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桢居士演讲集

庄序

战争频仍,动乱纷扰的地区,鲜有人能远离灾祸,挣脱共业的罗网。沈家桢居士得天独厚,展转定居美国,在短短十年内建立起轮船航运王国,事业辉煌,享誉国际,也累积巨额的财富。一方面是由于他的智慧和才干,另一方面则有宿世福报的因果在。他了解挥霍的后果是下堕,因此,他花钱的方式和一般人大相径庭。他的钱,绝大部分,甚至竭尽所有,用在兴建寺庙和发展佛教文化事业上,用在帮助处境困难的佛教机构和社团上。他恤贫悯苦,博施济众,其事迹难以缕述。一向行事低调,为善不欲人知,他是修行有成就的善知识,了知宇宙万事万物都是缘起性空,就连五蕴之身也非自己所有。他谨遵三轮体空的布施教义:「无施者,无受者,无施物。」

沈居士不止独善其身,更要兼善天下,一九六九年四月八日,也就是释迦牟尼佛诞辰,首次在大觉寺用英语弘法演讲,讲题是「五眼」,真的是一鸣惊人,震动四方,之后,许多机关、学校,甚至天主教会都邀请他宣讲佛法。他深谙演讲三昧,因为佛法义理深邃,名相难懂,他以浅近巧妙的譬喻,或比拟科学定理和功用,加上幽默诙谐的词藻,让听众会心微笑,甚至哈哈大笑。每次演讲都非常成功,博得许多掌声和赞美。

众所周知,慧炬和沈居士渊源匪浅,他的佛学著作:《五月花》、《佛学鸟瞰》、《学佛缘由》、《缘起性空与人生》、⋯⋯等十部,都交由慧炬出版流通,演讲词中译后也交慧炬杂志刊登,共十三篇,辑成《沈家桢居士演讲集》。他苦心孤诣希望每一个人都学佛修行,要将佛法传播到世界每一个角落,他的深宏悲愿还未竟全功,于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离开我们了。

在怀念和感恩之余,慧炬急切要做的就是将《演讲集》改版重印,和各界朋友结缘,让众多的、发心学佛的人蒙受沈居士的法益,这就是我写此序的宗旨和目的,阿弥陀佛!

慧炬机构董事长
庄南田
二〇〇八年三月三十日敬识于慧炬

五眼

就肉眼而言,人是主体,世间现象是客体;就慧眼而言,阿罗汉是主体,「空」是客体;当我说法眼时,菩萨是主体而宇宙间万干境界是客体。然而,现在谈到佛眼时,倘若说佛是主体而宇宙是客体,那就绝对错了。因为佛与宇宙之间区别已经不再存在;佛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佛。

诸位朋友:

什么叫做五眼呢?

在佛教的名词里,五眼是指肉眼、天眼、慧眼、法眼和佛眼。我今天想引用这几个名称,来和诸位研讨一些佛法。首先我要指出,这里所称的「眼」,并不是单指人类的眼睛。人类的眼睛只是肉眼的一种。事实上,人眼并不十分优越。鹰的眼睛比人眼看得远得多。猫头鹰的眼睛对于光,远比我们的眼睛敏感,所以猫头鹰能在黑暗里看见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为了说明人眼的限制,我要介绍这张由现代科学家所绘制叫做电磁光谱的图表(见次页所附彩图一上栏)。这张图表告诉我们,人眼只能看见宇宙里非常狭窄的一段,我们称它为「可见光带」(指图中上栏的彩色部分)。人眼看不到红色光外波长和比这波长更长的一切(一般称为红外线),也不能看到紫色光外波长和比这波长更短的一切(一般称为紫外线)。

那就是说:在人类还没有发明别的工具来帮助他的肉眼探测「可见光带」以外的宇宙前,人类所看到的,并认为是完全的、真的、确实的世界,实际上是极不完全的,它只是整个宇宙的极小一部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宇宙,已经比几百年前不知要大了多少,可是还只是整个宇宙的微乎其微的一部分;这个极重要的事实真理,一向是被人类所忽略的。想想两千五百年前佛陀便能不靠我们今日所拥有的任何工具指出同样的结论。那确实是令人惊服的。

这里有个比喻,也许可以帮各位更清楚地了解我们人类的肉眼是如何拙劣,以及天眼和肉眼的比较是怎样。

试想像在一个大城市的中心,如果有一幢完全关闭的屋子,只开了一个很小的窗子,从这个窗口,一个人只能看到层迭的高楼和上面一小块蓝色天空,以及有限的人们活动。假设有一个小孩,在这屋子里出生长大,那么他对世界的印象可能是什么样儿呢?无疑地,他对他的世界的印象是根据透过这个小小的窗口所看到的一切。你如为他描述海景浩瀚的美丽和日出日落的奇观,无论说得怎样天花乱坠,他都很难了解,很难欣赏。我们人类的肉眼所能给我们的便只有这些。事实上我们是住在一个黑暗的屋子里,透过一个很小的「窗口」──我们的眼睛──去看世界,然而我们却坚持地说,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完全整体,确切而又真实的世界!

现在假设另有一所完全封闭的房子建在山顶上,并且开有一个很大的风景窗,从这儿可以看见无际的天空和无限的旷野。或许,为了让它更显得美妙些,我们不妨说,到处都是鲜花园地,还有少女们在园中曼舞婆娑。在这个屋里也有一个小孩出生成长,这个孩子所看见的世界无疑地要远比那个从小窗口看出去的拥挤都市要来得伟大与美丽。如果说第一个孩子只有肉眼,那末我们可以譬喻地说,第二个孩子是具有天眼了。

通常我们都说只有天上的神或女神才有天眼,然而按照佛教的义理,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因为我们人类也能得到天眼,有两个方法可以使我们做到:一是透过「禅那」(Dhyāna),这是一个梵文字通常译为「冥想」(Meditation)。另一个方法是在肉眼上加仪器(要知道肉眼本身也是一种仪器,在今天甚至可以移植了)。虽然第一个方法比第二个高明得多,第二个方法却可能易于为现代人所接受。现代人依靠高倍望远镜可以看得很远很远。用显微镜可以看到肉眼所看不见的微生物的活动。今天,一个人可以借着人造卫星及电视看到万千里以外发生的事。有许多奇景在佛陀的时代是天眼所独享的,现代人也能看到了。在佛陀的时代,禅那可能是使人类能够超越肉眼限制的唯一方法。其实,人的看的能力原是无限的,我们之所以不能发挥这整个看的能力,乃是受了我们这对肉眼的限制,很明显的,佛陀深知这一真理。经过多年的禅那,佛陀发现肉眼的障碍可以打破,人原来的看的能力可以充分发挥。当一个人发挥了他原来的视力时,他将毫无困难地把视界扩展到天眼所能达到的范围。

说到这儿,我相信诸位不难了解肉眼是什么,天眼是什么了。在佛陀的时代,使人类了解天眼是很困难的。但是在现代,实际看来,我们每个人都拥有某种程度的天眼,因此,我们也就比较容易领会得到。

现在让我们来谈慧眼。

为了描述慧眼,我必须介绍一个很重要的佛法基本概念,这个概念在梵文里叫做Śūnyatā,通常把它译为「空」,更正确些,是译成「第一义空」。这个教义是很独特的,在别的宗教教义里可不容易找到。佛教浩瀚的经典有极大部分致力于研究「空」。我今天所能贡献给各位的,实在只是从汪洋大海中掬出来的一滴水,但我愿意尽我所能。以下是介绍佛陀常常使用的三种分析方法。而每一个方法都归结到宇宙万物万象本体原皆是「空」。

第一种方法我叫它「分解分析法」。

我这里有一架收音机,让我用它来做例子。这是一架我们叫做收音机的东西,现在我把它的扩声器拿了出来,诸位是否把这一个扩声器叫做收音机呢?答案是否定的。诸位将称它为扩声器。现在我又拿出晶体管,诸位把晶体管叫做收音机吗?又不是的,那是晶体管。电容器、电阻器、塑料套子、电线等等,又怎样呢?这些部分无一可以称为收音机。现在请大家注意,当各个部分都拆散移开了后,诸位能告诉我收音机在哪里吗?收音机没有了。因此「收音机」只是我们为暂时合在一起的许多零件的集合体所取的一个假名称。当一个人在心中把它分解时,它就失去了存在。因此收音机并不是一个永久性的实体,收音机即是「空」。(请注意这个「空」不是「实」和「空」相对的空,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因此佛法中更精密地称之为「第一义空」。)

不仅收音机是「空」,扩声器也是「空」。假如我拿出扩声器中的磁铁,诸位称它为扩声器吗?不会的,诸位一定称它为磁铁,假如我移掉架子,诸位称它为扩声器吗?也不会的,诸位将称它为架子。当所有的零件都拆开移去时,你还到哪里去找扩声器呢?所以,我们分解了扩声器,它就失去它的存在。扩声器不是一个永久性的实体,扩声器是「空」。

分解的分析法非常重要。因为诸位可以把这个方法应用到世上的每一样东西上而引出相同的结论:每一样东西都能分解,没有一样东西是永久性的实体。所以不管我们称呼它为什么,它总是「空」。佛陀把这个方法应用到他自己身体上。他幻想从他身体上去掉他的头,而后问道:这头是否还能称为人身或「自我」?答案是:否,它是一个头。他从身上取去手臂,这可以叫做人身或「自我」吗?答案又是:否,它是一只手臂。他取出他的心,问道:这是否是人身或「自我」?也不是的。现在我们甚至于更精确地了解到一个人的心可以移植给另一个人,而不把另一个人改变成这个人。他取去身上的每一部分,发现这些部分没有一个可以称为人身或「自我」。最后,在每一部分都移去之后,「自我」在哪里呢?因此他下结论说:不仅肉体是「空」的,就连「自我」的观念也是「空」。

第二个方法我叫它「归纳分析法」。

虽然我们在世界上看到成千成万不同的东西,人却能将它们归纳为少数基本原素。比如说,基于化学的特性,人类把黄金列为基本原素之一。虽然成千的金制物品,从复杂的黄金铸像到简单的金条,有各种不同的名称,但每种金制物品都可以熔解并再铸成另一形状,它们都是可变的,不恒久的。能保持不变的是共同的化学特性。因为有这共同的特性,所以我们就把所有的这些物品叫做金子。换句话说它都可以归纳成一个称为金子的单一元素。

在佛陀的时代,印度哲学家将宇宙间的森罗万象归纳为四种基本元素,就是:地、水、火、风。佛陀则宣称这四种元素还可以进一步归纳为「空」。并用金子做例子,佛陀的意思是:虽然我们已经抽出这一切金制物品的共同特性,称它为金子,可是我们能指出金子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吗?能指出金子究竟在哪里吗?凡是我们所能够指出的都只是金子的某一种特殊形状,例如金条,可是金条不能即代表金子,因为金条是可以变的,并不是永久不变的,因此「金子」这二个字只是我们给某些特性的一个名称,是没法拿出来给你看的。所以佛说金子是「空」。基于同样的推论,一切固体,都即是「空」。

不仅固体是空,液体又何尝不是空。液体的特性,也是没有永久性,没有固定的形状,是可变的,是无从捉摸的,是空。两千五百多年前,佛陀说,宇宙每一样东西都能归纳为「空」。(这即是「色即是空」的注释。不但色法是空,心法也是空,因为欧美人着重物质,所以我这篇讲词偏重色法,请读者注意。)

西方科学家也获得一个与此类同的结论,那确是很有趣的事。在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之前,西方科学家把宇宙万物归纳为两个基本元素,说这两个元素是恒久常存的;一个叫做物质,另一个叫做能。爱因斯坦用数学方法证明,将这两个元素统一了起来,说:物质也是能的一种形态,正和电是能的一种形态、光是能的一种形态等一样。他由此下结论说,宇宙万物万象都只是能的各种不同的形态。可是我们如进一步问,什么是能的原来性质呢?你能拿出能的本体来给我们看看吗?虽然我不敢武断地说西洋科学家的所谓能,同于佛法的所谓「空」,至少我说能的本体也是没有固定形状,无从捉摸,类似于「空」。

第三个方法我叫它「透视分析法」。

佛陀用禅那来实施这种方法,我们没有这样的功夫,不容易照办,幸好现代的科学成就,提供了许多工具仪器,可以大大地帮助我们了解这个透视分析法。

让我们再来谈谈这张电磁光谱(见前附彩图一)。我们知道,人类的肉眼只能看到宇宙中这个在谱上叫做「可见光带」的很小的范围。但是靠某种仪器的帮助,例如红外线仪、X光、显微镜等,现代人已能够看到「可见光带」以外的若干宇宙领域。为了更容易帮助诸位透彻了解起见,请诸位再看这张图表(见所附彩图一下栏)。这张图表所显示的,是藉不同的仪器,在不同的电磁波长下所看到的一个通常我们所谓的人。我在这张图表上标明了1到5,在「1」底下,诸位看到一个主要由红、黄及绿三种颜色所构成的形像,那是藉红外线仪所看到的人的样子。在「2」底下是肉眼不用其他仪器所看到的人。在「3」底下是透过X光所看到的人,皮和肉都不见了,然而骨架仍在。接着一个标明「4」的,是用显微镜所看到的人身各部分的分子构造图。最右边标明「5」的是一片空白。

诸位看了这个图,请不要误会,说这四个图和那一片空白是代表不同的实体,它们是同一个人。也不要误会,认为从左到右它们占据着不同的空问。实际上,它们是在同一个空间里的。为了再说得清楚一点,请诸位把我当作我所谈的那个人。请试想像,如果诸位的眼睛能看到红外线,那么诸位所看到站在这里的我便是红、黄、绿三色组成的形像。现在,再改用诸位日常使用的「仪器」来看,在诸位的肉眼里,我的身体显现出来了。再想象诸位的眼睛能看到X光,那么皮肉及血液都消失了,诸位现在看见的,便只是我的骨骼。再换另一种仪器──显微镜的眼睛──来看,现在站在这里的则是一个复杂的分子结合了。我们更进一步深入探讨,现代科学告诉我们,分子是由原子组成,而原子则由质子组成,最后一切质量都可以转变成能。能的原本性质是我们看不见,也抓不到,无形无色,无从捉摸的。让我们称它为「无形之形」,这个就是「5」底下的空白处。

请诸位注意这一事实,我仍是同一个通常所谓的人,但现在却以不同的形像在诸位的面前呈现:一个彩色的影像、一个肉体、一架骨骼、一个分子微体的结合,以及诸位从各种不同的境界看成的其他许多形态,最后则是无形之形。

这第三个方法──透视分析法,也引到同样的结论:宇宙间的万物万象都可以深究到它的根源,科学家称它为能,而佛陀称它为「空」。

有一点极其重要,要请诸位注意,前面我所说的都是意识理解,而「空」却是直接的经验境界。容我重复地说一遍:「空」是直接的经验境界。据说当一个人达到那境界时,他便会经验到一种极大的快乐感,比一般人所经验到的任何快乐感都要强几百倍。不仅这样,「空」是一种没有变动与无常之感的境界。

现在让我再推进一步。诸位都知道,认识了人的痛苦是导致悉达多太子放弃宫廷生活,做一个苦行僧,去寻求人类解脱大道的直接原因。佛陀列出了人类的八苦──苦在梵文里是duḥkha。这八苦是生、老、病、死、爱别离、怨僧会、求不得和无常(也即是五蕴炽盛)。我没有时间为诸位更详细地解释八苦,但是,如果诸位细心地将它分析一下,就可以断定,这八苦统统都跟我们所具有的肉体,以及我们称为「自我」的意识有关,或者也可以说,肉体和「自我」意识是造成一切痛苦的根源。

因此显而易见,在「空」的境界中,肉体与「自我」意识已不再存在,苦又怎么还能存在呢?当一个人达到那种境界时,宇宙万物,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成「空」观。所有人类的痛苦以及生死都消失了,都不再执着,这种人我们说他拥有了慧眼。

这就像忽然从一个极沉重的负担中解脱出来;这就像慈母和他失去了多年的爱子不期而遇的心境;这就像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大海中绝望地航行时,忽然发现一条地平线时的狂欢。这些是佛经上对一个人得到慧眼时,所经历的大喜悦的一点描写。

很多佛陀的弟子都达到了这种境界。在佛教里他们被称为阿罗汉,他们已是圣人。然而佛陀却向他们发出严厉的警告:「不要停顿在慧眼上!」佛陀指出,人的最大的病是执着;当人只有肉眼或天眼的时候,他把不完整、易变的,因而也是虚妄不真实的世界看成完全的,恒久的,真实的。他就执着于他所看到的世界,一切痛苦由此而生,这是一个极端。可是当一个人用慧眼看见了宇宙万物是无常的,不真的,「空」的时候,他喜乐留恋于这个「空」的境界,这就成了对「空」的执着,是另一个极端。无论是对「有」或对「空」,一旦有了执着,那个构成一切无明和痛苦之根的「自我」意识便不能完全绝灭,人也就不能彻底解脱。因此,法眼的获得乃是佛法中再进一步的教旨。

什么是法眼呢?一个人得到了慧眼之后,能不停滞留恋在「空」的境界里,却体认到:虽然他在不同的境界里所看到的都是虚妄不实的幻相,然而对那一个境界而言,这些幻相即是真的,这个人得到了法眼。

现在让我们再参考前面的彩图(附图一)。一个只有肉眼的人会坚持只有肉限所看见的一切是真的,他缺乏对其他境界的知识。一个拥有天眼的人会说红外线的形像、肉体、骨架、分子的复合体等等都是真的,并执着于这一切。一个拥有慧眼的人看出这个图上的一切形像全是无常、无实体和虚妄不真的幻相,唯有「空」才是真实恒久的状态,因此便执着于「空」。

现在一个拥有法眼的人会说,虽然这一切形像确实是无常、虚妄的假相,它们却不是与「空」分得开的另一实体,它们都是同体,然而就它们所在的境界领域而言,它们全都是真的,实有的。

「空]的直接体验给人以大智慧;然而若能把一切虽然都是假相,可是在它自己的境界领域里却是真的这一点认识了,那就会自然产生一种无条件的,无差别的,遍及一切的爱与慈悲。我们认为这种人拥有法眼,在佛教里则称他为菩提萨埵,简称菩萨。

一旦一个人达到了「空」的境界而又能克服了对「空」的执着,无条件、无差别、遍及一切的爱与慈悲,便自然而然地从一个「空」的直接经验里产生出来,那真是人类的奇迹,也因此使得佛法成为最独特、最精深的实践教义。

让我告诉诸位一个故事,用它来说明得到慧眼的阿罗汉与拥有法眼的菩萨间不同之处。

一座大厦失火了,只有一个导向安全的门。许多人──男人、女人、小孩──在这大厦里玩,他们之中只有少数人知道火灾的危险。这少数知道危险的人,努力寻求一条出路。路是又长又难走的。最后他们冲出浓烟,出了大厦,当他们再度在户外新鲜的空气里呼吸时,他们是如此地高兴,以致他们就只是躺在地上,再也不想做任何事情了。然而,他们之中却有一个人,不这样想。他记得许多人仍在这大厦里,而不明白火的危险;而且即使他们明白了,他们也不知道通到门口的路。所以,他便不顾自己的疲倦和危险,一再跑进大厦,去引导别人走出这危险的地方。

这个人就是菩萨。

另一个有名的故事,由赫士唐.史密斯教授(Prof. Houston Smith,他的中文名字是施锡恩)在他的杰作《人类的宗教》里介绍给西方的读者。故事是这样的:三个人为了到远地寻宝而旅行横贯沙漠。他们在烈日下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又累又渴,急切需要一个荫凉的地方休息,和一些水或水果来解他们的焦渴。忽然,他们来到一个有围墙的庄院。他们之中一个人爬上墙头,高兴地喊起来,就跳进了那庄院,第二个旅行者跟着也跳进了庄院。接着第三个旅行者也爬上了墙,他从那里看到一所美丽的花园,在棕榈树的荫蔽下,还有一个有喷泉的大水池。在渴累交迫,赤日黄沙的景况下,这是何等的诱惑!正当他要跳进庄院去的时候,他想起还有许多许多的旅行者仍旧在那可怕的炎日沙漠里拖着沉重的脚步彷徨,不知道有这个绿洲。他终于拒绝了跳进庄院的诱惑,忍耐着一切的苦,再爬下墙来,回到那漫无边际、炽热的沙漠里,去接引别的旅行者到这个荫凉休息的地方来。

我相信在座的每个人都不难了解,这第三个人是菩萨。

这里必须指出:这样的慈悲并不是表面的,而是发自内心,深不可测的。它没有诸如「因为我喜欢你」或「因为你服从我」一类的先决条件。它是无差别的,无条件的。这种慈悲和爱是从「空」的直接体验而生,是从完全调和、完全平等、没有任何执着的境界而生。

为了帮助各位更正确地了解法眼,我必须提出非常重要的两点。第一,法眼能观照真理的无限方面。正如在无边无际的太空中,天文学家指出许多银河、恒星、行星等等一样,在「空」的体验中看出无穷无数的境界,无穷无数的天堂、人间,无穷无数的有情众生和不可计数的活动。第二,具有法眼的菩萨是没有执着的。在《金刚经》里佛陀一再地说,当菩萨救度众生时,他对主体,例如「自我」;对客体,例如「你」;对其余的事物,例如行为;或对时间的概念都没有任何执着。因为如果菩萨对任何事物有丝毫执着,他便不能称为菩萨。

说到这里,我希望诸位对肉眼、天眼、慧眼及法限这四种眼已经有了清楚的观念。下面是禅宗里两首有名的偈及关于它的故事。

中国唐朝时候,有一次禅宗的五祖要他的弟子们都写一首偈给他看,以显示他们对佛法的了解。神秀上座呈了如下的一首: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佛拭,勿使惹尘埃。

五祖评论说,神秀只到了门口,还没有登堂入室。

一个名叫惠能的俗人也在寺内。虽然他没有接受过五祖的教诲,却是一个有大利根的人。当惠能听到这首偈时,他不以为然,便说:「我也有一首偈。」于是就宣读他的偈: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后来,惠能做了五祖的弟子并证到大觉大悟,成为禅宗史上最有名的六祖。他对不同根性的人施以不同的教诲。虽然没有这样的记载,我敢说,六祖会毫不犹疑地告诉一个来求教的初学者: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佛拭,勿使惹尘埃。

现在我想问:神秀是用了哪种眼作他的偈?惠能又是用了哪种眼不同意神秀而念出他的偈?为什么在他成了六祖之后,他却可以用他先前所不同意的偈来教人?现在六祖用的又是哪一种眼呢?我不回答这些问题,愿意把它们留给诸位,以便诸位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答案。

现在我们来谈谈佛眼。

到此为止,我算勉强说了一些关于前四种眼的解说。可是关于佛眼,我确实无法说什么,因为无论我说什么,都是隔靴抓痒,不会中鹄的。

但我也很明自,我不能就此停止,站在这里,一声不响,像佛陀那样,就只举起一朵金色莲花。不仅我没有像佛陀那种透过沉默能够传达了解的辐射力,而且诸位也不会满意。那是可以了解的,因为不但我们的眼是肉眼,我们的耳朵和意识也同样都是肉体的,所以我们必须使它们满足。因此,我总得说上一点儿:

1. 诸位一定会注意到,当我谈到前面四种眼的时候,总有一个主体和一个客体。譬如说,就肉眼而言,人是主体,世间现象是客体;就慧眼而言,阿罗汉是主体,「空」是客体;当我说法眼时,菩萨是主体而宇宙间万千境界是客体。然而,现在谈到佛眼时,倘若说佛是主体而宇宙是客体,那就绝对错了。因为佛与宇宙之间区别已经不再存在;佛就是宇宙,宇宙就是佛。倘若说佛拥有佛眼,这话是同样的错误,因为佛与佛眼之间也没有差别;佛眼就是佛,而佛就是佛眼。简而言之,诸位所能提到的任何相对观念,在佛眼下都不再存在。甚至「空」也不存在,因为「空」就是佛,而佛就是「空」。

2. 我对佛眼想说的第二点,是关于「无限的无限」概念。我说「无限的无限」是什么意思呢?如果我们说人类宇宙观的概念是无限的,那么拿它和佛陀宇宙观的体验相比较,只就有如一个泡沫在大海之中。这是不可信的吗?是的,这是难信的。但是让我们想想数学里说些什么。诸位知道一次乘方是一条直线;两次乘方是一个平面或面积;三次乘方代表一体积或空间,其大小已经可能是无限的了。现在四次乘方是怎样呢?五次乘方以至若干次乘方又是怎么样的呢?如果诸位能向我解释若干次乘方代表的是什么,诸位对佛陀的宇宙观──无限的无限──就已有点了解了。

3. 我对佛眼想说的第三点是瞬息性和「一发即到性」,这又是一个很难为人们了解的概念。对我们来说,时间的持续是一件确确实实的事。因为有这个时间的因素,人从一个婴孩长大为青年、成人和老年等等。若说在佛眼之下时间是不存在的,这是我们不能了解的。那就是佛眼之所以为佛眼。亿万年无异于一剎那。照我们的宇宙观看来,距离地球以亿万光年计的世界,佛可以在一瞬间到达,这是如何的奇迹!

