一動迴向嚴淨佛土、廣濟眾生。

「無所得」,也就是不著相、不執著、不分別。譬如您說:「這一位法師是我歡喜供養的」,這就不是「無所得」。您有了選擇的對象,不但是法師,而且是這一位法師,不是任何其他法師。您有了歡喜和不歡喜的區分。您的供養即使不是求福報,也是為了滿足您對這位法師的歡喜或不歡喜。這都是「以有所得為方便」,而不是「無所得」。所以,第一句雖然要您一念一動都以嚴淨佛土、廣濟眾生為目的,第二句就指出要不執著這個目的。《金剛經》裡說「我應滅度一切眾生,滅度一切眾生已,而無有一眾生實滅度者。」就是這「無所得」的道理。

因為「無所得」,就沒有人我的對象,更談不到求福避禍的希求;因為「我」都沒有,何來禍福?那裡還有喜樂和恐佈?

這樣地大自在、無界限的勤修一切佛法,乃是本師釋迦牟尼佛以大悲心傳授我們的無上妙法。

最後,我想說一句「以有所得為方便」的話:各位聽了 我今天的報告,不知是否心中明白了些呢?還是更加迷糊了?

謝謝各位。

(一九七一年九月三十日講於紐約大覺寺)

五月花

瞭解又承認世界上的一切現象及思想,其不真實有如夜夢,其不永久有如閃電,則佔有慾及「我」的執著自會減輕;當「我」見消除時,仇恨、岐視、 自私及貪慾亦隨之而消減。汪洋將渡,地平線上彼岸已隱約可見。

親愛的聽眾:

在今年的全國祈禱日,五月十四日,我應邀至紐約市作一公開祈禱。那祈禱文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為祈禱的引言或背景;第二部分為祈禱正文;最後部分為結論,在結論中我引用了佛陀所講的一首偈。會後一位年輕的女郎問我,何以選擇這個偈作為我祈禱的結論,我答了她,可是沒有時間給她詳細的說明,今天我盼能予以解擇。

讓我先讀祈禱文:

願我美國人,值玆二百週年紀念,重申我們祖先的決心,升起我們的『五月花』的船旗,橫渡這仇恨、歧視、自私及貪慾的汪洋,以抵達那慈、悲、喜、捨的彼岸。

願我美國人,值玆二百週年紀念,重申我們的決心,將弟兄之愛擴展到地球上所有的人羣。願我們信藉所有宗教的綜合智慧,救拔自身以免因自己而毀滅。

今天,我們人類最大的畏佈,並非來自自然界,我們最大的畏怖乃是我們的自心。

在結論中我引用了《金剛經》中佛陀所說的一首偈。

我願先將中文唸給各位聽: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

英文意譯如次:

「世界上所有的現象及思想,是不真實的,有如一夢,
亦像是幻術,是虛影;
世界上所有的現象及思想,
是不永久的,似水上的浮泡,
像露水,亦像是閃電。
人們對世上的現象及思想,
應作這樣的觀察及認識。」

當我答覆那位女郎為什麼我選用了這首偈時,我說:「因為這首偈正是我們的『五月花』。」她點點頭,似乎還有些話想說,可是另一位插進來講話,我們就沒有機會再談。我衷心的希望我今天所講的解釋,能輾轉使這位女郎知道,也許可使她更為滿意。

在我解釋何以這首偈是我們的『五月花』前,我也願將祈禱文的背景介紹給各位,我說:

「人類已經能將人送上月球,可是我們還無法消除集中營中的恐怖與監獄的需要!

「我們花了億萬元的金錢研究消滅那害人的疾病,可是我們極少致力於根除人類互相殘殺的因源!」

每次我想念及此,心中是無限的悲哀。幾千年來,人類還是不能將自己從恐怖中解放出來。為什麼呢?因為我們總未能消除仇恨、歧視、自私及貪慾。但是為什麼我們不能消除這四種習氣呢?人人都曉得它們是罪惡的根源啊!理由是人類有著極強的佔有慾。這種佔有慾就形成執著,但是為什麼會執著呢?這理由很簡單,因為人有「我」及「我所有」的觀念,我們說:「這是我的。」

這種「我」的觀念,又因為相信這個「我」及四周的世界是真實的而更加強堅執。不但是真實的,而且更是永久的。雖然當清夜捫心時,我們也瞭解這是癡人妄想,因為我們深知世上從沒有人是永遠不死,也從沒有人,不論是男是女,臨終時能將金錢、權威或美貌帶走。

因此,瞭解又承認世界上的一切現象及思想,其不真實有如夜夢,其不永久有如閃電,則佔有慾及「我」的執著自會減輕;當「我」見消除時,仇恨、歧視、自私及貪慾亦隨之而消滅。汪洋將渡,地平線上彼岸已隱約可見。此所以我說這首佛陀所教的偈言,正是我們可賴以橫渡仇恨、歧視、自私、貪慾汪洋的「五月花」。

現在,讓我向各位提出幾個問題。當英國人聽說大洋彼岸有一片美麗的大地,在那兒宗教的信仰是自由的,而一艘名叫「五月花」的船正張帆待發,是不是所有聽到的人都爭先奔赴該船?答案是:否。萬千的人都是懷疑不信,僅祗有一百另二個人搭乘了「五月花」。

我的第二個問題是:「五月花」一離開英國的普利茅斯港,是否立即開到了美洲這新大陸?其答案也是:否。「五月花」自九月六日開航,在廣闊無際的大洋中,狂風怒浪,日以繼夜,在生死瞬刻的掙扎中,足足航行了七十二天,於十二月十一日方抵達新大陸的海岸。

我最後一個問題是:當「五月花」到達新大陸時,我們的祖先是否仍舊停留在船上?並不,直覺的智慧促使他們立即離舟登陸。

這三個問題及答案是很契合我今天所講的。請看:

第一、地球上有四十億的人口,可是有多少人知道這首佛陀的偈──我們的「五月花」?更有多少人願意登上這艘船而開航!

第二、已上了船的人,不要自欺自騙以為這生死汪洋是可以很快渡過的。它將是艱苦久遠的奮鬥精進。

第三、而這一點我要請各位特別注意;當一個人瞭解又承認世界上一切的現象及思想是不永久也不真實的,當仇恨、歧視、自私、貪慾消除時,直覺的妙慧會自動地顯現出四種無量心:慈──予人以樂,悲──拔人之苦,喜──因他人的成就好運而喜,捨──因執著的消除而心境清淨安寧。

當這種境界顯現時,永久或不永久,真實或不真實的觀念,一概失去其意義而不再浮上心頭。這正如我們的祖先,當抵達新大陸時,「五月花」已不再需要。

這個法會不久即將結束,是不永久的;明天您對這法會的回憶,還不是如同一夢,是不真實的。可是我今天的話很可能已將您帶上了您自己的「五月花」。請您將我所講的帶給您的家人、您的友好,帶給全國的人民。讓我們衷心期望,當三百週年來臨時,您的孩子、您孩子的孩子,將會在一個充滿了慈、悲、喜、捨的社會裡,重在此地相會。

多謝各位。

(一九七六年八月十五日講於美國松壇,由周胡安素居士譯成中文。)

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佛教

在修養自己和本性契合的過程中,這些好的品性,會像偶然穿透深厚雲層的太陽光芒,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這種顯露是一個人的自由意志的真正產品,因為這種自由意志會創造善業,善業又會產生善果,而這些善果又是以後業果的善因,這樣發展下去,一個人便具有開悟的潛力,能明心見性而成佛。

第一講:生與死的概念

在基督教的《聖經∙約翰福音》第十六章第十二節中,耶穌對他的門徒們說:「我還有好些事要告訴你們,但你們現在擔當不了。」這就是說,耶穌傳授給門徒的教義,只是他所知道的一小部分,因為照當時門徒的理解能力,他們只能領會那麼多。不幸耶穌在三十三歲就去世,時間不允許他傳授給門徒一套完整的教義。耶穌所知道而未曾講的究竟是什麼?至今,還是一個沒有解答的謎。

佛陀呢?佛陀活到八十歲。從他開悟時算起,他教導門徒整整四十五年,有足夠的時間來逐步引導他們學習、修持不同階段的教義──從以自我為中心的解脫生死痛苦一直到最深奧的出世(超世俗)教理。

如果我們假定這兩大宗教的創造者都具有至高的智慧,那麼佛陀所闡釋的許多教義中,很可能有許多是耶穌所知道而沒有時間傳授給門徒的。

因此,我認為基督徒研究佛法似乎具有一種特殊的意義,那就是去探求耶穌知道而未及說出的教理。

佛教的生死概念也許即是這一類教理的一個好例子。所以我纔先說了上面這些話。

現在,讓我談一談在人們心目中懸疑了數千年的一個神秘問題。這個問題就是:「人死了以後,會怎麼樣?」

實際上,一切政治思想和哲學觀念的體系,如儒教等等,所談的都只是生,而不及死。孔子說過:「未知生,焉知死?」從實際的觀點來看,關於生的一切問題,確乎是比較重要,也更切身,但若因此就避而不去尋求死後怎樣的答案,則死的事實,以及死後怎樣的問題,將會永遠懸而不解。不但如此,如果人們確能知道人死後是怎樣的,人與人間的關係,也很可能會因而大大的改變。

我們須知道,孔子並沒有說死是斷滅,他也沒有說死後不再有未來的生命。他的意思是:活在世界上做一個循規合理的人,比尋求死後生命的答案更為重要。

可是,多數的宗教都有一套關於死後生命的教義。在全世界的宗教中,有兩種主要理論:一生論和多生論。一生論說:生是一個肉體的生命開始,體內有一個精神個體叫做靈魂,死是這一肉體的毀滅,而不是靈魂的毀滅。死後,靈魂依造物主上帝的判定,會昇入天堂,或墮入地獄。基督教便代表這一類學說;它卻只止於此,不再講此後又如何。其涵義似乎是:每一個人只有一次的生命,死後,不是永在天堂享福,即是永在地獄中受苦,了無出期。這一套說法究竟能否代表耶穌的全部教義,不得而知。很可能耶穌還有更多涉及生死的教義待傳。然而,在當時,即使這一個有限的生死概念,也不容易使人瞭解。耶穌沒有時間更進一步地去教導,將理解提昇到更高的境界。

多生論說:一個生命的生和死,不過是其一連串無限生命中的一環,這個生命以五種不同的形態變換出生。這五種是:天人(即住在天上的神)和人(世人)、畜生、餓鬼(即在世間可以自由行動的鬼)和獄鬼(即囚居地獄的鬼)。一個人死後,會以新的一種形態再度出生;他或她可能再生為人,也可能登入天堂、做畜生、做餓鬼,或是囚居地獄。以此類推,一個獄囚,當其罪業報滿時,也會以畜生、人類等形態再度出生;一個天人也會死亡,而再生為人或下降地獄等等。這樣地,一個生命在不同形態的變遷中,會無限期地繼續下去,生而死,死而生,一直要到生死的概念對這個生命已不再有意義的時候,這個生死的連環方始中斷。

印度教和佛教是承認這一種多生論的,但兩者卻有一個重要的不同觀點。印度教相信:當人和梵天──全能的神──融合時,這種生死的概念便失去意義。佛教的說法是:當人開悟時,它就失去了意義,因為這種生死概念已不再適用。要瞭解這個佛教的概念,我們必須先明白佛法常是在兩種境界上解釋世間及出世間的一切現象的:一種境界是開悟境界,就是覺者體會了終極真理的境界。另一種可稱為世俗境界,這種境界又可再分為知識境界,也就是此刻我們所聚集在這兒的境界;和凡俗境界,便是一般世人通常所屬的境界。

生死概念,在開悟境界中是不適用的。(這一點我以後當再說明)。但在世俗境界中,佛教主張多生論,並承認一個人有獨立的存在。這一點可以和基督教及印度教所主張的靈魂相提並論。靈魂有它的獨立性,在連續的生命中,以天人、世人、畜生、餓鬼、或獄囚種種形態出生。

在此,我必須特別指出,這所謂獨立性的延續,並不是說這世的肉體可以轉移到來世,也不是說儲藏在腦中的一切可以帶到來世去。事實上,肉體是時時刻刻在那兒變的。只要看看在不久以前拍的那些照片,你便會同意我的說怯。真正進入來生及許多未來的生命,以構成獨立存在的連續性的,乃是一個人今生一切行為(包括思想)的果。在佛教和印度教中,叫做業的定律,下一次的講演即以業為主題。

講到這裡,你或許會說:「很好呀,但是(一)請讓我瞧瞧天堂和地獄、天人和獄囚;(二)請你證明我在生前便已存在,而且在死後仍舊存在。」

關於第一個問題,讓我問你:「你相信你的眼睛看得見天堂和地獄嗎?」如果有人確能使我們看見天堂或者地獄,我們難道不會說,那祇不過是一種幻覺或者魔術,因此便不相信呢?如果你研究過電磁光譜(請參閱本書〈五眼〉篇),你也許會同意:人的肉眼只能看到宇宙中極小極小的一部分,幾乎可說,整個宇宙差不多都是我們肉眼所看不見的。幾百年前沒有人看得見一個活人的全身骨骼結構,而現在我們卻可以藉X光看見了。近年來在微觀宇宙和外太空的觀察上,進步得非常之快,誰又能說若干年後,不會有人發明新的觀察儀器,使我們能夠看到光波以外的各種電磁波長,或許因而發現所謂地獄者也即在這個地球之上呢;或者新的太空儀器送回來一些外太空的照片,而發現一個世界恰恰便是佛陀所說的天界或大千世界之一的寫真呢。

關於第二個問題,世界各地的記錄不時報導過某人某人記得前生的事蹟;也有人(例如某些西藏大喇嘛)臨死能說出他將在那兒再度投胎入世。但是所有的這些報導都沒有足夠的科學證明,能使一般人確實相信再生確有其事。

所以,我現在想用另一個方法來研討,觀察這個世界上是否有某些現象可以藉以闡明生死的觀念,並提供解答這個神秘問題的一些線索。使我深信這個方法有其價值的理由很簡單:我們人類只不過是大自然的一種產品,完全受著一切大自然規律的控制。凡可以應用於大自然其它產品的現象,應該也可以應用於人類。

有趣的是,在我研究這個問題的時候,發現在這個宇宙中有若干現象,可以幫助闡明多生論的正確性。最簡單而又容易了解的,便是H20的多種形態變化。

我們大家都知道H20吧?

H20是水的化學分子式,代表兩份氫氣和一份氧氣的結合。當水在沸點時變成蒸氣,或者在冰點時凝結為冰,外表是變了,可是其化學分子式並沒有變,都是H20。當H20以一種美麗、潔白的結晶體,人們稱之為雪的形態出現時;或者以一種飄蕩於空氣中的細微小水珠,稱之為霧的形態出現時,雪或霧在人的心目中成了兩種東西,但H20 卻還是H20,並沒有變。

現在,一個很有趣的概念發生了。當水消失而變為蒸氣或冰時,如果用生死的概念來表達,你是否會說,在那一個當兒,水是死了,而蒸氣或者冰出生了呢?或者,當雪和冰融化成水時,你會不會說,在那一刻雪和冰死了,而水出生了呢?不僅從你這一個旁觀者的觀點看,事實確然如此;即使從水自己的觀點來看,則生死的概念也是如此。那就是說,如果水把本身只看作水,則當水變成蒸氣或冰時,水是死了;或當雪與冰融化成水時,水是生了。可是,如果水不把本身看為水,而是看為H20,那麼生死的概念便不適用了。因為當H20的外貌從水變為蒸氣或冰(或反變過來)時,H20並沒有變。雖然H20的外貌和物理特徵曾經變過無數次,而人們也為它取過了許多次不同的名字,H20並沒有經過「死和再生」。在將來即使H20的特徵和外貌會再改變無數次,H20還是不會經過死和再生。

從這個例證,我們可以看出印度教和佛教所提示的多生論應該是比一生論更接近真理。為要強調這個理論,我願再作結論如下:

一、在宇宙中有一種和H20及其各種顯現的形態,如水、蒸氣、雪、霧或冰相類似的東西,我簡稱之為「X」。這個「X」和H20一樣以天人、世人、畜生、餓鬼和獄囚等五種形態顯現。基督教和印度教稱這個「X」為靈魂。在佛教的世俗境界中,「X」也可以叫做靈魂。

二、五種生存形態是可以互變的。準此,一個人死後會再投生為人,或生於天界、或畜生、餓鬼或墮居地獄。依同理,一個獄囚也能以其他形態(包括人在內)再度出生。

三、根據佛法,一個人不能永恆地住在天界中,也不會無限期地囚於地獄裡。生命延續下去,不斷地變換形態。這種生死流轉的現象,佛法中叫做輪迴(Saṃsāra)。

四、生和死的觀念,只在我們提到某一個特別指定的物件時才具意義。如果把對象移轉到比那個物件更基本的性質上去,則原有的生和死的概念便不適用了。譬如水和H20是一個例子:水為這個物件,H20則是它更基本的性質。一支金戒指是個物件,金子則為它更基本的性質,是另一個例子。所以,金戒指可以變為金元,有生死,而金子還是金子。

五、如果一個人認定自己是人的話,他便確然須經過死和再生。正如水倘認定是水,或者金戒指認定是金戒指,其定論亦是如此。然而假使一個人認定自己是「X」,他便沒有死亡。即使「X」的顯現形態「人」毀滅了,「X」還是沒有死。從「X」的觀點來看,只有形態不斷地在變,而「X」本身則是不變的。這正如水倘認定是H20,金戒指認定是金子,其定論亦是如此。因此,我們若要脫離生死或輪迴的話,我們第一件應當避免的事便是認定自己是個人。

不幸的是:這一點與我們的願望正好相反。我們偏要牢牢地認定自己是人,這就是我們不能脫離輪迴的主因。

佛陀教義的基本目的是使人超脫輪迴。所以,佛法的要旨乃是指導人們如何將自己認定為「X」,而不堅牢執著自己是人。佛教並不要人們將「X」看作靈魂,因為靈魂雖然比人較為基本,但它仍不是終極的,仍會有死亡和再生,就像H20仍會分解為氫和氧而亦能再結合。佛教要我們將自己認定為開悟境界中所闡擇的「X」。它啟示我們:在開悟境界中,「X」是人類心識所不能理解的,只有覺者才認識它,體會得到它。因為如此,用人類的語言是很難說明它而令人理解的。幾千年來,證悟「X」便成為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可是在現代科學中似乎有一樣東西,或許能幫助我們去瞭解開悟境界中所證得的「X」。這個便是「能」。(註一)

現代科學告訴我們,宇宙間的一切事物都是「能」所顯現的形態。電、熱、光、火、聲、化學作用、物質,全是「能」所顯現的種種不同形態,換句話說,宇宙間的一切都是「能」。「能」的本體是什麼呢?看不見、聽不到、嗅不出、嚐不到、觸摸不到;可是宇宙間卻處處都是「能」所顯現的千千萬萬的無限形態,看得見、聽得到、嗅得出、嚐得到、觸摸得到;也就是說,是人類的器官可以發覺的。因此,「能」可以說是宇宙最根本的存在。它包涵全部宇宙,它的本體不是人類器官所能看、聽、嗅、嚐或摸觸得到的,然而它所顯現的無數形態,卻是人類器官覺察得到的。它既然包涵了全部宇宙,便不能有增減,沒有增減也就沒有動態。簡而言之,「能」就是宇宙,宇宙就是「能」。

如果你了解我在上面所說明的「能」,你便該不太難於了解佛教開悟境界中的那個「X」。根據佛法,在開悟時,一個人便體會得到他的「X」(也只有那個「X」)包含著全宇宙;也就明白「X」就是宇宙,宇宙就是「X」,「X」不能增減;「X」沒有動態,「X」也不會受污染或淨化。因為「X」是如此難於說明和了解,二千五百多年來,佛教徒們為了澄清這個觀念,曾經給過它許多名字。我認為其中最簡單的是「本性」。(譯者按:此處本性實指真如或本來面目,非指一般概念的自性。)這個「本」字說明一切世間的現象都是從本性顯現出來的,而不是和它分開的。本性與「靈魂」的涵義不同,本性沒有把個人孤立起來,因為本性以外不會有其它個體。因此,這個「X」就是我、我自己、你、所有的人和世界萬物。「X」是如此,「X」怎會死呢?死和再生的觀念,又怎能應用於「X」呢?所以,我們必須認定自己是這個「X」──我們的本性。

佛教說得很清楚,除非一個人達到開悟證入本性的地步,他將永遠在生死的流轉之中,經過輪迴中無有終止的死和再生。因此,佛法是我們應當認真研究的教義,因為它為我們人類提供了許多方法,使我們體會認識,進而證入本性,由此而得從無窮無盡而又無法控制的死和再生中解脫出來。這死與再生,一般說來,實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同時,我要強調一下,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瞭解多生論的真諦,實比開悟境界的「X」更重要。因為我們還沒有開悟,仍在輪迴之中。假使我們忽視多生論的道理,僅僅記得:「我是宇宙,我不會死」,那便犯了極大的錯誤。因為當死亡來臨時,恐怖依舊會籠罩著心頭!

我想提出在人類生活中兩個很嚴重的社會現象,以結束今天的談話。

一、是殺人。要曉得殺並不能消除對方或敵人,也不是如一般人通常所想的為勝利的表現。恰恰相反,對方肉身或被毀壞,但被害者卻仍舊存在。所以,殺人並不是勝利,卻可能是更大的煩惱的開始。

二、是自殺。自殺並不是痛苦的結束。肉體或許已經毀滅,但生命卻繼續下去。自殺的結果,可能會使問題變得更複雜、更嚴重、更多痛苦。

所以,我在講演開始時說:如果人們知道死後會怎樣,很可能人與人間的關係也會因而大大改變。忽視這個重要問題的社會學家、政治家或哲學家,可能是由於祇顧目前而犯了根本上的錯誤。關於這一點,我將在第二次的講演──業的真諦──的時候,作更多地討論。

註一:請注意「能」祇是一個人們選擇的名詞,給它一個定義,可是定義會因新的發現而改變。「能」這個名詞,自採用以來,也曾有過改變。所以,請勿執著於字典上的定義,如果能依照我在文中所解釋的意義去瞭解「能」,則不至於因我的借用這名詞而失去意義。

第二講:業的真諦

在上星期討論生死概念的時候,我們談到一生論和多生論。還用了大家都熟悉的自然現象──H2O的多種形態,液體、固體、氣體等──來說明我認為印度教與佛教所提倡的多生論比一生論更為接近真理的信念。覺得H2O是人類靈魂的一個很好的譬喻。

接著,我們也看到H2O卻不是宇宙的最後本質,現代的科學研究,逐漸演進說「能」可能是宇宙最後的本質。這一點和佛陀的教義相契合:靈魂不是人最根本的本性;最根本的本性是不可思議的,此中沒有相對的觀念,沒有界限,沒有生死,而且是與宇宙合一無間的。我們通常把它叫做本性或佛性。佛陀在大覺大悟時的名言便是:「一切眾生都具佛性。」

廣大無際的虛空常用來描擬本性,以說明它的無相對性、無差別性,以及在時空上的無限性。既然人的終極本質是這樣的,那麼當一個人到了開悟或體證本性的時候,生死的概念便不適用了。可是我們大都尚未開悟,在此時此際討論這如虛空的本性,對我們益處不大。因此,我們首先應當瞭解清楚這直接影響我們日常生活的多生論。

要徹底瞭解多生論,我們必須先解答一個重要的問題──究竟由於什麼原因能使生命從一種形態,譬如說吧,人,轉生成另一種形態,有如畜生?

要瞭解這個問題,最好仍舊用H2O這個例子。首先研究一下H2O各種形態改變的原因,例如,為什麼水會化成蒸氣或者冰能融為水?

物理學上解擇這一連串的變更原因如下:

物理或化學作用⟶產生無形不可捉摸的能,即是所謂熱⟶使H2O分子的活動加速或遲緩⟶使H2O顯出液體、固體、氣體等不同的形態。

這個例子頗為明顯,無須再加解釋。我只要舉幾個物理和化學作用的例子,各位立刻就會明白這些作用便是形成水、蒸氣、雪、冰等各種形態的原因。例如太陽的輻射、生火、讓電流通過金屬線、在水中溶解某種化學物質等,這些大家熟悉的例子,也即是產生不同量的熱,最後改變H2O的形態的作用。

根據佛學,在宇宙中間經常進行著一種與此類似的自然現象,那就是,一個生命在過去和現在所做的各種行為,產生了相等於熱能的一種無形的力量,由於這一種力量使生命從一種生存形態變到另一種生存形態。因此,我們才有天人、世人、畜生、餓鬼,以及囚居地獄的獄囚等不同形態,形成了佛法中所說的輪迴,即是繼續不斷的生死,生了死,死了又生。

在印度教和佛教中,這些行為有一個共同的名稱──業。業的意思,是一個生命和若干眾生的行為或許多行為的總和所產生的果。這些果有善,有惡,也有不善不惡的(即所謂無記),善果、惡果決定了那個生命或這批眾生的未來,例如善者生天,惡者墮入地獄等。所以,業的作用是多生論的核心,就像物理和化學作用乃H2O能變顯各種形態的基本原因一樣。

我把上面所說的作一個比較如下:

物理和化學作用⟶產生無形的能,即是所謂熱⟶使H20分子的加速或遲緩的活動⟶使H20顯出不同的形態。

業⟶產生一種無形的力量,即是所謂業力⟶產生眾生善、惡或中性的果⟶形成生存形態的改變:輪迴。

在亞洲,業的概念極為重要。亞洲的各種宗教,依據這一條業的定律,建立了一個普及公認的道德規範:善有善果,惡有惡果。

我們必須指出,佛教在這條道德規範上還加了更多的演義。按照佛教的說法:

一、所謂善果或惡果並不是一種裁判的結果,也不是有一個像神一樣的超世俗的權威所給予眾生的一種酬賞或懲罰。善業或惡業所產生的善果或惡果,純然是一個為自然律所支配的自然現象。它是自動的、完全公正無私的。如果神與它有關係的話,那麼神也必定得依照這條自然律、這條道路而行。這個因產生這個果,那個因產生那個果。神不會因為祂對某某人的愛惡,改變自然界所行的道路。

二、這裡所謂的「善」「惡」,並不是人類制定的律則或法典所界說的那些善惡,除非這個法律是順乎自然的。讓我舉個例子,當民主政體初制定時,婦女並沒有選舉權。在那個時候,大家認為安於這個狀況的婦女是「善」,反抗這狀況的是「惡」。這種判斷當然不正確。自然之道是:人類應該完全是平等的。因此,婦女與男子有同樣選舉權的制度,才是公正的制度。而那些在當時反對不平等選舉制度的人們,在事實上才是善的。

這個業或因果律的力量,是非常強有力的,它支配著宇宙萬物,根據佛教的說法,只有開悟或體證了本性的人才能擺脫它。在開悟時,這條因果律便失去了它的意義,而生死輪迴也就不能產生作用。本性既然是最究竟的,那麼體認本性的人,便不受果報,無論善報或惡報,果報對他是不起作用的。佛陀這個有關業律失效的特殊說法,極為重要,這點我以後當再加說明。

有了上面有關業的簡單說明,讓我們再進一步看看業的作用。

一、業果決定再生:

在佛教的經典中,我們可以看到無數的例子,說明什麼樣的因產生什麼樣的果。今生和前世的業,決定來生的生存形態。一般地說,我們可將業果提綱挈領地簡述如下:

(1)誠實、慷慨、仁愛、慈悲、解脫別人的痛苦,或者做利益別人的事,這樣的業都會產生往生天界的果報。

(2)對貧苦的人慷慨施捨,對有困難的人給予協助,對佛、法、僧或其他宗教的聖賢奉獻供養,或者傳授知識或技術,來改善別人的生活,這樣的業可能使人再生為一個富有和前途燦爛的人。

(3)救人性命、不殺生,解脫別人的憂慮,治癒別人的病痛,慷慨地資助醫院和醫學研究,或幫助別人改善生活環境,這種業可以使人再生為長壽健康,為眾所愛戴的人。

(4)研究佛法,以及用著作或講述的方法介紹或傳授別人佛法和正確的知識,虔誠地尊敬佛、法、僧和其他宗教的聖賢,或者靜坐,使心念專一,這種業會使人再生為有智慧、知識、辯才,以及有學者風範的人。

(5)儘管一個人殺生、打獵、捕漁、傷害別人、危害別人的生命、製造或售賣武器,或者搶劫,他仍然有轉生為人的可能,但他卻會短命、意外喪生,或得可怕的瘋症或痼病。可是,如果一個人的生命中這種罪業太重大了,他將不再轉生為人而轉生為畜生、鬼,甚至為獄囚。

一本佛經中,記載著有人問佛說:

為什麼有的女人生得醜陋卻富有?

為什麼有的女人生得美麗卻貧窮?

為什麼有人貧窮卻健康、長壽?

為什麼有人富有卻多病、短命?

佛陀的答覆是:

醜陋卻富有的女人,是因為在前生脾氣暴燥,容易發怒,但卻很慷慨,供養三寶(佛、法、僧稱為三寶),佈施眾生。

美麗而貧窮的女人,是因為前生仁慈,永遠面帶笑容,說話的聲音柔和,但是很吝嗇,不願捐獻或幫忙別人。

那個貧窮卻健康、長壽的人,是因為在前生非常吝嗇,視錢如命,但對一切眾生卻仁慈、和藹,從不傷害別人或殺生,而且還救了許多有情的性命。

那個富有卻時常生病而短命的人,是因為在前生很慷慨地幫助別人,大量的施捨,卻愛打獵、殺生,常使眾生憂慮、不安和驚恐。

以上的例子使我們多少可以明白,為什麼世界上的人,雖然同為人類,卻在容貌、性格、壽命、健康、智力、命運方面有著很大的差別。更值得注意的是,一個人出生時的環境會如何地影響他或她的命運。出生在那一個種族,那一個國家,那一個時代,或具有那一種膚色──這一切因素都會產生重大的差別。然則是什麼使這個嬰兒投生在這樣不同的環境中呢?因此,相信這一個人在出生前(以往世)有不同的業因造成現在這樣不同的果,豈不比說那僅是偶然的或是神的意旨更來得合理嗎?再者,假使一個嬰兒沒有前生,神又將依據什麼來作這樣不同的賞罰的判斷呢?

二、業也會影響別人,且不僅造成來世的果,也會影響今生。

「業果是不可思議的!」佛陀這句話不僅意味業果的複雜性,而且還指示我們要預知一個業果什麼時候成熟是很難的。

可是,一般說來,業很像燃點一枝蠟燭。蠟燭會立刻照亮了一間屋子,一直到點完為止。業同樣地也有下面各種特質:

(1)業不只影響造業的人,而且也會影響別人,果報的範圍依業的大小而定。

(2)多般的業立即產生果報,這個果報會延續下去直到業盡為止。業報的性質和大小,決定業果持續時間的長短,它可能延續許多年,也可能要等到其他的業果成熟時,方纔為人感受。

(3)各種業果可以合併,也會累積。

以上三點說明頗為簡短,我沒有時間詳細的討論。但是下面的例子,或許可以幫助解釋上面的三條特質。

(1)富蘭克林發明了電,愛迪生將電變成了光。無疑地,這兩位科學家大大地改變了人類的生活。而這兩個發明的影響,仍在一天一天的擴大。

(2)美國國會的修改稅法,立刻影響了幾千萬美國人的荷包。許多美國人在他們今生的餘年,都會受到這個業果。如果其中有死後再投生美國的人,那麼他們在來生中也會感受到這批國會會員決策的影響。

(3)多少年前美國人奴役黑人的業,合併和累積起來所產生的果,成為美國一項重要的內政問題。

(4)愛因斯坦發明了原子能的理論。這一個發明,以及所有參加曼哈頓計畫(Manhattan Project)的人的聯合努力所產生的果(好的壞的)是如此的複雜,我們到今日也許纔開始體會到這些發展的意義。

三、各種業果大小的比較:

這一類的比較,在許多佛教的經典中都有記載。我要舉幾個例子,讓各位對如何可以創造更有力的業果,能有自己的看法。

(1)有一天,佛陀在街上行走,碰見了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是在當時印度的嚴重階級社會中屬於所謂「不可接觸」的一種人。佛陀對他不僅很友善,而且還收他為徒弟,列為聖潔的僧伽。這件事產生重大的影響,比他接受一個王子做徒弟的影響更大得很多。

(2)當高僧菩提達摩(Bodhidharma)從印度到中國的時候,他深受梁武帝的歡迎。武帝問他說:「我蓋了那麼多的廟宇,建了那麼多的寶塔,對佛、法、僧捐獻了那麼多的錢,又做了無數其他的善事,我的功德如何呢?」菩提達摩的回答,使武帝大失所望。他說:「陛下,沒有什麼功德可言。你所做的福德,只能帶給你人世間的報酬。」菩提達摩是說:你在來生中將會有大福報,有權勢,有財富,然而你仍然要在生死輪迴中流轉,不能解脫。

(3)佛陀在他的教義中,多次強調地說:研究實行佛所說如何方能脫離輪迴的教義,並且向別人解說,即使僅寥寥幾句,其功德也遠勝過對宇宙間恆河沙數的一切諸佛作隆重供養。

(4)佛陀又教導我們說:

一個人如對佛、法、僧作無數的供養,幫助許多眾生,又作了許多別的善事,而將其積累的功德只求謀自己的利益,或是把利益傳給自己的子女或親戚──比如希望發財,或在今生及來世能享長壽──那麼他只能得到極有限的果報。

一個人做了上述同樣的善行,如果將一切功德都迴向別的眾生,救助他們解脫輪迴之苦,他的功德遠勝過抱著自私目的的人。

一個人做了上述的善行,卻沒有任何特殊目的或願望,他的功德比上述兩種人更要大得多了。

四、業與自由意志:

這是一個時常聽人提到的問題。問題是:「在業的法則下,有沒有自由意志活動的餘地?」一個更徹底的問題是:「所謂自由意志,是否僅僅是主觀的看法?自由意志仍然是某些業的果。」例如一個女兒不同意她父母的意見,決定要嫁一個青年。這個女兒或許會以為這個決定是她的自由意志。但在業的法則下,這個決定極可能是她過去和這位青年以及和她的父母親關係所造成的果。她依照自由意志而行動,只不過是她主觀的想法而已。

在美國,人民有投票或不投票的自由。這一種自由是從自由意志取得的呢?或者是業果預先所決定的呢?

我們可以舉出許多例子,似乎都說明在業的法則下沒有自由意志活動的餘地。這是不是意味著一個人的命運是業所前定,自己沒有辦法改變它?這個說法正確嗎?佛陀說並不正確。那麼為什麼一個人能改變他的命運,他又如何能改變他的命運呢?

為了幫助各位瞭解一個人的命運並非全然為過去的業所決定,我必須請你們回想一下我在討論本性時的那一段話。我說過因和果,就像生與死一樣,在開悟的境界下失去了它的意義,因為這業報不論是好是惡,在本性中,根本就沒有一個接受業報的人去承受。所以到了極點,在一個人開悟時,業的法則,是應用不上的。一個開悟了的人所做、所說、所想的無一不是出於自由意志,或者說是本性的顯露,而非過去的業的果。

佛陀的一切教義,針對一個目標,那就是使每個人明心見性。因此,一切方法都以使每個人漸漸的與本性契合為目標。

本性具備人的各種善的品質,如慈、悲、喜、捨,這一切好的品性都是善業,會產生善果。因此,在修養自己和本性契合的過程中,這些好的品性,會像偶然穿透深厚雲層的太陽光芒,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來,這種顯露是一個人的自由意志的真正產品,因為這種自由意志會創造善業,善業又會產生善果,而這些善果又是以後業果的善因,這樣發展下去,一個人便具有開悟的潛力,能明心見性而成佛。

到此,一個人不僅擺脫了輪迴,並且還獲得完美的智慧和慈悲,使他可以教導別的眾生走向同樣的正道。

業的研究,真是一個龐大的主題,我可以談幾個小時也談不完。下面幾個題目更是意味無窮:

一、善業和惡業能互相抵消嗎?

二、業能被消除嗎?

三、惡業的果報能因懺悔而減輕嗎?

照著我剛才所談有關業的大概,各位或許可以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

最後,我要強調兩點:

一、善業或惡業必然會產生其個別的果報。我們日常生活中的行為、言語、念頭都會影響我們的未來。所以,一個聰明的人就知道要如何去做人。

二、請記住,只有當你與本性契合時,才能使業不發生影響,證入本性,才能擺脫輪迴。因此,如何一步步去與本性契合,體會到本性就是你,乃是佛陀教義的精華。我誠懇地建議各位勤學勤修。

在我們的修學中,最大的障礙乃是我們的「我」的概念,它是我們一切無知和苦痛的核心。

下一次我們就要討論到這個核心。讓我奉告各位:那個核心的確是非常非常的頑硬。

第三講:我(空)的概念

有人問我這次的講題中,為什麼要在「我」後面的括號內,用了一個「空」字呢?依據佛理來說,這個回答就是:「我即是空,空即是我。」不過,像這樣的回答是太簡單了,使人無法理解;因此,請讓我在談到正題之前,先作兩點說明:

一、在佛法中,「空」並不就是「無」,像「人去樓空」那樣。實際上,「空」是指萬物自性是空,即使這個房間內擠滿了人,仍然應該說是「空」的。因為人類語言文字的有限,無法作精確的表達。最早接觸到佛學的西方學者認為「Emptiness」「空」這個字看來還是最為接近,便加以選用。雖然這個字會令人混淆,但在英文字彙中,找不到比它更為適合的了。

二、由於佛陀悟道時所發現的真理,是一般人所無法理解的,佛陀只好用一般人所能了解的語言文字,來解釋這個無法理解的境界。所以,佛陀的教義便分為兩個不同的層次:一是世俗境界,一是開悟境界。在世俗境界中,所謂自我就是指單獨的個人;而在開悟的境界中,所謂有別、無別,有我、無我,有相、無相,有名、無名,都只是一種文字上的戲論而已。在開悟境界中看來,所有的人(包括自己),就像夢裡或螢光幕中所見,是虛而不實的。連這個「空」也是多餘的,並沒有真實的意義,但在世俗境界中,不得不借重這個「空」字來勉強作為討論時方便表達的名詞。

在世俗境界中的這個「我」,卻是凡夫到達開悟的一大障礙。換言之,這個「我」的觀念不僅是錯誤的,而且是危險的,一個人若不能首先確實的認清這一點,他便不能開悟,不能和本性契合。因為有了「我」的觀念,便產生了「這是我的」(我有)的觀念,這種「我」和「我有」的執著深深地種入心底,於是便永遠無法與本性合一,到達開悟,擺脫輪迴,脫離生死的苦海。這就是痛苦的根源。

今天,我首先要解釋這種「我」的觀念是如何形成,如何變得牢固難破。其次,再用幾個不同的方法來說明,如何才能破除這「我」的觀念。唯有把「我」的觀念破除了,「空」的概念才能產生。不過,「空」的概念也是一種執著,所以最後,還要破除「空」的概念,才能使本性自現。

這種「我」的觀念在我們心中,根深柢固得如此之久,想要大家在聽畢演講離開這間房間時,便能把它從心中消除掉,實在是辦不到的。因此,我只希望各位在聽了這次演講之後,「我」的觀念不再加強,這次演講所提供的意見能使各位在將來修持佛法方面有所幫助。

根據佛法,「我」的觀念包括兩大部分,一是貪求永生不減,一是執著我見,如人們常說我的意見。貪求永生不滅的欲望是在出生以前便已經有了的,而執著我見雖然大半受著過去的業所影響,卻是在一生之中逐漸累積起來的。

「我」的觀念,最先是由感覺器官形成的。即使在一個人剛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由於這些感官而認定「我」是和外在世界分離開來的一個肉身。這種「我」的觀念,隨著他肉身的成長,而愈來愈強,愈來愈重。結果,他發現在軀體之內,已建立了一個和外在世界相對立的意識中心「我」。

其次,由於每個人都建立了他或她自己的意識中心,這個世界是由許多獨立個體合成的觀念也就變得深刻了。由於每一個個體都力求滿足自己,於是發生利益衝突。當觀點不一致而每個個體都認為自己的觀點最重要或最正確時,彼此隔離的感覺也就加倍強烈。這是自我觀念的一個簡單解擇,許許多多佛學經典都討論到這個問題,我剛才所說的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而已。然而儘管海洋多麼廣大,歸根仍然只是水。所以,如果我們把這滴水研究得透徹,那麼對於海洋的進一步研究便有了很好的基礎。

所以,我們清楚的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肉體,正是形成自我觀念的核心。

由於日常生活上的遭遇處處都在標誌一個人在週遭他人之間的個別性和孤立性,使得他的自我觀念更為加強。一般說來,人與人分別開來的最普通識別標誌有:

1.以姓名為標誌。

2.以容貌為標誌。

3.以聲音為標誌。

4.以指紋為標誌。

5.以感覺為標誌。

6.以理想為標誌。

7.以名位為標誌。

仔細分析這些因素,便會發現一個有趣的事實,那就是,這些因素都和人的肉體有關。有了肉體,這些標誌方才逐漸形成。

這些標誌就像一株樹的枝和葉,而我們的肉體有如樹根。假如根被掘掉了,那麼它的枝葉自然而然地都不能存在。

一位伐木專家朋友對我這個譬喻卻不以為然,他告訴我說:「你沒有砍大樹的經驗,所以不知道砍樹要先砍枝葉,然後砍斷樹幹,最後才掘掉樹根的」。當然,我沒法和他爭辯,我只是告訴他,根據佛學,有三條大路引導我們去掘掉自我觀念的根。這三條大路是:

第一條路──勇猛的修持。以打破今世和往世各種積習為目標。所謂積習,包括知識、信仰、愛和恨,以及一切人類的行為。參禪,和西藏的覺者密勒日巴(Milerapa)得道的例子,都是採取這條大路。這條路子正像一個人集中力量去掘根,而不先砍掉枝葉一樣。

第二條路──是依靠業的法則,那就是說,憑藉修持六度的累積功德,破除我執,顯現本性。所謂六度,就是布施、持戒、忍辱、精進、禪定、般若。這條路正像伐木的標準方法,先砍枝幹,最後掘根。

以上兩條路都是修持的方法,但是如果沒有一個健全的理論基礎,則在第一條路上,到達高深的階段時,可能會趨入邪途;在第二條路上,可能會在相當時期之後,失去了熱忱。所以,我們還需要第三條路:

第三條路──是由廣學深思為第一第二兩條路建立一個理論的基礎。這次演講由於時間的關係,很抱歉不能對每條路作詳細的介紹。今天讓我們研究這第三條路,如何在理論上打破自我觀念,以達到明心見性,下一次再談第一第二兩條路,但也都只能提綱挈領而已。

現在讓我們首先檢討一下前面我們所提到的七種標誌,看看是否能夠先把「自我」的樹枝清除掉:

一、姓名也許是一個人最普通的標誌,但顯然也是最差的一種方法。不僅一個人可以改名換姓,而且還有很多人同名同姓。可見姓名不是人與人的真正區別,所以這一根樹枝不難砍掉。

二、容貌,包括軀體的形相、膚色等等,也是普通用來識別一個人的。但容貌不但會因年齡而改變,也可以由外科手術而改變。所以,容貌只有暫時性,而不足以真正形成自我觀念。

三、科學實驗說明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聲調,甚至有人設計了一種儀器可以使法庭根據聲調辨認一個人。但發音器官的損壞會使聲調改變,當然這種標誌更不適用於啞吧。所以,聲音不能永遠用作和別人辨別的標誌,而使一個人藉以自稱為「我」。

四、指紋也是常被用來辨識別人的,它和聲音一樣,也不是絕對的,因為即使我們砍去了雙手,卻並沒因此而失去了自我。

五、痛苦、快樂、恐懼等感覺作用,的確可使人覺察到自我的存在。但這種感覺通常只是暫時的,而且也是先有了自我觀念之後,才會覺察到的。

六、理想是一個有力的自我標誌。事實上,它是一個人的「意見」──構成自我觀念的兩個因素之一──的一部分。歷史上記載著多少宗教的衛道者和革命家,他們甚至把理想、信仰、主義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雖然在這種情形下,通常把作為個體的小我歸併入羣體的大我,但「我」的觀念卻更為加強了。雖然如此,理想是可能改變的,而理想的改變,並沒有把這個人改變。觀念中的「我」仍然沒變。所以這可以證明理想仍然不是自我觀念的核心。

七、名位也是一種極有力的自我標誌。名位代表成就,使他在一般人中起鶴立雞羣之感,所以在人的心裡,名的觀念常常極深。據說有一個美國總統在夢中聽到人們喊他「總統先生」,這是不足為奇的。自我這個名詞,正代表了一個人對名的強烈執著。驕傲與自大通常是它的副產品。但一個人的名位,也像他的理想一樣,可以在一夜之間改變。盛名可像彗星般的消失,可是並不即是他自我的破除。所以,名位這一根樹枝,也是不能持久的。

在上述這些枝葉都被砍掉之後,現在我們面臨這自我的樹根,那就是這個現實的肉身。

在二千多年前,中國有位大哲學家老子曾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見《老子》十三章),佛陀亦強調身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好了,讓我們直搗問題的核心,究竟這個肉身是否可以說就是「我」呢?

現在讓我用佛陀的三種分析方法,來研究這個重要而根本的問題。每一種方法都得到一個共同的結論,就是人身是「空」的顯現,而「自我」只是人類為了在世間的本身方便,所任意選擇的一個名詞而已。

下面,我們簡單的討論一下這三種方法:

一、第一種方法,我叫它做分解分析法:

現在請各位跟著我幻想:我把左臂從我的身上拿下來,各位能稱它為沈家楨嗎?當然不能,因為那只是一隻手臂。我再把右臂從我身上拿下來,你們能稱它為沈家楨嗎?當然也不能。我再把心拿出來,你們能叫它為沈家楨嗎?顯然,這個答案也是否定的。這個心可以移植到別人身體裡去,但是移植了之後,那個人並不因之而成為沈家楨。

接著,我再拿下我的頭,你們能稱它為沈家楨嗎?當然不能。這不過是個頭。我可以取下我身上的任何部分,但沒有一個部分可以稱為是沈家楨。最後,所有部分都拿掉了,請告訴我沈家楨又在那裡呢?由此可見,人身只是各器官暫時的和合,並沒有永恆的本性,所以叫做「空」。「沈家楨」,或是「我」,只是為了世俗境界中的方便而任意選擇的一個名詞而已。

二、第二種方法,我叫它做歸納分析法:

在這個房間裡有很多不同的個體,每個個體都以自己的身體為自己。然而早在佛陀的時代,印度和希臘的哲學家們都已經說過人身只不過是固體、液體、氣體、熱力四大原素的和合而已。佛陀以開悟的睿智,更進一步認為這四大原素能合成一個元素,他稱之曰「空」。依照佛陀的說法,「空」是人所無法理解的,它沒有相對性,也沒有差別相,在時空上都是無窮的,但卻並非沒有或無。今天廿世紀的科學家們也告訴我們固體、液體、氣體、和熱力都是「能」的種種顯現,我在第一講「生死的概念」中講過;這種「能」,卻正像佛陀所謂的「空」。

由此可知,不僅坐在這裡的各位,還有其他人,不管形像、性別、膚色等如何不同,都能歸本於一,那就是「空」或「能」。在開悟的境界中,一切物體都相同。「自我」只是在世俗境界中的人為了方便而創設的一個概念罷了。

三、第三種方法,我叫它做透視分析法:

沒有一個人能否認我們任何人的身體是個實體,至少它看起來是實體。但如果深入的去考究,我們將發現所謂身體是實體這個概念,最初是由視覺器官──肉眼所造成的。不幸的是,我們的肉眼是個十分不完美的工具,它常給我們極大的錯覺。現在我和各位一同研究一下〈五眼〉這篇講稿中的兩個圖表。請看其中下面的一個圖表(見插圖第一頁):

在標誌(2)之下,你看到一位英俊的青年男子嗎?是的,這正是你日常生活中用肉眼所看到的。你知道他是男性,年輕而英俊。

在標誌(1)之下,你的眼睛是透過了紅內線看的,那位年輕男士實體的身體已經消失,而變成了一團由紅、黃、綠三種顏色所組成的類似人體的形象。你是否仍然認清他是男士、年輕而英俊呢?恐怕未必然吧!

在標誌(3)下,你是透過了X光來看同是這一位年輕的男士,大概你不會喜歡看他了。我想:你也不會再認為他是年輕英俊的男子了。

在標誌(4)下,仍是這位青年男子,不過這是藝術家想像在顯微鏡下觀察所得的形象,所以這個人體是由分子結構而成。也許看起來五顏六色很美麗,但你絕看不到一位年輕英俊的男士。

在標誌(5)下又是什麼呢?那是這青年的無形的形像,不是人類肉眼所能看到的,你可以稱它為本性。

這裡有一點很重要,請大家注意:這五種形象,並非是不同的個體,而是在同時、同地的同一個人;只是在你的眼中顯得不同罷了。

接著,再看上面的圖表,你可以看到在「電磁光譜」下,所謂我們看得見的光,紅內線光,和X光都只是宇宙中無數光波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這個年輕的男士,在無數不同的波長下,便有無數不同的形象。這也就是說,假如我們的眼睛不只是在可見的光波中能看東西,而是在所有的光波中都能看東西,那麼透過了各種光波,我們便如入了仙境的愛麗絲,看到彩色繽紛,目不暇給。這個年輕男士的形象,便時時在變,而且不斷的在變,沒有一種形象是永久不變的,也不可能說那一種形象是真實的。

不僅這位年輕的男士,可以有這許多不同的形象,包括一般所謂「空」的無形形象,我們每一個人也都有這許多不同的形象,包括一般所謂「空」的無形形象。在這裡,請注意我們大家的無形形象都是相同的,假如這種說法是真的話,那麼我們所謂的肉體豈不是只是本性所顯現無數形式中的一種而已,而我們卻堅持執著這肉體的真實存在,而形成自我觀念,又是多麼的愚蠢啊!

這三種分析會達到一個共同結論,就是人類肉眼在狹小光波中所見到的人類肉體的形相,是暫時的,而且是瞬息萬變的。既然如此,我們又怎能稱它為自我?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呢?所以根本沒有自我,一切是空。

有一次我向朋友們介紹「無我畢竟空」的理論時,有一位朋友大叫道:「假如我失去了自己,變成了空,那我又如何能活著呢?」我的回答是:「佛陀在三十五歲悟道時,就證得『無我畢竟空』,他不但活到了八十歲,而且過得很快活自在。」所以,打破自我觀念,證得「空」的道理,並不意味著生命的結束,相反的,卻正是幸福生活的開始,關於詳細的情形,留待下一次再和各位討論。

第四講:樂的泉源

首先,我要說明,在這裡我所謂的樂,不是指那會成為日後痛苦種因或根源的暫時喜悅。例如一個人喝醉了的時候,確然有那種飄飄然無憂無慮的歡欣,但他在醉中所做的事,可能愚蠢到使他事後懊悔,甚至造成無法彌補的後果。其所產生的長期痛苦,會遠過於短暫的一醉之快。像這樣的樂(如果你們仍稱它為樂的話),在佛法中,是列為苦的,而不是樂,因為它往往是苦的開始。

我這裡所謂的樂,該說是苦的反面,或苦的消滅。例如,一個多年患失眠症的人,一旦不用吃藥便能倒頭就睡,又熟又甜的那種舒服感覺。或者,一個人在許多天緊張的政治競選角逐之後,商場絞盡腦汁之餘,而能在湖光山色的環境中,享受一切放下的休息。當你舉頭凝望雪滿峰巔,巨松聳立,這個世界和一切煩惱消失到九霄雲外之際,你會感到自己如此的渺小!而又如此的偉大!好像宇宙之間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了。這種境界,才是我所要講的樂。

現在,我們先研究一下樂的反面──苦,來陪襯樂的真義。在佛法中,人類的苦有幾種分法,而最普通的分為以下八種:

一、生苦:

雖然沒有人記得在他脫離母體時感受的痛苦,但是,只要看初生的嬰兒總是哭的,而沒有笑的,就可以證明生並不是快樂的事了。

二、老苦:

雖然老要經過許多年月,是個漫長的過程,但是很多過了六十歲的人,都有突然發覺自己體能衰減,非復當年可比的痛苦經驗。這種痛苦感覺,從訪問養老院,或者只要和任何一個老人談起老的問題時,都可以體驗得到。

三、病苦:

很少人能夠在一生中免於疾病或受傷的。病的痛苦,也無須我來贅述。在那些營養與醫藥缺乏的地區,這種苦特別普遍。

四、死苦:

大多數人在知道死已是不可避免時,是十分痛苦的。這種痛苦,對於那些個人觀念強,擁有權勢、財富的人尤其嚴重,因為要把這些心愛之物都拋下而去,那真是不可想像的。

五、愛別離苦:

死可以說是永別。有失掉親愛的人經驗的,就知道這是多麼痛苦!這痛苦不論如何是無法彌補的。當親人被綁架或關入了集中營,或面臨死亡的危險,或被送往戰場,或因政治的原因被迫作無限期的離別,那種傷心憂慮、擔心噩耗傳來的種種痛苦,不是常在深鎖的眉頭、滿面的淚痕中看到嗎?