4. 关于佛眼的第四点是互摄互入的总体性与无不涵摄性。诸位中可能看过一部叫「黄色潜艇」的电影。在那电影里,有一个真空吸管的怪物,它能吸进任何遇到的东西,它在吸完世界上一切东西以后,它开始吸它所站着的大地。真空吸管是如此有力,以致它把整个地球吸到了自己身体里面,于是它也吸进了它自己。这一个描写可以给诸位一些无不涵摄的概念。

综结而言,我对佛眼提到了下列四点:

1.无主体与客体,那是绝对立,没有相对概念;

2.无限的无限,那是绝空间,没有空间概念;

3.瞬息性和一发即到性,那是绝时间,没有时间概念;

4.总体性和无不涵摄性,那是无空无,没有空无所有的概念。

这是佛眼的四种概念。

在我结束今天的讲话前,我要给诸位再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有一对夫妇,常要争吵,后来他们听到了五眼的说法。有一天他们又开始吵嘴了,看起来那又将是一次像往常一样的争吵,弄得夫妻两人都恼怒非常,气愤颓丧,以致他们可以好几天见面不讲话。正在这当儿,忽然丈夫说:「现在我在用我的天眼,呀!你只不过是一具骨架,我为什么要跟一具骨架争吵呢?」妻子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放声大笑。丈夫问他:「你现在干什么?」妻子说:「我正在用我的慧眼,你已经消失了。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恼我了。我很快乐的在『空』的境界。」然后他们两个都大笑着说:「还是让我们都用我们的法眼吧。虽然我们都是假相,但让我们在这个境界中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吧。」

今天我们庆祝这位伟人──释迦牟尼佛的生日,智海法师还要赠送诸位一个大生日蛋糕。我现在所赠送的只是一些生日糖果而已。我的生日糖果是这句忠告:「不要总是用你的肉眼,要把视界扩大。」不要让你的心老是被这个细窄地段中所见到的事物弄得神魂颠倒。把窄带打破,把视界扩大,发展张开你的天眼。渐渐地发展张开你的慧眼。到了这个境地后,请诸位想着在那广大炽热的生死大漠中挣扎的许多同胞以及别的可怜众生;张开你的法眼。最后我希望诸位全都有佛眼,诸位都成佛。

谢谢诸位!

(一九六九年佛诞日以英文讲于纽约大觉寺,讲稿由舒吉夫人、唐龙居士译成中文。)

佛学一瞥

佛陀在到达最高的悟境时,他发现每一个人都同样的有本具的能力(在佛学内称为佛性),并且有同样的禀赋,可以明白完整及无限的宇宙,犹如亲自经过一样;只因为人的无明及对错误观念的执着,(即片段与不正确感觉的结果)阻碍了原具本能──佛性──的充分显露。

诸位朋友:

按照韦伯司特字典(Webster dictionary),「宗教」这个字指的是:「用崇拜的方式,去礼拜和尊敬上帝,遵从神的命令,以追求生命的途径。」宗教的定义相当多,但如果采用上面的定义,那么佛教便不能算是宗教了;因为佛法中并没有说有一位发号施令、人类必须服从的上帝。

佛陀不是一位全能的上帝。佛陀只是一个人。二千五百十四年前,他出生在古代的北印度,也就是现在的尼泊尔。他是一位王子,在廿九岁那一年,离开了皇宫,去寻求解救人类脱离痛苦的方法。到了卅五岁他完全开悟了。以后四十五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他向各式各样的人宣扬教义,从乞丐到国王,不存丝毫的分别心。他所发现的是宇宙的真理和人类生命的真实意义。所以,佛陀绝不是一位全能的上帝,他乃是一个楷模,一个每人都可以达成的楷模。在寺庙里见到的佛像是为追怀纪念他,并提醒我们:每一个人都能达到和佛陀同样的开悟境界。拜佛虽没有受禁止,但是庙内设置佛像的目的,与其说是供人礼拜,毋宁说是向佛陀致敬的意义。

在《金刚经》里,有一句人所共知的经文,佛陀讲得极其清楚: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佛陀开悟以后,发现了什么呢?要想回答这个问题,就像一只母蛙从池岸上回去以后,不能使水里的幼蛙体味到柔风和暖日的可爱一样。但当幼蛙们生出脚来之后,用自己的脚,跳到岸上,感觉到风和日丽的时候,他们才突然间领会到母蛙所说的话。佛陀发现:人类的语言文字,不足以形容开悟的境界,一个人必须凭自己的经验去发觉悟境。

然而这并不是说佛陀什么话都没有讲,其实他的教言浩瀚、丰富,因此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能够把它节缩写成为一本书。今天我只是想给诸位介绍一些佛学概念,希望为诸位建立一些基础,以便诸位作进一步的探讨。

佛陀告诉我们两项最基本的发现:他的第一个发现就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所了解的世界,只是整个宇宙中的极小部分。因为不完整的缘故,人们获得的是不正确的知识,而被引入了歧途。第二个发现就是,人类都具有了解完整和正确的宇宙之能力,只要将这原具的能力发挥出来,他就能解脱诸般痛苦,包括那不正确知识的果──死亡。

在我们进入这种高深哲学讨论以前,我要请问诸位:这在我前面的空间里,有没有什么东西?如果你生在几百年以前,你会肯定地答复:「没有,那是空的,没有东西在里面。」然而现在你们多半会有不同的看法,诸位当中有些人会说,这里面有空气。学过化学的人会更进一步说,这里面有氧气、氮气、还有水蒸气。今天如果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说:「我知道还有无线电波,因为当我将收音机放在那里,它会讲话。」这句话并不使你惊奇。一位物理学家会说得更多。他会提到原子、电子、宇宙线以及其他使近代人困惑的科学名词。刚才说的这一切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空间充满了事物,但是我们的肉眼却一点也看不到。人眼不能见到完整宇宙。人眼见到的只是一个很不完整的世界,所以诸位得到的知识也是不完整的。

让我给诸位再举一个例子,当你向我注视的时候,你不是会说,你看到一个结实的身体吗?你的眼睛又在给你一个不完整的印象。你曾否想到过,站在这里的这个身体大概百分之六十五是水份,百分之十以上是矿物质,主要的成份为钙、磷和铁百分之十左右是各种气体以及碳水化合物等等原素组合而成的吗?让我们用一个现在很时髦的名词:把我看作「高度的污水」(highly polluted water)岂不比一个结实的身体更为恰当吗?诸位的眼睛显然没有给你们这样一个印象。

二千五百年前,佛陀要想让那时的人,明了他们的眼晴不能看到宇宙的全景,因而对人生有错误的见解,是很不容易的。现代的人们可不再像以前那样愚蠢。去年我在纽约大觉寺讲了一次话(讲题是「五眼」),我介绍过一张「电磁光谱图表 electromagnetic spectrum」(见所附彩图二上栏)说明我们的肉眼只能看出宇宙的一小部分所谓「可见光带 visible light」,大家立刻明白了我们人类的视力受到肉眼的限制。

不但我们的眼睛没有看到宇宙全景,我们其他的器官所能做的也同样有限。请看所附彩图二下栏那张动物听音能力比较表(sound reception chart),表上列举某些动物──包括人类、狗、飞蛾、海豚等在内,所能感觉到的声音频率。所谓频率,就是一个声浪每秒钟的周率,声音频率越高,音节就越高。看了这张比较表,你会首先注意到:狗听到的声音范围,远比人所能听到的广。狗能听到自十五到五万频率的声音,但是人类平均只能听到自二十到两万频率的声音。那就是说,有许多高频率的声音狗能听到,而人则不能。不少动物在荒野中比人类易于生存,这也是原因之一。诸位还可以注意一件有趣的事,空中的飞蛾能觉察到每秒钟高达十五万周率的声音,比人类所能觉察的最高音要大7.5倍之多。如果按照人类的标准来看,飞蛾的音乐世界一定要比人类的丰富美满得多──水中的海豚也同样了不起。我相信现在我们都同意,人的耳朵所能听到的声音,真只是宇宙的一小部分,正如人的眼睛只能见到宇宙的一小部分一样。

人的其他三种官能所提供的消息就更少了。事实上,人的味觉和嗅觉远不如其他动物的官能敏锐,由于这个原因,佛陀说:人在日常生活中所感觉到的世界,只是整个宇宙的一小片段,是极不完整的,所得的报导多半不正确,因此人类便可能走入危险的歧途。

有人可能问,究竟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呢?他会说,几百年前人类对宇宙的知识没有我们现在那么丰富;然而他们不只生存下去,而且生活得或许比我们还要愉快一点。这一句话可能千真万确,一点不错。但是在我们断定这句话是否真实以前,让我说个故事给诸位听。

在印度有一个著名的故事:「盲人与象」,我相信你们多半已经听见过。一位国王唤来一些盲人教他们围绕着一只大象摸索,这些盲人不知道象是什么东西,每一个人只能摸到象的一部分,于是国王说:「这是一头象,现在你们告诉我象是个什么样儿。」摸着象的侧面身位的盲人说:象很像一座墙。抓着象鼻子的那一位害怕得用颤抖的声音说:啊!不是,它像一条巨大的蛇。用手指摸索尾巴的说:不正确,我要说象像一条小蛇或者一条绳子。那个矮小的,只能握着象腿的人接着说:陛下,这只象极像一棵树的躯干。

现在我要请诸位注意到一个要点,那就是,假如每一个盲人都知道他所摸到的只是象的一部分,并非象的整体,而他所摸索到的那个部分,的确和某种事物相像。那么那些盲人所说的话,该都是正确的。他们所犯的错误,乃是由于他们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考查到的是一头整个的象。所以,个别的发现是错了,他的意见不正确,而他的情绪反应,例如把象的尾巴当作一条蛇,因而惊骇,是不适当的。

所以,我们的感官所听、所嗅到的歪曲的、片段的和不正确的消息,会引起危险。我可以举出许多例子,现在只举两三个谈谈:人不能避免感染流行性感冒,因为他看不见在他眼前的病菌,简直便毫不犹豫地将它呼吸进去。人类发生了种族问题,是由于肤色的细微区别,他们根本不知道大家全是同样的人,我们大家身体都含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水份,都是「高度的污水」。人类彼此争斗,皆由于这个主体的「我」和客体的「你」之间的利害冲突,不了解「我」与「你」的区别是一项错误观念。这种错误观念是由于五官所得来的歪曲、片段的感觉,及另一个器官──脑──的误解,因而产生的结果。

我希望大家明了的一点就是,除非我们知道了人类是被感官及脑所愚弄,我们永远没有机会改变生活方式、解脱人生的一切苦恼──包括生死轮回在内。一个人一旦明了了上面的道理,接着的问题就是:人如何才能发现整个宇宙?

佛陀根据他个人的经验证悟,对这个问题提供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就是我要介绍的佛陀的第二项基本发现。佛陀在到达最高的悟境时,他发现每一个人都同样的有本具的能力(在佛学内称为佛性),并且有同样的禀赋,可以明白完整及无限的宇宙,犹如亲自经过一样:只因为人的无明及对错误观念的执着,(即片段与不正确感觉的结果)阻碍了原具本能──佛性──的充分显露。那就是说,开悟时无明和错误观念的执着消失了,整个的宇宙自然显现。

诸位也许要问:什么叫做佛性?佛性就是开悟的境界,是无法思维理解的,它只能靠个人的经验觉察出来。从佛陀的言教中,我们知道,每一个人──事实上应当说每一个有情,全具有同样佛性。因此,一切有情皆是一样,这一点是极其重要的。由于这一项根本的了解,佛陀教人戒杀;由于这一项根本的了解,佛陀的言教为人类提示了一个乐观、勇敢、慈悲和友爱的基础。

虽然佛性不易解释,佛陀的言教却启示我们佛性所具有的两个基本特征。一种是不执着,另一种是无限。今天我只能谈一点关于无限,就是空间与时间的无限:

一、人的原具能力,在空间是无限的。让我们用人的听觉作比喻来研究一下:人的肉耳能听到的最远的声音,是从远方云里发出的雷响,那只是几英里之外的声音。数百年前没有一个人怀疑,人的听觉能力只限于几哩之内。现在我们的信念便完全不同了;从研究生物学,我们知道人类的耳朵和机械的及电气的器具相似;电话发明以后,耳朵加上电话机便取代肉耳,因此听觉能听到的声音距离,就大大地增加了。当美国航天员登陆月球时,曾用某种电气的和电子的器具把人的肉耳的听觉距离,延长到二十五万英里之远。很显然的,现在人能听到的空间距离是无限的,要看我们使用的是什么器具。因此,人的原具能力,就是佛性,在空间中是没有限制的。

二、人的原具能力在时间上亦是无限的。很久以前,人早知道我们能在梦中看见已死的人,并和他谈话,但是我们却说那只是梦里的事,并不是在现实的生活里发生的。现在有一种机器,可以用电流去刺激某种脑细胞,运用这种新设备,产生了惊人的事情:那就是,一个人不但不用肉眼或肉耳能够看和听,还能鲜明地忆起以往的事情;更进一步,如同时刺激某些脑细胞,好几件事情能同时显现出来,正如同一些并列的电灯,当电流通过时全在同时间发生光亮一样。这种事实使我们更进一步地体验到佛陀说过的那些话,就是:过去、现在和未来全能在一剎那显现出来。因此,一个人的原具能力,就是佛性,在时间中也是没有限制的。

现代科学对支持佛陀的发现,已经有了不少的贡献。佛陀的发现是:人的佛性是无限的,人原有能力所能发现的宇宙,要比单凭五官和脑所发现的完备得多。再者,近代科学日新月异,正在发展更多的深妙理论及精密器械,以增加对宇宙的接触和了解。

在这一点上,我愿说几句关于现代科学的话。我感觉到近代科学给我以极大的帮助来说明佛陀的教义,那么近代科学领域里未来的发展是否可能使人类更接近开悟的境界,以彰显「佛性」或者启发佛陀透过禅定所全成的原具能力呢?我的答案是「是」,也是「否」。

我所以说「是」,是因为科学知识和技术发展的确颇能帮助人类多明了一点宇宙的事。譬如,因为科学的帮助,我们今天解释佛陀的发现,要感觉到容易得多。我说「否」,因为科学仍然是一种人的物质世界领域以内的活动;举个例吧!速度有一个限度,那是光或电的速度,那是一秒钟十八万六千英里,再没有其他更快的速度了。另外一个例子是绝对的零,在宇宙中没有一种温度能降到华氏-459.7度以下。还有一个限度,我相信比一切物质的限度,如我所举的速度、温度两例子,更为严重。那就是科学的活动仍旧在人脑控制的范围之内,人脑坚持有「自我」的观念。所以人,这个主人翁乃是一切科学活动发明的中心。这和上帝的观念是神学家活动的中心一样。科学家仍然不能丢掉自我观念。因此,除非科学能冲破这个限度的障碍,科学只能帮助我们多明了一些开悟如佛陀的人所说的话,但不能引领我们到悟的境界。依照我肤浅的见解:即使我们有今日的奇妙科学成就,如果我们要悟得正觉,我们仍须照佛陀所教示的方法去切实修行。然而,科学知识的辅助,就像坐在一艘汽船里驰往汪洋的彼岸,远比乘坐几千年前的帆船要容易得多。

佛陀教了些什么样的实验方法呢?方法很多,而禅(dhyāna)乃是佛陀所教的三种基本方法的一种,在禅的广泛类别中,变化也很多。

英文字meditation实在并不和dhyāna同义;dhyāna是真纯心灵集中境界的实践,是敏锐觉知和直觉观察的培养。

今天,我愿意介绍诸位一个简单的习禅方法。这个方法通常叫做「数息法」。你时刻在呼吸,但从来不曾注意到它。现在试试去数呼吸,数吸进的次数,但不必数呼出的次数。当你呼吸时,有的时候你作深呼吸,有时你并不这样,这并无关系,只要你如平时一样的吸入与呼出,不必用力。每次吸入时默数一次,当你数完了十,重复从一再数。每天先试试做十五分钟,然后渐渐延长时间,直到你能做到愿意延长多久就多久的程度。

虽然你可以在任何姿势下习禅,比如躺卧,我却建议你坐直,不必僵挺,也不要挺胸,最好盘膝而坐,因为这是可以使身体与心灵得到平衡的最好的姿势。两手相迭舒适地放在膝上,手心向上,两个大姆指轻轻相抵,背不要靠墙或椅背。你不妨闭着眼睛或半睁半开地、轻松地望着鼻尖。在开始时,你也许发现继续地数到十,有一点困难,而且你常常会心猿意马,一下子想起别的事来。但请勿忧虑,当你又想着计数时,再从一数起。

我很难描述这一种经验,但你如认真习禅久了,总有一天你会体验得到的:当你计算着呼吸时,你的本身及外界一切会在一个短暂的剎那间全然消失,只有纯净的明觉存在。这个片刻充满了愉快与宁静,对于你该是一项了不起的经验。可是如果你忽而想着你是在享受这种乐趣,一有了「你」的自己,你便立刻失去了那种经验,需要好久才能再度经验到它。但是这一种经验会一再重复,并且会逐渐持久。云雾在开散了,日光透射下来,一个良好的基础已建立起来了,你已可以修习进一步的禅那了。大觉大悟虽然还离得很远,顺风已吹满了你的主帆。

谈到这里,我已经介绍了佛陀的两项发现。第一,我们的感官和脑传递给我们一种对宇宙的歪曲、误解和不完全的看法,结果使人类遭受痛苦。第二,人类本来具有一种能力可以发现那个完整的、正确的和真实的宇宙,包括自己在内。我还介绍给诸位一种实际习禅方法,这个方法也许可以彰显你们的原其能力,去正确地认识字宙。

诸位也许会对我说,一切都好,然而这一种玄妙的道理和我的日常生活距离得太远了,不是我容易理解的。无论这个环境是如何的不完整与不真实,我却生活在这个环境里;这样高深而复杂的知识如何能帮助我呢?诸位朋友,你完全对的,但是我要提出一点:根据我的有限经验,我已经发现了很多人怀疑感官的可靠性,也有很多的人经验过一些潜意识的神秘力量,这些人如同在十字路口的行人,他们忽然发觉用我今天贡献诸位的一点知识,已能找到一个正确方向。你很可能就是那些行人中的一个。因此试试看,每天用几分钟的工夫练习数呼吸,那对诸位的身体健康也是有益的,会使你轻松、熟睡、安宁,并增加你日常工作的效率。

除了介绍禅那(dhyāna)以外,我想再贡献诸位两个建议,它们虽不是一艘船的主要引擎,但却很可能是重要的附属机件。事实上,诸位或许每天已经在那儿做了,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做而已。

第一个建议,在梵文内称为布施(dāna),布施一般被译成「赈济」或「施舍」。但是布施有更广泛的意义,与基督所讲的「博爱」很接近。在佛学内布施有三种。一、财施──就是将钱、食物、衣服及其他物质的东西送给缺乏需要它们的人,使他们离苦。二、法拖──就是用正确的知识去教人,使他们解脱苦恼。三、无畏施──就是帮助人解除各种畏惧恐布。

让我强调一下:布施的关键是要助人,而不盼望报酬。对于开悟的人而言,布施是一种出于慈悲和博爱的自发行动;对于普通的人而言,它是一种极好的个人训练,「目的在减少并消除人的一切痛苦的根源,也就是『自我』的错误概念。」正如佛陀所说的,执着盖覆佛性,而「自我」的观念则是最恶劣、最根深蒂固的一种执着。因此,「自我」是阻碍解脱的最大障碍,布施是消除我执的利剑。很有趣的是:一个人在一生当中总有一次大布施(Great Dāna)。什么是「大布施」呢?我的意思是说,大布施时一个人必须舍弃他所持有的一切的一切:即使他是世界上最有威权国家的独裁者,他也得舍割他的一切权威;即使他是亿万富翁,他也得舍弃他的一切财富;即使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妇人,她也要抛弃容颜;即使他是最贪心、最吝啬的人,他也要放弃一切的一切。

什么是所谓「大布施」呢?它发生在一个人临终的时候,死时没有人能带得走任何东西,无论它是一件怎么轻微或者它是多么心爱不舍的物品!但不幸的,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事实,结果大布施通常便成为一种强迫性、十分痛苦的事。诸位觉得吗?如果一个人在生时能习惯于布施,那么这种大布施的强迫性与悲痛自然会大大地减少了。

我的第二项建议是想用一个故事,来暗示诸位如何解脱各种心理的束缚;诸位可以按照自己的见解去了解这个故事的涵义。这一件事发生在约一千年前的中国。为了使诸位多明了一点,我必须先描述一下当时的背景。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中国男女的社交关系是极其严格的。诸位也许已经听到过,那时的少女在婚前是很少外出的。在佛教社会里,这种限制特别厉行。在当时的中国有一个佛教宗派,禁止僧人对妇女发笑,僧人不能碰女人的身体或在妇女面前袒胸露腿。如果违反这些戒条,便犯了大罪,下面是这个故事:

有两个中年的僧人,全在上述的那个宗派的佛庙里修行了多年,所以他们很明了上述的戒律。有一天他们出外旅行,在黄昏的时候,到达了一个河边。那儿没有桥或者渡船,但是河水很浅,他们相信涉水走过河是没有困难的。忽然他们看见一个少妇也想走过那条河,但是犹豫不决,不敢下水,正在十分为难时,其中一个和尚便走到女人的身边,背起她,步行过河。另一个僧人则对他的同伴所作的事,感觉十分惊讶、困惑、失望。他不高兴地跟在两人的后面,到了对岸。过了河,那个妇女谢了背她的和尚后,便离开了。以后两个僧人就继续赶路。往前走的时候,第二个僧人不能忘记那件事,他奇怪他的同伴怎样会违犯多年他们所遵守的戒律,甚至在别人面前犯下了大罪!那么当他独自一人时,他可能违犯了其他更重要的戒律吗?天快要黑了,那两个僧人找到一个破庙。他们已很疲倦了,就进庙躺下来休息。第一个和尚立刻入了梦乡,但是第二个僧人却不能合眼。首先他感到失望,后来又因为他的同伴犯了重罪而可怜他,替他祈求,希望减轻他的罪过;但是东想西想,急躁地翻来覆去,终夜不能入眠。天快亮了,当他听到同伴发出甜睡的鼾声时,他忍不住愤怒,于是他惊动吵醒了第一个和尚:「怎么了?你没有睡觉吗?」第二个僧人忿怒地回答:「你知道你所做的事吗?什么是我们的戒律呀?你怎么可以背着一个妇女走过河?我不能入睡,因为我尽力祈求减轻你的罪,但是你却毫不在乎,并且睡得极熟。」第一个和尚说:「啊!你是说那个少妇呀,我一过河,就把她摔掉了,但是你怎么还把她背在你的肩上呢?」

谢谢诸位!