六、怨憎會苦:

這種痛苦,一般的情形是:兩個仇人偏偏狹路相逢;漂亮的姑娘被她所不喜歡的男子緊盯著追求;突然間迎面碰上強盜或瘋子;轉過牆角,卻被兇狗惡獸撲上身來。這種情形,都會造成很大的苦。

七、求不得苦:

孩子要吃糖,媽媽不給,他也曉得哭;又如你愛一個人,而得不到他的愛;生意上的失敗;非常需要的錢始終得不到。這些都是求不得苦的例子。

八、五蘊熾盛苦:

在佛法中,蘊即是指構成一個人的五種因素:色、受、想、行、識,我這裡簡稱之為身心。暴怒、焦慮、淫慾、仇怨、嫉妒等,這些都是五蘊熾盛的例子,也是苦的源泉。

既然我所謂的樂,是苦的消減,而上面所敘述的八種苦,很清楚的都是由於我們對身心的執著而來。因此,假如我們沒有身心,便不會有生,也就不會有生苦。沒有了身心,則老、病、死和愛別離、怨僧會、求不得、五蘊熾盛苦也就失去了憑依。所以人類一切痛苦的根,就在對於自己的觀念與執著。就如「生死」和「業」的觀念一樣,要徹底的消滅苦,只有證悟本性才能達成。也就是說,先要認清楚在我們感覺器官中認為實有的身心,實在是時時刻刻都在變,是不永久的,也即是不真實的,正好像在夢中所見到的自己,又像演員在臺上所扮演的一個角色,所以名之為「空」。

因此,證悟本性,是苦的徹底消滅,也是最極的樂。這就是我前面所說的第三條路──理論分析所得的結論。我們的本性是真正樂的源泉,讓我重複說一遍:我們的本性是真正樂的源泉。

的確,這聽來很不錯。不過,這就像在一個即使算不得風雨,卻也是密雲遮蔽的雨天中,高談秋日晴空之可以令人心曠神怡一樣。但佛法不只是一套哲學理論,而是重實證的。一個人只知道游泳的原理,而沒有在水中練習過的話,一旦掉入深水中,便有沒頂的可能。所以佛法強調實際的修持。要證悟本性,還必須依照我前面所介紹的第一條、第二條路去實地修習。

第一條路是為那些能夠完全超脫世務、專心一致的人所設立的。這種方法就如同在佈滿雲層的暴風雨的天氣下,在紐約擁擠的「時代廣場」上,發射火箭一樣。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在這種情形之下發射火箭是如何困難。很多火箭即使射上去了,可是在尚沒有到達最高的雲層時,便跌回地面。只有那些具有足夠力量、不斷上升的火箭才能直貫雲霄。這時,火箭內的儀器會突然探測到光芒萬丈的陽光,和四周無邊無際的蔚藍天空。這時,儀器探測到的是廣大的空間,一片寧靜,萬里無雲,長空悠悠。那擁擠、喧嘩的紐約時代廣場,甚至整個大地,比起這種境界來,簡直是微不足道了。

在人心中,也可以像火箭那樣破出雲層,一飛沖天,那就是佛法上所謂的開悟。開悟即是本性的顯露,是那麼的廣闊、無窮,不可想像,也不可言喻。人類的一切習慣、欲望、區別和執著,都變得毫無意義。所謂生死、業和苦等等觀念,也都完全用不上了。當一個人成就了這種境界,就稱為「覺者」。佛陀釋迦牟尼本是二千五百多年前出生在今天尼泊爾地方的一個人,他在三十五歲時開悟了,為人類樹立了一個「覺者」的最好典範。

正如我在前面所說,這第一條路子原是為了那些能夠完全擺脫世務,勇猛修持,像佛陀一樣拋棄了他即將擁有的王位,而到深山中去苦修的人而立的。這是不砍掉樹枝,而先挖根的方法,也是佛陀為人類樹立了可能成就的最高標準。然而,這條路畢竟不能適用於每個人。所以佛陀又傳授了其他許多方法,使人們能證悟本性。這些方法我列之於第二條路。

在第二條路上的所有方法,都有一個共同原則,即是趨向和本性相應。請注意在此時這個「自我」的觀念是仍然存在的。因為那是「我」去和本性相應。也就是說,在我所謂第三條路的修持境界上,「我」和本性在心理上仍然是兩個分開的個體。因此,所有的方法都是為了一個目標,就是使「我」逐漸和本性契合。最後,達到「我即本性,本性即我」。實際上只有本性,而本性也只是在世俗境界中,為了方便說法而假立的一個名詞而已。

在我們心中清楚的把握住和本性契合的目標後,那麼我們日常生活上的每一個行為和思想,便都能給我們充分機會去和本性相應,乃至和本性契合的實證。在世俗的境界中,本性被認為是沒有相對性,沒有差別相,沒有自我觀念。甚之,更簡略的說,是沒有任何執著的。所以,在我們日常生活中,舉凡那些沒有相對性、差別相和自我觀念──也就是沒有執著行為和思想,都是和本性相應的。反過來,凡是具有相對性、差別相、自我觀念,以及種種執著的行為和思想,是與本性不相應的。

現在我將為各位提供一些有關如何才能和本性相應的例子。在我個人的修持中,這些例子曾有很大的益處。但由於每個人的「業」有所不同,也許你們會發現其他的方法更為有效。

一、每天對廣闊無際的虛空作十五分鐘的凝思:

在晴天,你可以對著一望無際的天空凝視,集中精神看得愈遠愈好。如果有一隻鳥、一架飛機、一堆雲或任何物體進入你的視線時,不要理它,不要跟著它走,讓它使你分心。如果你的眼睛疲倦了,就閉起來,但你的心仍然安謐地、不動搖地,繼續向著一望無際的天空凝視。這個修習的要點,可以從下面張澄基教授摘譯《密勒日巴歌集》中的一段詩句看出:

像天空一樣,既無邊際,也無中心,

凝思,這無際的空間,無盡的廣闊!

這是密勒日巴教女弟子(Sahle一Aiu)的口訣,正是強調沒有相對性、沒有差別相、沒有自我的絕對境界。

二、每天對「能」作十五分鐘的觀想:

首先觀想你整個軀體的皮膚,因為皮膚是物質,所以是「能」的一種形態。再觀想自己的肉,肉也是物質,所以也是能的一種形態。至於骨骼、肺、心、胃也都是物質,都是能的形態。這樣,從外面的皮膚漸漸想到裡面,再從裡面想到外面,無一不是物質,無一不是「能」的形態。

在你修習這方法的初期,你可以重複幾遍這樣的觀想,漸漸的你會得到一個結論,即是你身中的任何部分,以及整個軀體,都只是「能」,別無他物。

然後,再觀想:凡你坐著的東西,也是物質,因此也是「能」。四周的空氣也是「能」,空氣的熱也是「能」,光是「能」,人畜是「能」,房屋、村莊、城市、大地、月亮、太陽,以及在無邊空間中,你所能想得到的任何東西都是「能」。於是,一切都成為沒有相對性、沒有差別的特徵。

當你的心念恍惚不定,不能繼續擴張,把外界物質看成是「能」時,那麼就退一步再回復到原來心念,觀想清楚的那一點上。

由於「能」是本性的一個好比喻,這種修習是非常有效的。既簡單又和本性相應。

我想各位都知道如何打坐,所以我不在這裡介紹了。我那篇講稿〈佛教給我們的啟示〉,裡面對打坐曾有簡短而完整的描寫,也許各位可以用作參考。

三、實踐布施波羅蜜多

布施就是幫助別人或利益別人。在二十五年前,我初來美國時,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美國人一般說來都是非常熱心慷慨,樂於幫助別人。但是坦白地說,我的這種好印象幾年來卻逐慚在淡退。我真希望這個趨勢可以扭轉,這得全靠我們每一個人。不要忘記:社會的環境是我們共同業力的果。

依據佛法,布施有三種:

(1)財施:是布施給別人他所需要的物質資財,包括食物、衣服、住處、車輛、金錢和其他各種物資。

(2)法施:是布施給別人正知正見。佛法中所謂的「法」也即是佛陀的教理。依據佛法所說,法是幫助別人脫離痛苦的最重要知識。推而廣之,舉凡傳授別人知識技能,使他成為社會中的生產份子,也屬於此類。

(3)無畏施:幫助別人免於各種危險,或減輕他們的恐懼。譬如貢獻力量維護一個地方的安全,使居民可以無所憂慮,便屬於這種布施。又如從遇難的船中,或從地震、颶風、海嘯及其它災難中把人救出來,這些都是無畏施。再如一位良好的醫生或護士使在極度恐懼中的病人得到安慰,也是一種極有價值的無畏施。

上面所述的還只是布施,而不是布施波羅蜜多或最完美、最純潔的布施。各位也許記得,上次談到「業」時,我曾說過一個人做善事而帶著自私的動機,其功德是有限的;如果做善事而不存任何特殊目的,則其功德無限大。現在讓我和各位談談布施波羅蜜多,也即是最完美最純潔的布施,那就是佛陀所說的六種波羅蜜多之一的布施。

布施波羅蜜多,是指一種沒有相對性、沒有差別相、也沒有自我觀念的布施。換句話說,這種布施既沒有誰是受施者的觀念,沒有布施了什麼東西的觀念,也沒有誰是布施者的觀念。所以,凡是有條件或另有目的的給與,雖然也是一種布施,卻不是最完美、最純潔的布施,不是布施波羅蜜多。因此,凡是:

施而求報的布施,不是布施波羅蜜多。

要看對象而施與,譬如只獻給教堂,而不捐給學校的布施,不是布施波羅蜜多。

有私心的布施,也不是最完美、最純潔的布施。

而最完美、最純潔的布施,需要一個絕對平等、沒有相對性與差別相、沒有自我觀念的真心。唯有這樣的布施,才能與本性相應。

對於那些還不能達到和本性相應的人,當他們在重病、危險、絕望、臨終的時候,如果虔誠地向衷心信賴的超世尊者禱告,像各種不同宗教裡的神明;聖母瑪琍亞、耶穌基督等;在佛教裡,像家喻戶曉的阿彌陀佛和觀世音菩薩,都會有顯著的成效。特別是那些在平時有上述信仰的人們,這樣的祈禱、念佛,可以很快地使他們的神志專一,這不散亂而寧靜的意念,便能與樂之泉源的本性相應。

最後,非常謝謝各位在這四次會中,如此熱心的來聆聽。也許各位都注意到了這幾次演講中的主題是針對著本性。現在,我引證《維摩詰經》第九品〈不二法門品〉(德曼博士英文譯本)中的一段話作為結尾:

爾時,維摩詰謂眾菩薩言:「諸仁者,云何菩薩入不二法門,各隨所樂說之。」

當時,有三十一位菩薩,都各自陳述了對「不二法門」的看法,現在我選錄了三則:

德守菩薩曰:「『我,我所』為二。因有我故,便有我所,若無有我,則無我所,是為入不二法門。」

弗沙菩薩曰:「『善,不善』為二。若不起善,入無際相而通達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淨解菩薩曰:「『有為,無為』為二。若離一切數,則心如虛空,以清淨慧無所礙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在本段又記載:

如是諸菩薩各自說已,問文殊師利:「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

文殊師利曰:「如我意者,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是為入不二法門。」

於是文珠師利問維摩詰:「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是答薩入不二法門?」

時,維摩詰默默無言。

文殊師利嘆曰:「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

各位親愛的朋友!為什麼我卻用了那麼多的語言文字呢?

(譯按:在這時,沈博士突然提高了他的聲音:)

現在,請各位回答我的問題,快!快!

(譯按:聽眾默然)

善哉!善哉!我們有這許多維摩詰在這裡!

(譯按:聽眾大笑)

現在,各位都已體驗到了吧!就在你們突然大笑的一剎那,你們是和本性相應了。我想現在你們都願意回家去,參一參你們和本性相應的法門吧!

好了!謝謝各位!

(一九七六年講於美國紐約華美協進會中華學術講座,由陳綱居士譯成中文。)

佛學鳥瞰

這業的定律,或稱因果律,其力量是無遠弗屆的。宇宙間的一切事物,佛教說,除了已成正覺的人外,沒有不受它的統制。但在成正覺時,這因果律即失去其作用,就像生死輪迴於成正覺時停止流轉一樣。

親愛的朋友們:

各位大概都知道支那是亞洲的一個國家。你們中間有多少人知道這支那的漢字是那兩個?是中國。從字面上來講,「中」就是中央或中心,「國」就是國家或帝國。因此,中國便是中心的國家。數千年來,中國人一直認定他們的國家是世界的中心,他們尊稱他們的皇帝為上天之子,是世間的最高權威。所以,中國人認為住在中國以外地域上的民族是劣等民族,他們的統治者是隸屬於中國的皇帝的。在那個時代裡,如果有人敢說世間還有許多皇帝,有的甚至比天子更有權勢,他的頭很可能就要被砍掉了。

一直到十八世紀初葉,西方文明到達中國時,中國人才開始明白世間還有許多國家,還有許多有權勢的統治者。中國人不再住在「象牙之塔」裡,他們的視野拓展了,他們和其他的國家分擔了國際事務的責任。可是,有一點很重要而必須注意的,就是:雖然他們有了這樣一種認識,在他們的心目中,他們自己政府領袖的重要性,卻並未因此而稍減。直到今天,他們自己的領袖仍是他們生活中最重要和最具影響力的人物。

另外一件事:在幾百年前,每一個人都還以為太陽是宇宙的中心。可是,今天的天文學家說,我們所知道的太陽系,包括太陽、地球和其他行星,只是銀河邊緣上的一小撮天體而已。銀河裡像太陽那樣大的恆星,已不止一萬億顆了。此外,銀河又不過是宇宙間數百億個星河中間的中等大小的一員而已。由此可見,太陽的數目是數不清的。因此,說世間只有一顆太陽,或說地球上的太陽就是宇宙的中心,都是不正確的。可是,對此一事實的認識,並不減少太陽對我們的重要性。知識越進步,太陽──人類生命和能的來源──對我們的關係比起過去,也越來越密切,越來越重要。它對我們的生活,有最直接的影響。

大多數偉大的宗教,包括基督教在內,都是一神教。有的宗教甚至宣稱只有他們的上帝是真神,其他宗教所崇奉的都是偽神。佛教不是如此。我先跟各位談:佛教的歷史背景。

兩千五百多年前,在喜馬拉亞山之麓,今日稱為尼泊爾的國度裡,有一位名叫喬答摩悉達多的人間王子。在他廿九歲的那年,他體會到人間的痛苦,離開了王宮,放棄了奢侈的生活,修習了六年各種的苦行,以尋求拯救人類脫離苦海的途徑。最後,他運用自己的止觀方法,得到了正覺。之後,大家都叫他做釋迦牟尼佛。「佛」是對一個得到圓滿正覺的人的尊稱。所謂圓滿正覺,就是圓滿的智慧和圓滿的悲心。後來,他在印度本土許多地方旅行,教導門徒和羣眾,遊化達四十五年之久,到八十高齡方才示寂。

得到正覺後的佛陀,體悟到宇宙是無限的,其間有無數和地球一樣的世界,有無數的神明,都和在他那時代受人崇拜的全能上帝一樣。

現在請注意一項事實:雖然佛陀發現宇宙間有著無數的上帝,他卻從未貶抑他那時代人民所崇拜的上帝的重要性。他只是簡簡單單地說明宇宙的實情而已。這一實情並不影響某一位上帝對某一羣崇拜他的人的重要性,只因那上帝對那羣人具有最直接、最密切的影響力。

這跟中國人發現世間尚有許多統治者一樣,並無損於中國政府對中國人民的重要性。宇宙間尚有無數太陽的事實,也同樣無損於此一太陽對地球的重要性──是地球居民的光、熱,甚而至於生命的來源。

這就是我想和諸位說明的第一點:實情是世間有著無數的上帝,但這實情並無損於此一教會所崇拜的上帝的重要性。事實上,真正懂得佛教的佛教徒,應當尊重人類所崇奉的一切神明。這一態度說明了歷史上佛教徒與異教徒之間從未發生戰爭的原因。佛教是沒有宗教的「領土主權」的,佛不是上帝。

我想說明的第二點是:根據佛的教導,神比起人來,威勢要大得多,可是他們不能免於煩惱而且也會生氣。上帝的壽命可以很長。許多宗教以為上帝是永生的,就是這個緣故。但是根據佛說,古代印度人所崇拜的全能之神仍不能免於死亡和再生。因此,上帝並不能被稱為佛;佛在得到正覺的時候,便已脫離生死輪迴了。

第三點,也是最令人振奮的一點,是:佛在開悟的時候,發現每一個人都可以成為覺者(佛)。佛發現每一個人都具有他所具有的智慧,只是那智慧被無明所闇蔽,不易自行顯現而已。

我必須強調:我說每一個人的意思,就是指在座各位的每一個人,都能夠成佛。這是佛教的一條基本教義。換一句話說,每一個人都有獲得圓滿智慧和圓滿悲心的勢能。

在開始解擇人怎樣能成佛之前,我先要向各位說明佛教中的兩項基本觀念:輪迴和業。這兩個名詞,源出古印度的梵文。輪迴是宇宙現象的一面,而非人類肉眼所能察覺的。它是眾生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在生死中輪轉的現象。佛教說:一個眾生在此生中的生與死,只是那眾生無數生死之鏈中的一個環節。眾生的死絕非一切的終結。

佛教又說眾生受生,可有五種形態,謂之五趣。這五趣是天(上帝屬之)、人、畜生、餓鬼和地獄。人死後一定要到某一趣受生。他或她可以再生為人,也可以再生為天、畜生、餓鬼或地獄。因此,人確實有到天上再生為神明的機會。申而論之,地獄眾生也可以再生為畜生、人等等,而天眾也會死亡而再生為人、地獄眾生⋯⋯之類。這種生存的變化延續無盡,須到生死之鏈斷了,才告終結。而這生死之鏈須到某一眾生覺得這生死的觀念全無意義的時候才會斷絕。根據佛教,這情形須到此眾生得到正覺的時候才會發生。那時,生死的觀念已不再適用。這種無生無死的體認,就叫做涅槃──又一個很常見的梵文。到達涅槃境界的人,已將輪迴之鏈迸斷,不再在五趣之中受生。可是,這並不意味斷滅。不但釋迦牟尼佛到達了涅槃,他的許多弟子也都證得涅槃。

下一個問題是,誰或是什麼造成生死輪迴?誰或是什麼決定一個人的來生應升天堂或下地獄,或生世間為人?也可以這樣問:是誰,或是什麼決定世間的人,雖然同為人類,卻在形容、性格、財富、壽數、健康、命運方面,有著這麼大的差別?更值得注意的是,一個人生下來時的環境,對他或她一生命運的影響。他生在那一種族、那一國家、他的膚色如何、父母如何,這些因素關係莫大。究竟是誰決定這些選擇?如果說某人前生曾發生過某些事情,因而有這樣的結果,比起說這些純粹是偶然的或說這是上帝的旨意,是否更合理些呢?如果嬰孩沒有過去生,那麼上帝憑什麼判定它應當受獎懲,而使他或她出生在判若霄壤的環境中呢?根據佛教,這不是意外,也不是上帝的旨意。決定個人命運的是個人自己的行為。佛教主張有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生命。過去的行為──包括一切過去生中一切的行為──對於個人現在和未來的生命,有直接的影響。我必須指出,我所說的過去的行為,也包括了現在的行為,因為現在只是一個不能停留的瞬間。我們剛說完「這是現在」,它已成為過去。

「個人的行為決定個人的命運」這一定律,就叫做業。在「藍頓字典」中,業的定義是:「行為之能在今生或來生中為個人帶來不可避免的或善或惡的結果者。」我要引申其義說:業是一個眾生或一羣眾生的一項行為或一組行為之能產生效果者。這些效果或善、或惡、或為中性,即決定該一眾生或該羣眾生的未來。善業得善果,惡業得惡果。這些善、惡業所產生的善、惡果,純粹是受自然法則所統制的自然現象,能自動的作出絕對公正的裁判,不是由像上帝一樣的出世間的權威所作的判決。此外,此處所謂的善或惡,不是以人為的法律來定其界說的,除非這些法律所遵循乃是自然的法則。舉個例說,在民主政治創始之初,婦女並沒有投票權。在當時,甘心接受這種地位的婦女被認為是「好」婦人,而和這情勢抗衡的婦女,則被認為是「壞」份子。可是,這種的判別是不正當的。自然法則是,一切人類都是平等的,因此,能給予婦女以和男性一樣平等的投票權的制度,才是真正公平的制度。所以,反對不平等投票制度的人,才是真的好人。

這業的定律,或稱因果律,其力量是無遠弗屆的。宇宙間的一切事物,佛教說,除了已成正覺的人外,沒有不受它的統制。但在成正覺時,這因果律即失去其作用,就像生死輪迴於成正覺時停止流轉一樣。

明白了生死輪迴和業之後,也許你會樂意聽到佛教中的一句話:「得人身是成佛最好的機緣。」我要是說:「做地獄眾生、做餓鬼、做畜生,要想修行成佛,其機會比做人要少。」想來要容易懂些。但是,天眾的地位,應該比人類為高,為什麼也不易成佛呢?答案是:天上的生活太富裕了,欲樂之事太多了,天眾只忙於享樂,那裡還顧到修行。只有做人因為有腦力接受教誨,有時間實踐教誨,又吃過苦頭,經過憂患,知道警惕振作,去尋求離苦的途徑,尤為重要的是,有機會聽聞佛法,所以擁有能力解脫自己而成佛。

因此,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便是,佛教並不鼓勵人生天,卻鼓勵人遵照那偉大的導師釋迦牟尼佛的榜樣,努力修行,以冀即生成佛。

你現在的生活也許很舒適。在這偉大的美國裡生活的人,大多數都過著很舒適的物質生活,但你不可忘了,有許多的痛苦是人類所無法避免的。而且,世間上還有許多許多人所過的日子,並不比許多宗教所形容的地獄裡的生活好多少。

我前面曾說過,痛苦能使人類警惕振作,去尋求解脫。現在且來看看一個人所經歷的有那幾種痛苦。

兩千五百多年前的佛陀,教我們世間有八種根本的痛苦。當時的印度,物質生活的舒適比今天差得很遠,人類的痛苦也自然更為明顯。然而,很奇怪的,人間的八種根本的痛苦,經過這麼悠久的歲月,卻似乎極少變動。這八苦是:

因誕生而有的苦(生苦)

因年老而有的苦(老苦)

因生病而有的苦(病苦)

因死亡而有的苦(死苦)

因與所愛的人或所喜之物分離而有之苦(愛別離苦)

因與不喜的人或事相遭遇而有之苦(怨憎會苦)

因欲望不得滿足而有之苦(求不得苦)

因個人的五蘊燃燒熾烈而有之苦,簡言之,就是熾烈的嫉恨等情緒或行為所造成之苦(五陰熾盛苦)

人類文明的進步,已將人類帶進一個從事星際旅行的時代,而人間的基本八苦卻迄今無法加以根除或減輕,實在是一件憾事。你也許會同意我的話,在某種情形下,由於生活步調之加速,和物資誘惑的增添,痛苦甚且有所加深。這在後四種苦方面,更見顯著。

體會和承認人間的痛苦,是佛教裡一項重大的步驟。這在四聖諦中通常稱為第一聖諦──苦諦。其餘的三聖諦是:

愛和取是人間痛苦的主因──集諦

苦可以止息──滅諦

滅苦的途徑──道諦

我講的已經太多,足夠各位消化的了。而且時間也不容許我詳細的闡釋四聖諦。所以我只簡單的解釋一下第四聖諦──滅苦之道,因為關於成佛所應取的途徑,我還有幾點很重要的事要說。

滅苦之道共分八個部分,通常稱為八正道。它們是做人的指南針,這八正道是:

正見 正思 正語 正行

正命 正力 正念 正定

此中的關鍵字是「正」。我今將「正」作一定義如下,以便明瞭如何將八正道應用於日常生活之中。「正」者,一、不傷害他人,並儘可能幫助他人;二、深明因果業律並常自省惕;三、深知此身猶如舟航,須賴以渡登苦海彼岸,獲致解脫,故應善加珍攝。

如人能遵守上面所開的指南針生活,他的愛欲與執取不捨之心便會減弱,痛苦也會隨之消殞。

請注意佛陀是很注重社團生活的,他對弟子們自律的要求很高。他組織了僧伽──一羣有組織、遵循八正道為生的出家眾。僧伽就是為羣眾作楷模的,使大家知道怎樣去控制苦的成因,從而減輕以至消除它。任何一種活動或生方式,即令是假宗教──或佛教──之名,如對社會有妨礙或為他人造成紛擾,都不得認之為真正的佛教,因為這種活動違反佛陀的教示。

你如研究佛教,就會知道佛常依二諦說法,而以聽眾的程度為轉移,第一是真諦,第二是俗諦。

在座各位中間是否有人得了證悟,或能聽懂佛依真諦所說的法?我不知道。我倒沒有。我沒有實際開悟的經驗。

我來給各位講個故事:

有一天,青蛙媽媽從岸上回到水裡,開始為那些從未出過水面的小蝌蚪們講岸上如何如何風和日麗、舒適歡暢。小蝌蚪們聽不懂,請她解釋。蛙媽媽用盡方法描述她的經驗,統歸無用。直到有一天小蝌蚪們長了腿子,自己跳出水面到陸地上去了,他們這才發現:「哦,原來媽媽是這個意思!」

所以,我今天所告訴各位的些許關於真諦的微言,只能當是一隻小蝌蚪在轉述蛙媽媽所講的岸上風光給另一隻小蝌蚪聽而已。

獲得正覺之後,佛體悟到一切現象和意念都是虛妄無常的,是由於人類對宇宙的不完全與不正確的認識而起的。佛體悟到「舜若多」。

舜若多是獲得圓滿智慧的先決條件。但是什麼是舜若多呢?

舜若多是個梵字,譯成中文便是「空」。但我必須強調舜若多不是「一無所有」,也不是頑空。舜若多是覺者用以形容宇宙實相的一個名詞。我試從兩方面來討論這題目:

第一,我要先問:在我面前的空間裡有沒有東西?在幾百年前,大家大概都會回答說:「沒有,它是空的。」今天,你們大家也許仍會認為它是一片虛空,但也許有些人會說它中間有空氣或塵埃。有些學過化學的人也許會進一步說它含有氧氣、氮氣,也可能有些細菌。物理學家也會說它所含的遠不止這些,它裡面還有宇宙線、無線電波和許多其他只有科學家才知道的東西。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呢?意思就是說:空間其實不空,我們得到不正確的結論,以空間為空,只因充斥其中的種種物體、活動,不為我們的耳目所察知而已。

第二,我要再問:我的肉體如何?你說它空不空?十有八九你會說:「不,這肉體是堅實的。」這答案正確嗎?

你一定看見過X光片,如果我讓X光照射在我身上,你在照片上看到的是什麼?你不再看到我的肉體,你看到的是一副人類的骨骼,和一隻大猿猴的骨骼沒有多少不同。再如將我的肉體放在一具大顯微鏡下觀察,又會怎樣?那肉體的形態也將消失,所看到的將只是一串串複雜的分子的鏈鎖。如果我們將它再放大到可以看見原子的地步,我們所能看到的,除了廣大的空隙之外,只有極少的東西。在理論上講,一切物質分析到最後便成為「能」,而「能」是無形的、不可見的、空的。

多麼有趣啊!你說空間是空,它卻充滿事物。你說我身是實,它卻偏是空的。

還有一個更容易懂的例子,我們人類說空氣是空的,我們可以自由活動於其間,但是水對我們來說,卻不是空的了。然而,以魚來看,便全然不同了。魚認為水是空的,因為它可以在其中游行自若,而空間則不空。事實上,魚會覺得空氣像岩石一樣堅實,它在空氣中連一寸也動彈不得。

我可以再舉許多例子,結論都一樣:我們的耳、目及其他感官都不能使我們見到宇宙的全貌;因為這些資料不全,所以得到的結果就可能有錯誤。不幸的是,我們自離娘胎以來,所有的一切知識和活動,都是以這些感官所給予我們不完全和欠正確的資料為依據的。

在科學方面,電磁譜很明白的昭示我們,我們人眼所能察覺到的只是它中問極小的一片段──光波。我們肉眼看不見遠處的東西,也看不見顯微鏡底下的東西。

不完美的,不僅只是我們的眼睛。海豚能聽到頻率高達每秒十五萬週波的聲音,狗能聽到頻率在每秒十五至五萬週波間的聲音,而人類卻只能聽到頻率在每秒二十至兩萬週波間的聲音。

更礙事的是,我們那死頑固的腦筋,硬是不肯承認我們感官的錯誤,因為感官經常向腦筋灌輸不詳不實的資料。因此,雖然各位現在對我所講的一切都能明白,但一轉眼間便會忘卻,或完全排除不納,因為你的耳目所渲染的景色與此完全不同,而你的腦筋習慣性地以這景色為真實。

因此,有一點極為重要,必須指出,就是:單單了解其理,不足以克服我們習慣性的以偏為全、以非為是的世界觀。所需要的是實際的覺悟。有了覺悟,你便能直接、清晰而且經常的察見宇宙的空性,察知一切現象與意念都如夢境,和晴空中來去無蹤影的白雲一般。到那時節,不論發生什麼現象,你不會受它們的影響了,它們的本性是空寂的,它們是虛妄不實而無常的。這才是大智慧。

怎樣才能開悟呢?佛自敘他的經驗,說他是由修「正止」和「正觀」得悟的。各位也許還記得我幾分鐘前所說的蛙媽媽和小蝌蚪的故事。我就像那蝌蚪,沒法向各位解釋開悟的經驗。關於這一點,我只好到此打住,接下去要和各位談成佛須知中的下一點:圓成大悲。

說到大悲,我要先向各位介紹佛教中的一個重要名詞:菩提薩埵,簡稱菩薩。菩提的意思就是開悟或正覺,薩埵就是有情眾生。所以菩提薩埵就是一個覺悟了的有情眾生,或能使得他人開悟的有情眾生。因此,菩薩就是在成佛的途徑中前進,而以協助其他眾生開悟為誓願的眾生。

有一點要注意的:菩薩可以是比丘、比丘尼,也可以是和你我一樣的普通人。事實上,佛教史上的大多數菩薩都是在家人,因為修菩薩行必須與社會上的群眾保持密切的接觸聯繫。

菩薩必須具備的最重要的條件是悲心。觀自在菩薩──中國稱觀音,日本稱Kannon──就是大悲心的象徵。這一位菩薩的弘誓是要拯救一切眾生脫離一切怖畏。有兩句有名的詩句就是稱頌觀世音菩薩的:

千處祈求千處應

苦海常作渡人舟

請注意在這兩句詩裡:

一、沒有地理上的限制。

二、沒有數目上的限制──不論祈求有多少處,無處不應。

三、沒有祈求性質上的限制。

四、沒有求者是誰的限制。

五、沒有時問上的限制──無分日夜,有求必應。

六、沒有任何酬勞的指望。

這就是我們應當學習的大悲。

說到這裡,各位也許會想這和基督所教導的「博愛」頗相類似,的確不錯,因為根據佛教的說法,耶穌基督實是一位偉大的菩薩。有許多次,基督教他的門徒完完全全地捨己為人。他自己甚至捨了自己的生命。

很明顯的,布施是可以代表悲心的。在佛教裡,這叫做檀那,也是一梵字。檀那有三種:

一、物的檀那──將物資金錢布施與需要的人。

二、知識的檀那──以知識灌輸與別人,使他們起正見,脫離無知的痛苦。

三、無畏的擅那──―幫助別人解除恐懼與怖畏。

對於已證悟了的人,檀那是從大悲心中流出的自發行動。它是完全無條件、無分別和無限制的。對於我們凡夫,檀那是修悲成佛途徑中最重要的一項課題。

現在,你們也許要對我說:「你講得很好,很有趣。可是你能否為我們說些實用的東西,也讓我們修練修練,使我們生活更平安,晚上睡得更好一點?」

我自然樂於效命。我來講一個故事,這故事叫做「為什麼你還背著那個妞兒?」

這事發生在約一千年前的中國,為了使各位容易了解這故事,我先把它的時代背景說一說。在這故事發生的時代,中國男女之間的社交關係十分嚴格。也許你聽說過,那時的女子在婚前是不准擅出家門的。這種限制,在佛教社會裡執行得特別嚴格。當時中國佛教某一宗派的比丘,甚至不得向婦女微笑。他們不准碰女人的身體,也不可在女人面前袒胸露腿,否則便犯了大罪。現在講那個故事:

有兩個中年的比丘,每人都在上面所講那宗派的一個寺院裡受過多年的教育和訓練,對前面講過的那些戒律知之甚稔。有一天,他們出門行腳,傍晚的時候,到達一條河邊。河上既無橋樑,也無渡船,但河水甚淺,他們認為不難涉水而過。忽然間,他們看見一位年輕婦女,也正意圖涉河,卻猶豫著不敢下水。於是,比丘中的一個就走上前去,自告奮勇,要背她過河。另一位比丘看到他的師兄之所為,為之驚訝不已。他跟著他們渡河,心中卻滿懷迷惑、挫折和不快。那第一個比丘放下婦女,女人謝過他便走了。兩個比丘繼續前進。那第二個比丘一邊走,一邊卻怎麼也忘不了剛才發生的事情。他奇怪他的師兄何以竟能輕易破壞他們共同遵守了多年的戒律。他怎能犯這麼重的罪,而且還當著別人的面?!是否他一人獨自的時候,還犯過其他重大的戒律?這時天色將黑,他們找到了一處沒人的破廟。他們都疲倦了,便走入廟內臥下。第一個比丘倒頭便睡著了,第二個比丘卻怎麼也睡不著。他起先覺得不知如何是好,後來又可憐他的師兄犯了這一重罪。他想為他祈禱減罪,但他又幻想著各種的事,輾轉反側,總無法入眠。到天快亮的時候,他聽到師兄酣睡的鼾聲,不覺大怒起來。他弄出一個聲音把那第一個比丘吵醒了。「你怎麼啦?師兄,怎麼不睡覺?」第二比丘怒答道:「你知道你做了什麼了嗎?我們的戒律是什麼?你怎能背著婦女過河?我睡不著因為我正盡力祈求減輕你的罪過,而你卻毫不在意,酣睡不醒。」第一比丘回答說:「哦,你是說那個女人家。渡過河,我老早就把她放下了。可是,你,師兄,為什麼還把她背在你的背上呢?」

多謝各位。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一日講於美國一基督教會,由顧法嚴教士譯成中文。)

實相

在這種境界中,我和你平等不二,我和無我也平等不二,生死和涅槃(即不生)平等不二,煩惱和菩提(即智慧)也平等不二,空和有平等不二,得和失平等不二,怨和親平等不二。我可以一直這樣講下去,恐怕等到各位都走散了,我還在那裡平等不二。

各位敬愛的朋友:

今天從時代廣場(Time Square)過來,看到兩旁路上擠來擠去的男女老少,都帶著勿勿忙忙的形色,不曉得在忙些什麼,仔細想一想,世界上有這許多人,自古至今,又何嘗不都是這樣忙忙碌碌呢!大部分的人可以說是為了生活,或甚至於為求生存而忙碌,可是再深入的觀察一下,則爭名奪利者有之,鈎心鬥角者有之,爭權霸道者有之,謀財害命者有之,殺人放火者有之,為愛情所縛不能自拔者有之,為錢財所迷不能自主者有之,形形色色,確乎是無奇不有,可是再追究下去,這許多行為的背後究竟是什麼呢?歸根結底,都是執著了這個「我」,有一個很大的「我」懸在頂上,有了「我」,就產了名、利、權勢、鬥爭、癡情種種的追求。

可是世界上也有很多捨己為人,疏財仗義,慈悲救世,誨人不倦,俠義心腸,助人為樂的人,這裡面出生了不少的思想家、哲學家、豪俠之士、真正為國為民的政冶家、及從教理和禪定中得到修養啟發的宗教家,這些人大多對「我」的觀念比較淡泊,或者看作虛幻,也有的倡說「無我」,可是這許多人,「我」固然小了,卻仍舊有一個觀念,高高的懸在頂上,有時候可以比「我」還要執著得利害,這個觀念大都是上帝、天神、仙,或者與「我」對立的「無我」,也有的觀念則較為狹小,如國家、民族、教派、黨,在這種號召下,也可以將一般人的「我」壓制下去,而將一個「變相的我」懸在頂上。

這一種人和前面那羣把「我」看得很大很高的人,似乎是在兩極端,可是都一樣的牢牢的執著著「我」或「變相的我」。

近幾百年來,似乎介於上述兩者之間,又出現了另一羣人物,這羣人可以用科學家這個名詞來概括之,他們是從研究宇宙間各種現象及運用數學的分析理解,逐漸的對「我」這個觀念,發生了疑問。

究竟什麼是「我」?

依據愛因斯坦的學說,物體運動的速度若超過光的速度時,這個物體的形態,就非我們所能看見。那麼如果我們的身體是在這樣的高速中運動時,肉體看不見了,「我」是否還存在呢?如果「我」仍存在,「我」在那裡?如果說「我」也沒有了,那麼當速度慢下來時,低過光的速度時,肉體又出現了,是否「我」又回來呢?這其間,「我」又在那裡呢?

一位醫生在手術房中為奄奄一息失去了知覺的病人開刀時,這位醫生會不會想起,當此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這位病人的「我」究竟在那裡呢?

一位天文學家全神貫注的在數不清的光年宇宙中作觀察時,廢寢忘食,他可會想到他這個「我」在這個大宇宙中是微小得比微塵還不如呢,還是大到和他所觀察的宇宙相等呢?

就如我這個對科學祇是一知半解的人,當年我講「五眼」的時候引用電磁光譜圖(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Chart)及在不同的光波下顯現出來的人體(插圖第一頁),我就發生了一個很大的疑問:當我這個肉體變到在紅內線(Infra-red)下的形態時,變到在X光下的形態時,變到在顯微鏡下的形態時,乃至變到為肉眼所不能看見的「無形之形」的形態時,這個「我」是不是也跟著在變呢?如果是跟著在變,當我照X光時,卻不覺得「我」在變,如果並不跟著在變,就是不變的。那麼,當這個肉體看不見時,「我」又在那裡呢?還有,通常我們總將這個肉體看作「我」,究竟對不對呢?

根據我有限的知識,科學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對究竟什麼是「我」有一個答案,只對「我」提出了疑問,也因此有的科學家對「我」並不如一般人的執著。

上面祇是很膚淺地分析了一下世界上人類的形形色色,我還要特別請各位注意,世界上的人一生都屬於某一類的終究不多,大都是各種觀念行為摻雜在一起,所以幾千年的人類歷史中,沒有幾位真正無我的宗教家或政治家,強盜也有發善心的,而英雄每每多情,政冶家又難免總是鈎心鬥角,滿口以他人的利益為前題的,一進賭場還不是只想自己贏錢。

所以,整個人類,自古至今,好像很少有人跳出過這頂「我」或「變相的我」的大帽子,就在這頂帽子下面擁來擠去,生生死死。十人中至少有七八人是痛苦多而歡樂少,可是極大多數的人,就在這痛苦中追求一些歡樂,好像都很甘心自在這頂大帽子下混過一生。

講到此處,我想到在一本金庸先生所著的武俠小說中看到過一段有趣的敘述,就借用來做一個穿插:

有幾位都是第一流的武功高手,在中國華山頂峰,談起當世應該是那幾位可尊得上武術上的頂絕,當時大家都同意推了黃藥師,號之為東邪,楊過稱為西狂,一燈大師尊稱南僧,而郭靖名為北俠。還有一位居中的頂峰兒沒有選定。這裡面有一位叫周伯通的,武藝極高,其實黃藥師、一燈大師還遜他三分,但個性像個小孩子,天真爛漫,了無心機。九十多歲了,大家都叫他作老頑童,黃藥師他們有意不提周伯通,想使他心癢難搔,逗得他發起急來,引為一樂,於是先提了一位年輕的小龍女,後來又提了黃藥師的女兒黃蓉。

那曉得周伯通聽到提名黃蓉,鼓掌笑道:「妙極,妙極!你什麼黃老邪、郭大俠,老實說我都不心服,只有黃蓉這女娃娃精靈古怪,老頑童見了她便縛手縛腳,動彈不得,將她列為五絕之一,那是再好也沒有了。」各人聽了,都是一怔。

黃藥師嘆道:「老頑童啊!老頑童,你當真了不起。我黃老邪對『名』淡泊,一燈大師視『名』為虛幻,只有你,卻是心中空空蕩蕩,本來便不存『名』之一念,可又比咱們高出一籌了,東邪西狂。南僧北俠、中頑童,五絕之中,以你為首!」

眾人聽了「東邪西狂、南僧北俠、中頑童」這十一個字,一齊喝采,卻又忍不住好笑。

各位,那本小說中描寫黃藥師是一位絕頂聰明、自傲不可一世的人物,而對老頑童如此折服。因為他是絕頂聰明,他瞭解到淡泊、虛幻,都還是先有了「名」的觀念,現在雖然看得淡泊了,觀為虛幻了,可是心中隱隱約約地還是有個「名」存在。有「名」就會引出爭鬥、嫉妒、虛偽、陰詐等等苦痛因緣,和那心中空空蕩蕩,本來便沒有「名」的一念的老頑童相比,自然祇好甘拜下風了。

現在我們來做進一步的討論,世界上心中空空蕩蕩本來就沒有「名」的一念的人,也許還不在少數;可是世界上心中空空蕩蕩,本來就沒有「我」的一念的人,即使不是完全沒有,恐怕就很少了。如果說心中空空蕩蕩本來就沒有「名」的一念的老頑童,是已跳出了「名」的小帽子,那麼心中空空蕩蕩本來就沒有「我」的一念的人,是不是跳出了這頂執著「我」或「變相的我」的大帽子呢?如果說是跳出了,那麼請各位想一想,跳出了這頂大帽子後,又是怎麼一種境界呢?

我得承認,我還沒有跳出這頂「我」的大帽子,因此很慚愧,今天無法對這個問題作正面明確的解答,祇能將我所體會到的,提出來和各位討論,我所瞭解的:

第一、這裡的所謂跳出,並不是如同從這間房間,跳到另一間房間,並不是跳進另一個世界,也不是說這個世界消失了,這個世界還是存在。在一般人的眼光中,這個人還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山還是山,水還是水,皓月依然當空。可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這頂執著著「我」或「變相的我」的大帽子,世界上我們所感受到的一切誘惑、得失、束縛、限制,對他講就完全不起作用,有如明鏡,儘管照出來各種美醜喜怒的臉像,可是對明鏡講,一無影響。

第二、因為他心如明鏡,所以在他心中的世界,就是空空蕩蕩,什麼都像鏡中的影,不留形跡。這正好像一位科學家,當他在細心觀察分析這個世界時,他會理解到這世界上的一切,本體上都是能(Energy)。如果他用這種理解頭腦,來觀察這個大會堂時,他會透視這會堂及其中的形形色色,原本都是能──這裡的燈光是能,熱氣也是能,你們聽到的聲音是能,你們的動作也是能,你們所接觸到的各種物質,也一樣是能,男是能,女也是能,我是能,你也是能,一切的一切,其本體都是能,而能又是空空蕩蕩,不可捉摸。這位心如明鏡的人,他也會這樣觀察宇宙,所不同的,他不用像科學家的經過分析透視,他本來就是空空蕩蕩。《心經》裡說:照見「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是這個境界,既然物質與空了無分別,「我」的觀念又從何生起?

第三、在這種境界中,不僅是「我」的觀念無從生起,而且觀看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平等平等,沒有區別,引用佛經裡的一句成語,叫做「平等不二」。所以在這種境界中,我和你平等不二,我和無我也平等不二,生死和涅槃(即不生)平等不二,煩惱和菩提(即智慧)也平等不二,空和有平等不二,得和失平等不二,怨和親平等不二。我可以一直這樣講下去,恐怕等到各位都走散了,我還在那裡平等不二。

「不二之相,是名實相。」這就是說:這種境界,我們給它一個名字,叫做實相,是宇宙真實之相。其實,這個實相的名字也是多餘,實相與非實相也是平等不二,一有名字,就如浮雲遮太陽,已不是碧天皓日的境界了。

講到此處,很可能有許多人會提出問題:如果將此世界看成一切平等不二,那就是非不明、善惡不分,還成什麼世界?這種理論,於國於民,恐怕沒有益處吧。

那真太好了,照佛法來講,想到這個問題的人,就具有大菩薩心腸,念念不忘怎樣可以對眾生有利益。

其實,如果世界上真都是證入實相沒有「我」的一念的人了,還有什麼是非呢?還分什麼善惡?老頑童周伯通僅僅是沒有「名」的一念,他已經不被黃藥師逗得心癢難搔,倘若他是一個「名」的觀念很重的人,恐怕早就拔刀相向,要和黃東邪打個明白了。

所以,問題是在怎樣能夠證入實相?我用這「證入」兩個字,就是說:僅僅理論上的瞭解實相,或者將「我」看得淡泊,或者視「我」如虛幻,都還不夠;一定要現量證入,而後才是空空蕩蕩,本來便沒有「我」的一念,也沒有「無我」的一念的境界。

因為我們都是一生下來就形成了「我」的觀念,年紀愈大,這個「我」的觀念也就愈深。要證入實相,大是不易!這幾十年來,我已經花了很多的時間,思索這個問題,我覺得人類的束縛限制實在太多了,要證實相,恐怕很難!

我為什麼這樣講呢?因為人類的智慧實在太微薄了!且看我們所受的種種限制:

我們的眼睛只能看見這所謂有色光帶(插圖第二頁),那是整個宇宙中微乎其微的一小段光譜,其餘的都看不見。我們的耳朵能夠聽得到的聲音,不及普通的狗,更遠不如海豚(插圖第二頁)。所以,宇宙間有很多的聲音,人類根本就聽不到;人類所能達到的速度不可能超過光速或電速;所能測量的溫度也沒有一種低過絕對零度。

還有,我們人類的習氣,真是不容易更改,往往自己不知不覺的跟著習氣走。

讓我講一個簡單的故事:有一位禪師,在禪七開始的時候,對三個徒弟說:「從此刻開始,你們不再講話。」第一個徒弟立即說:「是,師父,我不講話。」第二個徒弟跟著說:「你看,師父叫我們不講話,你還是在講!」第三個徒弟望著那位禪師:「師父,只有我頂聽話,不再講話。」三位徒弟也許都太傻些,可是這正說明我們人類要更改習氣是如何的不易。

因為我們人類有上面所說的各種限制及習氣不易改變,人類的知識及想法,就難免不夠正確,而且往往十分固執。佛經上常常拿盲人摸象來作譬喻。因此,我覺得人類要證入實相,可就大不容易。若非有朝一日我們能打破這許多束縛及習氣,恐怕這頂執著「我」或「變相的我」的大帽子,還會永遠罩在人類的頭上!

前幾天有一位朋友向我提出一個問題,倒是頂切實際,不比「實相」那麼玄妙遙遠,我把它介紹出來,作為今天討論的結束。

這位朋友的問題是:「我很想學佛法,我的目的是第一想延長壽命,第二想增進智慧。你可不可以教我一些簡單的法門?」

當時我對他說:「印度有一種說法,說人一出世,他-生心跳的數目及呼吸的次數,都已確定。如果這個說法是對的話,那麼延長你每一呼吸的時間,豈不是即可延長你的壽命。」他聽了很感興趣。我又說:「你一定也有過這種經驗,當一個人與他人爭吵時,光火發怒或情緒衝動時,心跳加速,呼吸也會急促。反之,如果呼吸深緩細長,心神就容易安定,深呼吸每每能助人入眠,而心定神安,頭腦清爽,智慧自然增長。」他也頗為同意。於是,我們討論了一些深吸緩吐的方法。

現在想想,這種辦法也未始不可以幫我們走上證悟實相的途徑。能夠壽命延長,智慧增進,至少增加了證入實相的機會。因此,我想將我學到的深吸緩吐的方法,在此簡單的介紹一些,以供各位參考。

深吸緩吐,一般叫做調息,佛教大小乘的禪定修法、西藏的密宗、道教的練氣、印度的瑜伽,都以調息為基本。調息是訓練呼吸使之深緩細長,這四個字,每個字都有其意義,但又彼此關聯。

深是指鼻孔吸氣時,意識中要導氣入腹部,所謂丹田,即在臍下四個指寬之處。我們平常吸氣,往往祇吸入肺的上半部,吸入肺尖端的已經不多,其缺點顯而易見。意識中將氣深吸入腹,在初期時多半是充實肺尖,這已經很不錯,逐漸的會自然而然吸氣深入小腹丹田,年輕的人在那時候就會產生小腹溫暖的感覺。

緩是叫你不要猛吸,要慢慢的所謂綿綿不斷的用鼻吸氣,如果你逐漸的訓練到一次吸氣在半分鐘以上,但切勿勉強,已經很不錯了。這緩不僅指吸氣,更重要的是吐氣要緩,初學時並不容易。有的教法是吐氣可用口,而發出一種尖銳的聲音可以助緩吐氣。一般的教法,吐氣還是用鼻不用口。

細是粗的反面。一個人衝動時、暴燥時、氣喘時,呼吸就粗,粗即短促。反之,若心平氣和、甜睡靜坐時,呼吸往往輕細。可是此處的細,還有一個重要的意義,即是指不斷,特別在禪定中,有時好像呼吸已停,其實仍有微細的一息。這細是要經過一個相當久的訓練,方能達到。

長不僅是指一次呼吸的時間長,其中還包含著一個極重要的意義,即是切忌勉強。往往有人硬練,一次持久得很長,可是接不下去,形成氣急,容易出毛病,必須避免,所以要逐漸的、任其自然的延長呼吸才對。而且這所謂長,不僅是二次三次,不僅是今天明天,要自此以後呼吸儘可能緩細深長。

今天我花費了各位許多很寶貴的時間,十分慚愧,但願各位都壽命延長,智慧增進,從空的體會中生起同體大悲,將來總有一天證入實相,和一切眾生共同過著自由自在的安樂生活。

謝謝各位。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八日講於紐約美東華人學術聯誼會。)

學佛緣由

忽然間我的腦子裡閃起一個問題:如果眼睛只是一種工具,那麼誰是使用這工具的主人呢?讓我再重複一下這個問題:誰是使用這眼睛工具的主人呢?

第一講:五十年來尋答案

親愛的朋友們:

我出生在中國以美麗城市之一見稱的杭州,這裡不但景色綺秀,也有不少歷史性的佛教勝蹟。

雖然生長在一個佛教的家庭裡,我所進的小學和初中都是基督教教會辦的。從進初中起,我每星期日都去做禮拜及參加讀經班。我對聖經很感興趣,對傳教士的工作,尤其是他們的醫療方面的努力和幫助窮人的精神,令我感動。

在初中時,我們有一課生物學,那老師很好。有一次上課的時候,他用一個彩色的眼睛模型,極詳細而又生動的說明眼球的結構和功能。最後他說:「現在你們可以明瞭,人的眼睛只是一個工具而已,它的效能會變的,工具用得久了,我們看的能力就會減退。」

忽然間我的腦子裡閃起一個問題:如果眼睛只是一種工具,那麼誰是使用這工具的主人呢?讓我再重複一下這個問題:誰是使用這眼睛工具的主人呢?

許多學童都會想到這種問題,可是當他們的父母或師長回答說:「傻孩子呀!那就是你呀!除了你還有誰在使用你的眼睛?」這問題往往到此就結束了。

只是極少數的人,會尋根挖底地追求這種問題的答案。愛因斯坦就是個傑出的例子,他對於當時最基本的宇宙真相的若干假設,有深切的懷疑。就因為他這種怪癖不妥協的脾氣,被學校退了學。但也就是因為這種追求真理堅持不息的勇氣,終於使他獲得了不朽的成就。他對人類的貢獻,是盡人皆知的,自不用我再來贅述。

我可沒有被學校退學。心中的疑問:誰是使用這眼睛工具的主人?雖然表面上被「就是你,還有誰在使用你的眼睛」答覆所掩伏,但這個問題仍然盤繞在我的心裡。

當我開始尋求這個問題的答案時,我曾在《聖經》裡求啟示,但結果使我失望,因為我並沒有在《聖經》裡找到任何資料可認為已接近這個問題的答案。

大概是初中三年級的時候,我把這個疑問請教了一位老師,他也是牧師。他很平靜的回答我:「孩子,上帝創造了你,你有眼睛是上帝的意旨,所以使用這眼睛的就是你。」

「但是,老師,什麼是我呢?這個身體嗎?心嗎?腦嗎?還是什麼呢?」

他說:「我的孩子,上帝的神秘是不允許查究的,你不要問了!做個好學生,照著《聖經》的教導做就對了。」

我們的談話就沒有再繼續下去。可是這疑問(誰是使用這眼睛工具的主人翁?)仍在我心中起伏。

當我讀完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我患了嚴重的支氣管炎,於是回到故鄉紹興去養病,和母親住在一起。

這時候,大概是我生平第一次領會到我母親的信仰和人生觀。她是一位極虔誠的佛教徒,但對佛經知道得不多。她的信心之堅、崇敬之誠,使人不敢相信。舉個例說:我四歲的時候,據說曾得過一次大病。我母親許了個願,如果我能痊癒,她要親自帶我到一座高山頂上的廟裡去還願。這廟很出名,可是名字我記不得了。那是一個嚴寒的冬天,我的病好了,母親決定去廟裡還願,經過五天的旅程抵達山下。那時大雪紛飛,堅冰封路,轎夫求我母親不要再前進,都說走到山頂是不可能的事。但我母親堅決的說:「即使天上下鐵,我們也得去!」

母親的虔誠和專志不移的個性,對我的影響如何,我不敢斷言。但在家養病的那半年中,由於母親的薰陶,使我大大地增強了對佛教的信念。母親特別信仰觀世音菩薩,他給我講了許多有關觀音菩薩的故事。後來我知道,「觀音」或「觀世音」都是印度梵文Avalokiteśvara的中文譯名。觀音在中國是以女身顯化,是大慈大悲的象徵,她又被稱頌為「施無畏者」。

我母親最喜愛的一首讚頌觀音菩薩的短偈,中間有兩句是:

千處祈求千處應,苦海常作渡人舟。

從這偈子可以看出,由觀音所具體表現的覺者的慈悲,在人們心中所激起的信仰和虔敬,是何等廣大深刻!

自支氣管炎恢復健康之後,我對佛教的興趣日益增長。有一天,我們全家和不少親戚一起到一所寺廟裡去拜觀世音菩薩。這寺在約二百多呎高的山頂上。

上山時,三個頑皮的孩子,包括我在內,不願意跟著大人們走那比較平坦的大路,而要走山後的一條捷徑。我現在已記不清楚,是不是我出的這個好主意!走了約一半的路,不知怎的迷失了那條小徑,祇好開始在陡崖上攀爬上去。我們都只是十幾歲的孩子,這時已經疲累乏力,可是現在不能後退,因為往下爬遠比繼續向上來得艱難危險。

正在又絕望又後悔做錯了事的當兒,忽然覺得母親就在我身邊,用急促的聲調叫著我:「快唸觀世音啊!」驟然間不知從那裡來的一股力量,我的勇氣及信心又恢復過來,又好像母親就和我一同在唸觀世音,我繼續地往上爬昇。

我們三人到達山頂時,知道母親和其餘的人都還未到。走進廟堂,我面對著觀世音菩薩的莊嚴聖像,深深地受到感動,這是我第一次到那座廟裡。

當地的風氣,有很多人都到廟裡去求籤。所謂求籤,是跪在佛像前,搖動一個插著許多竹籤的圓筒,直到一根竹籤跳出圓筒為止。竹籤上刻有號碼,廟中管事按號碼找出寫有籤文的紙條,拿給求籤的人。

我猜想求籤的理論,是當一個人全部身心聚注於觀音菩薩時,就會產生一種力量,可以決定那根籤應該從筒子裡掉出來。

不管怎樣,那天我所求到的籤,確實使我大為驚奇,我想我後來一生所走的路線,曾受它深鉅的影響。

這籤詞我一直都忘不了,它是:

高危安可涉?平坦自延年!

守道當逢泰,風雲不偶然。

同年夏天,我開始在我父親的書房裡消磨時光,我還在為誰是使用眼睛工具的主人這個問題尋答案,同時也在追尋「誰是我?」

我父親所收藏的中文圖書相當多,其中有不少關於佛教的典籍。第一本我從書架上取下來的是叫做《楞嚴》的佛經。這書對於我的思想方式,起了重大的影響。

《楞嚴經》所載是釋迦牟尼佛的教義。佛陀生長在北印度,雖然他的時代遠在二千五百多年前,他對人的本性有極精微的分析。我初看《楞嚴經》時,覺得文奧義深,很是難懂,也並不認為它已經直接解答了我的疑問,可是我感覺出佛陀的教義可能會答覆我多年來的問題。同時,我開始不同意老師所說上帝的神秘是不允許查究的這句話,認為這決不是上帝的意旨,在《聖經》中也找不到有這樣的說法。

在《楞嚴經》的開端上,有一段佛陀講的話,論及尋找誰是我們自己的主人的原因和目的。這段話對我很有啟發,因此也使我瞭解到為什麼我對那問題覺得如此重要。佛說:先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誰,而後方能解決我們的問題。換句話說,如果對自己都弄不清楚,對自己的存在、行動和感覺的本因真相,都渾然不知不覺,那就不可能透視人生的真諦。

這段話大大的鼓勵了我,使我有勇氣繼續去查究我是什麼?誰是用眼睛的主人?