(一九七〇年四月应纽约两所天主教学校之联合邀请而讲,由周胡安素居士译成中文)

佛教给我们的启示

如同电视荧光幕上的影像,是和荧光粒子受电子冲力刺激而显现的一样,现象是充满在宇宙间的「能」受了某种力量所刺激而显现。按我的愚见,这些力量类似佛学中所谓的「业」或「业力」。

佛教能给我们什么启示呢?这个问题的答案,既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很多]。按照佛学来说,这两种答案都是对的。

佛教给人很多启示,这是容易明白的。然而,要明了佛教没有给人什么启示,可就困难了。诸位今天来这儿的原因,正是为了要发掘佛教所能给您们的启示。既然如此,答案怎么可能是「没有」呢?

假如「没有什么启示」的答案是对的,那么,「有很多启示」的答案就错了。反过来说,前一个答案错,后一答案便应是对,两种相反的答案怎么可能都是对的呢?假如这二种答案都是对的,岂不等于说没有与很多没有差别,或者说无和多一样,或者零等于任何数目吗?这怎么可能呢?

问题的症结在于我们彼此之间传达心意的境界。在佛学中,这种传达心意的境界,可以分为三种,就是:开悟境界、知识境界与平凡境界。

首先,让我声明一件事,我是还没有开悟的。就像在母蛙和蝌蚪的故事里,我只是那只还没有长出腿,仍旧栖身在水里的蝌蚪,尚未经验过母蛙在水塘岸上所经验到的温暖阳光,或煦煦微风。因此,蝌蚪所说的日暖风和,仅仅是复述或解释母蛙所说的经历而已。同样地,我既然没有开悟的直接经验,此刻我想传播给诸位的,也不过是重复一下我所了解到的觉者讲过的话。

然而,我要强调这一点:「无和多,没有差别」或者「不存在和存在,并无两样」的说法,正是觉者曾对我们讲说的。

我们在佛教的文献里,读到许多此类的陈述。譬如《心经》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在许多其他的经典里,佛陀常说:「宇宙现象和空并无差别,现象即是空,空即是现象。」诸位和我既然都是现象的一部分,这就等于说我们和空没有差别,而空和我们是一体的。诸位能了解并欣赏这种说法吗?诸位是不是直接地体验到了呢?重复一句:是直接经验到的,而不是仅仅知道或接受这种说法吧?

假如诸位的答案是肯定的,我要向诸位道贺,并致最大的敬意。您们既然了解到您们和空并没有差别,便可以了解、欣赏「佛教能给诸位什么启示」这个问题是无意义的说法。诸位──主体──是空的。佛学──客体──也是空的,因为佛学也是现象的一部分。既然主体与客体两者都是空的,那么动作、学习便不成立,也是多余的了。因此,「没有什么启示」和「有很多启示」两种答案都同样无意义。说两者都对或错,也是无关紧要的。它们和婴儿的噪音或呼呼的风声一样无有意义。

有一点很重要,必须告诉大家:假如诸位真正体验到我即是空的经验,您们便不会受到任何痛苦的影响,因为接受痛苦的肉体在那里?受死亡苦恼的人又是谁呢?

这便是佛陀用下面的四句偈为《金刚经》下一个总结论的原因: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汝是观。

假如诸位还没有开悟,我希望把下面的经验告诉诸位。

大约是二十年前,我在香港的时候,我问月溪法师:「没有」为何等于「许多」,「现象为何和空一体?」他看看我,说道:

「有一次释迦牟尼佛在一个大会说法。他登上了讲台,静静地站着,然后,举起他的手,手里拿着一朵金色的莲花,脸上绽开了一个动人的微笑。参加法会的很多人,都觉得奇怪,但不明白佛陀的用意。那时,有一位佛陀的大弟子,名叫摩诃迦叶的,也会心地微笑。佛陀于是宣布说,甚深微妙的正法已经传给了摩诃迦叶。」

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月溪法师闭目不语。我那时无法了解他告诉我这个故事的用意,他的沉默更使我非常纳闷。因此,我问我自己:「我从这个故事里得到启示了吗?或者没有得到什么呢?」就在这个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他的嘴角上泛起了浅浅的微笑,同时也感觉到我自己脸上也有一层淡淡的笑意。我豁然感通,但不明白我的灵感的重要。一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这件事乃是人与人之间在开悟境界上心意传达的一个典型的例子。

几年以后,有人告诉我,如果要想明了现象即是空的道理,可以把现象看成镜中的影像,而把镜面看作空。影像既不能说是在镜子里面,也不能说是在镜子外面;也没有人可能把影像和镜子分开,或者把镜子和影像分开,两者是一体的。

虽然我发觉这是一个好的比喻,却认为它还不够恰当,因为影像是某种存在于镜子外面的实物的反映,但是我们却无法证明说在空以外,存在着一些事物,而现象即是它们的反映。因此,他的解释并不能使我满足。

后来有一天,在我看电视的时候,我忽然体会到把电视荧光幕比喻作空,把荧光幕上的影像比作现象,或许比较贴切些。在电视关掉时,电流切断后,电视荧光幕上便祇剩下一片空白;而转开了电钮,电子冲力刺激构成荧光幕的荧光粒子时,所有的节目都出现了。这些节目的确可以和现象相比。主要的差异是:电视的节目是两度空间,而现象则是三度空间。而且,我们知道电视广播的电波是有一个来源的,但对现象如何产生,则一无所知。虽然有这些缺点,无论如何,我发觉已经向前迈进了一步。

之后,我还有另外一次了解的机会。这次,我和一位物理学教授讨论粒子能。我提出了下列的见解,我说:宇宙间充满着无数静止不动的、无形也无重量质量的「能粒子」,在被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刺激时,这些「能粒子」便显现为复杂的现象。所以,我们碰到的不同宇宙间的形形色色,只不过是「能」的各种不同的显现。空间、光、热、火、电都是「能」的各种不同的显现。自从爱因斯坦之后,世间的一切物质或原子是「能」的不同的显现,也已成为常识。所以,无论是一件多么复杂的物体,例如一个人体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现象,或是一个人的生命,也只是「能」受了某种神秘力量刺激而引起的各种显现的总和。

总之,如同出现在荧光幕上的电视节目一样,现象出现于宇宙的空里。也如同电视荧光幕上的影像,是和荧光粒子受电子冲力刺激而显现的一样,现象是充满在宇宙间的「能」受了某种力量所刺激而显现。按我的愚见,这些力量类似佛学中所谓的「业」或「业力」。再说,电视的影像既不在荧光幕之内,也不在荧光幕之外,而且没有人能把电视节目与荧光幕分开,或把荧光幕与电视节目分开,它们是一体的。根据同样的理论,现象(包括产生能的显现的力量──业)既不在空之内,也不在空之外,而是因为没有人能把现象从空分开,或把空从现象分开,它们是一体的。

我把我的观察心得告诉了我的那位教授朋友,但他摇摇头说,这却不是他在科学内所学过的。

这个观念,将来是否能够用科学的方法来证明,还不敢断言,可是这一类教义的要点──物质与观念、人神与佛陀、形体和空、寡与众、存在和不存在,都是一体而没有区别的──乃是超越人类思维,深奥难解,并且是具有极强的挑战性的教义。这在佛学里称为般若波罗蜜多。

照字面解择,般若彼罗蜜多的意义是依靠智慧的圆满而到达彼岸;这个教义把现象和空一体性的最深悟境介绍给我们。这种悟境在梵文中叫做Śūnyatā,英文的传统译法,将Śūnyatā译作voidness或emptiness,很容易误解成空洞无一切的空,这还有待批注。诸位现在很能了解,Śūnyatā绝不是一无所有。

让我再说一遍:Śūnyatā是一种体悟到现象和空一体的境界。因为现象代表多,而空则代表无,所以Śūnyatā的思想核心就是「没有」和「许多」相同的教义,也即是我在前面所指出来的。

就在我介绍「业」、「般若波罗蜜多」、「空」等几个名词,并试说它们的定义时,我们之间的心意传达已转移到了知识境界。

这一种很难避免的境界,是我们人类的共同问题。二千五百年来,无数的僧人、学者及居士们,穷毕生的精力,钻入浩如烟海的佛教文献里去寻求佛法的真理。这种挑战力是何等的巨大,而他们所觉受到的灵感又是何等亲切;他们一旦接触到佛法,就很少有聪敏才智之士,能中途退出的。

我这几句话,实在是一种警告,因为佛陀曾经教导我们说:开悟不是知识的果,人无法由知识途径达到解脱。

首先,知识分子花费太多的宝贵时间在研究、严谨分析和辩论上。他们往往只有很少,甚至没有时间去实践修行。佛陀曾说过一个人被箭射伤的故事:这个人坚持不让亲友们去找医生来把箭拔出,而先要找出射伤他的人是谁?这个人是什么肤色?来自那里?这箭是用什么材料做的?什么人制造的等等问题。佛陀说,这个人在没有得到答案前,早就一命呜呼了。

研究而不修行的人,就像能背诵一本很厚的食谱,但从来不走进厨房准备食物的人一样,永远不能消除他的饥饿。修行因此是开悟的必要条件。在佛教若干教派中,譬如禅宗,甚至视修行──禅定或冥思──比知识还重要。

其次,人类的智能,无论是属于那一个范畴,宗教也好、哲学也好、科学或者艺术也好,是人类脑筋作用的一种功能。人的脑子像电子计算器一样,是根据它里面所储藏的资料为基础来工作的。人的脑子中所储藏的数据,大都从感觉器官所吸收而来。可是很不幸的是,我们的感觉器官太拙劣了,它们仅能感受到非常有限的数据,因此我们所得到的宇宙现象,是歪曲的。

在前两次「五眼」和「佛学一瞥」的演讲里,我用了一张「电磁光谱」的图表来说明这件事实。我们的肉眼仅能看到宇宙里非常狭小的一部分,并用了一张「动物听音能力比较表」来证明我们肉耳的有限能力。因为一个人经由感官觉察到的报导实在太不完整,因此,他获得的印象、他所拟的解释和推演到的结论,就可能在任何情况下非常错误。

再者,未觉悟者的脑筋,基本上是缘着直线工作的。是有限的、排他的;它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是二元性相对的。而在另一方面,觉悟者的本性流露,是统摄性的、完全自发性的、无分别性及全包涵性的。平常人脑筋的意识作用,就好比从一根管中窥视天地,他只能看到很小的一方,无法看到整个的原野。同样地,一个人是无法仅靠知识以达到开悟的境界。

因此,我们从知识境界得到的启示是:让我们接受这浩如沧海的佛教教义的挑战,没有它我们就不能见到正道,但是要避免陷溺在这汪洋大海中。佛教汗牛充栋的文献,本身就是一种负担,假如您执着它不放,它们便成为一种严重的障碍。人必须要摆脱一切缠缚,方才能谈到开悟。佛陀曾用木筏作比喻,木筏是用来渡河的。佛陀问他的弟子们说:「假如一个人渡过了河,知道还有一段漫长的陆路要走,却把木筏放在背上扛着,而不舍弃它,你们会说这个人聪明吗?」

现在让我们谈谈:我们能在平凡境界上得到甚么启示?在这个境界上的心意传达,可能是最重要的。因为一个人不论信仰甚么宗教、宗派,这些教义都是有用的、实际的,而且对于充实一个人的生命,极有裨益。

前面我介绍过一个梵文字──业。我说业是某种促使或产生能的显现的力量,而能的显现,就形成了一切现象。依佛学来说,每个人有他自己的业,因而有他自己所显现的世界。这是第一个教义。

第二个教义是:业是依因果律而发生作用的。这就是说,现象的发生无不有其特殊的原因或因缘。因产生果,果本身又变成因,如此推演,这就是自然的定律。佛学以道德观点解释这个自然定律,肯定善因产生善果,恶因产生恶果。

第三个教义是:诸位所生存的世界或环境,是可以因诸位自己的决心和努力来改进的。因为诸位此刻的行为正是未来果的因。那就是说:一个人可以用他自己的努力来改进或影响他的未来。一个巨大的因,不但会产生大的果,而且会较快地产生出果来。同样地,一个份量轻小的业(因),其所产生的果也较不重要及较迟。在佛学中,产生现果的业,不一定是在这一世造成的,而目前的行为所造成的果,也不一定就会在这一世显现,除非业的份量重大,果报才会重大,而且必然地立刻显现。

根据上面的教义,佛陀一再强调,叫我们不可太注意我们行动的果,而叫我们只要致力于多造现在的善因或善业。佛陀曾教过许多造成善因的方法,我想介绍给诸位的有两种。依我个人的经验,这两种方法所会产生的果,能使诸位在现世即获得更美满、更愉快的生活。它们真可以被称为「乐的泉源」。这两种方法,一种是由布施而得喜乐,一种是由禅那而得喜乐。

一、由布施而得喜乐 布施的梵文是Dāna,它可广义地解择为「帮助别人」。助人,令他们减少物质上的匮乏;助人,令他们增加知识、智能;助人,令他们消除各种恐惧。这三种在佛学中也叫财施、法施及无畏拖,都总称为布施。

一心助人达到不计自己的利害时,是布施的至高境界。这种布施是以体悟众生同体、人我无别为基础的。它是无区别性的、无条件的、无限量的,其力量来自纯粹的大慈大悲。这是释迦牟尼佛所教导的布施。

布施必然会给人带来自发的、纯真及持久的喜乐。我确信在诸位当中,不少人已经亲身经历过由布施而生的喜乐。然而很有趣的:假如一个人在实行布施时,期待着报酬,这种期待就会减少喜乐。假如诸位希望由布施得到完满的喜乐,就不可期待报酬、计较后果。自然律会安排善果的。诸位对报酬的期待及欲望愈少,诸位的报酬将愈大。

而且,布施的果是不可能计量的。一个在沙漠里旅行的人,把他自己的水瓶分给渴得快要死的旅客们去喝,他所造的善业,比起一个百万富翁捐献一万元所造的因,要大无量倍。实际上,我们的世界比起一个几百万人都在饥渴恐怖的沙漠,并不好多少。诸位的仁慈、慷慨、智能、知识、忍耐、参与善举以及诸位的几分钱,都是布施的甘露。我们都有许多的东西可以奉献给别人,佛陀在《金刚经》里如此开示我们:「读诵并为他人讲说经意,甚至于只是那经中的一句经偈,此人已种了不可思议的功德。」

上面贡献给诸位一些有关布施的基本观念,它就是能产生善业,给诸位喜乐和更好生活的第一个方法。

二、练习禅那而得喜乐 禅那的梵文是Dhyāna,是指佛教徒的一种修习,指利用不同的方法,如心意集中、直觉理解、无念无住等等,把纯粹的觉知提升到不同的境界。禅那一般译成冥思。但,假如您仔细研究这两字的意义的话,就会发现它们不是同义字。然而,在这篇讲话中,我用冥思以泛指「练习禅那」。

张澄基教授在他的著作《禅的修习》里,把各种禅那的方法做了一个很好的全面介绍。大体说来,练习禅那有三种进修的法门。一种是由气息入门,一种是由姿态入门,另一种是由心意入门。

在我前次的演讲──「佛学一瞥」里,曾介绍了一种叫「数息」的简单禅那方法,数息法是中国佛教天台宗所发展的。我所介绍的是六个连续步骤中的第一步。这种方法是极受佛教徒尊敬的。

今天,我要介绍给诸位第二种法门──姿态入门,这里所讲的姿态是指坐法。虽然盘腿打坐的姿势大体上为所有佛教徒所接受,西藏佛教和禅宗却特别强调它的重要性。以下是西藏佛教徒所使用的一种基本训练法。

这种方法的基本理论是:人都具有提升觉知和开启智慧的天赋能力,引导他悟得正觉。调整一个人身体的姿势,使他的原始能力自动地发展而无障碍,便是这种方法的目标。这种禅那的方法,有七项要点必须注意到。当我解释这些不同要点的时候,假如诸位参考前面所附的图片(见附图三),当会有点帮助。

一、准备步骤 在习禅前,用宗教礼拜仪式中那种跪拜姿势,跪拜三次,即是一种很好的准备步骤。佛教中所谓五体投地,那是把整个身体向前倾、扑在地上,则其作用更大。从生理学的观点来看,这样可以把留在身体各部的废气尽量挤出,并可松弛肌肉和神经。假如诸位对于宗教式跪拜不习惯,按照以下的方法去做,也可达到相同的目的:

1. 轻轻地连续用嘴吐气数次,在每次吐气将完时,弯低身体以挤出更多的废气。这动作可以盘腿坐着做,吐气将完时,用双手压小腹的两面;也可以站着做,把两臂毫不费力的下垂。身体虽弯低,但背部要经常保持挺直。

2. 轻松迅速地摆动双臂及双手,越快越好。放松两肩,要有身体重量下沉的感觉。

二、盘腿坐法 盘腿坐法的目的,是要达到身体的物理平衡,并借着把脚趾靠近心部,使心脏在收缩时少用点力。诸位可以如图1所示的双盘坐,也可以如图2所示的单盘坐,或如图3的散盘坐。双盘坐法并不一定就比散盘坐法好,诸位可以采取自己感到最舒适的姿势就行。

两肩和两膝是最容易受风寒的,所以在打坐时这两个部位应当保持温暖,可以用毛巾盖着两膝。

三、挺直背脊 这个姿势的目的,是在放松中枢神经系统的紧张和减除可能受到的压力,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为了达到这种准确姿势,坐时要注意下列各点:

1. 臀部比两腿所接触到的地面约高出三英寸。禅座有斜度的设计,即是为了要达到这个目的。

2. 头部微向前顺,但下颚稍向后缩,背部挺直,避免过份挺出胸脯。

四、环臂 适当地坐好后,跟着放松双肩及双臂,然后把双手轻轻地放在腿上,使双臂形成弧形。要注意的是手掌朝上,一只手掌放在另一只上面(最好是左掌在右掌上面),手指并拢,两只大姆指轻轻相触。这个姿势的目的,是增进身体内气脉循环,包括血液循环系统在内。两只大姆指相触,循环完全,但如果姆指相抵太紧,结果反而会增加身体的紧张。

五、以舌触上颚 舌尖轻轻触到上颚,但不要过份用力。在冥思时,舌触上颚可以增加唾液的分泌。咽下唾液,不仅可以保持口及唇的润湿,而且科学上已经证明,吞下唾液是对健康有益的。

六、眼和呼吸 在练习禅那的时候,不要谈话,也不要将嘴张大。除了有一种教法主张开嘴以助松弛外,大多数的禅师们都主张闭嘴,用鼻子呼吸。在习禅时闭眼或张眼,是无关重要的。对那些容易入睡的人,睁开眼打坐通常有点帮助,但大多数人会感到睁眼易使心神散乱而难于集中。眼睛半睁半闭,也是可用的方法。

在修习进行时,呼吸渐慢、渐深及渐轻是一种自然的趋势,可以不去理会它。据说禅定到了深入的阶段,鼻的呼吸变成非常微弱,全身的毛孔和脚底心,都会开放而成为供应氧气的来源。

七、用心的功夫 如同我在上面所提到的,禅那的目的是提升我们纯净的觉知。而纯净的觉知,照普通的字面意义,是毫无念头的觉知,然而当念头起来时,诸位必须避免去截断它,因为截断念头的决定,本身就是一种念头。任何一种幻觉都是念头,因此,对于任何可能有的幻象或声音,必须要视若无睹,听而不闻。请记住:凡是诸位能见到、感觉到或摸到的任何东西,都是客体而非主体。就像诸位的眼睛看不到它自己一样,主体也不能看到主体。所以,诸位要想悟证的真我本性,是诸位的脑筋所不能觉察到的。

在练习禅坐后,也有几个要点,要请注意:

一、慢慢地起身离座,避免即刻从事剧烈的身体或脑思想的活动。

二、多摩擦手掌和脚底心,以及按摩身体的僵硬酸麻的部位。走路也是练习禅那后的良好活动。假如一个人已经有相当禅那经验后,这种坐后的活动,对于他乃是修习禅那的一种延续。

练习禅那的最好时间,是在一夜酣畅睡眠之后的清晨。在感觉疲倦时,并不宜于习禅。

禅那的不断修习,自然而然会使诸位得到身心上的平衡。一旦达到身心的平衡,必然会得喜乐;一个患有慢性失眠症的人,发现他能很快而安详地入睡时将何等喜乐,又如一个极易激动和紧张的人,发现自己即使在一场辩论后,仍旧能够心平气和而不暴躁时将何等喜乐!