說到這裡,我想請問各位,你們可同意人的眼睛只是一件工具?

「工具」一辭在字典裡的解釋是,用來完成某一工作的器具。工具只是暫時用以達成某一目的的媒介。依照這個定義來說,人眼實在是一件極奇妙的工具。靠著眼睛我們才能看見世上許多美麗的事物,一般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知識都是靠用了眼睛學習得來的。

然而,眼睛不是長存不變的,它會老化,會生病,甚至敗壞。人年紀老了,眼睛的功能會起明顯的衰退。

一個工具,往往可以因另加一個工具而改變或提高其功能,眼睛也不例外。只要加上一副眼鏡,就如我所戴的,眼睛的缺陷如近視、遠視等便可更正過來。加個望遠鏡,所能看到的距離就大大的增加;加個顯微鏡,則肉眼所不能看到的細菌或物質的分子,都能看得清楚。所以說人的眼睛只是一件工具,似乎已沒有再辯論的必要。

當我大學畢業時,我已深信,不僅眼睛是視覺的工具,耳也只是聽覺的工具,鼻是嗅覺的工具。由此類推,我所得的結論是:不僅感覺的器官是工具,皮膚也是觸覺工具;體內的一切臟腑皆是產生及供應能量給其他各種工具的工具;最後,腦子也是一種工具,它的功能是收集、貯存和分析一切資料,及發號施令,使人身上的各種工具行動。如果我們將這些工具都一一拆散,試問使用這些工具的主人究竟在那裡?簡言之,我遍找全身內外,找不到有身體的任何一部分可以說不是工具。你們各位能找出那一部分不是一種工具嗎?

我要強調一點:凡講到工具,必有使用這工具的主人,工具和主人是兩回事。工具是一件物質的東西,會有變化、腐壞,甚至於毀滅。可是工具的起變化以至於毀滅,並非即是使用此工具的主人的起變化及毀滅。同樣的推論,我們說人的身體可變,可以傷損,可以死亡,但我們卻沒有說明使用這身體工具的主人,這主人和身體工具應該也是兩回事,那麼到底誰是這主人呢?

近代科學和技術上的進步,更加深了我這個問題的意義。舉例來說:甲的心臟可以移植到乙的身體裡去,但這並沒有使乙變成甲,心臟移植僅是更換工具。甲以前用的一件工具──心臟,現在是由乙來使用了。

再舉個例來說:丙的腦子在汽車失事中受了損傷,因而失去了對過去的記憶,但他仍然能瞭解及記住現在對他講的話。他腦子的記憶力顯然是失去了一部分的功能,但這就等於是一個人的工具損壞了,所以現在用的是個效力較差的工具而已。用工具的主人,並沒有變,依然和以前一樣。

在上面兩個例子裡,顯見工具雖然可以更換或損壞,但用工具的主人並沒有改變。那麼究竟使用這些構成人體的各種工具的主人是誰呢?再以此刻的情形來講,是誰在用著耳朵工具聽我的話呢?

老實告訴各位,因為我沒有像愛因斯坦那樣的天才,五十年已經過去了,而我仍在尋求答案。今天我所能貢獻給各位的,也只是提出這個問題,也許由於你們的幫助,在下次聚晤時,我們可能共同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

謝謝各位。

第二講:浮面的我

親愛的朋友們:

一九三七年,我畢業於上海交通大學的電機工程系。同年,日本侵入中國,這也是我一生中生活極不安定的一段時期的開始。

一年後,中國政府派我去德國,和原在德國求學的三位工程師一同工作。我們的任務是籌備在中國興建一所製造電話的工廠。我負責採購必需的機器及工具,同時也擔任了與德國西門子公司聯絡的人。

在去德國之前,我已和居和如女士訂了婚。我急於想在任務完成之後回國結婚,所以不僅是因為我的國家正在抗戰,並急需一所電話工廠,也為了我私人的願望,我工作得非常努力,希望在一九三九年底,將所需要的設備購妥運出。

一九三九年八月,德國和蘇聯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我那時住在柏林,這個德國首都的氣氛看得出日益緊張。八月三十一日,全市居民都分發了糧食配給券,許多高樓頂上紛紛架起高射砲。九月一日,德軍入侵波蘭。

在當天,我接到中國政府的急電,很簡單地訓令我自己決定今後行動。我考慮再三:雖然機器工具差不多都已訂購,但僅極少數交貨起運。如果我那時離開,我們的任務可說將完全失敗,因此我決定留下來。其他三位工程師因為局勢的關係,不能再繼續受訓,所以決定離開,先回國去。

那天下午,我送他們到柏林中央火車站和他們握別。我站在月台上,車開動了,一陣強烈的孤獨淒涼之感籠罩了我的全身。我佇立了很久,然後才搭高架電車回到我居住的西門子招待所。

那天晚上,尖銳的空襲警報聲把我驚醒,我馬上遵照著空襲規定,抓了一張氈子,跑去防空地下室。一到室內,可把我愕住了。所有已在防空室中的人都戴上了防毒面具,只有我沒有,我一想起如果這地方受到毒氣侵襲的話,我將是唯一死亡的人,全身就都僵直了。最後我勉強擠到離門口最遠的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我感覺到許多眼睛在瞪著我,沒有一個人說話。

各位中間也許也有人有過類似的經驗,當一個人在生死關頭瀕臨絕望的情況下,腦筋會變得特別敏銳及不尋常的平靜,幼年時母親告訴我的話,全都湧上心頭,我懇切的唸著觀世音菩薩。

我自問,如果毒氣來襲,我會怎麼樣呢?忽然,我的老問題又在腦際出現了。誰是那使用身體上各種工具的主人呀?他在那裡呢?假如毒氣毀壞了我的大腦、神經系統、心臟和整個身體──這些都是我的工具,對使用這些工具的主人,將會怎樣?毒氣也會把主人毀滅嗎?這個主人究竟是誰?他在那裡呢?

於是我想起佛陀在《楞嚴經》裡說的話。我開始懷疑:也許這多年來我追尋的主人翁,並不是真正的主人,而只是一個虛幻的感覺。假使肉體被毒氣毀了,這虛幻的主人也就完了。但是,假使是這樣的話,那麼佛陀所說的真主人又在那裡呢?

在隨時可受毒氣侵龔的逼切威脅下,我非常急於想找到答案,可是我並沒有找到。

我說得太快了,請各位原諒。我應該向各位交代清楚:《楞嚴經》裡說了些什麼,為什麼那些話會引發我的深思。

《楞嚴經》裡載有一段佛陀和他的弟子阿難(Ānanda)間的對話。我對經文的瞭解是:佛陀要阿難找出這能看見佛陀、聽佛陀講話、為佛陀的教示所吸引的主人翁在那裡?

阿難對佛陀的問題,提出了七種不同的答案。他想確定那看佛、聽佛及服膺佛陀教示的主人翁究竟在身體的那裡?但事實卻不簡單,他說這主人在身內、身外、眼底等七處地方,但七次都被佛陀以合理的解釋推翻了。

阿難於是大感迷惑與沮喪,做佛弟子的重要意義,是在求了解實相與本性。現在看來,阿難的追尋是完全落空。於是他懇求佛陀給他明白的指引。

在這一段經文裡,最重要的一個字是「心」字,這裡的「心」並不指人體內的肉團心,它的意義比較接近於「他贏得了她的芳心」的「心」;在英文裡有時譯成Mind。在此處,也許將「心」作「主人」解,更容易明白。

佛陀說:眾生因為對此「心」或「主人」認識不清,所以產生了種種的問題。他說:就像蒸沙不能成飯一樣,眾生若不明瞭兩項基本真理,就不可能從痛苦中得解脫。

佛陀的開示,可以說與阿難原先所瞭解的完全不同,也使我體會到也許有更深一層的「我」,那才是我所要追尋的「主人」。佛陀的話很簡潔,但對我講,是精奧難懂。現在我先抄錄《楞嚴經》中佛陀所說的兩項基本真理,然後再試用淺近的文字,加以意釋。

佛陀說:

一者、無始生死根本,則汝今者與諸眾生用攀緣心為自性者。

二者、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則汝今者識精元明,能生緒緣,緣所遺者。

佛陀接著又說:

由諸眾生遺此本明,雖終日行而不自覺,枉入諸趣。

現在照我的瞭解,用淺近的語句,再將它解釋如下:佛陀是在對阿難說,眾生因不了解兩項基本真理,錯亂修習,所以總不能成就。這兩項基本真理是:

第一、你(指阿難)及眾生都將那遇相(色聲香味觸)即執取、起念即攀著的心,認為是自己的我,這是基本錯誤的觀念,這個觀念也是你們無始(一直來)生死流轉、輪迴不已的根源。

第二、你們的真正本性,是無始以來本來清淨明澈,圓覺永恆,其中原無生死。即在這明淨的本性中,顯現出一切現象,包括你們的身體及精神活動與宇宙萬物。可是因為眾生念念執著(攀)這些宇宙間的現象思想(緣),產生了各種煩惱業力。你們的本性雖然存在,但為煩惱業力所障蔽。

因為煩惱業力的遮蔽,眾生就不自覺本性的存在及明淨,反而妄生生死及各種相對的觀念,造成流轉六道輪迴受苦的幻境。

我在前面說過,佛陀這一番話,言簡意賅,甚深難懂。雖然遠在一九三九年,我就已將這兩條經文記在心上,可是在當時,祇能說對第一條真理稍稍有些體會。

第一條真理中最重要的一個名詞,就是攀緣心。在這裡的所謂「緣」,乃是指心識的一切對象。這不僅包括眼所見、耳所聞、鼻所嗅、舌所嚐、身所觸及的一切物象,也包括觀念、知識和意見。換言之,凡是心識所察覺和思維的對象,都包括在內。這對象可以是外境中的任何事物,也可以是內心中的思想活動,「攀」就是對於這些對象的執著、抓緊,或受對象的纏縛。所以,攀緣心者,指經常攀著這個緣或那個緣,而認緣為實有,產生種種喜怒哀樂的心理狀態。

為了對這番話有進一步的了解,我們不妨以當前的情形作一比方。現在我們同處一堂。我以我的攀緣心,透過我的眼睛認識各位,透過我的口和舌向各位講話;各位則以你們的攀緣心,透過你們的耳朵,聽我的講詞;我們大家的攀緣心,也透過各人的體膚,察覺到室內不冷不熱的氣溫;也是我們的攀緣心,使我們了解這是一次有關佛教的講演。

那麼,這個叫做攀緣心的,究竟是什麼呢?豈不即是我們從小就叫做的「我」或「自己」嗎?拿上面所舉的例子來說,我們平常總說:「我看見」、「我講話」、「我聽到」、「我覺得」、「我了解」。但是在《楞嚴經》中佛陀告誡阿難:你錯了,這些都是攀緣心,不是你的真我!

佛陀的講法是極重要而富於挑逗性的,因為它和我們平時的想法習慣完全相反,這樣的一種觀點是我們所從來沒有考慮到的。

把佛陀所說的話再簡化一點,就成為:這個我們一向堅固執取不捨及愛著的「我」,並不是我們的「真我」,而僅僅是一個不斷地攀著各種內外諸緣的心理現象。這些對象(緣),不管它是物質、聲音、思想或其他種種,都是時刻不停地在變化,所以攀著這些對象的心,也是時刻不停地在變。因為它是在變的、虛浮的、無常的,並不永久存在,也就不是實有(真實)的了。

這就是一九三九年那一天晚上,我躲在防空室的一個角落裡所體會到的結論。我恍然那天所發生的一切──德軍入侵波蘭、我收到政府的電報、一個艱難的抉擇、車站送別及防空室裡的恐懼──都是我的攀緣心在用事。這個攀緣心時刻在變。而且,如果我的身體被毒氣所毀,一切物象俱歸消失時,這使用全身器官與物象接觸的攀緣心,也將隨之消滅。那麼,難道我追尋多年的主人並非真正的我,而只是攀緣心?假定這種想法是對的話,真正的我究竟在那裡呢?是不是真正的我也同樣地使用這些身體上的各種工具呢?

我正沉潛於思索這問題的時候,忽然發覺室內的人在開始行動。防空室門已開。我聽見有人在說,這個並不是真的空襲,而是防空演習。好像一塊重石突然從頭頂卸下,也好像是攀緣心不願讓我發現它究竟是什麼的祕密一樣,我當時那股想發現真我的勁兒,在匆匆隨著大家走出防空室時,消失得無影無跡!

幾年後,我由德國回到中國,在上海結婚,去昆明,建立電話工廠,以及我們第一個孩子的誕生,緊張忙碌的戰時生活,使我不但沒有機會研究佛陀在《楞嚴經》裡所說的第二個真理,連我在柏林防空室中所體會到的攀緣心,也幾乎忘記了!

一九四三年,第二次世界大戰方酣,政府派我去印度購買急需的儀器及工具。回國的時候,我搭乘一架雙引擎螺旋槳式的貨機,機艙內並無氣壓調節設備,升高不能超過一萬呎,而喜瑪拉雅山卻在二萬呎以上,所以飛機只能沿著峽谷在兩山之間飛行。那天,氣候十分惡劣,不但窗外一片迷茫,更令人驚心動魄的是那所謂「空跌」。在現代的航空旅行中已很少遇到這種情形,各位也許沒有這種經驗。所謂「空跌」者,是在氣流激變中,飛機可以突然驟降幾百呎。在我所乘的貨機中,沒有座椅及安全帶,我們坐在兩排靠窗的長凳上。「空跌」時將會被拋起碰頂,很是危險。機長命令我們把自己綁在長凳上,這樣子可很不雅觀。

駕駛員為了避免撞山,儘量將飛機飛高,高空空氣稀薄,坐在我旁邊的一位胖子,已經在用氧氣罩了,我也必須不斷地深呼吸,以保持頭腦清醒。機中大約有二十位乘客,可不敢去望他們的臉色。

航程的目的地是中國的昆明,我們已經較預定到達的時間晚了一個多小時了。我知道內子會在機場等我,當時的報告是濃雲緊壓昆明,昆明機場並無盲目自動降落的設備。我清楚地可以感覺到她焦急憂慮的心情。突然一陣恐懼之感籠罩了我──我想起內子一個年輕女性,在這中國遼遠的邊城,她的父母親戚都遠在五千哩外淪陷在日本軍隊手中的上海,如果我這飛機失事,她將怎麼辦呢?

這一個深刻可怖的憂懼,像一把利刃一樣,突然插進我的身心。我的腦筋變得特別平靜也非常敏銳,從我走出柏林防空室以後一直沒有想起的念頭,忽然從我的心中跳了出來──攀緣心!我忽然領會這是攀緣心在發愁、在焦急、在覺察到這次飛行的危險,也是這個攀緣心在怕死!以前我總以為是我在發愁,我在焦急,我在覺察危險,也是我在恐懼死亡的來臨,但是佛陀不是說過嗎?不,你錯了,這不是你的真我!

那次經驗使我深信攀緣心與真的我不同。從那以後,我把這個由攀緣心所造成的「我」的觀念,叫做「浮面的我」。這「浮面的我」是時時跟著它所攀著的內外諸緣在變的,是無常的,也是非實有的。因此,這浮面的我只是看起來像是使用身體工具的主人。

那麼,真我是什麼呢?我到底有沒有一個真我呢?我開始領會佛所說的第二條真理了。我現在將這條真理的經文再複述一篇,以結束今天的講詞。

二者、無始菩提涅槃元清淨體,則汝今者識精元明,能生諸緣,緣所遺者。

我開始發現一道曙光:我的問題的答案,也許就在這第二條真理之中。但是我如何去發掘它呢?

我將在下一講中,設法表達我對本性的了解。

謝謝各位的耐性。

第三講:明鏡與蠟,智慧之火

親愛的朋友們:

中日戰爭結束後,我全家搬回上海。在一九四七年的冬天,我遭遇到一次不尋常的經歷。

上海雖然是一個大都市,但只有少數人家有現代熱氣設備,普通一般人家都是燒煤炭取暖。

有一天,我準備洗個澡。浴室裡放了一盆燒得通紅的炭火。我走進浴室時並不覺得有什麼異樣,澡盆裡已裝滿了熱水,可以看得出有水蒸氣在上升。

說不出是什麼原因,這次我竟忘記把浴室的門扣上。我還應當提起,浴室裡有一面小窗子,那時也關著。

當我正要把腳踏進澡盆的時候,直覺地感到有點不對,突然間就失去了知覺。後來回憶推究這回事情的經過:在我失去知覺的時候,我曾經走到窗子前,將窗子推開了一些,又再走到洗臉盆旁邊,扶著盆邊站著。幸運的是我沒有跌倒在澡盆和窗子之間的燒紅的炭火上。

各位毫無疑問,曉得我是中了那無色無臭的一氧化碳氣的毒,稍稍久了,就會救不過來!

真是巧,也真是幸運,正在這時候,我六歲大的女兒梅兒恰巧走過洗澡間,她推了推門,好奇的向裡面張望,後來家人告訴我,那時梅兒在說:「爸爸在做怪臉,用手打自己的腿。」

就因為門和窗這時都稍稍打開,一些新鮮空氣流進了浴室,我似乎恢復了一部分知覺,我看到有一個一呎多高的小人在我的面前,欲進又退,猶豫不前的向著我移動。一種很奇特的直覺念頭──這個小人就是我呀!又好像有一種感覺警告說:「不要讓這個小人離開啊!它如果消失了,你就死了!」

這時我的心裡一定很焦急,所以想拍後腦來刺激血液流通,恢復知覺,可是我的手顯然只做到了一半,只拍到我的腿,而提不起來拍我的頸子。我也極力想叫觀世音菩薩,可是嘴雖在動,卻沒有聲音發出來。所以,梅兒所看到的,祇是爸爸在做怪臉,及拍自己的大腿。

事後想起,我深覺慚愧,我每在極度危險之中方才求觀音菩薩,事情平順的時候,我就把觀音忘了,一位菩薩究竟能幫助這樣的人幾次呢?

再回到我的經歷。親愛的朋友,我想請問你們,對這件事你們是怎樣的看法?

這件事情之後,我常常極力思索,卻無法了解那小我究竟是什麼?那見到小我的我又是誰呢?是誰在警告我不要讓小我消失?難道這小我即是我上次所提出的「浮面的我」?難道這看到小我的我是我的真我?

這是我第一次親自體驗到有兩個「我」,雖然這種覺察應該說是相當模糊的。

那次意外的事之後,我對於研讀佛經更增加了信心。常常可以花上一個鐘頭專心在想《楞嚴經》及其他經典中所講的理論,和有趣的記載。其中有一段佛陀和波斯匿王的對話,似乎和我在追尋的答案很有關聯。

波斯匿王是佛的大護法,也是佛的弟子。在他六十二歲的時候,他發愁來日無多,所以去請教佛陀:「一個人死了,是不是就完全滅盡了,一切都完了?」

佛陀對王說:「你的身體還好好的,你怎麼知道會死呢?」

王回答說:「世尊,正好比燃燒一塊木頭,木頭漸漸燒完,變成灰燼,最後熄滅,什麼都完了。我的身體可不也是如此?」

「你覺得你現在的臉貌和你小時候的有什麼不同嗎?」

「那怎麼可以比較呢!世尊,我小時候臉上的皮膚既潤滑又柔嫩,而現在是皺紋滿臉,頭髮也白了!還有很多的其他徵象,都說明我已經是一個老人了。」

佛陀問:「你的臉可是突然變老的呀?」

「哦!不是的,是在不知不覺中逐漸變老的。大概每十年我自己覺得有了改變。不對,應該說每年在變化,或者每個月在變化,甚至於每天在變!我再仔細想想,不只是每天,竟是每一剎那我的身體都在變化衰退。就因為這個原因,我瞭解我身體的毀壞死亡,是無可避免的。」

佛陀同意波斯匿王對身體變化及會毀亡的看法,但佛陀更進一步,說明肉體雖在不斷地變化衰退,終會滅亡,但是一個人的覺知性,卻是一直不變,不會衰亡的。為了使波斯匿王明瞭這點,佛問王:

「你是那一歲第一次看到恆河?」

「我三歲時,母后帶我去河邊祀天,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恆河。」

「後來你十三歲時再看到恆河,你看見恆河的水的覺知性,有沒有什麼變化?」

「沒有,世尊,即使現在是六十二歲了,我看到恆河之水的覺知性,可以說還是一樣。」

「大王,你今感傷臉皺髮白,自然是因為你現在臉上比三歲時多了許多皺紋,所以使你有年老年幼的分別。可是你三歲時能看恆河之水的見覺性,和你現今看到恆河之水的見覺性,有沒有起皺紋的感覺?有沒有幼老的分別呢?」

「世尊,那卻是沒有。」

「大王,你的臉雖然有了皺紋,變老了,但是你的見覺性並沒有起皺紋,並沒有變老呀!一件東西會從原來沒有皺紋變成有皺紋,那是在變;一件東西本來沒有皺紋,現在也沒有皺紋,那就是沒有在變。凡是在變的,就會有死亡消滅。凡是不變的,它本來就沒有生滅,又怎麼會死亡消滅呢?所以你為什麼說肉體死亡了,也就一切都完了、滅盡了呢?」

這一段對話並不難懂。波斯匿王所見到的是,凡可以證明其具有會變化的性質的,終會死亡消滅。佛陀進一層說:凡是可以證明其不在變化的,即使僅是證明一極短時間不變,就表示它從來沒有變化過。既然從來沒有變過,也就永遠不會變化,就沒有所謂生滅。佛陀告訴我們:「雖然一個人的身體會不斷地在變化、衰退而死亡,但是人的覺知性是不變的,永遠存在的,身體雖然可以死亡,覺知性可並不隨之而死亡。」

這個理論,可以解釋我在浴室裡所發生的是怎麼回事。當我的腦筋受一氧化碳的影響時,我的攀緣心就停止了活動,通常我們稱之為失去了知覺。其實那時我的覺知性依然存在,並沒有消失,也沒有改變。所以直覺地覺察到危險,走去開窗,呼唸觀音,用手拍腿,在這一小段時間內,並沒有我的觀念及我和物的對立觀念。一直到發現小我,而努力使它不要消失的時候,攀緣心才再度管事,通常我們稱之為恢復了知覺。由此可以看到,我的覺知性始終沒有變,而我的攀緣心卻是有了極大的變化。

一旦我們認清身體是個工具,乍看時,就會以為是攀緣心在使用這工具,然而攀緣心是不斷地在變化的,所以,往深一層看,應該說是覺知性在使用這身體工具。在這套身體工具損壞了或毀滅了(也就是死亡了),覺知性仍然不變。即使在沒有肉體工具的情況下,覺知性還是存在。

我再舉幾個比方,希望能將這一點說得更明白易懂一些。

電力廠燒煤生熱,將水煮沸,產生蒸氣,推動透平機,因此使發電機發電。電流經過燈泡中的燈絲,發出光亮,照明了這間房間。在這過程中,從物質的煤到發生的光,都在剎那剎那的變化。然而近代科學早已證明,雖然這許多不同的形態在剎那變化,但是它們的本質卻都是「能」,而「能」則並沒有變。易言之,「能」是藉各種不同的工具,以各種不同的形態顯現出來,所以煤、氣、電、光儘管在變,儘管有生滅,而「能」則永遠不變,本來沒有所謂生,也就沒有所謂死。

再說,我們不是都看見太陽從東方昇起,橫過天空,到西方降落?真是太陽在這樣移動嗎?不,這太陽移動的錯覺,乃是因為我們從地球上看太陽,而地球在自轉而造成的。太陽並沒有動,它既不昇起,也不降落。雖然我們在晚上看不見太陽,它還是一直在那裡的。

另一個更明白的比方,也是出於《楞嚴經》。在同一次有波斯匿王在場的集會中,佛開導阿難怎樣去辨別攀緣心和覺知性。

佛舉起手問阿難:「你看見了什麼?」

「世尊,我看見你張開的手。」

佛陀握手成拳,再問阿難:「現在你看見什麼?」

「我看見你的拳頭,世尊。」

佛將他的拳放開又握緊,如是開合了幾次,又問:「你現在看見什麼?」

「世尊,你的手在不停地放開及握緊為拳。」

「你在看我的手的見覺性,是否也隨我的手在開合嗎?」

「不,世尊,我的見覺性並沒有跟你的手的開合而開合。」

「什麼在動?什麼沒有在動?」

「世尊,我看到你的手在動,可是我的見覺性並沒有隨之而動。我的覺知性始終一樣,並不因為所看到的外界物體的變動,而隨之變動。」

佛陀對阿難的了解表示讚許。

上海浴室裡的意外事件,使我對於佛在《楞嚴經》中所講的「原有的本性」,發生了濃厚的求知的興趣。當然我那次的經驗並沒有使我見到本性,但使我看清楚在攀緣心之外,的確還另有不同程度的覺知性存在。所遺憾的是,雖然我已知道有這個不動的覺知性永遠在場,但不管我做什麼,不管我在那裡,浮面的我總是以主人翁的身份出現,而攀緣心和它一吹一打地控制著我這肉體的各種工具。

接著,我的生命中發生了一項重大的變化。

一九五二年初,我全家移居美國,我有機緣得蒙那時住在紐約的張澄基教授教我西藏佛法。

一九六三年四月,張教授帶我到紐約州的Colgate大學去。這是一個景色優美的山區。這時樹木正添新綠,大地開始回春。

連接著這大學的教堂,有一所所謂修靜的幾間小室。張教授利用這地方,給我一個極嚴格的靜坐教導。他非常客氣的說他不是老師,而是代表他那已故的上師貢噶活佛傳法給我。貢噶活佛是一位享有盛名、極有成就的西藏喇嘛。

在張教授的嚴格教導之下,我進行了類似禪七的精進修持。每天自早晨三點到晚上十點,專心一意的修靜。

在第七天的一早,張教授叫我停止靜坐,到樹林中去急步疾走,不要想任何念頭。那時寒意透骨,東方正開始現出淡白曙光。

我疾走了二三哩路以後,腦中一片空白,既不知身在何處,也無意覓回去的路,更不在乎是否迷失了路。當我再看到那大學的屋舍時,已是近午時間了。

我走進了靜室,一言不發,目不旁視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就單盤膝坐了下來。

不記得坐了多久。忽然看到窗外飄雪,一種奇特的直覺湧上心頭──貢噶師父到了,來到我的身邊。奇妙的是當時我並不知道在西藏文中「貢噶」即是「白雪」!

在這一剎那間,我又嚐到那種特別敏覺及異常平靜的心境。所不同的,這是我第一次不在十分危急或極度絕望的遭遇下發生的。那本放在座前小几上的《大涅槃經》忽然顯出很清晰的光明!我明白這次的心境及眼前的明朗,是由於靜坐修持直接生起的覺受。

這一次的修持經驗,大大增強了我對佛教的信念。我深信佛陀所教的奧理,是遠在我原先想像之上。同時我也了解到,要祛除攀緣心,雖非絕對不可能,但也是極端困難的。可是解脫必須從攀緣心下手。高度清淨境界的覺知性要在攀緣心消除後方始顯現。

許多年來,為了要使像我這樣一個普通的人,可以逐漸修證覺知性,我發展了一個分析性的模型,用以說明各種心靈層次的人羣。這模型是基於鏡子與蠟的譬喻而成。

各位都知道,鏡子是光亮的,可以反映物像,但如果鏡子的面上塗滿了蠟,鏡子的反映功能就消失了。如若要鏡子恢復鏡子的功能及光亮,就必須將蠟除去,這是很簡單明瞭的。

以鏡上蒙蠟的程度為標準,人類可分成好幾種。舉例來說:有些人對蠟蒙住鏡面光亮所代表的問題,漠不關心,儘是受著貪瞋癡的驅使,那就等於蠟上加蠟,鏡面的蠟愈來愈厚。根據佛法業力因果的推論,這些人來生就可能墮落在惡道,即在此生之中,也往往會遭遇厄運,艱辛痛苦的生活。

另外有些人,雖也不明瞭鏡子和蠟為喻的問題,卻有宗教信仰,心地慈善,這些人就好多了,可是除非他們能懂得勤修心靈,蠟層減薄的可能還是不大。他們來生大都仍然轉世為人。

還有一些人知道蠟可以使鏡子失去功用,但是不知道去蠟的方法。他們到處求道,東學一些,西學一些。但結果有如在蠟上跳舞,也像在蠟上彫刻了些悅目有趣的圖案,但是要真將蠟層除去多少,卻是大有問題。我也許就屬於這一類的人。

還有一些人,確知除去蠟層的重要。但是他們的作為又如何呢?他們東取一塊蠟,西取一塊蠟,將它分析研究,寫論文,舉行演講,開班授課,發表報告。他們是極受人們尊敬的。但到頭來,發現生命之炬將盡,而鏡面上依舊塗滿了蠟!親愛的朋友們,我為這羣人哀惜,雖然我也是極尊敬他們者之一。他們的動機是很好的,可是往往造成生命太促、時不我待的遺憾!

說到這裡,各位也許不耐煩了,也許會說:你的鏡子與蠟的譬喻雖然不錯,可是你說來說去,好像沒有一個人可以將蠟除掉。你能告訴我們要怎樣才能把蠟消除呢?

朋友們啊!這也正是我自己一直想知道的。可是,這許多年來,我還沒有找到一種決定性的辦法,可以在今天奉獻給各位。只是我近幾年來漸慚的形成了幾項準則,依著這些準則做去,儘管你仍過著日常的家庭生活,為社會的一分子,從事你正常的職業,你鏡上的蠟也可以逐漸減薄消除。

我的準則很簡單:慈悲和禪定,或者悲與定。

悲的意義是以己之所欲施之於人。換句話說,要待人如待己,助人如助己。能夠如此,方能使自己和浮面的我的錯覺分開。悲心能夠消除分別心及超脫物我,這樣才能使覺知性逐漸顯現與大自然融合相應,而蠟層不自覺地在減薄了。

定能使你的心清晰而平靜。要知道智慧只有在心情寧靜的狀態下方能產生。混亂、衝動、千頭萬緒散亂的心是不可能有智慧的。特別敏覺及異常平靜的心境,自然而然地會產生高度的智慧。

慈悲如薪,智慧如火。

火不但能熔蠟,更能使它蒸發昇華,不留絲毫殘餘!

要有耐心,要有恆心,每件事都拿悲及定這兩個準則來權衡,久而久之,總有一天,慈悲之薪和智慧之火所產生的高熱,不但將使所有的蠟蒸發掉,而且你會突然發現,原來鏡子也是蠟做的,連它也蒸發昇華了!至於賸下了什麼呢?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答案!

現在讓我和各位分享我十七歲時所做的一個夢,以作為這次講演的結束。

我夢見我在一個擠滿了人的大圓頂的廣廳裡,其中特別使我注意到的是有很多頸上結了紅巾的孩子。這種樣子我不但從沒有看見過,連這樣的照片也沒見過。在夢中,有人告訴我,這個地方正在革命,你應該趕快離開。

穿過三道大門,我衝出大圓頂廳,走到一條河邊。我躲在很高的蘆葦裡,看見有三、四個掮著槍的人在搜尋我。他們沒有看見我。等到他們走後,我走出蘆葦,聽見河的對岸有一個中年的夫人在叫我。她左臂挽著一個竹籃,籃裡有一團絨線,她在織著絨線。當我看到她的時候,心中生起一種無可言喻的舒適感覺。她那慈悲、祥和、微笑的臉,竟令我捨不得將眼移開。

「你為什麼站在那邊呢?我這邊好得多了!」她那柔和的聲音。

我左右看看,既無橋樑,又無渡船,河又太寬,無法跳過。

「我怎麼過河呢?」我回答說。忽然我覺得這位夫人即是我母親常說的觀世音菩薩。

「你看!」她指著河中說。我跟著她指的方向一看,發現河中有一連串的木樁,矗出水面,可以踏著過河。

當我踏著木樁過河的時候,我看到河水很是混濁,有許多鴨子在河中以各種姿態戲水。正觀看間,忽然這許多鴨子都變成了裸體的嬰孩,同樣地在河中游泳嬉耍!

這使我感到十分的驚奇,可是我急急在走,並沒有功夫去顧到這些嬰兒。自從這個夢之後,我對鴨子就覺得吃不下口,一直沒有再吃過。

還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在夢中,當我將到對岸時,忽然看到在河水中有一位我初中的同班同學錢仁瑛,我毫無猶疑地將他一把拖出水面,一同跳上了岸。不知怎樣的,他就不見了,而我已站在這位慈祥的夫人面前。(我離校後,從未再見過錢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見到他。)

那夫人說:「那才是你應該去的地方哩!」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我看到一望無垠的麥田,泛著金黃色的麥浪,莊嚴而奇偉。遠遠地平線上,太陽正放射著萬道金輝,這是一幅永不能忘懷的景色!在夢中,我不知道那輝煌的太陽,是朝日初升呢?還是夕陽西下?

親愛的朋友們,我聽見你們中有人在說:「沈先生,太陽是不動的,它既不升起,也沒有降落!」

多謝提醒!

謝謝各位。

講後有多位提出問題,當予答覆,茲列如后:

問:講中的所謂覺知性與本性是否相同?

答:不可以說相同,也不可以說不相同。本性之外別無他物,因此不可以說不同;覺知性可以用人類的語言來表示,如見覺性、聞覺性、嗅覺性等,本性則無法用言語來表示,因此不可說同。

問:明鏡和蠟的譬喻中,明鏡是否是指覺知性或本性?

答:明鏡既然也可以蒸發消失,則有生滅;覺知性和本性則是不生不滅的。

問:波斯匿王答佛問,說今雖六十二歲,但和在三歲時見到恆河水並無分別。照我個人經驗,我現在所見到的東西和我三歲時所見到可以說完全不同,請予解擇。

答:請仔細思維審察,你的所謂不同者,是否是你所看到的東西(緣)在不同(變),或者是你對這東西的觀點看法(攀)在不同。

(一九八一年春講於紐約華美協進社,由潘維疆、黃愛嬋居士譯成中文。)

觀世音菩薩的修行方法及證悟過程

觀世音研究這潮聲的來去,發覺潮聲及清靜這兩個對象,在聽覺(指所聞的聞性)中是此起彼伏的;潮聲生,清靜滅;潮聲滅,清靜生。可是兩者有一相同之點,即是都不久存,都有生滅;而聽覺則不然,它卻老是在那兒。

觀世音菩薩宏願解脫一切眾生的痛苦。自古以來,在世界各地,有數不清的靈感奇蹟,都和觀音有關。因為觀世音菩薩和這世界上的人類,有這樣深厚密切的緣份,所以效仿觀世音菩薩的修行方法,最易得到感應和成就。

在《楞嚴經》裡,有一段極重要的經文,是記載觀世音菩薩自己講述他修行的方法及經過。這是在一次法會上,二十五位大菩薩遵照釋迦牟尼佛的咐囑,講述每個人的修行經驗。二十五位講完之後,釋迦佛叫文殊師利菩薩作一個總結。在文殊師利的結論中,他指出:對這個世界上的人而言,觀世音菩薩以耳根修禪定的法門為最契機。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選了這個題目,希望各位都能獲益。

在討論觀音菩薩的修法之前,將若干有關聯的佛陀教示溫習一下,也許可以幫助各位的瞭解。

佛法的目的是解除眾生的苦痛。佛說:人生的一切苦痛,都是因妄想執著而來,而妄想執著則是從我們的攀緣心所產生。

什麼是攀綠心呢?

攀緣心這個“緣”字是指人的一切感覺的對象,諸如五官所接觸、領會到的外界的山河大地形形色色,及腦筋裡面所生起的一切思想、意見及知識都包括在內。“攀”的意思即是執著,抓住不放。所以,攀緣心者,是我們人類“見物即執著”的心理狀態。不但執著,而且相信這種現象是真實的。

這種執著,即是妄想執著。因為這種妄想執著,妄生分別,認妄作真,所以生出貪瞋癡種種行為,造成種種痛苦。簡單的講,我們是生活在顛倒之中。

佛陀傳下了很多法門,叫我們如何可以認清顛倒。這許多法門的中心教法,是叫我們不要攀緣(止),集中心力來觀照宇宙人生的真相(觀),這即是禪那,也譯作靜慮。所以,習禪並不叫人像頑石枯木一樣地呆坐,而是叫人全心全意將心力專注一處(一點或一事都可以),使生理心理逐漸起變化,以達到三昧的境界。這種專注浸沉,往往是層層深入,所謂過了一重山,又是一重山。要到那麼一天,妄想執著猶如捕風捉影,連名相都不存在時,方才有個消息。

現在我們先將《楞嚴經》上記載觀世音菩薩所講述他用耳根修禪定的過程,這段經文重錄如下:

初於聞中 入流亡所 所入既寂 動靜二相

了然不生 如是漸增 聞所聞盡 盡聞不住

覺所覺空 空覺極圓 空所空滅 生滅既滅

寂滅現前 忽然超越世出世間 十方圓明 

各位請記住:一、觀世音修行用的是耳根,因此我們所講的,都以聽聞為主體。二、觀世音菩薩所說的是他修行的過程,因此是由淺入深。我們大多數人都只能說是在修行的初期,因此關於觀世音的初期修行經驗,特別對我們有用。我將儘可能解釋得詳盡些,希望各位能夠有所收穫。

在研究觀世音的修行過程中,對「我」、「聞性」、「聞」、「聽」及「聲」這五個名詞,有先認識清楚的必要。這五個名詞,實際上也代表妄想執著的五個層次。「聲」是最淺最粗的妄想執著,而「我」則是最深最細也是最難消除的妄想執著。下面我當一一指出觀世音菩薩如何一層層地消除妄想執著,以完成本性顯現的修持。

「聲」、「聽」、「聞」及「聞性」通常容易混作一談,其實其中有很重要及根本的區別。觀世音的初期修行,即是從認識這種區別開始。據傳說觀世音是在海灘邊習禪定的,他每天聽到海潮聲音的來去。清晨醒來,萬籟俱寂,潮聲遠來,打破了清靜;不久潮聲退去,耳邊又恢復清靜,隨後潮聲再來,靜又消失了。觀世音研究這潮聲的來去,發覺潮聲及清靜這兩個對象,在聽覺(指所聞的聞性)中是此起彼伏的;潮聲生,清靜滅;潮聲滅,清靜生。可是兩者有一相同之點,即是都不久存,都有生滅;而聽覺則不然,它卻老是在那兒。因為有聽覺,所以能聽到潮聲,潮聲去了,聽覺並不隨之而去;因為那時聽到的是靜。如果聽覺隨潮聲而去,則不但分不出靜,而且潮聲再來時,又何能再聽到次一個潮聲?因此,潮聲有來去生滅,而聽覺則並無來去生滅。(註一)

這個「聲音」有來去生滅的一點,非常重要,因為世人的妄想執著,實在是因為「跟追」這暫時生滅的聲音而來。為使各位得一深刻的印象起見,我再舉一個例:

我現在打一下鐘,「噹──」我問:「有鐘聲沒有?」大家回答:「有鐘聲。」待鐘聲過去,我又問:「現在有鐘聲沒有?」大家回答:「鐘聲沒有了。」這答得很對,鐘聲是來了又去,也可以說是有生有滅。可是現在讓我再打鐘一下「噹──」而我又問:「各位聽見嗎?」各位都說:「聽見。」一會兒鐘聲消失,我又再問:「各位聽見嗎?」有人答:「聽不見了。」這話可有了語病,好比盲人說不能看見一樣,為什麼呢?因為盲人並不是看不見,不過所看見的是黑暗而已。我們現在並不是聽不見,不過聽見的不是鐘聲,而是靜或其他聲音而已。試想如果你的聽覺沒有了,你怎能知道鐘聲已息。又如果聽覺沒有了,你又怎能現在還聽到我說話。可見消失的只是鐘聲,而不是你能聽的聽覺。鐘聲有來去,有生滅,而聽覺則老是在那兒,並無來去,也沒有生滅。這不動而能聽的聽覺,佛法中叫它為「聞性」。

上面的例子,說明「聞性」和「聲」的區別。一天到晚,在我們耳邊忽生忽滅、一刻不留的是「聲」。一直在那兒,不生不滅的是「聞性」。聾子也一樣有「聞性」,但是聽不到聲音。

那麼什麼叫做「聽」?而「聽」和「聞」又有什麼區別呢?

大家都曉得,耳朵是聽聲音的。說得更詳盡些,外面的波動震動耳膜,因此傳達到腦子裡的聽神經,就聽到聲音。所以,「聽」是「聞性」經耳及腦兩器官而生聲音感覺的一種作用。可是各位可曉得,發生有聲音的感覺,卻並不一定需要耳朵。二十多年前,在加拿大的蒙特里城(Montreal)有一位范宣德(Vincent)博士用電極接觸著人的腦子來做實驗。他將一位太太的腦殼打開一部分,當一對極細的電棒微觸腦子的某一點時,這位太太忽然說她聽到了某種熟悉的歌聲。但當時並沒有人在唱歌。當電棒移開時,歌聲亦即終止;電棒再觸此點時,同樣的歌聲卻又重來,她這個有歌聲的感覺,顯而易見,是只用了腦子,並未用到耳朵;我們叫這種作用為「聞」。正如夢中聽人說話,也沒有用耳朵,所以也只是「聞」,而不是「聽」。

現在我們對這四個名詞,應該已有比較清楚的概念了。讓我再來總結一下:「聞性」是人一直有的聽的本能,它無來去,也沒有生滅。聞性由腦子及耳而起的聞的作用稱為「聽」;其單由腦子而起聞的作用稱為「聞」。「聲音」則是聽或聞的對象,它是有來去、有生滅的。事實上,每一個單獨的聲音,都是剎那生滅的。對此四個名詞有了認識之後,我們就比較容易瞭解觀世音所講的修行過程了。

觀世音菩薩說:

「初於聞中」,是說:「我在修行的初期,運用聽覺。」這裡我要請各位特別注意,在這修行的初期,觀世音菩薩也和我們一樣:一、有「我」的強烈觀念;二、知道運用「聞性」;三、有「聞」及「聽」的作用;及四、聽到「聲音」,譬如上面所講的潮聲。為什麼我在此處要強調觀世音在修行的初期,也像我們凡夫一樣,有「我」、「聞性」、「聞」、「聽」及「聲」等妄想執著呢?這是因為要反映以後觀世音怎樣逐一消除這種妄想執著。

上面已說過,觀世音是在海灘邊修禪定的,因聽潮聲的來去,悟到聲音在聞性中剎那生滅,並非永久的、實有的;而人之妄想煩惱,卻都因執著這聲音而來。所以,觀世音採用「入流亡所」的方法,使聲音不再成為煩惱的根源。

「入流亡所」(註二)應該分開來研究,現在我們先討論「入流」。「入」是佛法中的一個專有名詞,是表示人的各器官與外界接觸的現象。所以,佛法中有所謂「六入」,那是眼、耳、鼻、舌、身五外部器官與外界的接觸,及腦意識與外界思想的接觸的總稱。此處的「入」則是「耳入」,是外界的波動震著耳膜,使人發生有聲音的感覺的現象。

「流」的音義是「不住」。《金剛經》裡常提到「不住色生心,不住聲、香、味、觸、法生心。」「不住」即是說不要將「入」留停下來,要讓它一接「即流」。所以,觀世音所說的「入流」,即是《金剛經》中的「不住聲生心」。

再說得詳細些,「入流」就是說不要停留每一個因耳朵與外界接觸所感到的單獨的聲音(單音),而要讓每個單音像流水般的繼續不絕的流去。這句話聽上去好像很容易,實則很難。我們人的毛病,就是在留住這種單音,而將它們連貫起來,於是組成名詞,連成句子,產生意義;妄想執著由此而生,煩惱苦痛由此而來。各位不信,讓我們來試一試。

現在我請任何一位在座發三個單音,各位聽著。

「觀」。──「世」。──「音」。

現在我問:「各位聽到了什麼?」很多人回答:「觀世音」。諸位答「觀世音」的,就沒有做到「入流」。因為你們沒有讓「觀」「世」「音」三個單音一「入」即「流」,而是將這三個單音都留住下來,連貫了起來,組成「觀世音」這個名詞;並且很多位的腦子裡,將平時所知關於觀世音菩薩的都連想了起來,這就是妄想執著啊!各位,不論「觀世音」這個名詞是好或壞,它一樣妄想執著。所以,要去掉妄想執著,就得「入流」。

這樣一試,各位也許反過來要說,那倒真不容易,人的腦子中就有這麼的機能,將單音留住下來,連貫起來,叫我們怎能「不住」而讓它「流」呢?這話也不盡然,我們仔細想一想,「入流」也並不這麼難。此刻各位的耳朵和外界接觸而產生的音聲實在多得很:有汽車經過的聲音,有小孩在外面吵鬧的聲音,有鄰座呼吸的聲音,還有很多其他的聲音,可是各位很自然地將這些聲音都「流」而「不住」。所「不流」的,只是我在講的聲音。為什麼呢?因為各位在注意我講的話,要想知道我在說些什麼,因此不讓這些「入」流去,而將這些「入」留住,因此就聽見我的話,也因此就產生許多思想上的反應。又譬如你聽到的三個單音,如果各位不將它們留住,每個單音都任它一觸即流,單獨的一個「觀」聲,一個「世」聲,或一個「音」聲,都產生不出觀世音這個名詞及因之而有的一切意義。各位自己可以將這個道理推而廣之,自會覺得「入流」這個辦法,確是很妙。

「亡所」的亡是「亡失」、「消除」的意思;「所」是所聽到的對象及因聽到而引起的一切對象的簡稱。在佛學經書裡,常提到「能」、「所」兩個名詞。「能」是指能起此作用的主體,譬如能聽的我、能看的我。「所」是指此作用所及的對象,譬如所聽到的聲音、所看到的色彩。世界上有許多現象,都由此相對的「能、所」觀念造成,是妄想執著的主要形態。所以,「亡所」是說在修行中「亡失了聽到的對象及因此對象而產生的一切對象。」讓我來舉一個例子:

記得有一次有一位居士說:「地下車(指紐約的Subway)的聲音真鬧,一坐進地下車,就被亂烘烘的鬧聲弄得心煩。」當我們分析這句話的時候,就會發現下列的層次:

一、坐進地下車,耳朵與外界接觸(「入」)。

二、將每個單音留住了下來(不流而住),乃發覺有聲音(聽到的對象──這是第一個「所」)。

三、這聲音是轟轟轟的(單音連貫起來,造成有意義的對象──這是第二個「所」)。

四、這轟轟的聲音是地下車的聲音(聯想起其他的對象──這是第三個「所」)。

五、地下車的鬧聲真煩心(又聯想起以往的經驗,引起煩心的對象──這是第四個「所」)。

現在讓我們將這些對象一層層的反推回去。

一、儘管知道是地下車的鬧聲,但不去聯想起以往因聽到地下車鬧聲而煩心的經驗──「亡」第四個「所」。

二、儘管聽到轟轟的聲音,但不去管它是飛機的轟轟聲呢,還是地下車的轟轟聲,還是其他的轟轟聲──「亡」第三個「所」。

三、儘管聽到有聲音,可是不去分別它是轟轟聲呢,還是吱吱聲,還是其他各種的聲音──「亡」第二個「所」。

四、每個單音,任它一觸即流(入流),不予留住連貫,聞性中不起有聲音的感覺──「亡」第一個「所」。

到此階段,所有的「所」──對象,都已亡失,此種境界,便是「入流亡所」。

各位現在明白了「人流亡所」的整個意義。觀世音菩薩在他修行的初期,即是用的這個方法:在聞性中,耳入不住,亡失對象。

觀世音接下去說:「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

這三句是說因「入流亡所」的不斷訓練,功夫漸深,在聞性中此時已沒有任何可聽的對象(「所已寂」),也沒有了耳根和外界接觸的現象(「入已寂」);聞性中清清淨淨,但並不昏沉或木然而無知覺(因此說「了然」)。此時感覺到的,是既沒有動的形相(聲因動而來),也沒有「靜」的形相(與動相對的靜)。在這個階段,已經是「定」的境界了。不過「定」有程度的深淺,要一層層的深入,現在還只能說是初定的境界。在這境界中,前面指出的五項妄想執著──「我」、「聞性」、「聞」、「聽」及「聲」,還只能說是去掉了「聲」及「聽」。可是因為去掉了「聲」「聽」這兩種妄想執著,人類的許多苦痛,已經可以減去很多。世人能到此境界,已能夠有很多快樂自在的受用。這時候佛陀所教的「不要攀緣」可以說已經達到,接下去是要「集中心力來觀照宇宙人生的真相」。觀世音到此境界,並不停止,而是努力深入推究,使「定」的程度日益加深,所以說:

如是漸增

講到此處,我想說一個寓言。因為在這以前的修行境界,有很多位可能已經達到。但自此以後,則都是定中用功夫,不容易為一般人所瞭解。先說一個寓言,不但希望增加各位的興趣,也藉此說明我本人的立場。

各位知道青蛙在他生足之前,只能在水中生活,要等長大,足生出來後,方能到岸上去。有一天一隻母蛙從岸灘上回來,對一羣祇能在水中過活的小蛙說:「孩子們呀!那岸上可真舒服啊!陽光是這樣的溫暖,微風吹來,又是那麼地涼爽!」各位,小蛙可能體會到此中的舒服滋味。小蛙們吵著叫母蛙解釋得更清楚些,可是母蛙用盡牠所能想像得到的形容詞,無法使小蛙瞭解真滋味。一直要等到小蛙自己長出腳來時,一跳上岸,恍然大悟,原來那天母蛙所講的是如此。

在座的可能有母蛙在,但我本人卻祇是小蛙。因此,我所講的,只算是小蛙傳述母蛙的話。如果各位中有的也是小蛙,那麼我們只能說是小蛙和小蛙瞎猜瞎摸一番。但希望我們這羣小蛙,有那麼一天,大家長出腳來,跳上岸去,那時才能真正瞭解觀世音菩薩所講的真相。

觀世音菩薩接下去講:

聞所聞盡,盡聞不住

因為在此階段,「聞」及「聞性」還在,觀世音在定中,繼續深入推究這「能聞的我」和「所聞的對象」究竟有什麼區別?推究來,推究去,推到盡頭,才恍然大悟,原來「能聞的我」和「所聞的對象」,其中並無分別,因此說「聞所聞盡」。第一個「聞」,是說「能聞」,也即是指「能聞的我」或「能聞的聞性」,接下去「所聞」即是「所聞的對象」。推到盡頭,覺悟並無分別可求,所以說「盡」。這時因「聞性」及「聞」的觀念已不存在,心中自在淨樂,一般的苦痛,除生死外,可謂已完全消除。可是觀世音並不以達到此境界為滿足,也不停止,再繼續深入推究,所以「盡聞不住」。就是說,能聞所聞,推到盡頭,了知一無分別,但仍不停止,于是又接下去是:

覺所覺空,空覺極圓

定的境界,再深一層。在此境界,已只有一種「覺」在定中。但是什麼人在「覺」呢?是「我」在覺。因此,只要有覺的念頭存在,還是有一個「我」。觀世音再深入推究,觀察這「能覺的我」及「所覺的對象」究竟有什麼區別呢?研來研去,研到盡頭,原來「能覺的我」與「所覺的對象」也沒有分別,同是不可捉摸的「空」,因此說「覺所覺空」。

在這個定的境界中,不復有肉體的我的存在,生死的苦痛至此解脫。而這「空」的感覺,則是窮極三界,沒有時間的限制;圓遍一切,也沒有空間的邊際。所以,觀世音菩薩說,他在這個階段的境界是「空覺極圓」。但是這境界還沒有到圓滿的地位,觀世音在空中繼續修進,接下去是:

空所空滅

這時定的境界,自又更深一層。可是在這境界中,仍有一個空的感覺存在。是什麼人在空中感到空呢?此時雖已沒有肉體的我的存在,可是意識中的「我」還很微細的隱隱存在;也就是說,還有極輕微的妄想執著,沒有除淨。這時的境界,很容易被誤解而認為已到修行的頂峰,其實還差最重要的一個最後關鍵,所以切不可停止,要百尺竿頭,更上一級,加緊推究這「能空的我」和「所空的對象──空」又有什麼區別呢?推究到頭,不但「能空」「所空」原無分別,忽然連「空」也失其所在,因此說:「空所空滅」。

到了這個境界,一切有生有滅、可生可滅的念頭、感覺、觀照,如「聞」、如「覺」、如「空」、如「我」,都完全寂滅,妄想執著已一絲不存,人生的一切苦痛,已都解脫,正如黑暗消滅,所有的全是光明,所以說:

生滅既滅,寂滅現前

這已經是母蛙上岸的景象,所以「寂滅現前」切不可誤作「現」在「我」的面「前」解。六祖慧能為防人誤解,曾特別指出《壇經∙機緣品》:「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此時已沒有「我」的觀念,所以「現前」是整體充滿的意思。並沒有前後、多少的比較觀念。因此接下去說:

忽然超越世出世間

所有人世界的一切妄想執著,以及在禪定中所經過的層層深入的一切境界,統統不再留礙,也再沒有本體或對象可以留礙。本性顯現,這時觀世音菩薩所能描寫的只是:

十方圓明

「十方」,指沒有一個固定的中心點(沒有「我」)也沒有一個固定的方向;「圓」是圓滿不缺,無所不及,無有邊際;「明」則是無有障礙。這是用人類的語言文字,勉強表達本性的境界。「十方圓明」不但說明在本性之外,再找不到任何一物,沒有佛,沒有眾生,而且連虛空也找不到。這就是佛學經書裡面的所謂「本性」,所謂「體」,也叫做「佛性」、「如來藏」、「真如」都代表這同一的境界。

在《楞嚴經》上記載著觀世音菩薩接下去又講了兩句,那是說的由「體」起「用」,是證悟後,在本體空性中,自動顯起的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的作用。這時的境界:煩惱即是菩提,菩提即是煩惱,一切法不離本性,一切法即是本性。可是這種境界,以我們凡夫俗子的執著心理來思維度量,很容易和世間的妄想混為一談。如若執著了「用」,反會妨礙禪定的進修,所以這兩句就留下不解說了。好在各位如能悟「體」,「用」自然會有。這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我這樣的小蛙,還得先好好的在「入流亡所」上痛下功夫,至少可以去掉一些人間的執著煩惱,也希望大家的煩惱苦痛,可以因為學習觀世音菩薩的修法而為之減輕。

佛法中強調人身難得,有若晨星,而萬萬千千的人中能有機緣聽到佛法的,更是稀少。我不妨再加一句:聽到了像觀音菩薩的修行法門這樣難得的佛法,能有機會及時依之而修行的,則更是稀少中的稀少。我衷心祈望各位都是稀少中的稀少者!