最后让我来给诸位讲一个故事,以结束今天的讲话:

从前有一位年轻的和尚,他一心要开悟,在很多的寺院里,花了好几年的功夫,不停地研究修行。他的心里充满了要想开悟的期望,充满了各种各样学道的法门,还充满着焦急。在参访过许多寺院后,他听说有一位非常有成就的高僧,这位老和尚极受认识的人的尊敬。因此,这年轻的和尚便投奔他,留在他寺院里,服侍这位高僧,希望从他那儿学到正确而最快的觉悟之道。

他尽可能地模仿着老和尚,学他的头发型样,也学他老是披上一袭仅能蔽体的褴褛袈裟。因为他认为这样做会帮助他的开悟。然而,三年过去了,他还是依然故我。

有一天这位年轻和尚晓得他的师父病得很厉害,可能会死去,他心中更是焦虑懊恼,他想:「我已经在这儿花了三年的时间,他并没有教过我任何开悟的法门。假如他去世了,我将到哪里去找另一个人来教我呢?」因此,这位年轻和尚便带了一把刀去找他的师父,他把刀对准躺在席上病得很严重的老和尚说:「师父,我花了三年时间侍奉你,希望你会教我开悟的法门,但是你并没有教我。现在你病得很厉害,这次也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你必须马上告诉我修道开悟的法门,否则我就要刺死你。」

老和尚看了年轻和尚一眼,叹气说:「亲爱的兄弟!即使我有什么法门可以传授给你,你的心里何处有空的地方来容纳它呢?」这位年轻和尚豁然开悟,向老和尚深深地鞠了个躬。

(一九七一年八月廿九日讲于美国新罕布什尔州松坛大会,由周胡安素居士译成中文)

一体不二

倘若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种物体的话,我们就会对于这种物体生出一个清晰的生与死的概念。不过,如果我们站在H2O的立场来看,不论是水结冻成冰或冰融解为水,都没有生与死可说,它们全是H2O。

佛陀说教的要义,是在向我们启示人生宇宙的真理,使我们得凭借自己的努力,不但了解它,而且体证它。真理的体证,犹如一盏明灯在暗室中忽然洞照,使宇宙间的万象众生,晶莹清澈。此种体证,叫做正觉。

不幸的是,这个宇宙真理与我们日常累积的经验与知识差别太大,以致我们甚难理解佛陀的教诲。为了减少这种困难,我在这次讲话中,将多借重比喻与实例。各位细心思量,也许可以自己发现必须克服的主要障碍是什么。

雪、冰、水、蒸气、云、雨皆是诸位所熟悉的名称。它们虽是不同的物体,但我们知道这些物体都是氢二氧一(H2O),它们的化学结构完全一样。

我请各位注意这个事实:当某种物体转变成他种物体时,譬如水变冰或冰变水,如果我们的注意力仅集中在某一物体时,便生起一有趣的概念。这种概念即是生与死。那就是说,站在冰的立场来说,当水凝固成冰的时候,就是冰的诞生;而当冰融解成水的时候,也就是冰死亡。在另一方面,站在水的观点而言,当水凝固成冰的时候,是水的死亡,而当冰融解成水的时候,乃是水的再生。由是可知,倘若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一种物体的话,我们就会对于这种物体生出一个清晰的生与死的概念。不过,如果我们站在H2O的立场来看,不论是水结冻成冰或冰融解为水,都没有生与死可说,它们全是H2O。

现在出现一个有趣的问题。人类所恐惧的死亡,会不会仅仅是由于他相信他自己的观点,相信这个肉身和意识就是我、「自我」而来的呢?这个肉身和意识是否可以和上面例子中的冰相提并论?而另有其他可与前例中的H2O相模拟的东西存在着呢?换一个方式来说明这观点:如果人类能明白这肉身和意识并不是「自我」,而另有相当于上例中的H2O的东西才是我的话,那么这一个肉身和意识的败坏,就只不过如冰之融,无所谓「自我」之死亡了。

讨论至此,各位可能要问,我所说的某种东西究指何物?你们又如何能将这某种东西看成即是你自己?在答复这问题之前,容我先问你,为什么你说这肉身和意识就是你──你自己呢?你可能用下面三个理由来答复:第一,你对你自己的身体知道得最清楚。第二,你肉身的一切活动完全受你自己的意志所支配。以及第三,人们根据你肉身的状态来认识你。由于这些理由,你就认定这肉身为你自己。你可能尚有其他理由,不过让我们分析一下这三个答复。

你说你对你自己的身体知道得最清楚,因此你深信这个肉身即你自己,这想法可能并不尽然。你现在正与许多其他人士坐在此厅中听我演说,你是否同意:你对此刻此厅中进行的事的知悉,要比你知道胃里的情况清楚得多。又譬如观看一场足球赛的感受,比了你身体某部分白血球抵抗细菌的感受(如果能有所感受的话),岂不是要亲切生动得多?

你的第二个理由,所谓这个身体是受你的意志力的支配,所以你就认定这个肉身是你,这是大有问题的。在我看来,支配一羣人,实在要比调节你身体中的血球的流动容易得多了。譬如,政客们很可能发动成百万人的示威游行,但都从来没有那位统冶者能下令停止他这个肉身的衰老。

第三个理由只能在瞬间内有效。因为,认为人们因你的状貌来辨识你所以这个肉身是你的理由,本身即摧毁了这个论点的效力。你不妨看一看你在儿时父母为你所摄的照片,照片里你的样子与你如今的模样已是大不相同,这证明了你的肉身是刻刻在变。如果你以这肉身的状貌来认定是你,你将发现实际上你已历经了无量数的死与生,原因是你的肉身每一剎那都在变。

我们且用科学的方法来分析这个肉身。为了这,我得借用〈五眼〉这篇讲稿内的二个图样来阐明(详彩色插图第一页)。在下面一张图中形相(2)所呈现的这个大家所熟悉的身体,显然只是无数形相的一个。它是用肉眼凭借某种光波(图中以七彩表示,称为可见光带的部分)所显现的形相。因为电磁光谱中的周率无限,所以形相也无限,图中所列仅少数形相而已。把你自己认为你整个光谱所显示的形相的总和,岂非比把形相之一的肉身肯定为自我更为正确些吗?

请勿忘记我在开始时所说的话:甚至佛陀也承认解释他教义的困难,因为他所证悟的宇宙人生真理大不同于我们日积月累的经验知识!试想一位自幼生活在牢狱里历经年所的人,怎能期望他相信海底奇景或者有人登陆月球的事实──他甚至根本不知月球为何物。我无意以这番话来令各位感到沮丧;相反地,我是在告诉各位,在这个黑暗的牢狱之外别有一个天地,而这正是我们大家与所有人类的希望与光明。人生的意义与美好,就含藏在对这个希望的追求与实现。

那么,佛陀证了正觉之后说了些什么呢?佛陀说:宇宙与你是同一不二的。你即宇宙,宇宙即你。佛陀教了许多方法,使人能经由自己的努力以发现这一真理。这些方法都可导致自我与宇宙一体的正觉。其实,使你自己与某些东西合为一体,并非新观念。数千年来,中国人和欧洲人都教人视家与己为一体,爱国主义倡导公民与国家为一体,政党的教条要求党员把党和自己视为一体,很多宗教则宣传人与上帝合一的教义;佛陀则宣示自我与宇宙一体的真理。然而,在佛陀所教导的一体与所有其他一体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区别。在所有其他的情形中,都有两个对立的个体:你与家族,你与国家,你与党,你与上帝;你永远成不了上帝。但是佛教的一体,是消除二元,同一不二,你即是宇宙,宇宙即是你。

这一个不同点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既然宇宙即是你,那么宇宙中所呈现的每一件事物也都是你。地球上所有的人类──且不提地球上和其他星球上的生物,都是和你一体,都就是你。因此,如果别人受苦难,你即受苦难;这并不是你眼见别人正在受苦而起了怜悯之心,是你,你自已正在受苦呀!别人愉快,你就愉快。别人有成就,你就高兴这成就。别人有困难,就是你的困难。

这一体不二的认识,即是世界和平与宇宙和谐的基础。试想下面几个实例:当你的右眼欣赏美貌女郎时,你的左眼有没有妒忌过?或者,当你的脚受伤流血时,你的双手可曾视若无睹吗?你的双手双脚可曾发过这样的牢骚说:它们终日操劳而舌头只是讲话吗?我们身体的各部门都彼此和谐相处,合作无间,正因为它们是一体,同一非二。所以,只要你能了悟并认识宇宙与你是一体不二,许许多多的和谐和幸福,都会因此而来。宇宙是何等的美丽!生命是怎样地有意义!

亲爱的朋友们,当你渐渐获得你与他人实为一体不二的感受时,你就走上导向正觉的大道了。谢谢诸位。

(一九七二年三月十二日及四月八日为圣约翰大学师生及妇女协会讲于纽约大觉寺,由台湾译经院的吴京源、何光模、杜若洲、许洋主居士合译成中文)

三周修静报告

您勤奋努力、不厌不懒的做人,是要时时相应于一切智的智心,并以无所得的心胸,念念任运,这才是正确的做人,才有希望跳得出这迷糊昏沈的生死轮回境界。

各位法师、各位同修:

去年在三星期的修静期间,我虽然每天打三次太极拳,但总觉得运动和静坐及读经还欠调和。今年很有缘,修静之前,正好敏智法师从香港来,传授了我一套帮助「运气」的体操,于是我将二次体操、二次太极拳及适当的户外劳作,配合在六次的静坐项目中,觉得在修持上比往常更有身心宽畅的感觉。因此,我想到身心动静适宜的配合,实在是修静的一个必要条件,若一味的偏重于任何一种的猛修,都可能失其平衡,不是顶妥善的修法。

今年我发心看《大般若波罗蜜多经》。各位都知道这是一部长经,一共有六百卷。我计划和《大正大藏经》核对改正错字,并作标点的校订,所以预计这次看一百卷,如平时不看,那么六年可以看完。可是这部香港影印的《大般若经》,主持的人曾经下过一番功夫,很值得赞颂;因为错字极少,逗点断句欠准确的地方也不多,所以我在这三星期中,竟读完了一百五十卷。现在想每天再看一些,或许三年就可以圆满。

今天乐渡法师叫我对各位同修做一个三周修静的报告。我不知应从何说起,也没有事先准备,只好就拿此刻想到的几句经文,介绍给各位。在《大般若经》中,具寿善现曾对几位天子,说了下列几句话:

如幻有情,对如幻者,说如幻法;

如化有情,对如化者,说如化法;

如梦有情,对如梦者,说如梦法。

这三句话的重心,在如幻、如化、如梦;听上去好像很平常,在许多佛经中都提到。可是这次我忽然想着,如果我们能把这几句话的公式,应用到日常生活中去,却很有变化无穷、运用无碍的味道。我在修静期间,常常应用,很得受用。现在举几个眼前的例子,看各位是不是也能欣赏。各位现在是不是在大觉寺呢?这岂不是:

如幻有情,来如幻寺,拜如幻佛?

下午您们要听仁俊法师讲经,正是:

如幻有情,听如幻师,讲如幻经。

我们共同用斋的时候,莫非是:

如幻有情(这里可以指您自己而言),同如幻众,用如幻斋?

等会儿出庙去,也许碰到一个面貌凶狠、言谈粗野的人,对您很不客气,您怒从中来。可是一想,这岂不是:

如幻有情(指您),看如幻脸,听如幻声?

这样一想,则似乎光火对骂的机会,就会减少了很多。

例子可说是举不胜举。照此类推,一举一动,一事一物,都可以应用这个公式。如幻也好,如化也好,如梦也好;总之,无论白天晚上,您所看到、听到、摸到、受到的一切一切,都是如幻如化如梦,乃至连您自己也是如幻如化如梦!

听到这里,各位可能要说,如果日常生活的一切,都是如幻如化如梦,您岂不是等于说,我们每天都在梦中,迷迷糊棚、昏昏沉沉的过日子吗?

亲爱的同修,您这话一点也不错,我们的确是每天都在如幻如化如梦的境界中,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过日子,只是很少人肯这样自己承认罢了。

您且想一想,从您有知觉到现在,这过去的几十年中,世事的变化,人物的迁移,还不是如幻如梦!有的比梦境都还虚浮。您再想一想,您过去的种种遭遇,不但喜怒哀乐,就是您最熟悉的人中,也已经有好几位永远不会再看到了,这还不是如幻如梦?就是昨天吧,好像还在眼前,可是您仔细回忆一下,昨天的事情,又何尝不是如幻如梦的过去了呢?今天早上的事吧,也是如幻如梦的一晃就过去了。甚至于目前,又何尝不是在如幻如梦之中呢?如果您在梦中看到这种景象时,您又何尝会想到「我是在做梦」?

未来吧!更是渺茫了,更觉得像是在梦中似的企盼期望。

不但今世如是,前世也是如此。您已经这样如幻如化如梦,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生了死,死了生,总是没有跳出这生死大海、六道轮回。有时因为起惑、造业,还免不了要堕落到三恶道去,惨受苦痛。

所以,我们现在顶要紧的问题,不是在追究究竟我们是不是在如幻如梦的境界中,而是怎样才能跳出这种如幻如化如梦的迷糊昏沈境界。《大般若经》中又有这么几句话,是说要跳出这生死昏迷的境界,应该

以相应一切智智心,以无所得为方便,勤修一切佛法。

这三句话是,释迦牟尼佛以大悲心传授给我们做人生活的总方针。

首先我们得注意,虽然我们所处的境界,连我们自身在内,都是如幻如化如梦的不实,可是我们要勤修一切佛法。因为非如此「以幻修幻」,我们就永远没希望跳出幻境,将永远仍旧流转在这可怕的生死轮回中。所以必须要勤修,要勤修方才有希望。今生一下子就过去了,这可能是千载难遇一次的机会,不要让它轻易溜过去!

那么什么叫做一切佛法呢?一切世间的事,其实都是佛法。所以勤修一切佛法,就是叫我们要勤奋努力、不厌不懒的做人。这可不是说如果我们勤奋努力的争名逐利,也可以了生死、脱轮回,关键在上面还有二句,那是:

以相应一切智智心,以无所得为方便。

您勤奋努力、不厌不懒的做人,是要时时相应于一切智的智心,并以无所得的心胸,念念任运,这才是正确的做人,才有希望跳得出这迷糊昏沈的生死轮回境界。

「一切智」,简单的说,即是佛所具有的智慧;也可以说是佛菩萨的严净佛土、广济众生、宏愿万行的总称。所以,「以相应一切智智心」就是说:我们的心念智力,要时时和佛菩萨的大智宏愿相应。一念一动回向严净佛土、广济众生。

「无所得」,也就是不着相、不执着、不分别。譬如您说:「这一位法师是我欢喜供养的」,这就不是「无所得」。您有了选择的对象,不但是法师,而且是这一位法师,不是任何其他法师。您有了欢喜和不欢喜的区分。您的供养即使不是求福报,也是为了满足您对这位法师的欢喜或不欢喜。这都是「以有所得为方便」,而不是「无所得」。所以,第一句虽然要您一念一动都以严净佛土、广济众生为目的,第二句就指出要不执着这个目的。《金刚经》里说「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就是这「无所得」的道理。

因为「无所得」,就没有人我的对象,更谈不到求福避祸的希求;因为「我」都没有,何来祸福?那里还有喜乐和恐布?

这样地大自在、无界限的勤修一切佛法,乃是本师释迦牟尼佛以大悲心传授我们的无上妙法。

最后,我想说一句「以有所得为方便」的话:各位听了 我今天的报告,不知是否心中明白了些呢?还是更加迷糊了?

谢谢各位。

(一九七一年九月三十日讲于纽约大觉寺)

五月花

了解又承认世界上的一切现象及思想,其不真实有如夜梦,其不永久有如闪电,则占有欲及「我」的执着自会减轻;当「我」见消除时,仇恨、岐视、 自私及贪欲亦随之而消减。汪洋将渡,地平在线彼岸已隐约可见。

亲爱的听众:

在今年的全国祈祷日,五月十四日,我应邀至纽约市作一公开祈祷。那祈祷文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为祈祷的引言或背景;第二部分为祈祷正文;最后部分为结论,在结论中我引用了佛陀所讲的一首偈。会后一位年轻的女郎问我,何以选择这个偈作为我祈祷的结论,我答了她,可是没有时间给她详细的说明,今天我盼能予以解择。

让我先读祈祷文:

愿我美国人,值兹二百周年纪念,重申我们祖先的决心,升起我们的『五月花』的船旗,横渡这仇恨、歧视、自私及贪欲的汪洋,以抵达那慈、悲、喜、舍的彼岸。

愿我美国人,值兹二百周年纪念,重申我们的决心,将弟兄之爱扩展到地球上所有的人羣。愿我们信藉所有宗教的综合智慧,救拔自身以免因自己而毁灭。

今天,我们人类最大的畏布,并非来自自然界,我们最大的畏怖乃是我们的自心。

在结论中我引用了《金刚经》中佛陀所说的一首偈。

我愿先将中文念给各位听: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英文意译如次:

「世界上所有的现象及思想,是不真实的,有如一梦,
亦像是幻术,是虚影;
世界上所有的现象及思想,
是不永久的,似水上的浮泡,
像露水,亦像是闪电。
人们对世上的现象及思想,
应作这样的观察及认识。」

当我答复那位女郎为什么我选用了这首偈时,我说:「因为这首偈正是我们的『五月花』。」她点点头,似乎还有些话想说,可是另一位插进来讲话,我们就没有机会再谈。我衷心的希望我今天所讲的解释,能辗转使这位女郎知道,也许可使她更为满意。

在我解释何以这首偈是我们的『五月花』前,我也愿将祈祷文的背景介绍给各位,我说:

「人类已经能将人送上月球,可是我们还无法消除集中营中的恐怖与监狱的需要!

「我们花了亿万元的金钱研究消灭那害人的疾病,可是我们极少致力于根除人类互相残杀的因源!」

每次我想念及此,心中是无限的悲哀。几千年来,人类还是不能将自己从恐怖中解放出来。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总未能消除仇恨、歧视、自私及贪欲。但是为什么我们不能消除这四种习气呢?人人都晓得它们是罪恶的根源啊!理由是人类有着极强的占有欲。这种占有欲就形成执着,但是为什么会执着呢?这理由很简单,因为人有「我」及「我所有」的观念,我们说:「这是我的。」

这种「我」的观念,又因为相信这个「我」及四周的世界是真实的而更加强坚执。不但是真实的,而且更是永久的。虽然当清夜扪心时,我们也了解这是痴人妄想,因为我们深知世上从没有人是永远不死,也从没有人,不论是男是女,临终时能将金钱、权威或美貌带走。

因此,了解又承认世界上的一切现象及思想,其不真实有如夜梦,其不永久有如闪电,则占有欲及「我」的执着自会减轻;当「我」见消除时,仇恨、歧视、自私及贪欲亦随之而消灭。汪洋将渡,地平在线彼岸已隐约可见。此所以我说这首佛陀所教的偈言,正是我们可赖以横渡仇恨、歧视、自私、贪欲汪洋的「五月花」。

现在,让我向各位提出几个问题。当英国人听说大洋彼岸有一片美丽的大地,在那儿宗教的信仰是自由的,而一艘名叫「五月花」的船正张帆待发,是不是所有听到的人都争先奔赴该船?答案是:否。万千的人都是怀疑不信,仅只有一百另二个人搭乘了「五月花」。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五月花」一离开英国的普利茅斯港,是否立即开到了美洲这新大陆?其答案也是:否。「五月花」自九月六日开航,在广阔无际的大洋中,狂风怒浪,日以继夜,在生死瞬刻的挣扎中,足足航行了七十二天,于十二月十一日方抵达新大陆的海岸。

我最后一个问题是:当「五月花」到达新大陆时,我们的祖先是否仍旧停留在船上?并不,直觉的智慧促使他们立即离舟登陆。

这三个问题及答案是很契合我今天所讲的。请看:

第一、地球上有四十亿的人口,可是有多少人知道这首佛陀的偈──我们的「五月花」?更有多少人愿意登上这艘船而开航!

第二、已上了船的人,不要自欺自骗以为这生死汪洋是可以很快渡过的。它将是艰苦久远的奋斗精进。

第三、而这一点我要请各位特别注意;当一个人了解又承认世界上一切的现象及思想是不永久也不真实的,当仇恨、歧视、自私、贪欲消除时,直觉的妙慧会自动地显现出四种无量心:慈──予人以乐,悲──拔人之苦,喜──因他人的成就好运而喜,舍──因执着的消除而心境清净安宁。

当这种境界显现时,永久或不永久,真实或不真实的观念,一概失去其意义而不再浮上心头。这正如我们的祖先,当抵达新大陆时,「五月花」已不再需要。

这个法会不久即将结束,是不永久的;明天您对这法会的回忆,还不是如同一梦,是不真实的。可是我今天的话很可能已将您带上了您自己的「五月花」。请您将我所讲的带给您的家人、您的友好,带给全国的人民。让我们衷心期望,当三百周年来临时,您的孩子、您孩子的孩子,将会在一个充满了慈、悲、喜、舍的社会里,重在此地相会。

多谢各位。

(一九七六年八月十五日讲于美国松坛,由周胡安素居士译成中文。)

在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佛教

在修养自己和本性契合的过程中,这些好的品性,会像偶然穿透深厚云层的太阳光芒,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这种显露是一个人的自由意志的真正产品,因为这种自由意志会创造善业,善业又会产生善果,而这些善果又是以后业果的善因,这样发展下去,一个人便具有开悟的潜力,能明心见性而成佛。

第一讲:生与死的概念

在基督教的《圣经∙约翰福音》第十六章第十二节中,耶稣对他的门徒们说:「我还有好些事要告诉你们,但你们现在担当不了。」这就是说,耶稣传授给门徒的教义,只是他所知道的一小部分,因为照当时门徒的理解能力,他们只能领会那么多。不幸耶稣在三十三岁就去世,时间不允许他传授给门徒一套完整的教义。耶稣所知道而未曾讲的究竟是什么?至今,还是一个没有解答的谜。

佛陀呢?佛陀活到八十岁。从他开悟时算起,他教导门徒整整四十五年,有足够的时间来逐步引导他们学习、修持不同阶段的教义──从以自我为中心的解脱生死痛苦一直到最深奥的出世(超世俗)教理。

如果我们假定这两大宗教的创造者都具有至高的智慧,那么佛陀所阐释的许多教义中,很可能有许多是耶稣所知道而没有时间传授给门徒的。

因此,我认为基督徒研究佛法似乎具有一种特殊的意义,那就是去探求耶稣知道而未及说出的教理。

佛教的生死概念也许即是这一类教理的一个好例子。所以我纔先说了上面这些话。

现在,让我谈一谈在人们心目中悬疑了数千年的一个神秘问题。这个问题就是:「人死了以后,会怎么样?」

实际上,一切政治思想和哲学观念的体系,如儒教等等,所谈的都只是生,而不及死。孔子说过:「未知生,焉知死?」从实际的观点来看,关于生的一切问题,确乎是比较重要,也更切身,但若因此就避而不去寻求死后怎样的答案,则死的事实,以及死后怎样的问题,将会永远悬而不解。不但如此,如果人们确能知道人死后是怎样的,人与人间的关系,也很可能会因而大大的改变。

我们须知道,孔子并没有说死是断灭,他也没有说死后不再有未来的生命。他的意思是:活在世界上做一个循规合理的人,比寻求死后生命的答案更为重要。

可是,多数的宗教都有一套关于死后生命的教义。在全世界的宗教中,有两种主要理论:一生论和多生论。一生论说:生是一个肉体的生命开始,体内有一个精神个体叫做灵魂,死是这一肉体的毁灭,而不是灵魂的毁灭。死后,灵魂依造物主上帝的判定,会升入天堂,或堕入地狱。基督教便代表这一类学说;它却只止于此,不再讲此后又如何。其涵义似乎是:每一个人只有一次的生命,死后,不是永在天堂享福,即是永在地狱中受苦,了无出期。这一套说法究竟能否代表耶稣的全部教义,不得而知。很可能耶稣还有更多涉及生死的教义待传。然而,在当时,即使这一个有限的生死概念,也不容易使人了解。耶稣没有时间更进一步地去教导,将理解提升到更高的境界。

多生论说:一个生命的生和死,不过是其一连串无限生命中的一环,这个生命以五种不同的形态变换出生。这五种是:天人(即住在天上的神)和人(世人)、畜生、饿鬼(即在世间可以自由行动的鬼)和狱鬼(即囚居地狱的鬼)。一个人死后,会以新的一种形态再度出生;他或她可能再生为人,也可能登入天堂、做畜生、做饿鬼,或是囚居地狱。以此类推,一个狱囚,当其罪业报满时,也会以畜生、人类等形态再度出生;一个天人也会死亡,而再生为人或下降地狱等等。这样地,一个生命在不同形态的变迁中,会无限期地继续下去,生而死,死而生,一直要到生死的概念对这个生命已不再有意义的时候,这个生死的连环方始中断。

印度教和佛教是承认这一种多生论的,但两者却有一个重要的不同观点。印度教相信:当人和梵天──全能的神──融合时,这种生死的概念便失去意义。佛教的说法是:当人开悟时,它就失去了意义,因为这种生死概念已不再适用。要了解这个佛教的概念,我们必须先明白佛法常是在两种境界上解释世间及出世间的一切现象的:一种境界是开悟境界,就是觉者体会了终极真理的境界。另一种可称为世俗境界,这种境界又可再分为知识境界,也就是此刻我们所聚集在这儿的境界;和凡俗境界,便是一般世人通常所属的境界。

生死概念,在开悟境界中是不适用的。(这一点我以后当再说明)。但在世俗境界中,佛教主张多生论,并承认一个人有独立的存在。这一点可以和基督教及印度教所主张的灵魂相提并论。灵魂有它的独立性,在连续的生命中,以天人、世人、畜生、饿鬼、或狱囚种种形态出生。

在此,我必须特别指出,这所谓独立性的延续,并不是说这世的肉体可以转移到来世,也不是说储藏在脑中的一切可以带到来世去。事实上,肉体是时时刻刻在那儿变的。只要看看在不久以前拍的那些照片,你便会同意我的说怯。真正进入来生及许多未来的生命,以构成独立存在的连续性的,乃是一个人今生一切行为(包括思想)的果。在佛教和印度教中,叫做业的定律,下一次的讲演即以业为主题。

讲到这里,你或许会说:「很好呀,但是(一)请让我瞧瞧天堂和地狱、天人和狱囚;(二)请你证明我在生前便已存在,而且在死后仍旧存在。」

关于第一个问题,让我问你:「你相信你的眼睛看得见天堂和地狱吗?」如果有人确能使我们看见天堂或者地狱,我们难道不会说,那只不过是一种幻觉或者魔术,因此便不相信呢?如果你研究过电磁光谱(请参阅本书〈五眼〉篇),你也许会同意:人的肉眼只能看到宇宙中极小极小的一部分,几乎可说,整个宇宙差不多都是我们肉眼所看不见的。几百年前没有人看得见一个活人的全身骨骼结构,而现在我们却可以藉X光看见了。近年来在微观宇宙和外层空间的观察上,进步得非常之快,谁又能说若干年后,不会有人发明新的观察仪器,使我们能够看到光波以外的各种电磁波长,或许因而发现所谓地狱者也即在这个地球之上呢;或者新的太空仪器送回来一些外层空间的照片,而发现一个世界恰恰便是佛陀所说的天界或大千世界之一的写真呢。

关于第二个问题,世界各地的记录不时报导过某人某人记得前生的事迹;也有人(例如某些西藏大喇嘛)临死能说出他将在那儿再度投胎入世。但是所有的这些报导都没有足够的科学证明,能使一般人确实相信再生确有其事。

所以,我现在想用另一个方法来研讨,观察这个世界上是否有某些现象可以藉以阐明生死的观念,并提供解答这个神秘问题的一些线索。使我深信这个方法有其价值的理由很简单:我们人类只不过是大自然的一种产品,完全受着一切大自然规律的控制。凡可以应用于大自然其它产品的现象,应该也可以应用于人类。

有趣的是,在我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发现在这个宇宙中有若干现象,可以帮助阐明多生论的正确性。最简单而又容易了解的,便是H20的多种形态变化。

我们大家都知道H20吧?

H20是水的化学分子式,代表两份氢气和一份氧气的结合。当水在沸点时变成蒸气,或者在冰点时凝结为冰,外表是变了,可是其化学分子式并没有变,都是H20。当H20以一种美丽、洁白的结晶体,人们称之为雪的形态出现时;或者以一种飘荡于空气中的细微小水珠,称之为雾的形态出现时,雪或雾在人的心目中成了两种东西,但H20 却还是H20,并没有变。

现在,一个很有趣的概念发生了。当水消失而变为蒸气或冰时,如果用生死的概念来表达,你是否会说,在那一个当儿,水是死了,而蒸气或者冰出生了呢?或者,当雪和冰融化成水时,你会不会说,在那一刻雪和冰死了,而水出生了呢?不仅从你这一个旁观者的观点看,事实确然如此;即使从水自己的观点来看,则生死的概念也是如此。那就是说,如果水把本身只看作水,则当水变成蒸气或冰时,水是死了;或当雪与冰融化成水时,水是生了。可是,如果水不把本身看为水,而是看为H20,那么生死的概念便不适用了。因为当H20的外貌从水变为蒸气或冰(或反变过来)时,H20并没有变。虽然H20的外貌和物理特征曾经变过无数次,而人们也为它取过了许多次不同的名字,H20并没有经过「死和再生」。在将来即使H20的特征和外貌会再改变无数次,H20还是不会经过死和再生。

从这个例证,我们可以看出印度教和佛教所提示的多生论应该是比一生论更接近真理。为要强调这个理论,我愿再作结论如下:

一、在宇宙中有一种和H20及其各种显现的形态,如水、蒸气、雪、雾或冰相类似的东西,我简称之为「X」。这个「X」和H20一样以天人、世人、畜生、饿鬼和狱囚等五种形态显现。基督教和印度教称这个「X」为灵魂。在佛教的世俗境界中,「X」也可以叫做灵魂。

二、五种生存形态是可以互变的。准此,一个人死后会再投生为人,或生于天界、或畜生、饿鬼或堕居地狱。依同理,一个狱囚也能以其他形态(包括人在内)再度出生。

三、根据佛法,一个人不能永恒地住在天界中,也不会无限期地囚于地狱里。生命延续下去,不断地变换形态。这种生死流转的现象,佛法中叫做轮回(Saṃsāra)。

四、生和死的观念,只在我们提到某一个特别指定的对象时才具意义。如果把对象移转到比那个对象更基本的性质上去,则原有的生和死的概念便不适用了。譬如水和H20是一个例子:水为这个物件,H20则是它更基本的性质。一支金戒指是个对象,金子则为它更基本的性质,是另一个例子。所以,金戒指可以变为金元,有生死,而金子还是金子。

五、如果一个人认定自己是人的话,他便确然须经过死和再生。正如水倘认定是水,或者金戒指认定是金戒指,其定论亦是如此。然而假使一个人认定自己是「X」,他便没有死亡。即使「X」的显现形态「人」毁灭了,「X」还是没有死。从「X」的观点来看,只有形态不断地在变,而「X」本身则是不变的。这正如水倘认定是H20,金戒指认定是金子,其定论亦是如此。因此,我们若要脱离生死或轮回的话,我们第一件应当避免的事便是认定自己是个人。

不幸的是:这一点与我们的愿望正好相反。我们偏要牢牢地认定自己是人,这就是我们不能脱离轮回的主因。

佛陀教义的基本目的是使人超脱轮回。所以,佛法的要旨乃是指导人们如何将自己认定为「X」,而不坚牢执着自己是人。佛教并不要人们将「X」看作灵魂,因为灵魂虽然比人较为基本,但它仍不是终极的,仍会有死亡和再生,就像H20仍会分解为氢和氧而亦能再结合。佛教要我们将自己认定为开悟境界中所阐择的「X」。它启示我们:在开悟境界中,「X」是人类心识所不能理解的,只有觉者才认识它,体会得到它。因为如此,用人类的语言是很难说明它而令人理解的。几千年来,证悟「X」便成为可望而不可及的境界。可是在现代科学中似乎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帮助我们去了解开悟境界中所证得的「X」。这个便是「能」。(注一)

现代科学告诉我们,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是「能」所显现的形态。电、热、光、火、声、化学作用、物质,全是「能」所显现的种种不同形态,换句话说,宇宙间的一切都是「能」。「能」的本体是什么呢?看不见、听不到、嗅不出、尝不到、触摸不到;可是宇宙间却处处都是「能」所显现的千千万万的无限形态,看得见、听得到、嗅得出、尝得到、触摸得到;也就是说,是人类的器官可以发觉的。因此,「能」可以说是宇宙最根本的存在。它包涵全部宇宙,它的本体不是人类器官所能看、听、嗅、尝或摸触得到的,然而它所显现的无数形态,却是人类器官觉察得到的。它既然包涵了全部宇宙,便不能有增减,没有增减也就没有动态。简而言之,「能」就是宇宙,宇宙就是「能」。

如果你了解我在上面所说明的「能」,你便该不太难于了解佛教开悟境界中的那个「X」。根据佛法,在开悟时,一个人便体会得到他的「X」(也只有那个「X」)包含着全宇宙;也就明白「X」就是宇宙,宇宙就是「X」,「X」不能增减;「X」没有动态,「X」也不会受污染或净化。因为「X」是如此难于说明和了解,二千五百多年来,佛教徒们为了澄清这个观念,曾经给过它许多名字。我认为其中最简单的是「本性」。(译者按:此处本性实指真如或本来面目,非指一般概念的自性。)这个「本」字说明一切世间的现象都是从本性显现出来的,而不是和它分开的。本性与「灵魂」的涵义不同,本性没有把个人孤立起来,因为本性以外不会有其它个体。因此,这个「X」就是我、我自己、你、所有的人和世界万物。「X」是如此,「X」怎会死呢?死和再生的观念,又怎能应用于「X」呢?所以,我们必须认定自己是这个「X」──我们的本性。

佛教说得很清楚,除非一个人达到开悟证入本性的地步,他将永远在生死的流转之中,经过轮回中无有终止的死和再生。因此,佛法是我们应当认真研究的教义,因为它为我们人类提供了许多方法,使我们体会认识,进而证入本性,由此而得从无穷无尽而又无法控制的死和再生中解脱出来。这死与再生,一般说来,实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同时,我要强调一下,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了解多生论的真谛,实比开悟境界的「X」更重要。因为我们还没有开悟,仍在轮回之中。假使我们忽视多生论的道理,仅仅记得:「我是宇宙,我不会死」,那便犯了极大的错误。因为当死亡来临时,恐怖依旧会笼罩着心头!

我想提出在人类生活中两个很严重的社会现象,以结束今天的谈话。

一、是杀人。要晓得杀并不能消除对方或敌人,也不是如一般人通常所想的为胜利的表现。恰恰相反,对方肉身或被毁坏,但被害者却仍旧存在。所以,杀人并不是胜利,却可能是更大的烦恼的开始。

二、是自杀。自杀并不是痛苦的结束。肉体或许已经毁灭,但生命却继续下去。自杀的结果,可能会使问题变得更复杂、更严重、更多痛苦。

所以,我在讲演开始时说:如果人们知道死后会怎样,很可能人与人间的关系也会因而大大改变。忽视这个重要问题的社会学家、政治家或哲学家,可能是由于只顾目前而犯了根本上的错误。关于这一点,我将在第二次的讲演──业的真谛──的时候,作更多地讨论。

注一:请注意「能」只是一个人们选择的名词,给它一个定义,可是定义会因新的发现而改变。「能」这个名词,自采用以来,也曾有过改变。所以,请勿执着于字典上的定义,如果能依照我在文中所解释的意义去了解「能」,则不至于因我的借用这名词而失去意义。

第二讲:业的真谛

在上星期讨论生死概念的时候,我们谈到一生论和多生论。还用了大家都熟悉的自然现象──H2O的多种形态,液体、固体、气体等──来说明我认为印度教与佛教所提倡的多生论比一生论更为接近真理的信念。觉得H2O是人类灵魂的一个很好的譬喻。

接着,我们也看到H2O却不是宇宙的最后本质,现代的科学研究,逐渐演进说「能」可能是宇宙最后的本质。这一点和佛陀的教义相契合:灵魂不是人最根本的本性;最根本的本性是不可思议的,此中没有相对的观念,没有界限,没有生死,而且是与宇宙合一无间的。我们通常把它叫做本性或佛性。佛陀在大觉大悟时的名言便是:「一切众生都具佛性。」

广大无际的虚空常用来描拟本性,以说明它的无相对性、无差别性,以及在时空上的无限性。既然人的终极本质是这样的,那么当一个人到了开悟或体证本性的时候,生死的概念便不适用了。可是我们大都尚未开悟,在此时此际讨论这如虚空的本性,对我们益处不大。因此,我们首先应当了解清楚这直接影响我们日常生活的多生论。

要彻底了解多生论,我们必须先解答一个重要的问题──究竟由于什么原因能使生命从一种形态,譬如说吧,人,转生成另一种形态,有如畜生?

要了解这个问题,最好仍旧用H2O这个例子。首先研究一下H2O各种形态改变的原因,例如,为什么水会化成蒸气或者冰能融为水?

物理学上解择这一连串的变更原因如下:

物理或化学作用⟶产生无形不可捉摸的能,即是所谓热⟶使H2O分子的活动加速或迟缓⟶使H2O显出液体、固体、气体等不同的形态。

这个例子颇为明显,无须再加解释。我只要举几个物理和化学作用的例子,各位立刻就会明白这些作用便是形成水、蒸气、雪、冰等各种形态的原因。例如太阳的辐射、生火、让电流通过金属线、在水中溶解某种化学物质等,这些大家熟悉的例子,也即是产生不同量的热,最后改变H2O的形态的作用。

根据佛学,在宇宙中间经常进行着一种与此类似的自然现象,那就是,一个生命在过去和现在所做的各种行为,产生了相等于热能的一种无形的力量,由于这一种力量使生命从一种生存形态变到另一种生存形态。因此,我们才有天人、世人、畜生、饿鬼,以及囚居地狱的狱囚等不同形态,形成了佛法中所说的轮回,即是继续不断的生死,生了死,死了又生。

在印度教和佛教中,这些行为有一个共同的名称──业。业的意思,是一个生命和若干众生的行为或许多行为的总和所产生的果。这些果有善,有恶,也有不善不恶的(即所谓无记),善果、恶果决定了那个生命或这批众生的未来,例如善者生天,恶者堕入地狱等。所以,业的作用是多生论的核心,就像物理和化学作用乃H2O能变显各种形态的基本原因一样。

我把上面所说的作一个比较如下:

物理和化学作用⟶产生无形的能,即是所谓热⟶使H20分子的加速或迟缓的活动⟶使H20显出不同的形态。

业⟶产生一种无形的力量,即是所谓业力⟶产生众生善、恶或中性的果⟶形成生存形态的改变:轮回。

在亚洲,业的概念极为重要。亚洲的各种宗教,依据这一条业的定律,建立了一个普及公认的道德规范:善有善果,恶有恶果。

我们必须指出,佛教在这条道德规范上还加了更多的演义。按照佛教的说法:

一、所谓善果或恶果并不是一种裁判的结果,也不是有一个像神一样的超世俗的权威所给予众生的一种酬赏或惩罚。善业或恶业所产生的善果或恶果,纯然是一个为自然律所支配的自然现象。它是自动的、完全公正无私的。如果神与它有关系的话,那么神也必定得依照这条自然律、这条道路而行。这个因产生这个果,那个因产生那个果。神不会因为他对某某人的爱恶,改变自然界所行的道路。

二、这里所谓的「善」「恶」,并不是人类制定的律则或法典所界说的那些善恶,除非这个法律是顺乎自然的。让我举个例子,当民主政体初制定时,妇女并没有选举权。在那个时候,大家认为安于这个状况的妇女是「善」,反抗这状况的是「恶」。这种判断当然不正确。自然之道是:人类应该完全是平等的。因此,妇女与男子有同样选举权的制度,才是公正的制度。而那些在当时反对不平等选举制度的人们,在事实上才是善的。

这个业或因果律的力量,是非常强有力的,它支配着宇宙万物,根据佛教的说法,只有开悟或体证了本性的人才能摆脱它。在开悟时,这条因果律便失去了它的意义,而生死轮回也就不能产生作用。本性既然是最究竟的,那么体认本性的人,便不受果报,无论善报或恶报,果报对他是不起作用的。佛陀这个有关业律失效的特殊说法,极为重要,这点我以后当再加说明。

有了上面有关业的简单说明,让我们再进一步看看业的作用。

一、业果决定再生:

在佛教的经典中,我们可以看到无数的例子,说明什么样的因产生什么样的果。今生和前世的业,决定来生的生存形态。一般地说,我们可将业果提纲挈领地简述如下:

(1)诚实、慷慨、仁爱、慈悲、解脱别人的痛苦,或者做利益别人的事,这样的业都会产生往生天界的果报。

(2)对贫苦的人慷慨施舍,对有困难的人给予协助,对佛、法、僧或其他宗教的圣贤奉献供养,或者传授知识或技术,来改善别人的生活,这样的业可能使人再生为一个富有和前途灿烂的人。

(3)救人性命、不杀生,解脱别人的忧虑,治愈别人的病痛,慷慨地资助医院和医学研究,或帮助别人改善生活环境,这种业可以使人再生为长寿健康,为众所爱戴的人。

(4)研究佛法,以及用著作或讲述的方法介绍或传授别人佛法和正确的知识,虔诚地尊敬佛、法、僧和其他宗教的圣贤,或者静坐,使心念专一,这种业会使人再生为有智能、知识、辩才,以及有学者风范的人。

(5)尽管一个人杀生、打猎、捕渔、伤害别人、危害别人的生命、制造或售卖武器,或者抢劫,他仍然有转生为人的可能,但他却会短命、意外丧生,或得可怕的疯症或痼病。可是,如果一个人的生命中这种罪业太重大了,他将不再转生为人而转生为畜生、鬼,甚至为狱囚。

一本佛经中,记载着有人问佛说:

为什么有的女人生得丑陋却富有?

为什么有的女人生得美丽却贫穷?

为什么有人贫穷却健康、长寿?

为什么有人富有却多病、短命?

佛陀的答复是:

丑陋却富有的女人,是因为在前生脾气暴燥,容易发怒,但却很慷慨,供养三宝(佛、法、僧称为三宝),布施众生。

美丽而贫穷的女人,是因为前生仁慈,永远面带笑容,说话的声音柔和,但是很吝啬,不愿捐献或帮忙别人。

那个贫穷却健康、长寿的人,是因为在前生非常吝啬,视钱如命,但对一切众生却仁慈、和蔼,从不伤害别人或杀生,而且还救了许多有情的性命。

那个富有却时常生病而短命的人,是因为在前生很慷慨地帮助别人,大量的施舍,却爱打猎、杀生,常使众生忧虑、不安和惊恐。

以上的例子使我们多少可以明白,为什么世界上的人,虽然同为人类,却在容貌、性格、寿命、健康、智力、命运方面有着很大的差别。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人出生时的环境会如何地影响他或她的命运。出生在那一个种族,那一个国家,那一个时代,或具有那一种肤色──这一切因素都会产生重大的差别。然则是什么使这个婴儿投生在这样不同的环境中呢?因此,相信这一个人在出生前(以往世)有不同的业因造成现在这样不同的果,岂不比说那仅是偶然的或是神的意旨更来得合理吗?再者,假使一个婴儿没有前生,神又将依据什么来作这样不同的赏罚的判断呢?

二、业也会影响别人,且不仅造成来世的果,也会影响今生。

「业果是不可思议的!」佛陀这句话不仅意味业果的复杂性,而且还指示我们要预知一个业果什么时候成熟是很难的。

可是,一般说来,业很像燃点一枝蜡烛。蜡烛会立刻照亮了一间屋子,一直到点完为止。业同样地也有下面各种特质:

(1)业不只影响造业的人,而且也会影响别人,果报的范围依业的大小而定。

(2)多般的业立即产生果报,这个果报会延续下去直到业尽为止。业报的性质和大小,决定业果持续时间的长短,它可能延续许多年,也可能要等到其他的业果成熟时,方纔为人感受。

(3)各种业果可以合并,也会累积。

以上三点说明颇为简短,我没有时间详细的讨论。但是下面的例子,或许可以帮助解释上面的三条特质。

(1)富兰克林发明了电,爱迪生将电变成了光。无疑地,这两位科学家大大地改变了人类的生活。而这两个发明的影响,仍在一天一天的扩大。

(2)美国国会的修改税法,立刻影响了几千万美国人的荷包。许多美国人在他们今生的余年,都会受到这个业果。如果其中有死后再投生美国的人,那么他们在来生中也会感受到这批国会会员决策的影响。

(3)多少年前美国人奴役黑人的业,合并和累积起来所产生的果,成为美国一项重要的内政问题。

(4)爱因斯坦发明了原子能的理论。这一个发明,以及所有参加曼哈顿计划(Manhattan Project)的人的联合努力所产生的果(好的坏的)是如此的复杂,我们到今日也许纔开始体会到这些发展的意义。

三、各种业果大小的比较:

这一类的比较,在许多佛教的经典中都有记载。我要举几个例子,让各位对如何可以创造更有力的业果,能有自己的看法。

(1)有一天,佛陀在街上行走,碰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是在当时印度的严重阶级社会中属于所谓「不可接触」的一种人。佛陀对他不仅很友善,而且还收他为徒弟,列为圣洁的僧伽。这件事产生重大的影响,比他接受一个王子做徒弟的影响更大得很多。

(2)当高僧菩提达摩(Bodhidharma)从印度到中国的时候,他深受梁武帝的欢迎。武帝问他说:「我盖了那么多的庙宇,建了那么多的宝塔,对佛、法、僧捐献了那么多的钱,又做了无数其他的善事,我的功德如何呢?」菩提达摩的回答,使武帝大失所望。他说:「陛下,没有什么功德可言。你所做的福德,只能带给你人世间的报酬。」菩提达摩是说:你在来生中将会有大福报,有权势,有财富,然而你仍然要在生死轮回中流转,不能解脱。

(3)佛陀在他的教义中,多次强调地说:研究实行佛所说如何方能脱离轮回的教义,并且向别人解说,即使仅寥寥几句,其功德也远胜过对宇宙间恒河沙数的一切诸佛作隆重供养。

(4)佛陀又教导我们说:

一个人如对佛、法、僧作无数的供养,帮助许多众生,又作了许多别的善事,而将其积累的功德只求谋自己的利益,或是把利益传给自己的子女或亲戚──比如希望发财,或在今生及来世能享长寿──那么他只能得到极有限的果报。

一个人做了上述同样的善行,如果将一切功德都回向别的众生,救助他们解脱轮回之苦,他的功德远胜过抱着自私目的的人。

一个人做了上述的善行,却没有任何特殊目的或愿望,他的功德比上述两种人更要大得多了。

四、业与自由意志:

这是一个时常听人提到的问题。问题是:「在业的法则下,有没有自由意志活动的余地?」一个更彻底的问题是:「所谓自由意志,是否仅仅是主观的看法?自由意志仍然是某些业的果。」例如一个女儿不同意她父母的意见,决定要嫁一个青年。这个女儿或许会以为这个决定是她的自由意志。但在业的法则下,这个决定极可能是她过去和这位青年以及和她的父母亲关系所造成的果。她依照自由意志而行动,只不过是她主观的想法而已。

在美国,人民有投票或不投票的自由。这一种自由是从自由意志取得的呢?或者是业果预先所决定的呢?