多謝各位。

註一:此處所謂「聽覺」(聞性)並無來去生滅,是與聲音及靜比較而言。倘依真如本性來講,則聽覺(聞性)仍舊是生滅法。再講得徹底些,凡是一有名相,就有生滅,連「本性」這個名相,也是生滅法。只有「生滅兩圓離」,到不可說不可說的境界,方才算真實。

註二:《楞嚴經)歷代疏解甚多,對「入流」多作逆流講,即須陀洹果。意思是說眾生循聲流轉,謂之為出;觀世音反聞自性,謂之為入。這裡的講法,和前人的註解,並不完全相同,是想用最淺而易懂的說法,使初期修行的學人,容易瞭解實行,有不妥之處,還望大德指正。

(一九八二年講於夏威夷觀音廟)

普賢菩薩十大行願的提要

佛陀說花果是譬喻菩薩及佛,而眾生則是樹根。所以,沒有眾生,放棄了眾生,就不可能成菩薩,也不會成佛。一切的大願都是以眾生為對象,為根本的;忘了眾生,就失去了學佛的目的,等於想在虛空中建造房屋,怎能成功?

仁俊法師、各位法師、各位同修:

今天想和各位研討的普賢行願,出自《華嚴經》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華嚴經》是佛教中一部極重要的經典,是釋迦牟尼佛成佛之後,開示佛的境界,導引眾生如何成佛的一部經。經中很清晰的指出成佛的兩項基本要則:

一是不捨眾生。眾生也可以叫做「有情」,即是有情感的生物。眾生的範圍很廣,但對我們來講,最親切的應該是指人類。所以「不捨眾生」這條要則,最容易也是最要緊的,即是不放棄任何一個人。我們要深深體會佛之慈悲廣大的心胸中,是永遠不放棄任何人的,不論這個人是好是醜,是善是惡,是貧是富,既沒有種族國籍之分,也沒有男女老少之別,一樣都攝入佛的悲心之中,只希望人人能離苦得樂,趣向菩提。所以,要成佛必須先從不捨眾生做起,時時將不捨眾生的意義存在心上。

二是行菩薩道。菩薩是菩提薩埵的簡稱。菩提薩埵是梵音Bodhisattva的中文譯名。在梵文中,菩提的意義是覺,是智慧;而薩埵即是有情,是眾生。所以,菩提薩埵可以有三種解擇。第一種的解釋是發心在求覺悟的有情,譬如各位發了心要求智慧、求覺悟,各位就是發心在求覺悟的有情,所以都可以稱為菩薩。第二種是已覺悟了的有情,諸如具大智慧、已覺悟的行者,都是菩薩。第三,菩提也可作動詞用,覺有情,那就是本大願去覺悟其他的有情,己悟悟人,這種人自然更稱得上是大行的菩薩。

菩薩道就是菩薩應該怎樣存心,怎樣處事,怎樣待人,怎樣修持。簡言之,就是菩薩應該怎樣做人。

《華嚴經》裡面有一個很生動有趣的故事,那是講一位名叫善財的童子,他發心要學佛,可是不知道應該怎樣學菩薩行,怎樣修菩薩道。因他宿世的善根,給他遇上了文殊師利菩薩。文殊菩薩指點他去多多參訪善知識,說:「善男子,親近供養諸善知識,是具一切智最初因緣,是故於此,勿生疲厭。」於是介紹善財童子去拜訪德雲比丘。

善財童子見到了德雲比丘,禮拜請問:「我已發了要成佛普度眾生的心,但不知應該怎樣學菩薩行,不知應該怎樣去修菩薩行。」德雲比丘很稱讚他,因為發心成佛度眾生是一切功德的起源。德雲比丘將自己理解修行的心得都告訴了善財童子。但在末了,德雲比丘說:「大菩薩的境界功德,真是廣大得不可思議,我這一點點法門心得,實在微乎其微,您還得去參訪其他更多的大善知識。」於是又給他介紹了一位善知識。

這樣一位一位的訪問過去,每到一處,那善知識都是將他的擅長教授了善財童子,末了卻都強調大菩薩的境界功德廣大無邊,勸他及介紹他繼續去見其他的善知識。

善財童子一共經過了一百一十個城市,參見了五十三位善知識,學得了很多菩薩修行的法門,善根逐漸成熟,於是見到了彌勒菩薩。彌勒菩薩引他進了莊嚴大樓閣,使善財童子體驗到無量無際真如法界自性的境界,更堅定了他成佛的心願。彌勒菩薩叫他再回去見文殊師利菩薩。

文殊師利菩薩這次卻告誡善財童子:不要退失精勤,不要於任何一種善根心生執著,也不要以少許功德而自己滿足驕傲,更要以廣大行願求一切智智,一心求見普賢菩薩。

《華嚴經》這最後的一品〈普賢行願品〉,就是善財童子見到普賢菩薩後,普賢菩薩針對善財的問題──如何學菩薩行,如何修菩薩道,而給善財童子的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法。各位都是已經發了大心,所謂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的,都很希望知道如何學菩薩行,如何修菩薩道,所以普賢菩薩答覆善財童子的問題,也正好是答覆了各位心中的問題,因此這一品十分應機。

為使各位對這一段經文有更深刻的領會,我們現在請果豁師敲法器,來帶領我們共同將〈普賢行願品〉朗誦一遍。(大眾共誦〈普賢行願品〉)

各位唸得很好,我覺得各位在唸時的心境都很愉快,這是非常好的。經中說:這普賢菩薩的十大行願,只要一經於耳,即是功德無量無邊;若能以深信心誦此願者,臨命終時,雖一切親人、威勢、錢財珍寶都不能相隨跟去,唯此願王不相捨離,於一切時引導其前,一剎那中,即得往生極樂世界,即見阿彌陀佛及諸大菩薩。

這一段經文,講得何等明白肯定。

我常覺得我們常誦的《阿彌陀經》,對極樂世界的美妙莊嚴及十方諸佛的功德,講得十分明白,但對如何能往生極樂世界,祇說了一句「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緣得生彼國」。對於修持方面的開示只有「發願」及「持名」二點。發願往生西方,持名阿彌陀佛到一心不亂,確乎是基本的修法,可是現代的人,生活繁雜,很難專心唸佛到一心不亂的程度,因此普賢的十大行願正好應機來補足,成為現世離苦增福、臨終往生極樂的具體的修行法門。這是佛菩薩的慈悲安排,真令人心銘。

現在我將這十大行願的標題開列如後:

一、禮敬諸佛 二、稱讚如來 三、廣修供養

四、懺悔業障 五、隨喜功德 六、請轉法輪

七、請佛住世 八、常隨佛學 九、恆順眾生

十、普皆迴向

今天我祇是提要,時間也不允許將每願細講。古今大德對這一品詳細註解的很多,各位應多加閱讀。我這一點僅是拋磚引玉的意思,希望各位略略嚐到一些普賢十大行願的廣大法味。

提要中最重要的,我覺得還是在今天開始時提出的不捨眾生,一切行願都是以眾生為對象。各位剛才唸的經文中有一個極好的譬喻:一棵大樹,所以能有茂盛豐富的花果,是因為它有廣大堅固的根盤,倘若根敗壞了,沒有了根,大樹就會枯槁而死,更談不到開花結果了。佛陀說花果是譬喻菩薩及佛,而眾生則是樹根。所以,沒有眾生,放棄了眾生,就不可能成菩薩,也不會成佛。一切的大願都是以眾生為對象,為根本的;忘了眾生,就失去了學佛的目的,等於想在虛空中建造房屋,怎能成功?

其次,我們要體會普賢十大行願的精神,在願文中各位一定也看出,普賢菩薩處處著重於「對象無量」、「境界無限」、「時間無間」,所以整個行願的心胸是無量無邊。現在將我所稍稍體會到的,提出來供各位參考:

一、對象無量

各位:發願能對象無量,實在是極善巧重要的一個訣門,譬如禮敬,平常我們看到一尊佛像,拜下去就祇在拜這一尊佛,功德就限止在此;如果一拜下去,口唸佛號,而心注念於盡法界虛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剎極微塵數諸佛世尊,那心境就擴大到無邊無際,而功德也擴大到無邊無際。這種意念,是很有趣的,讓我來舉一個例。譬如在一月朗風清的夜間,你在曠野中仰望圓月,你看到一輪滿月,一片光明。這時忽然你身旁又來了一個人,也來仰望明月,你會不會感覺到你原看到的圓月,忽然少去了一半?或原有的光明,忽然暗了一半?當然不會。如果來了十個人,同來觀月,不但你所看到的還是一輪滿月,一樣兒的光彩;人人所看到的也是一輪圓月,同樣光明。一萬人,一百萬人都是一樣。明月若僅照著一個人,僅一個人得到光明;若照著一百萬人,就一百萬人得到光明。功德也和明月一樣,對象愈無限量,功德愈是無邊。所以,我們在拜佛菩薩的時候,雖然供著的只是一尊佛菩薩的像,譬如說觀世音菩薩,你在拜下去時應該口唸觀世音菩薩,心念十方三世無量無數的觀世音,接著再口唸心注盡虛空遍法界十方三世一切諸佛世尊,這樣就符合了「禮敬諸佛」的大願。

再舉個例以「普皆迴向」來講吧。孩子病了,做娘的求神拜佛希望兒子病好,往往將所做的好事功德,統統迴向給這個兒子,好像多迴向給另外一個人,兒子的福報就要被人分去而減少了。這就同多人來觀月,怕月亮會被人分去一樣。其實你若能在迴向兒子之後,再加上一句願天下一切生病的人,都能離苦得樂,心胸擴大,普及眾生,不但你兒子所得的福報不會減少,恐怕因為你自己心境的放大、悲心的普遍,你兒子的病更容易轉好,這就符合了普皆迴向的意義。

二、境界無限

境界是心境的反映。記得有一次有一位法師教我靜坐,叫我先將心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某一點,等到這一點清楚之後,將它漸漸擴大,充滿全身;充滿全身之後,又漸漸擴大,充滿整個房間;又漸漸擴大,充滿所在的市區;又漸漸擴大,充滿了整個國家;又漸漸擴大,充滿了整個地球,再由此擴大到整個太陽系、整個宇宙,無邊無際,這時的心胸境界一無障礙。將這種禪定功夫運用到行願上來,就是境界無限。再講得清楚一點,就是不要自築圍牆。

什麼叫自築圍牆呢?譬如以供養為例,你如果說我祇供養這位法師,而不願供養那位法師,這就是自築圍牆。或者說我只去大覺寺,不去光明寺,這也是自築圍牆,都是境界有限。只信中國佛教,不信錫蘭佛教;只標榜大乘,不願學小乘;甚至只稱讚佛教,不能讚美基督教的長處,這都是自築圍牆,境界有限,不能體會普賢大願的精髓。所以,各位修行十大行願,要處處留心,不要自築圍牆,要學圓滿境界無限的心胸。

三、時間無間

普賢菩薩講得很清楚,而且在每一願末必定強調:「念念相續,無有間斷。」可見得要無有間斷才是功夫!如果一早醒來,發起悲心,要修菩薩行。到了吃早餐的時候,想想菩薩行可實在不容易做,還是等幾年再學吧!這樣一退心,就有了間斷。或者這個星期天到大覺寺去聽經,下星期天又被朋友拉去打牌了,這又如何能念念相續,無有間斷呢?所以,要無間斷、無疲厭,可並不容易。如果不先培養到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次要,將助人離苦得樂的志願放在第一,很難得辦到對十大行願能念念相續,無有間斷的。

我個人的經驗:先將十大行願背得爛熟,然後想如何以身來行這十大行願,如何以口來行這十大行願,如何以意來行這十大行願。慢慢的發覺在行住坐臥、飲食工作之中,會自然而然的和這十大行願相應。或以身行,或以口行,或以意行。到這階段,就可以稍有眉目了。

再其次,我想將十願中的三個行願,廣修供養,恆順眾生,普皆迴向,稍就我所見到的解說如後。希望各位能思維研討,加以批評:

一、廣修供養

修供養除要對象無量,境界胸襟廣大無限,念念相續,無有間斷外,經中還有一句重要的話:「諸供養中,法供養最。」為什麼呢?「以諸如來,尊重法故。」譬如我們送人禮物,孝順父母,總以對方頂歡喜的為最有意義,供養佛菩薩,其理相同。因為佛菩薩最歡喜使眾生離苦得樂,而佛法能使眾生離苦得樂,所以以佛法供養佛菩薩最得他們讚許,功德最大。

那麼什麼叫法供養呢?經中舉了七點。

第一點是如說修行,即身口意業都能依照佛陀的教導去做,這樣做即是法供養,是真真對諸佛如來的供養。

下面三點:利益眾生,攝受眾生,代眾生苦,都是遵照佛陀的不捨眾生而來,能如此做,自為十方諸佛所讚許,所以也是功德無量的法供養。利益、攝受也許還辦得到,而代眾生受苦則甚難。有的人會講:「他自作自受,應該讓他吃苦。」所以,去代他受苦,真是匪夷所思。在凡夫的境界,確乎如是。可是若說絕對沒有人肯代人受苦,也不盡然。座中有很多養育過子女的父母,我且問你,當你子女病痛得很厲害的時候,你是不是生起過寧可讓我來代他受苦的念頭?你有沒有聽到過,為了愛情,有的人寧願代他犯罪的情人去坐牢?佛陀視眾生如自己的子女,所以我們如果能把代自己子女或情人受苦受難的心,擴大到代芸芸眾生受苦受難,就是深得佛心。這樣的法供養,其功德真如巨洋太空,不可思議!

再下面三點:勤修善根,不捨菩薩業,不離菩提心,都是遵照佛陀的行菩薩道而來,能如此做,自為十方諸佛所讚許,所以也是功德無量的法供養。經中說,以如雲、如海、如山,這麼廣大豐富的香、燈、資具供養十方三世極微塵數諸佛的功德,還不及法供養一念的功德。希望各位深深體會此意,所以拿整梱整梱的香到廟裡去燒的功德,遠不及一念利益眾生的供養功德。

二、恆順眾生

經中說得很明白,恆順眾生的基本道理是平等饒益一切眾生。所以,對任何眾生,都要承事供養,如敬父母乃至如來,等無有異。這裡我們要特別注意一點,即隨順眾生並不是說樣樣都照他的意思去做,其關鍵在你是否能對他有益。經中更詳細的說了四點:「於諸病苦為作良醫,於失道者示其正路,於闇夜中為作光明,於貧窮者令得伏藏。」這四點是物質與精神並重的。所以,於諸病苦為作良醫,不僅是治肉體上的病,也要治心理上的病;佛教以貪瞋癡為人類共有的大病,所以,為這種病苦的人,治癒他貪瞋癡的病,是真正的隨順眾生。如果有人叫你一同去搶劫一家銀行,你也隨順他的意思去做了,不但沒有消除他貪瞋癡的病,反而更增加他的貪瞋癡病,這就不是對他有益,不符合這隨順眾生的大願。

佛法是正路,領悟了佛法,得到法喜心安;是光明,是伏藏。所以,沒有機會聽聞佛法的人,等於是徬徨歧途、不知應向那方向走的人;等於是在黑暗之中;也等於是貧乏困窮的人。因此,各位如能隨著你朋友的興趣,設法使他有機會遇到佛法機緣,不論是帶引他和善知識如法師等見面,聽聞佛法,或介紹他們閱讀佛書,都是恆順眾生,功德無量無邊。

三、普皆迴向

《華嚴經》到〈普賢行願品〉的十大行願,已經可以說是佛法中教導我們行菩薩道的總結;而這普皆迴向,則把禮敬諸佛乃至恆順眾生的一切功德,統統迴向給十方世界的一切眾生,這種不捨眾生的菩薩行,更是總結的總結。怎樣迴向呢?經文中說:「願令眾生,常得安樂,無諸病苦。欲行惡法,皆悉不成;所修善業,皆速成就。關閉一切諸惡趣門,開示人天涅槃正路。」各位要學普皆迴向的大願,就要把這幾句話熟記在心。在做任何好事功德時,於你本來要迴向的目的外,都加上這一段迴向十方世界一切眾生離苦得樂,惡念不起,善事速成的普皆迴向。

迴向的心愈大,功德也愈大。上節還是願令眾生離苦得樂,經中緊接下去的一段則和法供養中所提到的代眾生苦相同。經文中說:「若諸眾生,因其積集諸惡業故,所感一切極重苦果,我皆代受,令彼眾生,悉得解脫。」這種迴向,就是大菩薩的境界,地藏菩薩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宏願,充分表現這種代苦迴向的大願力,不是我們一般人能夠做得到,只可以慢慢的培養出來。倘若先能夠常常不忘記別人,為別人著想,希望別人快樂,幫助別人離苦得樂,久而久之,你的胸襟自會擴大。看年高的人都似你的父母,看年輕的人都如你的子女,就會興起:「啊喲!他做了壞事,惡有惡報,這惡報讓我來代受吧!使他能夠解脫,走上人天無上菩提的正路。」這種心胸,才是十大行願普皆迴向的更高境界。

世間如沙漠,眾生苦焦渴,點滴之水,都能活命,願各位不以善小而不為,不以惡小而為之。我們要體會普賢菩薩教導善財童子十大行願的期望,我們也要念念不忘佛陀不捨眾生的心胸。

願大家菩提增長,法喜無量!

謝謝各位!

(一九八二年三月講於紐約大覺寺)

緣起性空與人生

構成每個人一生的一切現象,都是依因緣而現起,簡稱緣起,而這個人的五根意識乃是這一切緣起現象的最主要的因緣。

(一)

各位同學:

今天想從一個常見的化學名詞H2O講起。原因是因為我本人是從對H2O的觀察,進而對Energy「能」的觀察,而後對佛陀所說的「緣起性空」生起了決定性的信仰。因此,覺得將自己走過的路,包括有走錯的,來介紹貢獻給各位,也許更親切些。

記得小時候,跟著母親唸《心經》,對「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四句對句,覺得很順口,特別感到興趣。那時候,我將色及空看作是兩樣東西或兩種現象,是兩個對立的名詞。

又記得在學校裡學了代數之後,曾將這四句經文寫成公式,以A代表色,B代表空,那公式是

AB,BA;A=B,B=A

同學們看了莫名其妙,我自己覺得很得意。

後來年事稍長,覺得將「空」看作是一樣東西或一種現象,總有些文不對題。等到對佛法多少有些認識之後,瞭解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東西都是生生滅滅一直在變,而且往往是周而復始,循環不已。冬去春來,看到樹枝上生葉開花,可是不久又花謝葉落,於是「悟」到:所謂「色即是空」,是說花在盛開的時候(色),已蘊藏著衰謝的不可避免(空);而「空即是色」是說冬天樹上光光的(空),實已含有茂葉濃花的生機(色),這種觀念,一直要到對H2O經過長久的觀察,方始覺得還是不夠徹底,並不是觀自在菩薩講這四句經文的全義。今天想和各位討論的,則是以後更進一步的瞭解。

各位對自然界中與水有關的現象,都很熟悉。在平常的情況下,水在人的五根(眼、耳、鼻、舌、身)意識(一切腦筋作用)中是一種流體。如果外在的情況改變,流體的水也會改變。佛法叫這外在情況的改變是因緣,或簡稱緣。譬如外在的溫度降低到攝氏零度,依此因緣,流體的水就凍結成固體的冰。又譬如外在的溫度升高到攝氏一百度,依此因緣,流體的水就變成氣體的水蒸氣。蒸氣上升到高空,遇到驟冷,依此因緣,就凝結成結晶體的小片,人們稱之為雪,詩人則以「疑是玉龍鬥」來形容紛紛下降白色如鱗的雪片。蒸氣也可凝成固體的小冰塊而下落,人們又給它一個名詞,叫作雹。很明顯地,所有這些在人的五根意識中覺察出來的東西,如水、如冰、如蒸氣、如雪、如雹、或雲、霧、霜、露等等,都可因外緣,或隨外緣而改變,都不是永久不變,或永久如此。換句話說,都是有生有滅,變化無常。我們自有生以來,所熟悉的自然界現象,即是如此,就生活在這種有生有滅的現象界中,因為習慣了,我們的思想行動就脫離不了這生滅無常的現象界。我是如是,您也並不例外。所以佛法解釋宇宙萬象,可以「緣起」一詞包括之。

可是當我在中學裡讀化學的時候,老師告訴我們:水的化學成份是H2O,冰的化學成份也是H2O,水蒸氣的也是H2O,乃至雲、霧、霜、露都是H2O,這種科學常識啟發了我一種新的觀念。我瞭解由我五根意識所覺察到的水、冰、雪、蒸氣、霜、露等等變化無常的不同現象中,有一個共同的本體,那是H2O,現象界儘管因外緣的改變而改變,可是本體H2O卻是不變。

於是我又繼續觀察,發現兩點有趣的結論:

第一、水、冰、蒸氣等現象都有生有滅。水蒸發成氣,從水的觀點來講,水是死了,從蒸氣的觀點來講,蒸氣是生了。同理,如冰化為水,從冰的立場來看,冰是死了,但從水的立場來講,水是生了。這種現象界的生滅變化,都是緣起,緣聚則生,緣散則滅。可是從H2O的觀點來看,不論是水變成蒸氣或是冰化為水,H2O還是H2O,H2O並沒有生,也沒有死。因此我得到第一個結論,顯現在人們五根意識中的各種現象,都是緣起,有生有滅,可是這種種不同現象的本體,或叫本性,卻並無生滅,恆久不變有如虛空,因此佛法中稱之為「空」。

第二、各位中可有人看到過或摸到過H2O?可有人說得出究竟H2O是怎樣一件東西?我思索再三,凡是我認為是H2O的,都是前面所提到的可以改變的形相,如冰、霜、瀑布、波浪等等。正如看在舞臺上的一位名角,所看到的都只是他的扮相。可是您說H2O僅是一個名詞,是沒有的吧,那卻又並不然;倘若沒有H2O,何以我們會有水、冰、雪等等的形相呢?正如如果沒有這位名角,又何來舞臺上的許多扮相呢?因此,我得到第二個結論,世界上人們五根意識所能覺察的現象如水、冰等,它們共同的本性H2O都是看不見、聽不到、不可捉摸的,如同虛空;但卻並不是空無所有,而且和看得見、聽得到的各種現象同時存在。因此,這所謂空,是猶如虛空,並不是如人去樓空、一無所有的空。

講到此處,我想插進去說一說:在印度的梵文裡,虛空是 Ākāśa 和空性 Śūnyatā 的空 Śūnya 是兩個不同的字,所以印度人不容易將這二個字混在一起,可是譯成中文,這兩個字都譯成空,於是多少年來很多的中國人,將佛法中的空性的空,和人去樓空、一無所有的空,混作一談,不但易失真義而且造成消極悲觀的講解,實在是一種遺憾!

言歸正傳,前面的二個結論,修正了我從前對「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解釋。現在我瞭解世界上有許許多多的「色」如水、冰、雲、霜等等,因為它們的本體H2O看不見,聽不到,不可捉摸,有如虛空,所以稱之曰「空」。因此,這所有緣起的現象(色),都是當體即空。讓我重說一遍,當體即空。並不是因為當花盛開時,已蘊藏著衰謝的不可避免,因而說「色即是空」;也不是當樹葉未生時,已含有茂葉濃花的生機,因而說「空即是色」。濃花禿樹,即色即空,即空即色;色是緣起,空是本體。

色空同時並存,所以不但是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而且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看見水(色)即知其本性是H2O(空)。凡有H2O(空)之處,必定有水、冰、雪等等的色。

可是那時候我雖然對色空不二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我遭遇的最大困難是不能證明H2O是宇宙間一切緣起現象的本體。我們雖然知道地球表面上四分之三以上的面積是水及冰,空氣中也到處都有水蒸氣,不僅如是,看上去是固體的動植物中也充滿了水。譬如以人來舉例,各位可知道一位重二百磅的人,倘將他身中的水抽光,他的重量將是多少?對了,他只重八十磅。換句話說,他的重量中有一百二十磅或百分之六十是水,可是H2O雖然幾乎遍地皆是,但是我無法證明H2O是一切緣起現象的本體。世界上確有很多現象,不是H2O。

更使我困惑的是H2O並不是不生不滅、永久不變的,那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有一天在實驗室中,老師用電解的方法,將H2O分化為氫及氧。這樣一來,H2O不再存在,打破了本體不應該有生死的基本條件,這件事困擾了我好久一段時候。

又過了幾年,1936年,那時我在大學三年級,我們在讀現代物理。老師似懂非懂地為我們講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課本上還沒有)。他說:實際上遠在1905年,這位愛因斯坦即發表了相對論,他用數學證明,世界上不僅所有非物質的原素如火、如光、如電、如熱等都是Energy「能」的變相,而且從 E = mc2 的公式中,E代表能量,m是質量或物質,c代表光速,證明物質m也是「能」的變相,所以世界上的一切現象都是「能」的變相。可是那時候全世界懂他的理論的人實在太少了,一直要到最近1930年代,方始從實驗中證明愛氏理論的正確性。

這裡我得指出一點,愛氏的「能」的定義和一般常見的「能源」「能力」等的能並不相同,也和當時物理學上本有的能的定義不同。愛氏這個「能」的範圍包括了宇宙間的一切,因此用他的公式中的E來代表世界上一切現象的本體,實在非常恰當。

這位物理老師的一段話,對我講是個極大的啟發,它使我心中困擾了好幾年的難題得到了解決。E圓滿地替代了我以往觀念中的H2O。

我說圓滿地,因為E不但符合了本體不生不滅的條件,而且E恰恰是世界上一切緣起現象的本體。

各位請舉目一看,在這講堂中,光線、熱氣、聲音、桌椅、您我的身體、思想,有那一件不是緣起的現象?又有那一件不是愛氏所謂的E?凡此種種現象包括您、我、其他的物質,一切的一切,都是E,可是E雖然即是這許多現象,和這許多現象同時存在,卻沒有人能看見E,或聽到E,E是不可捉摸,也和前面講的H2O一樣。E沒有限量,沒有生滅,沒有始終,一切相對的觀念都用不上,有如虛空,因此非常恰當稱之曰「空」。

這樣我解通了佛法中的緣起性空。宇宙間的一切現象都是緣起,而它們的本體或本性都是一樣,都是E,E不可見、不可聞、不可捉摸,所以叫它是「空」。現象和E同時存在,所以緣起即空,色空不二。

我衷心敬佩釋迦牟尼佛,他在二千五、六百年前,即指出宇宙間緣起性空的真理。我現在雖然以E作譬喻似乎解通了這個真理,但我們人類的智慧實在太微小了,而我當然更是淺薄。我們人類侷居在四次方的時間空間範圍內,而佛的境界是N次方,N可以代表任何數目。我們至多只能體會到無限Infinity,而佛的境界是無限的無限Infinite Infinity。因此我不敢說今天的解釋是否能符合佛菩薩的本意,還希望大家研討指正。

緣起性空,聽上去好像是玄妙的理論,不過,各位,如果佛法只是講些深奧難懂的理論,不能應用到日常生活中使人離苦得樂,獲得益處,我敢說這決不是佛菩薩說法度生的本懷。因此接下去我將試著和各位研討,如何將緣起性空的道理應用在日常生活中,使佛法與人生打成一片。

(二)

在第一個鐘點結束時,我曾強調:如果說佛法只是講深奧難懂的理論,不能應用到日常生活中,使人離苦得樂,獲到益處,我敢說這決不是佛菩薩說法度生的本懷。所以,此刻我們將致力於研討,如何將緣起性空的道理應用到日常生活中來。

緣起是說世界上的一切現象,物質的及精神的,都是依因緣聚合而顯現或生起。若因緣不具足,就不能生起;若因緣離散,這現象也即消滅。

讓我舉幾個例子來說明:

現在我請問各位,這張檯子是依何種因緣而形成的?