我们可以举出许多例子,似乎都说明在业的法则下没有自由意志活动的余地。这是不是意味着一个人的命运是业所前定,自己没有办法改变它?这个说法正确吗?佛陀说并不正确。那么为什么一个人能改变他的命运,他又如何能改变他的命运呢?

为了帮助各位了解一个人的命运并非全然为过去的业所决定,我必须请你们回想一下我在讨论本性时的那一段话。我说过因和果,就像生与死一样,在开悟的境界下失去了它的意义,因为这业报不论是好是恶,在本性中,根本就没有一个接受业报的人去承受。所以到了极点,在一个人开悟时,业的法则,是应用不上的。一个开悟了的人所做、所说、所想的无一不是出于自由意志,或者说是本性的显露,而非过去的业的果。

佛陀的一切教义,针对一个目标,那就是使每个人明心见性。因此,一切方法都以使每个人渐渐的与本性契合为目标。

本性具备人的各种善的质量,如慈、悲、喜、舍,这一切好的品性都是善业,会产生善果。因此,在修养自己和本性契合的过程中,这些好的品性,会像偶然穿透深厚云层的太阳光芒,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这种显露是一个人的自由意志的真正产品,因为这种自由意志会创造善业,善业又会产生善果,而这些善果又是以后业果的善因,这样发展下去,一个人便具有开悟的潜力,能明心见性而成佛。

到此,一个人不仅摆脱了轮回,并且还获得完美的智慧和慈悲,使他可以教导别的众生走向同样的正道。

业的研究,真是一个庞大的主题,我可以谈几个小时也谈不完。下面几个题目更是意味无穷:

一、善业和恶业能互相抵消吗?

二、业能被消除吗?

三、恶业的果报能因忏悔而减轻吗?

照着我刚才所谈有关业的大概,各位或许可以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

最后,我要强调两点:

一、善业或恶业必然会产生其个别的果报。我们日常生活中的行为、言语、念头都会影响我们的未来。所以,一个聪明的人就知道要如何去做人。

二、请记住,只有当你与本性契合时,才能使业不发生影响,证入本性,才能摆脱轮回。因此,如何一步步去与本性契合,体会到本性就是你,乃是佛陀教义的精华。我诚恳地建议各位勤学勤修。

在我们的修学中,最大的障碍乃是我们的「我」的概念,它是我们一切无知和苦痛的核心。

下一次我们就要讨论到这个核心。让我奉告各位:那个核心的确是非常非常的顽硬。

第三讲:我(空)的概念

有人问我这次的讲题中,为什么要在「我」后面的括号内,用了一个「空」字呢?依据佛理来说,这个回答就是:「我即是空,空即是我。」不过,像这样的回答是太简单了,使人无法理解;因此,请让我在谈到正题之前,先作两点说明:

一、在佛法中,「空」并不就是「无」,像「人去楼空」那样。实际上,「空」是指万物自性是空,即使这个房间内挤满了人,仍然应该说是「空」的。因为人类语言文字的有限,无法作精确的表达。最早接触到佛学的西方学者认为「Emptiness」「空」这个字看来还是最为接近,便加以选用。虽然这个字会令人混淆,但在英文字汇中,找不到比它更为适合的了。

二、由于佛陀悟道时所发现的真理,是一般人所无法理解的,佛陀只好用一般人所能了解的语言文字,来解释这个无法理解的境界。所以,佛陀的教义便分为两个不同的层次:一是世俗境界,一是开悟境界。在世俗境界中,所谓自我就是指单独的个人;而在开悟的境界中,所谓有别、无别,有我、无我,有相、无相,有名、无名,都只是一种文字上的戏论而已。在开悟境界中看来,所有的人(包括自己),就像梦里或荧光幕中所见,是虚而不实的。连这个「空」也是多余的,并没有真实的意义,但在世俗境界中,不得不借重这个「空」字来勉强作为讨论时方便表达的名词。

在世俗境界中的这个「我」,却是凡夫到达开悟的一大障碍。换言之,这个「我」的观念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危险的,一个人若不能首先确实的认清这一点,他便不能开悟,不能和本性契合。因为有了「我」的观念,便产生了「这是我的」(我有)的观念,这种「我」和「我有」的执着深深地种入心底,于是便永远无法与本性合一,到达开悟,摆脱轮回,脱离生死的苦海。这就是痛苦的根源。

今天,我首先要解释这种「我」的观念是如何形成,如何变得牢固难破。其次,再用几个不同的方法来说明,如何才能破除这「我」的观念。唯有把「我」的观念破除了,「空」的概念才能产生。不过,「空」的概念也是一种执着,所以最后,还要破除「空」的概念,才能使本性自现。

这种「我」的观念在我们心中,得如此之久,想要大家在听毕演讲离开这间房间时,便能把它从心中消除掉,实在是办不到的。因此,我只希望各位在听了这次演讲之后,「我」的观念不再加强,这次演讲所提供的意见能使各位在将来修持佛法方面有所帮助。

根据佛法,「我」的观念包括两大部分,一是贪求永生不减,一是执着我见,如人们常说我的意见。贪求永生不灭的欲望是在出生以前便已经有了的,而执着我见虽然大半受着过去的业所影响,却是在一生之中逐渐累积起来的。

「我」的观念,最先是由感觉器官形成的。即使在一个人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由于这些感官而认定「我」是和外在世界分离开来的一个肉身。这种「我」的观念,随着他肉身的成长,而愈来愈强,愈来愈重。结果,他发现在躯体之内,已建立了一个和外在世界相对立的意识中心「我」。

其次,由于每个人都建立了他或她自己的意识中心,这个世界是由许多独立个体合成的观念也就变得深刻了。由于每一个个体都力求满足自己,于是发生利益冲突。当观点不一致而每个个体都认为自己的观点最重要或最正确时,彼此隔离的感觉也就加倍强烈。这是自我观念的一个简单解择,许许多多佛学经典都讨论到这个问题,我刚才所说的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而已。然而尽管海洋多么广大,归根仍然只是水。所以,如果我们把这滴水研究得透彻,那么对于海洋的进一步研究便有了很好的基础。

所以,我们清楚的可以看出,一个人的肉体,正是形成自我观念的核心。

由于日常生活上的遭遇处处都在标志一个人在周遭他人之间的个别性和孤立性,使得他的自我观念更为加强。一般说来,人与人分别开来的最普通识别标志有:

1.以姓名为标志。

2.以容貌为标志。

3.以声音为标志。

4.以指纹为标志。

5.以感觉为标志。

6.以理想为标志。

7.以名位为标志。

仔细分析这些因素,便会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那就是,这些因素都和人的肉体有关。有了肉体,这些标志方才逐渐形成。

这些标志就像一株树的枝和叶,而我们的肉体有如树根。假如根被掘掉了,那么它的枝叶自然而然地都不能存在。

一位伐木专家朋友对我这个譬喻却不以为然,他告诉我说:「你没有砍大树的经验,所以不知道砍树要先砍枝叶,然后砍断树干,最后才掘掉树根的」。当然,我没法和他争辩,我只是告诉他,根据佛学,有三条大路引导我们去掘掉自我观念的根。这三条大路是:

第一条路──勇猛的修持。以打破今世和往世各种积习为目标。所谓积习,包括知识、信仰、爱和恨,以及一切人类的行为。参禅,和西藏的觉者密勒日巴(Milerapa)得道的例子,都是采取这条大路。这条路子正像一个人集中力量去掘根,而不先砍掉枝叶一样。

第二条路──是依靠业的法则,那就是说,凭借修持六度的累积功德,破除我执,显现本性。所谓六度,就是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般若。这条路正像伐木的标准方法,先砍枝干,最后掘根。

以上两条路都是修持的方法,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健全的理论基础,则在第一条路上,到达高深的阶段时,可能会趋入邪途;在第二条路上,可能会在相当时期之后,失去了热忱。所以,我们还需要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是由广学深思为第一第二两条路建立一个理论的基础。这次演讲由于时间的关系,很抱歉不能对每条路作详细的介绍。今天让我们研究这第三条路,如何在理论上打破自我观念,以达到明心见性,下一次再谈第一第二两条路,但也都只能提纲挈领而已。

现在让我们首先检讨一下前面我们所提到的七种标志,看看是否能够先把「自我」的树枝清除掉:

一、姓名也许是一个人最普通的标志,但显然也是最差的一种方法。不仅一个人可以改名换姓,而且还有很多人同名同姓。可见姓名不是人与人的真正区别,所以这一根树枝不难砍掉。

二、容貌,包括躯体的形相、肤色等等,也是普通用来识别一个人的。但容貌不但会因年龄而改变,也可以由外科手术而改变。所以,容貌只有暂时性,而不足以真正形成自我观念。

三、科学实验说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声调,甚至有人设计了一种仪器可以使法庭根据声调辨认一个人。但发音器官的损坏会使声调改变,当然这种标志更不适用于哑吧。所以,声音不能永远用作和别人辨别的标志,而使一个人藉以自称为「我」。

四、指纹也是常被用来辨识别人的,它和声音一样,也不是绝对的,因为即使我们砍去了双手,却并没因此而失去了自我。

五、痛苦、快乐、恐惧等感觉作用,的确可使人觉察到自我的存在。但这种感觉通常只是暂时的,而且也是先有了自我观念之后,才会觉察到的。

六、理想是一个有力的自我标志。事实上,它是一个人的「意见」──构成自我观念的两个因素之一──的一部分。历史上记载着多少宗教的卫道者和革命家,他们甚至把理想、信仰、主义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虽然在这种情形下,通常把作为个体的小我归并入羣体的大我,但「我」的观念却更为加强了。虽然如此,理想是可能改变的,而理想的改变,并没有把这个人改变。观念中的「我」仍然没变。所以这可以证明理想仍然不是自我观念的核心。

七、名位也是一种极有力的自我标志。名位代表成就,使他在一般人中起鹤立鸡羣之感,所以在人的心里,名的观念常常极深。据说有一个美国总统在梦中听到人们喊他「总统先生」,这是不足为奇的。自我这个名词,正代表了一个人对名的强烈执着。骄傲与自大通常是它的副产品。但一个人的名位,也像他的理想一样,可以在一夜之间改变。盛名可像彗星般的消失,可是并不即是他自我的破除。所以,名位这一根树枝,也是不能持久的。

在上述这些枝叶都被砍掉之后,现在我们面临这自我的树根,那就是这个现实的肉身。

在二千多年前,中国有位大哲学家老子曾说:「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见《老子》十三章),佛陀亦强调身是一切痛苦的根源。好了,让我们直捣问题的核心,究竟这个肉身是否可以说就是「我」呢?

现在让我用佛陀的三种分析方法,来研究这个重要而根本的问题。每一种方法都得到一个共同的结论,就是人身是「空」的显现,而「自我」只是人类为了在世间的本身方便,所任意选择的一个名词而已。

下面,我们简单的讨论一下这三种方法:

一、第一种方法,我叫它做分解分析法:

现在请各位跟着我幻想:我把左臂从我的身上拿下来,各位能称它为沈家桢吗?当然不能,因为那只是一只手臂。我再把右臂从我身上拿下来,你们能称它为沈家桢吗?当然也不能。我再把心拿出来,你们能叫它为沈家桢吗?显然,这个答案也是否定的。这个心可以移植到别人身体里去,但是移植了之后,那个人并不因之而成为沈家桢。

接着,我再拿下我的头,你们能称它为沈家桢吗?当然不能。这不过是个头。我可以取下我身上的任何部分,但没有一个部分可以称为是沈家桢。最后,所有部分都拿掉了,请告诉我沈家桢又在那里呢?由此可见,人身只是各器官暂时的和合,并没有永恒的本性,所以叫做「空」。「沈家桢」,或是「我」,只是为了世俗境界中的方便而任意选择的一个名词而已。

二、第二种方法,我叫它做归纳分析法:

在这个房间里有很多不同的个体,每个个体都以自己的身体为自己。然而早在佛陀的时代,印度和希腊的哲学家们都已经说过人身只不过是固体、液体、气体、热力四大原素的和合而已。佛陀以开悟的睿智,更进一步认为这四大原素能合成一个元素,他称之曰「空」。依照佛陀的说法,「空」是人所无法理解的,它没有相对性,也没有差别相,在时空上都是无穷的,但却并非没有或无。今天廿世纪的科学家们也告诉我们固体、液体、气体、和热力都是「能」的种种显现,我在第一讲「生死的概念」中讲过;这种「能」,却正像佛陀所谓的「空」。

由此可知,不仅坐在这里的各位,还有其他人,不管形像、性别、肤色等如何不同,都能归本于一,那就是「空」或「能」。在开悟的境界中,一切物体都相同。「自我」只是在世俗境界中的人为了方便而创设的一个概念罢了。

三、第三种方法,我叫它做透视分析法:

没有一个人能否认我们任何人的身体是个实体,至少它看起来是实体。但如果深入的去考究,我们将发现所谓身体是实体这个概念,最初是由视觉器官──肉眼所造成的。不幸的是,我们的肉眼是个十分不完美的工具,它常给我们极大的错觉。现在我和各位一同研究一下〈五眼〉这篇讲稿中的两个图表。请看其中下面的一个图表(见插图第一页):

在标志(2)之下,你看到一位英俊的青年男子吗?是的,这正是你日常生活中用肉眼所看到的。你知道他是男性,年轻而英俊。

在标志(1)之下,你的眼睛是透过了红内线看的,那位年轻男士实体的身体已经消失,而变成了一团由红、黄、绿三种颜色所组成的类似人体的形象。你是否仍然认清他是男士、年轻而英俊呢?恐怕未必然吧!

在标志(3)下,你是透过了X光来看同是这一位年轻的男士,大概你不会喜欢看他了。我想:你也不会再认为他是年轻英俊的男子了。

在标志(4)下,仍是这位青年男子,不过这是艺术家想象在显微镜下观察所得的形象,所以这个人体是由分子结构而成。也许看起来五颜六色很美丽,但你绝看不到一位年轻英俊的男士。

在标志(5)下又是什么呢?那是这青年的无形的形像,不是人类肉眼所能看到的,你可以称它为本性。

这里有一点很重要,请大家注意:这五种形象,并非是不同的个体,而是在同时、同地的同一个人;只是在你的眼中显得不同罢了。

接着,再看上面的图表,你可以看到在「电磁光谱」下,所谓我们看得见的光,红内线光,和X光都只是宇宙中无数光波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这个年轻的男士,在无数不同的波长下,便有无数不同的形象。这也就是说,假如我们的眼睛不只是在可见的光波中能看东西,而是在所有的光波中都能看东西,那么透过了各种光波,我们便如入了仙境的艾丽斯,看到彩色缤纷,目不暇给。这个年轻男士的形象,便时时在变,而且不断的在变,没有一种形象是永久不变的,也不可能说那一种形象是真实的。

不仅这位年轻的男士,可以有这许多不同的形象,包括一般所谓「空」的无形形象,我们每一个人也都有这许多不同的形象,包括一般所谓「空」的无形形象。在这里,请注意我们大家的无形形象都是相同的,假如这种说法是真的话,那么我们所谓的肉体岂不是只是本性所显现无数形式中的一种而已,而我们却坚持执着这肉体的真实存在,而形成自我观念,又是多么的愚蠢啊!

这三种分析会达到一个共同结论,就是人类肉眼在狭小光波中所见到的人类肉体的形相,是暂时的,而且是瞬息万变的。既然如此,我们又怎能称它为自我?为一个独立的个体呢?所以根本没有自我,一切是空。

有一次我向朋友们介绍「无我毕竟空」的理论时,有一位朋友大叫道:「假如我失去了自己,变成了空,那我又如何能活着呢?」我的回答是:「佛陀在三十五岁悟道时,就证得『无我毕竟空』,他不但活到了八十岁,而且过得很快活自在。」所以,打破自我观念,证得「空」的道理,并不意味着生命的结束,相反的,却正是幸福生活的开始,关于详细的情形,留待下一次再和各位讨论。

第四讲:乐的泉源

首先,我要说明,在这里我所谓的乐,不是指那会成为日后痛苦种因或根源的暂时喜悦。例如一个人喝醉了的时候,确然有那种飘飘然无忧无虑的欢欣,但他在醉中所做的事,可能愚蠢到使他事后懊悔,甚至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其所产生的长期痛苦,会远过于短暂的一醉之快。像这样的乐(如果你们仍称它为乐的话),在佛法中,是列为苦的,而不是乐,因为它往往是苦的开始。

我这里所谓的乐,该说是苦的反面,或苦的消灭。例如,一个多年患失眠症的人,一旦不用吃药便能倒头就睡,又熟又甜的那种舒服感觉。或者,一个人在许多天紧张的政治竞选角逐之后,商场绞尽脑汁之余,而能在湖光山色的环境中,享受一切放下的休息。当你举头凝望雪满峰巅,巨松耸立,这个世界和一切烦恼消失到九霄云外之际,你会感到自己如此的渺小!而又如此的伟大!好像宇宙之间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这种境界,才是我所要讲的乐。

现在,我们先研究一下乐的反面──苦,来陪衬乐的真义。在佛法中,人类的苦有几种分法,而最普通的分为以下八种:

一、生苦:

虽然没有人记得在他脱离母体时感受的痛苦,但是,只要看初生的婴儿总是哭的,而没有笑的,就可以证明生并不是快乐的事了。

二、老苦:

虽然老要经过许多年月,是个漫长的过程,但是很多过了六十岁的人,都有突然发觉自己体能衰减,非复当年可比的痛苦经验。这种痛苦感觉,从访问养老院,或者只要和任何一个老人谈起老的问题时,都可以体验得到。

三、病苦:

很少人能够在一生中免于疾病或受伤的。病的痛苦,也无须我来赘述。在那些营养与医药缺乏的地区,这种苦特别普遍。

四、死苦:

大多数人在知道死已是不可避免时,是十分痛苦的。这种痛苦,对于那些个人观念强,拥有权势、财富的人尤其严重,因为要把这些心爱之物都抛下而去,那真是不可想象的。

五、爱别离苦:

死可以说是永别。有失掉亲爱的人经验的,就知道这是多么痛苦!这痛苦不论如何是无法弥补的。当亲人被绑架或关入了集中营,或面临死亡的危险,或被送往战场,或因政治的原因被迫作无限期的离别,那种伤心忧虑、担心噩耗传来的种种痛苦,不是常在深锁的眉头、满面的泪痕中看到吗?

六、怨憎会苦:

这种痛苦,一般的情形是:两个仇人偏偏狭路相逢;漂亮的姑娘被她所不喜欢的男子紧盯着追求;突然间迎面碰上强盗或疯子;转过墙角,却被凶狗恶兽扑上身来。这种情形,都会造成很大的苦。

七、求不得苦:

孩子要吃糖,妈妈不给,他也晓得哭;又如你爱一个人,而得不到他的爱;生意上的失败;非常需要的钱始终得不到。这些都是求不得苦的例子。

八、五蕴炽盛苦:

在佛法中,蕴即是指构成一个人的五种因素:色、受、想、行、识,我这里简称之为身心。暴怒、焦虑、淫欲、仇怨、嫉妒等,这些都是五蕴炽盛的例子,也是苦的源泉。

既然我所谓的乐,是苦的消减,而上面所叙述的八种苦,很清楚的都是由于我们对身心的执着而来。因此,假如我们没有身心,便不会有生,也就不会有生苦。没有了身心,则老、病、死和爱别离、怨僧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苦也就失去了凭依。所以人类一切痛苦的根,就在对于自己的观念与执着。就如「生死」和「业」的观念一样,要彻底的消灭苦,只有证悟本性才能达成。也就是说,先要认清楚在我们感觉器官中认为实有的身心,实在是时时刻刻都在变,是不永久的,也即是不真实的,正好像在梦中所见到的自己,又像演员在台上所扮演的一个角色,所以名之为「空」。

因此,证悟本性,是苦的彻底消灭,也是最极的乐。这就是我前面所说的第三条路──理论分析所得的结论。我们的本性是真正乐的源泉,让我重复说一遍:我们的本性是真正乐的源泉。

的确,这听来很不错。不过,这就像在一个即使算不得风雨,却也是密云遮蔽的雨天中,高谈秋日晴空之可以令人心旷神怡一样。但佛法不只是一套哲学理论,而是重实证的。一个人只知道游泳的原理,而没有在水中练习过的话,一旦掉入深水中,便有没顶的可能。所以佛法强调实际的修持。要证悟本性,还必须依照我前面所介绍的第一条、第二条路去实地修习。

第一条路是为那些能够完全超脱世务、专心一致的人所设立的。这种方法就如同在布满云层的暴风雨的天气下,在纽约拥挤的「时代广场」上,发射火箭一样。我们可以想象得到,在这种情形之下发射火箭是如何困难。很多火箭即使射上去了,可是在尚没有到达最高的云层时,便跌回地面。只有那些具有足够力量、不断上升的火箭才能直贯云霄。这时,火箭内的仪器会突然探测到光芒万丈的阳光,和四周无边无际的蔚蓝天空。这时,仪器探测到的是广大的空间,一片宁静,万里无云,长空悠悠。那拥挤、喧哗的纽约时代广场,甚至整个大地,比起这种境界来,简直是微不足道了。

在人心中,也可以像火箭那样破出云层,一飞冲天,那就是佛法上所谓的开悟。开悟即是本性的显露,是那么的广阔、无穷,不可想象,也不可言喻。人类的一切习惯、欲望、区别和执着,都变得毫无意义。所谓生死、业和苦等等观念,也都完全用不上了。当一个人成就了这种境界,就称为「觉者」。佛陀释迦牟尼本是二千五百多年前出生在今天尼泊尔地方的一个人,他在三十五岁时开悟了,为人类树立了一个「觉者」的最好典范。

正如我在前面所说,这第一条路子原是为了那些能够完全摆脱世务,勇猛修持,像佛陀一样抛弃了他即将拥有的王位,而到深山中去苦修的人而立的。这是不砍掉树枝,而先挖根的方法,也是佛陀为人类树立了可能成就的最高标准。然而,这条路毕竟不能适用于每个人。所以佛陀又传授了其他许多方法,使人们能证悟本性。这些方法我列之于第二条路。

在第二条路上的所有方法,都有一个共同原则,即是趋向和本性相应。请注意在此时这个「自我」的观念是仍然存在的。因为那是「我」去和本性相应。也就是说,在我所谓第三条路的修持境界上,「我」和本性在心理上仍然是两个分开的个体。因此,所有的方法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就是使「我」逐渐和本性契合。最后,达到「我即本性,本性即我」。实际上只有本性,而本性也只是在世俗境界中,为了方便说法而假立的一个名词而已。

在我们心中清楚的把握住和本性契合的目标后,那么我们日常生活上的每一个行为和思想,便都能给我们充分机会去和本性相应,乃至和本性契合的实证。在世俗的境界中,本性被认为是没有相对性,没有差别相,没有自我观念。甚之,更简略的说,是没有任何执着的。所以,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举凡那些没有相对性、差别相和自我观念──也就是没有执着行为和思想,都是和本性相应的。反过来,凡是具有相对性、差别相、自我观念,以及种种执着的行为和思想,是与本性不相应的。

现在我将为各位提供一些有关如何才能和本性相应的例子。在我个人的修持中,这些例子曾有很大的益处。但由于每个人的「业」有所不同,也许你们会发现其他的方法更为有效。

一、每天对广阔无际的虚空作十五分钟的凝思:

在晴天,你可以对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凝视,集中精神看得愈远愈好。如果有一只鸟、一架飞机、一堆云或任何物体进入你的视线时,不要理它,不要跟着它走,让它使你分心。如果你的眼睛疲倦了,就闭起来,但你的心仍然安谧地、不动摇地,继续向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凝视。这个修习的要点,可以从下面张澄基教授摘译《密勒日巴歌集》中的一段诗句看出:

像天空一样,既无边际,也无中心,

凝思,这无际的空间,无尽的广阔!

这是密勒日巴教女弟子(Sahle一Aiu)的口诀,正是强调没有相对性、没有差别相、没有自我的绝对境界。

二、每天对「能」作十五分钟的观想:

首先观想你整个躯体的皮肤,因为皮肤是物质,所以是「能」的一种形态。再观想自己的肉,肉也是物质,所以也是能的一种形态。至于骨骼、肺、心、胃也都是物质,都是能的形态。这样,从外面的皮肤渐渐想到里面,再从里面想到外面,无一不是物质,无一不是「能」的形态。

在你修习这方法的初期,你可以重复几遍这样的观想,渐渐的你会得到一个结论,即是你身中的任何部分,以及整个躯体,都只是「能」,别无他物。

然后,再观想:凡你坐着的东西,也是物质,因此也是「能」。四周的空气也是「能」,空气的热也是「能」,光是「能」,人畜是「能」,房屋、村庄、城市、大地、月亮、太阳,以及在无边空间中,你所能想得到的任何东西都是「能」。于是,一切都成为没有相对性、没有差别的特征。

当你的心念恍惚不定,不能继续扩张,把外界物质看成是「能」时,那么就退一步再回复到原来心念,观想清楚的那一点上。

由于「能」是本性的一个好比喻,这种修习是非常有效的。既简单又和本性相应。

我想各位都知道如何打坐,所以我不在这里介绍了。我那篇讲稿〈佛教给我们的启示〉,里面对打坐曾有简短而完整的描写,也许各位可以用作参考。

三、实践布施波罗蜜多

布施就是帮助别人或利益别人。在二十五年前,我初来美国时,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美国人一般说来都是非常热心慷慨,乐于帮助别人。但是坦白地说,我的这种好印象几年来却逐惭在淡退。我真希望这个趋势可以扭转,这得全靠我们每一个人。不要忘记:社会的环境是我们共同业力的果。

依据佛法,布施有三种:

(1)财施:是布施给别人他所需要的物质资财,包括食物、衣服、住处、车辆、金钱和其他各种物资。

(2)法施:是布施给别人正知正见。佛法中所谓的「法」也即是佛陀的教理。依据佛法所说,法是帮助别人脱离痛苦的最重要知识。推而广之,举凡传授别人知识技能,使他成为社会中的生产份子,也属于此类。

(3)无畏施:帮助别人免于各种危险,或减轻他们的恐惧。譬如贡献力量维护一个地方的安全,使居民可以无所忧虑,便属于这种布施。又如从遇难的船中,或从地震、飓风、海啸及其它灾难中把人救出来,这些都是无畏施。再如一位良好的医生或护士使在极度恐惧中的病人得到安慰,也是一种极有价值的无畏施。

上面所述的还只是布施,而不是布施波罗蜜多或最完美、最纯洁的布施。各位也许记得,上次谈到「业」时,我曾说过一个人做善事而带着自私的动机,其功德是有限的;如果做善事而不存任何特殊目的,则其功德无限大。现在让我和各位谈谈布施波罗蜜多,也即是最完美最纯洁的布施,那就是佛陀所说的六种波罗蜜多之一的布施。

布施波罗蜜多,是指一种没有相对性、没有差别相、也没有自我观念的布施。换句话说,这种布施既没有谁是受施者的观念,没有布施了什么东西的观念,也没有谁是布施者的观念。所以,凡是有条件或另有目的的给与,虽然也是一种布施,却不是最完美、最纯洁的布施,不是布施波罗蜜多。因此,凡是:

施而求报的布施,不是布施波罗蜜多。

要看对象而施与,譬如只献给教堂,而不捐给学校的布施,不是布施波罗蜜多。

有私心的布施,也不是最完美、最纯洁的布施。

而最完美、最纯洁的布施,需要一个绝对平等、没有相对性与差别相、没有自我观念的真心。唯有这样的布施,才能与本性相应。

对于那些还不能达到和本性相应的人,当他们在重病、危险、绝望、临终的时候,如果虔诚地向衷心信赖的超世尊者祷告,像各种不同宗教里的神明;圣母玛璃亚、耶稣基督等;在佛教里,像家喻户晓的阿弥陀佛和观世音菩萨,都会有显著的成效。特别是那些在平时有上述信仰的人们,这样的祈祷、念佛,可以很快地使他们的神志专一,这不散乱而宁静的意念,便能与乐之泉源的本性相应。

最后,非常谢谢各位在这四次会中,如此热心的来聆听。也许各位都注意到了这几次演讲中的主题是针对着本性。现在,我引证《维摩诘经》第九品〈不二法门品〉(德曼博士英文译本)中的一段话作为结尾:

尔时,维摩诘谓众菩萨言:「诸仁者,云何菩萨入不二法门,各随所乐说之。」

当时,有三十一位菩萨,都各自陈述了对「不二法门」的看法,现在我选录了三则:

德守菩萨曰:「『我,我所』为二。因有我故,便有我所,若无有我,则无我所,是为入不二法门。」

弗沙菩萨曰:「『善,不善』为二。若不起善,入无际相而通达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净解菩萨曰:「『有为,无为』为二。若离一切数,则心如虚空,以清净慧无所碍者,是为入不二法门。」

在本段又记载:

如是诸菩萨各自说已,问文殊师利:「何等是菩萨入不二法门?」

文殊师利曰:「如我意者,于一切法无言无说,无示无识,离诸问答,是为入不二法门。」

于是文珠师利问维摩诘:「我等各自说已,仁者当说,何等是答萨入不二法门?」

时,维摩诘默默无言。

文殊师利叹曰:「善哉!善哉!乃至无有文字语言,是真入不二法门!」

各位亲爱的朋友!为什么我却用了那么多的语言文字呢?

(译按:在这时,沈博士突然提高了他的声音:)

现在,请各位回答我的问题,快!快!

(译按:听众默然)

善哉!善哉!我们有这许多维摩诘在这里!

(译按:听众大笑)

现在,各位都已体验到了吧!就在你们突然大笑的一剎那,你们是和本性相应了。我想现在你们都愿意回家去,参一参你们和本性相应的法门吧!

好了!谢谢各位!

(一九七六年讲于美国纽约华美协进会中华学术讲座,由陈纲居士译成中文。)

佛学鸟瞰

这业的定律,或称因果律,其力量是无远弗届的。宇宙间的一切事物,佛教说,除了已成正觉的人外,没有不受它的统制。但在成正觉时,这因果律即失去其作用,就像生死轮回于成正觉时停止流转一样。

亲爱的朋友们:

各位大概都知道支那是亚洲的一个国家。你们中间有多少人知道这支那的汉字是那两个?是中国。从字面上来讲,「中」就是中央或中心,「国」就是国家或帝国。因此,中国便是中心的国家。数千年来,中国人一直认定他们的国家是世界的中心,他们尊称他们的皇帝为上天之子,是世间的最高权威。所以,中国人认为住在中国以外地域上的民族是劣等民族,他们的统治者是隶属于中国的皇帝的。在那个时代里,如果有人敢说世间还有许多皇帝,有的甚至比天子更有权势,他的头很可能就要被砍掉了。

一直到十八世纪初叶,西方文明到达中国时,中国人才开始明白世间还有许多国家,还有许多有权势的统治者。中国人不再住在「象牙之塔」里,他们的视野拓展了,他们和其他的国家分担了国际事务的责任。可是,有一点很重要而必须注意的,就是:虽然他们有了这样一种认识,在他们的心目中,他们自己政府领袖的重要性,却并未因此而稍减。直到今天,他们自己的领袖仍是他们生活中最重要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

另外一件事:在几百年前,每一个人都还以为太阳是宇宙的中心。可是,今天的天文学家说,我们所知道的太阳系,包括太阳、地球和其他行星,只是银河边缘上的一小撮天体而已。银河里像太阳那样大的恒星,已不止一万亿颗了。此外,银河又不过是宇宙间数百亿个星河中间的中等大小的一员而已。由此可见,太阳的数目是数不清的。因此,说世间只有一颗太阳,或说地球上的太阳就是宇宙的中心,都是不正确的。可是,对此一事实的认识,并不减少太阳对我们的重要性。知识越进步,太阳──人类生命和能的来源──对我们的关系比起过去,也越来越密切,越来越重要。它对我们的生活,有最直接的影响。

大多数伟大的宗教,包括基督教在内,都是一神教。有的宗教甚至宣称只有他们的上帝是真神,其他宗教所崇奉的都是伪神。佛教不是如此。我先跟各位谈:佛教的历史背景。

两千五百多年前,在喜马拉亚山之麓,今日称为尼泊尔的国度里,有一位名叫乔答摩悉达多的人间王子。在他廿九岁的那年,他体会到人间的痛苦,离开了王宫,放弃了奢侈的生活,修习了六年各种的苦行,以寻求拯救人类脱离苦海的途径。最后,他运用自己的止观方法,得到了正觉。之后,大家都叫他做释迦牟尼佛。「佛」是对一个得到圆满正觉的人的尊称。所谓圆满正觉,就是圆满的智慧和圆满的悲心。后来,他在印度本土许多地方旅行,教导门徒和羣众,游化达四十五年之久,到八十高龄方才示寂。

得到正觉后的佛陀,体悟到宇宙是无限的,其间有无数和地球一样的世界,有无数的神明,都和在他那时代受人崇拜的全能上帝一样。

现在请注意一项事实:虽然佛陀发现宇宙间有着无数的上帝,他却从未贬抑他那时代人民所崇拜的上帝的重要性。他只是简简单单地说明宇宙的实情而已。这一实情并不影响某一位上帝对某一羣崇拜他的人的重要性,只因那上帝对那羣人具有最直接、最密切的影响力。

这跟中国人发现世间尚有许多统治者一样,并无损于中国政府对中国人民的重要性。宇宙间尚有无数太阳的事实,也同样无损于此一太阳对地球的重要性──是地球居民的光、热,甚而至于生命的来源。

这就是我想和诸位说明的第一点:实情是世间有着无数的上帝,但这实情并无损于此一教会所崇拜的上帝的重要性。事实上,真正懂得佛教的佛教徒,应当尊重人类所崇奉的一切神明。这一态度说明了历史上佛教徒与异教徒之间从未发生战争的原因。佛教是没有宗教的「领土主权」的,佛不是上帝。

我想说明的第二点是:根据佛的教导,神比起人来,威势要大得多,可是他们不能免于烦恼而且也会生气。上帝的寿命可以很长。许多宗教以为上帝是永生的,就是这个缘故。但是根据佛说,古代印度人所崇拜的全能之神仍不能免于死亡和再生。因此,上帝并不能被称为佛;佛在得到正觉的时候,便已脱离生死轮回了。

第三点,也是最令人振奋的一点,是:佛在开悟的时候,发现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觉者(佛)。佛发现每一个人都具有他所具有的智慧,只是那智慧被无明所闇蔽,不易自行显现而已。

我必须强调:我说每一个人的意思,就是指在座各位的每一个人,都能够成佛。这是佛教的一条基本教义。换一句话说,每一个人都有获得圆满智慧和圆满悲心的势能。

在开始解择人怎样能成佛之前,我先要向各位说明佛教中的两项基本观念:轮回和业。这两个名词,源出古印度的梵文。轮回是宇宙现象的一面,而非人类肉眼所能察觉的。它是众生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在生死中轮转的现象。佛教说:一个众生在此生中的生与死,只是那众生无数生死之链中的一个环节。众生的死绝非一切的终结。

佛教又说众生受生,可有五种形态,谓之五趣。这五趣是天(上帝属之)、人、畜生、饿鬼和地狱。人死后一定要到某一趣受生。他或她可以再生为人,也可以再生为天、畜生、饿鬼或地狱。因此,人确实有到天上再生为神明的机会。申而论之,地狱众生也可以再生为畜生、人等等,而天众也会死亡而再生为人、地狱众生⋯⋯之类。这种生存的变化延续无尽,须到生死之链断了,才告终结。而这生死之链须到某一众生觉得这生死的观念全无意义的时候才会断绝。根据佛教,这情形须到此众生得到正觉的时候才会发生。那时,生死的观念已不再适用。这种无生无死的体认,就叫做涅盘──又一个很常见的梵文。到达涅盘境界的人,已将轮回之链迸断,不再在五趣之中受生。可是,这并不意味断灭。不但释迦牟尼佛到达了涅盘,他的许多弟子也都证得涅盘。

下一个问题是,谁或是什么造成生死轮回?谁或是什么决定一个人的来生应升天堂或下地狱,或生世间为人?也可以这样问:是谁,或是什么决定世间的人,虽然同为人类,却在形容、性格、财富、寿数、健康、命运方面,有着这么大的差别?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人生下来时的环境,对他或她一生命运的影响。他生在那一种族、那一国家、他的肤色如何、父母如何,这些因素关系莫大。究竟是谁决定这些选择?如果说某人前生曾发生过某些事情,因而有这样的结果,比起说这些纯粹是偶然的或说这是上帝的旨意,是否更合理些呢?如果婴孩没有过去生,那么上帝凭什么判定它应当受奖惩,而使他或她出生在判若霄壤的环境中呢?根据佛教,这不是意外,也不是上帝的旨意。决定个人命运的是个人自己的行为。佛教主张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生命。过去的行为──包括一切过去生中一切的行为──对于个人现在和未来的生命,有直接的影响。我必须指出,我所说的过去的行为,也包括了现在的行为,因为现在只是一个不能停留的瞬间。我们刚说完「这是现在」,它已成为过去。

「个人的行为决定个人的命运」这一定律,就叫做业。在「蓝顿字典」中,业的定义是:「行为之能在今生或来生中为个人带来不可避免的或善或恶的结果者。」我要引申其义说:业是一个众生或一羣众生的一项行为或一组行为之能产生效果者。这些效果或善、或恶、或为中性,即决定该一众生或该羣众生的未来。善业得善果,恶业得恶果。这些善、恶业所产生的善、恶果,纯粹是受自然法则所统制的自然现象,能自动的作出绝对公正的裁判,不是由像上帝一样的出世间的权威所作的判决。此外,此处所谓的善或恶,不是以人为的法律来定其界说的,除非这些法律所遵循乃是自然的法则。举个例说,在民主政治创始之初,妇女并没有投票权。在当时,甘心接受这种地位的妇女被认为是「好」妇人,而和这情势抗衡的妇女,则被认为是「坏」份子。可是,这种的判别是不正当的。自然法则是,一切人类都是平等的,因此,能给予妇女以和男性一样平等的投票权的制度,才是真正公平的制度。所以,反对不平等投票制度的人,才是真的好人。

这业的定律,或称因果律,其力量是无远弗届的。宇宙间的一切事物,佛教说,除了已成正觉的人外,没有不受它的统制。但在成正觉时,这因果律即失去其作用,就像生死轮回于成正觉时停止流转一样。

明白了生死轮回和业之后,也许你会乐意听到佛教中的一句话:「得人身是成佛最好的机缘。」我要是说:「做地狱众生、做饿鬼、做畜生,要想修行成佛,其机会比做人要少。」想来要容易懂些。但是,天众的地位,应该比人类为高,为什么也不易成佛呢?答案是:天上的生活太富裕了,欲乐之事太多了,天众只忙于享乐,那里还顾到修行。只有做人因为有脑力接受教诲,有时间实践教诲,又吃过苦头,经过忧患,知道警惕振作,去寻求离苦的途径,尤为重要的是,有机会听闻佛法,所以拥有能力解脱自己而成佛。

因此,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便是,佛教并不鼓励人生天,却鼓励人遵照那伟大的导师释迦牟尼佛的榜样,努力修行,以冀即生成佛。

你现在的生活也许很舒适。在这伟大的美国里生活的人,大多数都过着很舒适的物质生活,但你不可忘了,有许多的痛苦是人类所无法避免的。而且,世间上还有许多许多人所过的日子,并不比许多宗教所形容的地狱里的生活好多少。

我前面曾说过,痛苦能使人类警惕振作,去寻求解脱。现在且来看看一个人所经历的有那几种痛苦。

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佛陀,教我们世间有八种根本的痛苦。当时的印度,物质生活的舒适比今天差得很远,人类的痛苦也自然更为明显。然而,很奇怪的,人间的八种根本的痛苦,经过这么悠久的岁月,却似乎极少变动。这八苦是:

因诞生而有的苦(生苦)

因年老而有的苦(老苦)

因生病而有的苦(病苦)

因死亡而有的苦(死苦)

因与所爱的人或所喜之物分离而有之苦(爱别离苦)

因与不喜的人或事相遭遇而有之苦(怨憎会苦)

因欲望不得满足而有之苦(求不得苦)

因个人的五蕴燃烧炽烈而有之苦,简言之,就是炽烈的嫉恨等情绪或行为所造成之苦(五阴炽盛苦)

人类文明的进步,已将人类带进一个从事星际旅行的时代,而人间的基本八苦却迄今无法加以根除或减轻,实在是一件憾事。你也许会同意我的话,在某种情形下,由于生活步调之加速,和物资诱惑的增添,痛苦甚且有所加深。这在后四种苦方面,更见显著。

体会和承认人间的痛苦,是佛教里一项重大的步骤。这在四圣谛中通常称为第一圣谛──苦谛。其余的三圣谛是:

爱和取是人间痛苦的主因──集谛

苦可以止息──灭谛

灭苦的途径──道谛

我讲的已经太多,足够各位消化的了。而且时间也不容许我详细的阐释四圣谛。所以我只简单的解释一下第四圣谛──灭苦之道,因为关于成佛所应取的途径,我还有几点很重要的事要说。

灭苦之道共分八个部分,通常称为八正道。它们是做人的指南针,这八正道是:

正见 正思 正语 正行

正命 正力 正念 正定

此中的关键词是「正」。我今将「正」作一定义如下,以便明了如何将八正道应用于日常生活之中。「正」者,一、不伤害他人,并尽可能帮助他人;二、深明因果业律并常自省惕;三、深知此身犹如舟航,须赖以渡登苦海彼岸,获致解脱,故应善加珍摄。

如人能遵守上面所开的指南针生活,他的爱欲与执取不舍之心便会减弱,痛苦也会随之消殒。

请注意佛陀是很注重社团生活的,他对弟子们自律的要求很高。他组织了僧伽──一羣有组织、遵循八正道为生的出家众。僧伽就是为羣众作楷模的,使大家知道怎样去控制苦的成因,从而减轻以至消除它。任何一种活动或生方式,即令是假宗教──或佛教──之名,如对社会有妨碍或为他人造成纷扰,都不得认之为真正的佛教,因为这种活动违反佛陀的教示。

你如研究佛教,就会知道佛常依二谛说法,而以听众的程度为转移,第一是真谛,第二是俗谛。

在座各位中间是否有人得了证悟,或能听懂佛依真谛所说的法?我不知道。我倒没有。我没有实际开悟的经验。

我来给各位讲个故事:

有一天,青蛙妈妈从岸上回到水里,开始为那些从未出过水面的小蝌蚪们讲岸上如何如何风和日丽、舒适欢畅。小蝌蚪们听不懂,请她解释。蛙妈妈用尽方法描述她的经验,统归无用。直到有一天小蝌蚪们长了腿子,自己跳出水面到陆地上去了,他们这才发现:「哦,原来妈妈是这个意思!」

所以,我今天所告诉各位的些许关于真谛的微言,只能当是一只小蝌蚪在转述蛙妈妈所讲的岸上风光给另一只小蝌蚪听而已。

获得正觉之后,佛体悟到一切现象和意念都是虚妄无常的,是由于人类对宇宙的不完全与不正确的认识而起的。佛体悟到「舜若多」。

舜若多是获得圆满智慧的先决条件。但是什么是舜若多呢?

舜若多是个梵字,译成中文便是「空」。但我必须强调舜若多不是「一无所有」,也不是顽空。舜若多是觉者用以形容宇宙实相的一个名词。我试从两方面来讨论这题目:

第一,我要先问:在我面前的空间里有没有东西?在几百年前,大家大概都会回答说:「没有,它是空的。」今天,你们大家也许仍会认为它是一片虚空,但也许有些人会说它中间有空气或尘埃。有些学过化学的人也许会进一步说它含有氧气、氮气,也可能有些细菌。物理学家也会说它所含的远不止这些,它里面还有宇宙线、无线电波和许多其他只有科学家才知道的东西。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意思就是说:空间其实不空,我们得到不正确的结论,以空间为空,只因充斥其中的种种物体、活动,不为我们的耳目所察知而已。

第二,我要再问:我的肉体如何?你说它空不空?十有八九你会说:「不,这肉体是坚实的。」这答案正确吗?