(木材、人工、釘子、油漆)括弧內是聽眾的答語。

還有呢?

(設計、製造家、商鋪)

還有呢?

有人答:(還有很多呀!如砍樹木的,運木材的,鋸木材的,做工具的,說不能盡。)

很對,很對,我們追索其源,知道要有這張檯子,須有很多的因緣聚合而成。各位已經列舉了很多,但是還有一個極重要的因緣沒有提到。現在讓我再舉一個例,各位請將眼睛閉起來,不要開眼,現在請講我手上拿的一件東西是依何種因緣而形成的?

沒有人開口,為什麼呀?

(因為我們看不見你手中拿的是什麼東西。)

很好,很好,現在讓我再舉一個例:

各位請開眼,現在請您想有一輛黃色計程車。請問這輛汽車是依何因緣而有?

(那就更複雜了!鋼板、引擎、機器、工具、人工、輪子、車胎、黃色的漆,如若追索其源,那更說之不盡!)

很好,很好。各位,現在在這個講堂中,可有一輛黃色計程車?

(沒有。)

那麼您們怎麼講得出一輛黃色計程車是由這許多許多因緣聚合而成的呢?

(我們在紐約城裡看到過這種計程車。)

很對,很對。各位,現在請答我一個極重要的問題,我舉這三個例子,為的是什麼呀?

(您在解釋緣起。)

還有呢?

(您在想引起我們的注意,說在緣起現象中,人的耳目記憶等,也是主要的因緣。)

對了!各位,不但也是主要的因緣,而且我是想強調使各位認識,您的五根意識(包括記憶思想),實在是與您有關的一切緣起現象的根本因緣,少不了它,否則緣不具足,緣起現象即不能生起,如前面第二個例中所示。

各位,您的所謂人生,即是由您所觸覺到的一切緣起現象所構成。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它說明您是一切緣起現象的主角。因為有您看到、聽到、摸到、覺到、想到等因緣,方始有種種現象的生起,構成您這人生。

為什麼我說這一點非常重要呢?因為緣起性空,緣起現象的本性(E)是空,E是空,所以E能變現任何現象,可以因各種不同的因緣,生起各種不同的現象;而站在主角地位的您,無疑地,您這個因緣是具有特別的重要性。如果說您能左右影響您心目中所顯現出來的一切緣起現象,也不算過甚其詞。

各位對我這樣肯定的說法也許會表示懷疑,有沒有那一位可以舉出一個例子,說明您並不是造成某種現象的因緣?

(蘇聯核子能電廠的爆炸,總不能說我也是一個因緣,而且是主要的因緣呀!)

請問您怎麼知道蘇聯的核子能電廠有爆炸?

(您雖然可以說我之所以知道,是看了TV或報紙或聽了無線電的報告,仍舊有我的因緣在內;但人們不能覺察放射性,卻會受放射性的傷害,那又怎麼解說呢?)

當放射性傷害到您的時候,您已成為這一緣起現象的主要因緣。

各位,我們因一般的習慣性及執著有我,所以往往將自己作為觀察者,和緣起現象的所謂外境站在對立地位,因而忽略了自己也是緣起現象的一部分。所以,如在第一例中,只注意檯子是由木材人工等因緣造成,卻忽略了若不是您的眼睛看到這張檯子,這張檯子的現象根本就不會在您的心目中現起。

所以,您的所謂外境,完全是依您的五根意識的因緣而顯起。各位,這是我今天想貢獻各位的第一個結論。這個結論是:構成每個人一生的一切現象,都是依因綠而現起,簡稱緣起,而這個人的五根意識乃是這一切緣起現象的最主要的因緣

現在我想講兩個故事,希望各位可更明白我們五根(眼耳鼻舌身)及意識(一切腦筋作用包括往世的習氣)是如何地影響緣起現象,也就是如何地影響我們的人生。

第一個故事很可能各位中已經有人聽到過,這件事發生在約一千年前的中國。那時中國的男女社交關係是非常嚴格的。在佛教律宗的僧團中,則戒律更是嚴肅。做和尚的,不但不能碰到女人的身體或在女人面前袒胸露腿,即使向女人露齒發笑,也是犯戒。

有一次有兩位在律宗廟裡修行多年的師兄弟出外旅行,當他們想涉水走過一條淺河時,忽然看見上游有一個少婦也在想走過那條河,但是猶豫不決,不敢下水,正在十分為難。這位師兄看到後,就走過去,將少婦背在肩上涉水過河。過了河,即將少婦放下。那少婦非常感激,稱謝而去。那師弟雖跟著過了河,心中卻大感不快。當兩人繼續前進時,他不但忘不了這件事,而且愈想愈煩惱,奇怪師兄何以會違犯他們多年來所遵守的戒條!

天快要黑了,他們找到一個破廟。師兄一進去躺下即睡,可是師弟卻不能閤眼。首先他感到失望,後來又因為師兄犯了重罪而可憐他,替他懺悔,希望減輕他的罪過。可是東想西想,愈想愈覺得不對。「他今天在我面前尚且這樣輕易犯戒,那麼當他獨自一人時,他可能會犯下了更重要的戒律呢?」這位師弟翻來覆去終夜不能入眠。天快亮了,當他聽道師兄甜睡的鼾聲時,忍不住起了憤怒,終於吵醒了他的師兄。「怎麼了?師弟,您沒有睡好呀?」「你知道你所做的事嗎?什麼是我們的戒律呀?你怎麼可以背著一個女人走過河?我不能入睡,因為我盡力祈求減輕你的罪業,但是你卻毫不在乎,並且睡得極熟!」「哦!你是講那個少婦嗎?」師兄說:「我一過河就將她放下了,可是,師弟呀!您怎麼到現在還把她背在身上呢!」

各位,一位躺下去就睡得很熟,一個翻覆終夜不能入眠,各位一定很明白,何以會有這兩種顯然不同的緣起現象。我們倘有晚上失眠或白天心中煩躁的現象時,不妨想一想,是不是有什麼東西掮在背上沒有放下?

我的第二個故事:

各位有沒有看過一部小說叫《四傑傳》?我記得這裡面有一位祝枝山,他即是四傑之一。這位祝枝山非常歡喜看美女,可是他的眼睛很不爭氣,是極高度的近視眼,看什麼都像是霧中觀花。那時候大概還沒有像現代人用的眼鏡,可以經常戴在眼上,他只有一個圓的小玻璃磚片,叫做單照,老是掛在身邊。一聽見有美女來了,就趕緊過去,拿起單照放在眼前,對著美女,細細欣賞。他不但歡喜看臉還歡喜看腳,看到得意的往往當場題詩,所謂文人雅事。

祝枝山的夫人是當時一位出名的美女,有一次這位夫人到詩社來找祝枝山。詩友們有意開他玩笑,將他的單照偷偷的換了一塊可以放大幾十倍的玻磚。哄他到他夫人那裡去,說是有一位非常漂亮的美女來了,祝枝山很是興奮,趕緊跑去,提起單照,在他夫人臉上一照,不禁大吃一驚,連呼「上當,上當,原來是個大麻子!」

各位也許覺得這個故事很可笑,但各位請自己想一想,我們很可能天天在「上當,上當」,可是我們還不及祝枝山,因為我們上了當還不自知是上當。

祝枝山有三種不同的眼力:高度近視眼、用了他的單照及用了可以放大幾十倍的玻磚。顯然地,在他的心目中現起三種不同的緣起現象。他所看到的他夫人的臉相,可以如霧中的花的模糊,可以如美女,可以如大麻子。現在我請各位參一參,那一位願意說,這位祝夫人的真實臉相究竟是怎樣的呢?

(用單照看出來的是祝夫人的真臉相。)

(多數人看到的是她的真臉相。)

(她的真實臉相是空。)

很好,很好。各位自己去參吧,現在讓我們來研究一下性空。

我們在第一個鐘點裡,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並借用了愛因斯坦 E = mc2 公式中的Energy能的代表字 E,根據現代物理學的理論,來說明一切緣起現象當體即空。現在各位也許已經明白,您心目中的世界,也即是您的所謂人生,這一切緣起現象都是依您的五根意識為主要因緣而現起。因為緣起現象當體即空,這些緣起現象所構成的人生,也是當體即空。當體即是本性,所以稱為性空。

這裡的關鍵是在對「空」的認識。經論中浩如滄海的解釋,常以空為中心。印順導師最近著述的一本《空之探究》,幾乎收集了所有阿含、般若、中觀的思想,加以整理分析解釋,實在是一本不朽之作。今天我不想用理論來研討空,但想向各位指出:生死輪迴全是緣起現象。所以,我們要想脫離生死輪迴,就得少與緣起現象相應,而要在緣起現象的日常生活中力求與本性的空相應。

少與緣起現象相應的要訣是少執著:多與本性的空相應的要訣是念無量。

少執著 念無量

是我今天供養各位的第二個結論。

執著的例子很多,因為我們時時刻刻是在執著之中,各位都很明白,我希望各位常常自己找例子,以為警惕,我不講了。

下面所要介紹的是各位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自己訓練的「念無量」,使您的日常生活常與您本性的空相應。

我要介紹的第一個方法是「觀月」。

各位可曾有在一個明月當空的大廣場上觀月的經驗?您看到月色是如此的明亮,忽然,您的身旁又來了一個人,也在仰天觀月。各位,您是不是忽然覺得您所看到的月光減弱了一半?

(不會的。)

如果周圍左右又來了很多人,同來觀月,您會覺得月的明亮比您一個人看時減少了些沒有?

(可能的,因為人多可能將空氣染污了。)

很好,很好。如果空氣沒有染污?

(月光的明亮不會減少。)

各位,我們的心力其實和月光一樣。譬如孩子病了,做母親的求神拜佛,希望她孩子病好,其實天下有無量無數的孩子,此時亦正在生病受苦,這位母親如能將她的祈求擴大到希望天下無量無數的生病小孩都病好,她的孩子不但不減少他母親祈求的感應力,很可能反因他母親的無量慈悲廣大胸懷的感應,病好得更快些。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這種例子很多,所可惜的,我們一舉一動,一念一求,都只以自己或一個小圈子的人作為對象,很是狹窄,很少有將天下無量無數人的痛苦作為對象的,更談不到處處以一切眾生為對象的菩薩精神了,所以難和本性的空相應。我們要常常提醒自己:您的心力實在和月光日光一樣,愈能遍照一切,感應亦是愈大,讓您的心胸擴大到無量無邊,不要讓它有限量。

我要介紹的第二個方法是「聽靜」。

這是依照觀音法門耳根圓通的訓練。

現在請各位將眼睛閉起來,將注意力集中在聽覺上,我打鐘一下,噹,各位聽到鐘聲沒有?

(聽到。)

請各位儘可能隨著鐘聲的逐漸減低,追尋這消失去的鐘聲。〔隔了片刻〕。各位現在聽到什麼?

(聽到室外的鳥聲。)

(聽到隔室搬東西的聲音。)

(聽不到什麼。)

各位,這些都不是我希望您們聽的。您可聽到靜?我再問一遍,您可聽到靜?

各位,平時我們的耳目就一直在奔聲逐色,好像從來沒有聽過靜或觀過空。這個訓練是要您聽靜。各位,所有的聲音都有它的出發點,因此是有方向及距離的限制,不是無限;都有生滅,不是無量。唯有靜,沒有出發點,沒有邊際,所以是無限;在吵鬧的聲音中,靜也在那兒,靜的本體並無生滅,所以是無量,聽靜即是念無量,即是與本性相應。

各位,這個法門您自己隨時可試驗訓練,莊嚴寺即是一個極好的訓練所。其實它和止觀中的隨息有異曲同工之妙,等和本性相應了,就也無所謂聽靜了。

我要介紹的第三個方法是「念佛」。

念佛是念阿彌陀佛,各位都常唸阿彌陀佛,不過我所要介紹的也許和各位平時念佛稍有不同。各位可曉得阿彌陀的印度梵文Amita是什麼意思?

(無量。)

對了,《阿彌陀經》裡佛說「舍利弗,於汝意云何?彼佛何故號阿彌陀?舍利弗,彼佛光明無量,照十方國,無所障礙,是故號為阿彌陀。」所以,阿彌陀佛又稱無量光佛。

現在我請各位注意一點,我們一眼看出去,山河大地、屋舍叢林、人物走獸,遍地都是障礙,怎麼佛說光明無量,照十方國,無所障礙呢?

所以這第三個方法,就是要請各位體驗無所障礙。各位一面唸佛,一面要觀想這山河大地、屋舍叢林、人物走獸,一切的一切,原來都是E(Energy),E的一種變相是光,如是一面念佛,一面觀想,慢慢的所有一切都顯現成光,無量光,這時念佛與無量光融成一片,那裡還有障礙呢?這時與無量光佛相應,也即是和您的本性相應,當處即是淨土。

今天我想供養各位的第三個結論是:

願即是緣

既然各位一生都是在緣起現象中,而各位的五根意識乃是緣起的主要因緣,因此各位的心願即是最有力的因緣。心願愈大,愈無量無邊,緣起亦愈殊勝,愈無量無邊。

《普賢菩薩行願品》說:一個人臨命終時,親愛的眷屬、心疼的子女、珍貴的財富、威赫的權勢,沒有一樣能跟著你走,唯有你的願力,一直跟隨著你,領導在前。倘您平時能和普賢菩薩十大行願一樣的發願力行,則剎那間,這種行願的因緣,在您空的本性中,顯現起無量光、無量壽的極樂國土。

因此我奉勸各位,常常誦念《華嚴經》的〈普賢菩薩行願品〉,要體會普賢菩薩說此十大行願的精髓所在。這十大行願是處處不捨眾生,所以對象無量;是處處以盡法界虛空界、十方三世一切諸佛為境界,所以境界無限;是處處念念相續,無有間斷,所以時間無間。以這樣心願因緣來緣起您的人生,無怪普賢菩薩說:「是諸人等,⋯⋯,所獲福聚,無量無邊;能於煩惱大苦海中,拔濟眾生,令其出離,皆得往生阿彌陀佛極樂世界。」

謝謝各位。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四日講於紐約莊嚴寺夏令講座)

附錄 福慧雙修 莊嚴世界

──訪沈家楨居士

張鴻祥∙莊博慧 採訪整理

沈家楨先生是美東佛教界的一位傳奇人物。四十年來,為美國佛教的慧命紮根,為布正法於新大陸,先後支持創建了美國佛教會、世界宗教研究院、美國佛教會駐台譯經院,並倡建大覺與莊嚴兩寺。沈先生早年從事航業致富,經營所得大部分投注於佛教事業,不但用於建設美東佛教,護持多位法師和大德,更大力支援台灣大專青年的學佛運動,可以說是一位為法為教不遺餘力的現代給孤獨長者,與海內外近代佛教的發展息息相關。在沈先生訪問台灣的前夕,我們特別至莊嚴寺的小屋拜訪沈先生。

問:請沈先生談談您推展佛教事業的方向與心願?

:洛杉磯方面邀請我三月底去演講,我自擬的題目是「莊嚴世界福慧雙修 ∙ 福慧雙修莊嚴世界」,正好可以代表個人及內人這些年來努力於佛教的方向與心願。

題目的上半句「莊嚴世界福慧雙修」是創造一個清淨而豐富的環境,使學佛的人可以在此修持福德,培養智慧。從早年的菩提精舍到今日的莊嚴寺,雖然其間變化很大,但都不離開這個方向。莊嚴寺的擴建,乃至未來的佛教學院,也都是承續這個心願而來。

下半句「福慧雙修莊嚴世界」是一種期待,希望藉學佛人共同修福修慧的力量,能夠帶來不只是個人或團體,而是整個世界的改變──更加清淨莊嚴,所謂「心淨則國土淨」。

在此,個人特別提出「福慧雙修」的重要性。初學佛的人,往往重視福德,少留意於智慧;而久學者,又往往著重於個人的修持智慧,不重視造福,結果各有缺失,造成修行路上障礙重重。唯有福慧雙修,才能擔負起莊嚴世界的責任,達成自利利他的願望。所以,我理想中的佛教世界,是創造一個可以使人一方面貢獻力量利益他人(修福),同時自我進修、提昇人生境界(修慧)的環境。當然,個人力量很有限,若不是眾人的熱心和支持,這個莊嚴世界的理想永遠不可能實現。

問:請談談您學佛發心的因緣?

答:我個人學習佛法、建立信心,和得到對佛法的一點了解,可以說有兩個主要的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到了美國以後,碰到張澄基教授,他帶領我三次七天的禪修,對我有很大的影響。同時,因為替陳健民先生整理他所寫的東西,譬如曲肱齋叢書,寬廣了我的了解和眼界。第二個階段,我歸功於內人最近(一九八八)去世以後,我發願繼續為她每日誦持《金剛經》的功課,現在初步研究《金剛經》,對我的影響可以說很大。更廣泛的講,我的學佛歷程不是個好例子,因為我並不專一,東學學西學學,不論顯密禪淨,我差不多都接觸過一點,最近才比較專心於《金剛經》。

不過,自學佛以來,這個莊嚴世界、福慧雙修的目標始終沒有退轉過。當中,有許多困難、許多曲折,可是一直是朝著這個目標在跑。我值得報告的經驗就是,修持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一定要繼續不斷的努力,方能走向正路。如果一時熱心,後來冷淡下來,所謂「退轉」,就非常可惜。其中,我對「修福」很重視,尤其我們讀書人,喜歡修慧,過去的業障往往消除得不夠或者沒有消除,所以當業障成熟的時候,會妨礙修行。

問:難道智慧不能幫助破除業障嗎?所謂「心若亡時罪亦亡」?

答:當然可以。如果心能夠空,業也不成障。但是,要達到空很不容易。單單知識上的了解是不夠的。當我們被打傷的時候,身體照樣會痛;生死關頭,還是會有業障出來。所以,單單在理論上了解「心、業障本性都是空的」還不夠。在我的經驗中,以理性的智慧來面對事業或者生活上的困境,還容易;一旦面對身體的痛苦,直接強烈的感受,甚至超過個人力量控制的障礙,就很難以理性來超越它。譬如說,陳健民兄臨終的時候,不想到醫院,卻被送到醫院。在病房中,插管、開刀等種種緊急手術,弄得十分痛苦,就不是以理性可以空掉的。更有人在臨終時,因為病很痛苦,就打麻醉針或給止痛嗎啡,而變得昏沈或興奮,不能發揮本來的智慧,都是業力的障礙。

問:請談談莊嚴寺未來的構想?

答:莊嚴寺位於一塊一百二十五英畝的林地中,現有的設施活動只是它潛力的一部分而已。今年興建中的工程,包括有和如圖書館及太虛齋。

和如圖書館將是目前位於長島紐約大學的世界宗教研究院的未來場所,將收藏現有的七萬餘冊藏書和五萬餘冊珍本的微縮影片。

太虛齋是活動與住宿中心,為解決每次大型活動的場地、住宿不足而設。希望以太虛齋的設施為基礎,發展莊嚴寺成為潛修中心,讓有志修習佛法的人,得以隨時上山短期或長期修學。

從長期著眼,我們希望莊嚴寺不只成為一個宗教活動的中心,而且是學術研究的中心。學術工作對於傳播佛法於美國,有根本的重要性。

雖然多年以來,美國佛教會與我個人一直支持各種學術性的工作,譬如世界宗教研究院,但是由於人才及經費的困難,很不容易發展。世界宗教研究院自一九七〇年成立以來,每年的經費開支近四十萬美元,其中三分之二用於職員的薪水等,真正用來添購珍本書籍、出版書目與學術著作的只有三分之一,而大部分金錢來源,來自我和內人。在這種情況下,世界宗教研究院碰到兩種困難。其一,因為經費的限制,難以拓展它的功能。其二,因為它偏重於學術性,所以很不容易得到大眾的捐助。相對而言,大覺寺和莊嚴寺的常用開銷,統統可由法會和信眾支持,比較上沒有經費來源的困擾。

從一九八九年底起,世界宗教研究院與美國佛教會訂了合作的契約。這樣做的目的,是希望藉著美佛會的力量,來延續世宗院微縮影片流通、圖書出版,及整理收集宗教圖書的工作。另一方面,是為未來的佛教學院奠基。在美國,一個有授與學位資格的大學或學院,需要三項成立條件:房舍、圖書和師資。這三樣,最難的是前二個。房舍方面,太虛齋、圖書館、寮房、觀音殿,可以有足夠的設施,供給至少十個研究生之需。圖書方面,世宗院的七萬冊珍貴書籍及微縮影片,可說十分充分。

師資方面,只要肯出錢聘請良好的教授,在美國,多半不成問題。所以,辦大學的條件可以說就已經具備了。

回到使莊嚴寺成為福慧雙修的道場來說,培養人才是刻不容緩的,而把世界宗教研究院與美佛會放在一地,通力合作,就是希望藉著未來的佛教大學或佛教研究所,真正造就人才,成為人才的培養中心。進一步而言,可以與海內外的佛學研究機構,譬如法光研究所,交換師資與研究生,促進整體佛學研究的水準。我感覺其中的潛力不可限量。

至於為何要啟建大佛殿?任何一個有規模的道場,都需要一個能容納大眾的主殿。特別是在美國,如果希望佛教能與基督教、猶太教等本有宗教分庭抗禮的話,必須具有相當規模的大道場。在美國西岸,已有萬佛城、西來寺足堪此任。在東岸,目前還沒有。即使有比較大的寺院,其位置比較偏僻,也不為人所知。我覺得美國佛教會應該挑起在美東建立大規模道場的責任。

問:請談談這次去台灣的目的?

答:到台灣的主要目的,是希望能夠碰到有緣的人,把美國東部這個莊嚴世界莊嚴起來,不但希望早日能將培養人才的佛教大學創辦起來,也希望在台灣能夠遇到有緣而有經驗的建築師,發心來建造「萬佛繞毗盧」這種別出心裁的佛殿。這正是一條福慧雙修的路。

另一方面,台灣的經濟狀況和佛法的傳播,都比往年進步很多。台鷥現在有這個力量,對世界性的佛教作一番貢獻。當年印度佛教傳播四方,正是印度鼎盛的時候。今日,佛法要傳到新大陸,必須靠原本佛法興盛的地區如台灣,來幫忙推動。

問:請談談中國佛教在美國弘傳的情形?

答:平心而論,中國佛教在美國並沒有起什麼大作用。這並非任何人的錯,而是中國法師與美國人接觸太少的關係。華僑在美國為數不少,在各大都市都有羣居的社區,如紐約有中國城。中國法師到了美國之後,一方面英語能力不足,對美國的風土人情不熟悉;一方面,馬上就被華僑包圍,無論供養、蓋廟都不成問題,根本不需要也缺少因緣去學英語和了解美國的情形。

更進一步講,中國佛教傳統的形態,一直不能脫離封建。只要某一位法師學問好、德行高,就有很多人來擁護他,而他就像戰國時代的國王一樣,是一切活動的中心。在這種情況下,更難對外拓展。

相反的,西藏佛教在美國所起的作用就很大。西藏佛教不見得有一套特別吸引美國人的作法,它的活動組織也未必有天主教嚴密,但是喇嘛卻能夠和美國人打成一片。主要的原因是,西藏人在美國並沒有形成僑民緊密的社區,喇嘛們必須教導美國人,所以不得不學習美國的風土習俗,因而具備了廣度美國人的條件。西藏所傳佛教也有它的缺點,但整體而言,比中國佛教的影響力是大多了。反過來講,在中國法師中,對美國佛教貢獻比較大的也有,譬如,度輪宣化法師、聖嚴法師等長老。他們都很留心美國人的學佛情形,也教導了很多美國弟子。當然,我所見到的還是很淺,也不敢預測將來會怎麼樣。但是照目前的情形看來,中國佛教在美國的根並不深。

問:那麼就整體佛教來說呢?

答:目前佛教在美國,主要的問題是宗派林立,不但有顯與密之分,還有南傳與北傳之分,淨土與禪之分,使得原本不知有佛教的美國人相當困惑,大大削弱了佛教在美國的宏法力量。第一點,法門可以不同,因為人人根器不同,但是千萬不要批評別的法門不好,只有我的最好。因為究竟怎樣才是好的呢?這只會增加學者的困擾而已。第二點,應該儘量想辦法大家合作,平心而論,這一點佛教界做得不夠。至於如何解決這第二個問題,實在很難,就好像世界不能統一一樣。如果把在美國傳法的人集合起來開會,最大的障礙是語言。有的講藏語,有的暹邏語,有的中國語,有的印度語,怎麼能溝通呢?

不能溝通的缺陷,也許藉著時間的腳步,可以慢慢消除。不過挺要緊的,就是不要批評,應該都把釋迦牟尼佛抬出來。大家傳的,都是釋迦牟尼佛所教導的法門,豈有分別?

問:請您談談對現代化的看法?

答:所謂現代化,當如何解釋?今日台灣佛教的活動漸漸伸展到救濟、社會服務方面,不僅僅是念經、拜佛而已,「慈濟功德會」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這可以說就是現代化的一種方式,也可以說是改進過去的不足。

另一點,佛教的三藏典籍,是過去以古老的語文翻譯過來的,今人已經不容易了解。現代化,應包括把這些經典改寫成現代人的語文。這一點,有不少人在做。但是,做得好、令人滿意的,也不多。真正以現代文字表達,一方面不失去它的原義,另一方面能如同過去文字一樣受人歡迎,並不容易。可是,今日有一個條件是過去所沒有的,即是利用國際化的資料,把梵文、藏文、中文等等的同本經典拿來比較研究,把經典的意義弄得更完整、更正確。這也是一種現代化。

問:您對世界宗教,有什麼希望?

答:就我個人而言,所有宗教我都加以尊重,因為各宗教都有它的特長及歷史背景。其次,從人類歷史來看,世界上任何政治制度的年代都不超過宗教。回教最年輕,也有一千六百多年的歷史;而年代最長的羅馬帝國或中國的周朝,都遠不及。所以,人類不僅單單靠政治制度或物質就可以滿足,人有一種精神上的需要,不只是來世的依靠,而且是現世、現前問題的解決。我個人很希望世界上的宗教能聯合起來,不要互相排斥,各個宗教各展所長,使人類過著理想的生活。

現在的世界,雖然可以送太空人到月球,可以改變遺傳基因,科技進步一日千里,但是人類基本的精神層面,譬如傷害、妬嫉的心理問題,以及現代特有的毒癮問題,並沒有如同科技方面那樣長足進步。我覺得宏揚宗教的人,應該把提昇全體人類的精神或道德,看做自己的責任。就目前來說,宗教所貢獻的,遠不如科學。

這個世界的文明,可以說是處於一種不平衡的狀態,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的差距,有愈來愈大的趨勢。在這個時候,我很希望佛教本身能夠團結起來,第一步做到不互相批評。尤其是依照佛教教理的指導,把「我」看淡,不論是「我的意見」、「我的感覺」都與「我見」相連,都儘量看淡才好。如果能夠看淡自我,縱使意見看法各不相同,團結應該不成問題。希望各宗派、各法師、各居士都能把「我」看淡,找一個共同的目標,團結起來。如果佛教能夠這樣做,才談得上和其他宗教聯合。

文明的新平衡點,必須建立在適當的教育上。希望將來宗教和教育能夠打成一片,藉著現代化的宗教,幫助糾正現代教育的缺失。過去大家提倡教育和宗教分開,最主要的原因是,宗教本身派別很多,排他性、獨裁性強,造成很多困擾。相反的,一般教育脫離了宗教情操、宗教精神以後,人的精神只能寄託在物質生活上,卻也是今日世界的痛苦來源。

摘自《法光雜誌》第六期(七九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