你一定看见过X光片,如果我让X光照射在我身上,你在照片上看到的是什么?你不再看到我的肉体,你看到的是一副人类的骨骼,和一只大猿猴的骨骼没有多少不同。再如将我的肉体放在一具大显微镜下观察,又会怎样?那肉体的形态也将消失,所看到的将只是一串串复杂的分子的链锁。如果我们将它再放大到可以看见原子的地步,我们所能看到的,除了广大的空隙之外,只有极少的东西。在理论上讲,一切物质分析到最后便成为「能」,而「能」是无形的、不可见的、空的。

多么有趣啊!你说空间是空,它却充满事物。你说我身是实,它却偏是空的。

还有一个更容易懂的例子,我们人类说空气是空的,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于其间,但是水对我们来说,却不是空的了。然而,以鱼来看,便全然不同了。鱼认为水是空的,因为它可以在其中游行自若,而空间则不空。事实上,鱼会觉得空气像岩石一样坚实,它在空气中连一寸也动弹不得。

我可以再举许多例子,结论都一样:我们的耳、目及其他感官都不能使我们见到宇宙的全貌;因为这些数据不全,所以得到的结果就可能有错误。不幸的是,我们自离娘胎以来,所有的一切知识和活动,都是以这些感官所给予我们不完全和欠正确的资料为依据的。

在科学方面,电磁谱很明白的昭示我们,我们人眼所能察觉到的只是它中问极小的一片段──光波。我们肉眼看不见远处的东西,也看不见显微镜底下的东西。

不完美的,不仅只是我们的眼睛。海豚能听到频率高达每秒十五万周波的声音,狗能听到频率在每秒十五至五万周波间的声音,而人类却只能听到频率在每秒二十至两万周波间的声音。

更碍事的是,我们那死顽固的脑筋,硬是不肯承认我们感官的错误,因为感官经常向脑筋灌输不详不实的数据。因此,虽然各位现在对我所讲的一切都能明白,但一转眼间便会忘却,或完全排除不纳,因为你的耳目所渲染的景色与此完全不同,而你的脑筋习惯性地以这景色为真实。

因此,有一点极为重要,必须指出,就是:单单了解其理,不足以克服我们习惯性的以偏为全、以非为是的世界观。所需要的是实际的觉悟。有了觉悟,你便能直接、清晰而且经常的察见宇宙的空性,察知一切现象与意念都如梦境,和晴空中来去无踪影的白云一般。到那时节,不论发生什么现象,你不会受它们的影响了,它们的本性是空寂的,它们是虚妄不实而无常的。这才是大智慧。

怎样才能开悟呢?佛自叙他的经验,说他是由修「正止」和「正观」得悟的。各位也许还记得我几分钟前所说的蛙妈妈和小蝌蚪的故事。我就像那蝌蚪,没法向各位解释开悟的经验。关于这一点,我只好到此打住,接下去要和各位谈成佛须知中的下一点:圆成大悲。

说到大悲,我要先向各位介绍佛教中的一个重要名词:菩提萨埵,简称菩萨。菩提的意思就是开悟或正觉,萨埵就是有情众生。所以菩提萨埵就是一个觉悟了的有情众生,或能使得他人开悟的有情众生。因此,菩萨就是在成佛的途径中前进,而以协助其他众生开悟为誓愿的众生。

有一点要注意的:菩萨可以是比丘、比丘尼,也可以是和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事实上,佛教史上的大多数菩萨都是在家人,因为修菩萨行必须与社会上的群众保持密切的接触联系。

菩萨必须具备的最重要的条件是悲心。观自在菩萨──中国称观音,日本称Kannon──就是大悲心的象征。这一位菩萨的弘誓是要拯救一切众生脱离一切怖畏。有两句有名的诗句就是称颂观世音菩萨的:

千处祈求千处应

苦海常作渡人舟

请注意在这两句诗里:

一、没有地理上的限制。

二、没有数目上的限制──不论祈求有多少处,无处不应。

三、没有祈求性质上的限制。

四、没有求者是谁的限制。

五、没有时问上的限制──无分日夜,有求必应。

六、没有任何酬劳的指望。

这就是我们应当学习的大悲。

说到这里,各位也许会想这和基督所教导的「博爱」颇相类似,的确不错,因为根据佛教的说法,耶稣基督实是一位伟大的菩萨。有许多次,基督教他的门徒完完全全地舍己为人。他自己甚至舍了自己的生命。

很明显的,布施是可以代表悲心的。在佛教里,这叫做檀那,也是一梵字。檀那有三种:

一、物的檀那──将物资金钱布施与需要的人。

二、知识的檀那──以知识灌输与别人,使他们起正见,脱离无知的痛苦。

三、无畏的擅那──―帮助别人解除恐惧与怖畏。

对于已证悟了的人,檀那是从大悲心中流出的自发行动。它是完全无条件、无分别和无限制的。对于我们凡夫,檀那是修悲成佛途径中最重要的一项课题。

现在,你们也许要对我说:「你讲得很好,很有趣。可是你能否为我们说些实用的东西,也让我们修练修练,使我们生活更平安,晚上睡得更好一点?」

我自然乐于效命。我来讲一个故事,这故事叫做「为什么你还背着那个妞儿?」

这事发生在约一千年前的中国,为了使各位容易了解这故事,我先把它的时代背景说一说。在这故事发生的时代,中国男女之间的社交关系十分严格。也许你听说过,那时的女子在婚前是不准擅出家门的。这种限制,在佛教社会里执行得特别严格。当时中国佛教某一宗派的比丘,甚至不得向妇女微笑。他们不准碰女人的身体,也不可在女人面前袒胸露腿,否则便犯了大罪。现在讲那个故事:

有两个中年的比丘,每人都在上面所讲那宗派的一个寺院里受过多年的教育和训练,对前面讲过的那些戒律知之甚稔。有一天,他们出门行脚,傍晚的时候,到达一条河边。河上既无桥梁,也无渡船,但河水甚浅,他们认为不难涉水而过。忽然间,他们看见一位年轻妇女,也正意图涉河,却犹豫着不敢下水。于是,比丘中的一个就走上前去,自告奋勇,要背她过河。另一位比丘看到他的师兄之所为,为之惊讶不已。他跟着他们渡河,心中却满怀迷惑、挫折和不快。那第一个比丘放下妇女,女人谢过他便走了。两个比丘继续前进。那第二个比丘一边走,一边却怎么也忘不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奇怪他的师兄何以竟能轻易破坏他们共同遵守了多年的戒律。他怎能犯这么重的罪,而且还当着别人的面?!是否他一人独自的时候,还犯过其他重大的戒律?这时天色将黑,他们找到了一处没人的破庙。他们都疲倦了,便走入庙内卧下。第一个比丘倒头便睡着了,第二个比丘却怎么也睡不着。他起先觉得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又可怜他的师兄犯了这一重罪。他想为他祈祷减罪,但他又幻想着各种的事,辗转反侧,总无法入眠。到天快亮的时候,他听到师兄酣睡的鼾声,不觉大怒起来。他弄出一个声音把那第一个比丘吵醒了。「你怎么啦?师兄,怎么不睡觉?」第二比丘怒答道:「你知道你做了什么了吗?我们的戒律是什么?你怎能背着妇女过河?我睡不着因为我正尽力祈求减轻你的罪过,而你却毫不在意,酣睡不醒。」第一比丘回答说:「哦,你是说那个女人家。渡过河,我老早就把她放下了。可是,你,师兄,为什么还把她背在你的背上呢?」

多谢各位。

(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一日讲于美国一基督教会,由顾法严教士译成中文。)

实相

在这种境界中,我和你平等不二,我和无我也平等不二,生死和涅槃(即不生)平等不二,烦恼和菩提(即智慧)也平等不二,空和有平等不二,得和失平等不二,怨和亲平等不二。我可以一直这样讲下去,恐怕等到各位都走散了,我还在那里平等不二。

各位敬爱的朋友:

今天从时代广场(Time Square)过来,看到两旁路上挤来挤去的男女老少,都带着勿勿忙忙的形色,不晓得在忙些什么,仔细想一想,世界上有这许多人,自古至今,又何尝不都是这样忙忙碌碌呢!大部分的人可以说是为了生活,或甚至于为求生存而忙碌,可是再深入的观察一下,则争名夺利者有之,钩心斗角者有之,争权霸道者有之,谋财害命者有之,杀人放火者有之,为爱情所缚不能自拔者有之,为钱财所迷不能自主者有之,形形色色,确乎是无奇不有,可是再追究下去,这许多行为的背后究竟是什么呢?归根结底,都是执着了这个「我」,有一个很大的「我」悬在顶上,有了「我」,就产了名、利、权势、斗争、痴情种种的追求。

可是世界上也有很多舍己为人,疏财仗义,慈悲救世,诲人不倦,侠义心肠,助人为乐的人,这里面出生了不少的思想家、哲学家、豪侠之士、真正为国为民的政冶家、及从教理和禅定中得到修养启发的宗教家,这些人大多对「我」的观念比较淡泊,或者看作虚幻,也有的倡说「无我」,可是这许多人,「我」固然小了,却仍旧有一个观念,高高的悬在顶上,有时候可以比「我」还要执着得利害,这个观念大都是上帝、天神、仙,或者与「我」对立的「无我」,也有的观念则较为狭小,如国家、民族、教派、党,在这种号召下,也可以将一般人的「我」压制下去,而将一个「变相的我」悬在顶上。

这一种人和前面那群把「我」看得很大很高的人,似乎是在两极端,可是都一样的牢牢的执着着「我」或「变相的我」。

近几百年来,似乎介于上述两者之间,又出现了另一群人物,这群人可以用科学家这个名词来概括之,他们是从研究宇宙间各种现象及运用数学的分析理解,逐渐的对「我」这个观念,发生了疑问。

究竟什么是「我」?

依据爱因斯坦的学说,物体运动的速度若超过光的速度时,这个物体的形态,就非我们所能看见。那么如果我们的身体是在这样的高速中运动时,肉体看不见了,「我」是否还存在呢?如果「我」仍存在,「我」在那里?如果说「我」也没有了,那么当速度慢下来时,低过光的速度时,肉体又出现了,是否「我」又回来呢?这其间,「我」又在那里呢?

一位医生在手术房中为奄奄一息失去了知觉的病人开刀时,这位医生会不会想起,当此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这位病人的「我」究竟在那里呢?

一位天文学家全神贯注的在数不清的光年宇宙中作观察时,废寝忘食,他可会想到他这个「我」在这个大宇宙中是微小得比微尘还不如呢,还是大到和他所观察的宇宙相等呢?

就如我这个对科学只是一知半解的人,当年我讲「五眼」的时候引用电磁光谱图(Electro-Magnetic Spectrum Chart)及在不同的光波下显现出来的人体(插图第一页),我就发生了一个很大的疑问:当我这个肉体变到在红内线(Infra-red)下的形态时,变到在X光下的形态时,变到在显微镜下的形态时,乃至变到为肉眼所不能看见的「无形之形」的形态时,这个「我」是不是也跟着在变呢?如果是跟着在变,当我照X光时,却不觉得「我」在变,如果并不跟着在变,就是不变的。那么,当这个肉体看不见时,「我」又在那里呢?还有,通常我们总将这个肉体看作「我」,究竟对不对呢?

根据我有限的知识,科学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对究竟什么是「我」有一个答案,只对「我」提出了疑问,也因此有的科学家对「我」并不如一般人的执着。

上面只是很肤浅地分析了一下世界上人类的形形色色,我还要特别请各位注意,世界上的人一生都属于某一类的终究不多,大都是各种观念行为掺杂在一起,所以几千年的人类历史中,没有几位真正无我的宗教家或政治家,强盗也有发善心的,而英雄每每多情,政冶家又难免总是钩心斗角,满口以他人的利益为前题的,一进赌场还不是只想自己赢钱。

所以,整个人类,自古至今,好像很少有人跳出过这顶「我」或「变相的我」的大帽子,就在这顶帽子下面拥来挤去,生生死死。十人中至少有七八人是痛苦多而欢乐少,可是极大多数的人,就在这痛苦中追求一些欢乐,好像都很甘心自在这顶大帽子下混过一生。

讲到此处,我想到在一本金庸先生所著的武侠小说中看到过一段有趣的叙述,就借用来做一个穿插:

有几位都是第一流的武功高手,在中国华山顶峰,谈起当世应该是那几位可尊得上武术上的顶绝,当时大家都同意推了黄药师,号之为东邪,杨过称为西狂,一灯大师尊称南僧,而郭靖名为北侠。还有一位居中的顶峰儿没有选定。这里面有一位叫周伯通的,武艺极高,其实黄药师、一灯大师还逊他三分,但个性像个小孩子,天真烂漫,了无心机。九十多岁了,大家都叫他作老顽童,黄药师他们有意不提周伯通,想使他心痒难搔,逗得他发起急来,引为一乐,于是先提了一位年轻的小龙女,后来又提了黄药师的女儿黄蓉。

那晓得周伯通听到提名黄蓉,鼓掌笑道:「妙极,妙极!你什么黄老邪、郭大侠,老实说我都不心服,只有黄蓉这女娃娃精灵古怪,老顽童见了她便缚手缚脚,动弹不得,将她列为五绝之一,那是再好也没有了。」各人听了,都是一怔。

黄药师叹道:「老顽童啊!老顽童,你当真了不起。我黄老邪对『名』淡泊,一灯大师视『名』为虚幻,只有你,却是心中空空荡荡,本来便不存『名』之一念,可又比咱们高出一筹了,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五绝之中,以你为首!」

众人听了「东邪西狂、南僧北侠、中顽童」这十一个字,一齐喝采,却又忍不住好笑。

各位,那本小说中描写黄药师是一位绝顶聪明、自傲不可一世的人物,而对老顽童如此折服。因为他是绝顶聪明,他了解到淡泊、虚幻,都还是先有了「名」的观念,现在虽然看得淡泊了,观为虚幻了,可是心中隐隐约约地还是有个「名」存在。有「名」就会引出争斗、嫉妒、虚伪、阴诈等等苦痛因缘,和那心中空空荡荡,本来便没有「名」的一念的老顽童相比,自然祇好甘拜下风了。

现在我们来做进一步的讨论,世界上心中空空荡荡本来就没有「名」的一念的人,也许还不在少数;可是世界上心中空空荡荡,本来就没有「我」的一念的人,即使不是完全没有,恐怕就很少了。如果说心中空空荡荡本来就没有「名」的一念的老顽童,是已跳出了「名」的小帽子,那么心中空空荡荡本来就没有「我」的一念的人,是不是跳出了这顶执着「我」或「变相的我」的大帽子呢?如果说是跳出了,那么请各位想一想,跳出了这顶大帽子后,又是怎么一种境界呢?

我得承认,我还没有跳出这顶「我」的大帽子,因此很惭愧,今天无法对这个问题作正面明确的解答,祇能将我所体会到的,提出来和各位讨论,我所了解的:

第一、这里的所谓跳出,并不是如同从这间房间,跳到另一间房间,并不是跳进另一个世界,也不是说这个世界消失了,这个世界还是存在。在一般人的眼光中,这个人还是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山还是山,水还是水,皓月依然当空。可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这顶执着着「我」或「变相的我」的大帽子,世界上我们所感受到的一切诱惑、得失、束缚、限制,对他讲就完全不起作用,有如明镜,尽管照出来各种美丑喜怒的脸像,可是对明镜讲,一无影响。

第二、因为他心如明镜,所以在他心中的世界,就是空空荡荡,什么都像镜中的影,不留形迹。这正好像一位科学家,当他在细心观察分析这个世界时,他会理解到这世界上的一切,本体上都是能(Energy)。如果他用这种理解头脑,来观察这个大会堂时,他会透视这会堂及其中的形形色色,原本都是能──这里的灯光是能,热气也是能,你们听到的声音是能,你们的动作也是能,你们所接触到的各种物质,也一样是能,男是能,女也是能,我是能,你也是能,一切的一切,其本体都是能,而能又是空空荡荡,不可捉摸。这位心如明镜的人,他也会这样观察宇宙,所不同的,他不用像科学家的经过分析透视,他本来就是空空荡荡。《心经》里说:照见「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即是这个境界,既然物质与空了无分别,「我」的观念又从何生起?

第三、在这种境界中,不仅是「我」的观念无从生起,而且观看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平等平等,没有区别,引用佛经里的一句成语,叫做「平等不二」。所以在这种境界中,我和你平等不二,我和无我也平等不二,生死和涅盘(即不生)平等不二,烦恼和菩提(即智慧)也平等不二,空和有平等不二,得和失平等不二,怨和亲平等不二。我可以一直这样讲下去,恐怕等到各位都走散了,我还在那里平等不二。

「不二之相,是名实相。」这就是说:这种境界,我们给它一个名字,叫做实相,是宇宙真实之相。其实,这个实相的名字也是多余,实相与非实相也是平等不二,一有名字,就如浮云遮太阳,已不是碧天皓日的境界了。

讲到此处,很可能有许多人会提出问题:如果将此世界看成一切平等不二,那就是非不明、善恶不分,还成什么世界?这种理论,于国于民,恐怕没有益处吧。

那真太好了,照佛法来讲,想到这个问题的人,就具有大菩萨心肠,念念不忘怎样可以对众生有利益。

其实,如果世界上真都是证入实相没有「我」的一念的人了,还有什么是非呢?还分什么善恶?老顽童周伯通仅仅是没有「名」的一念,他已经不被黄药师逗得心痒难搔,倘若他是一个「名」的观念很重的人,恐怕早就拔刀相向,要和黄东邪打个明白了。

所以,问题是在怎样能够证入实相?我用这「证入」两个字,就是说:仅仅理论上的了解实相,或者将「我」看得淡泊,或者视「我」如虚幻,都还不够;一定要现量证入,而后才是空空荡荡,本来便没有「我」的一念,也没有「无我」的一念的境界。

因为我们都是一生下来就形成了「我」的观念,年纪愈大,这个「我」的观念也就愈深。要证入实相,大是不易!这几十年来,我已经花了很多的时间,思索这个问题,我觉得人类的束缚限制实在太多了,要证实相,恐怕很难!

我为什么这样讲呢?因为人类的智慧实在太微薄了!且看我们所受的种种限制:

我们的眼睛只能看见这所谓有色光带(插图第二页),那是整个宇宙中微乎其微的一小段光谱,其余的都看不见。我们的耳朵能够听得到的声音,不及普通的狗,更远不如海豚(插图第二页)。所以,宇宙间有很多的声音,人类根本就听不到;人类所能达到的速度不可能超过光速或电速;所能测量的温度也没有一种低过绝对零度。

还有,我们人类的习气,真是不容易更改,往往自己不知不觉的跟着习气走。

让我讲一个简单的故事:有一位禅师,在禅七开始的时候,对三个徒弟说:「从此刻开始,你们不再讲话。」第一个徒弟立即说:「是,师父,我不讲话。」第二个徒弟跟着说:「你看,师父叫我们不讲话,你还是在讲!」第三个徒弟望着那位禅师:「师父,只有我顶听话,不再讲话。」三位徒弟也许都太傻些,可是这正说明我们人类要更改习气是如何的不易。

因为我们人类有上面所说的各种限制及习气不易改变,人类的知识及想法,就难免不够正确,而且往往十分固执。佛经上常常拿盲人摸象来作譬喻。因此,我觉得人类要证入实相,可就大不容易。若非有朝一日我们能打破这许多束缚及习气,恐怕这顶执着「我」或「变相的我」的大帽子,还会永远罩在人类的头上!

前几天有一位朋友向我提出一个问题,倒是顶切实际,不比「实相」那么玄妙遥远,我把它介绍出来,作为今天讨论的结束。

这位朋友的问题是:「我很想学佛法,我的目的是第一想延长寿命,第二想增进智慧。你可不可以教我一些简单的法门?」

当时我对他说:「印度有一种说法,说人一出世,他-生心跳的数目及呼吸的次数,都已确定。如果这个说法是对的话,那么延长你每一呼吸的时间,岂不是即可延长你的寿命。」他听了很感兴趣。我又说:「你一定也有过这种经验,当一个人与他人争吵时,光火发怒或情绪冲动时,心跳加速,呼吸也会急促。反之,如果呼吸深缓细长,心神就容易安定,深呼吸每每能助人入眠,而心定神安,头脑清爽,智慧自然增长。」他也颇为同意。于是,我们讨论了一些深吸缓吐的方法。

现在想想,这种办法也未始不可以帮我们走上证悟实相的途径。能够寿命延长,智慧增进,至少增加了证入实相的机会。因此,我想将我学到的深吸缓吐的方法,在此简单的介绍一些,以供各位参考。

深吸缓吐,一般叫做调息,佛教大小乘的禅定修法、西藏的密宗、道教的练气、印度的瑜伽,都以调息为基本。调息是训练呼吸使之深缓细长,这四个字,每个字都有其意义,但又彼此关联。

深是指鼻孔吸气时,意识中要导气入腹部,所谓丹田,即在脐下四个指宽之处。我们平常吸气,往往只吸入肺的上半部,吸入肺尖端的已经不多,其缺点显而易见。意识中将气深吸入腹,在初期时多半是充实肺尖,这已经很不错,逐渐的会自然而然吸气深入小腹丹田,年轻的人在那时候就会产生小腹温暖的感觉。

缓是叫你不要猛吸,要慢慢的所谓绵绵不断的用鼻吸气,如果你逐渐的训练到一次吸气在半分钟以上,但切勿勉强,已经很不错了。这缓不仅指吸气,更重要的是吐气要缓,初学时并不容易。有的教法是吐气可用口,而发出一种尖锐的声音可以助缓吐气。一般的教法,吐气还是用鼻不用口。

细是粗的反面。一个人冲动时、暴燥时、气喘时,呼吸就粗,粗即短促。反之,若心平气和、甜睡静坐时,呼吸往往轻细。可是此处的细,还有一个重要的意义,即是指不断,特别在禅定中,有时好像呼吸已停,其实仍有微细的一息。这细是要经过一个相当久的训练,方能达到。

长不仅是指一次呼吸的时间长,其中还包含着一个极重要的意义,即是切忌勉强。往往有人硬练,一次持久得很长,可是接不下去,形成气急,容易出毛病,必须避免,所以要逐渐的、任其自然的延长呼吸才对。而且这所谓长,不仅是二次三次,不仅是今天明天,要自此以后呼吸尽可能缓细深长。

今天我花费了各位许多很宝贵的时间,十分惭愧,但愿各位都寿命延长,智慧增进,从空的体会中生起同体大悲,将来总有一天证入实相,和一切众生共同过着自由自在的安乐生活。

谢谢各位。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八日讲于纽约美东华人学术联谊会。)

学佛缘由

忽然间我的脑子里闪起一个问题:如果眼睛只是一种工具,那么谁是使用这工具的主人呢?让我再重复一下这个问题:谁是使用这眼睛工具的主人呢?

第一讲:五十年来寻答案

亲爱的朋友们:

我出生在中国以美丽城市之一见称的杭州,这里不但景色绮秀,也有不少历史性的佛教胜迹。

虽然生长在一个佛教的家庭里,我所进的小学和初中都是基督教教会办的。从进初中起,我每星期日都去做礼拜及参加读经班。我对圣经很感兴趣,对传教士的工作,尤其是他们的医疗方面的努力和帮助穷人的精神,令我感动。

在初中时,我们有一课生物学,那老师很好。有一次上课的时候,他用一个彩色的眼睛模型,极详细而又生动的说明眼球的结构和功能。最后他说:「现在你们可以明了,人的眼睛只是一个工具而已,它的效能会变的,工具用得久了,我们看的能力就会减退。」

忽然间我的脑子里闪起一个问题:如果眼睛只是一种工具,那么谁是使用这工具的主人呢?让我再重复一下这个问题:谁是使用这眼睛工具的主人呢?

许多学童都会想到这种问题,可是当他们的父母或师长回答说:「傻孩子呀!那就是你呀!除了你还有谁在使用你的眼睛?」这问题往往到此就结束了。

只是极少数的人,会寻根挖底地追求这种问题的答案。爱因斯坦就是个杰出的例子,他对于当时最基本的宇宙真相的若干假设,有深切的怀疑。就因为他这种怪癖不妥协的脾气,被学校退了学。但也就是因为这种追求真理坚持不息的勇气,终于使他获得了不朽的成就。他对人类的贡献,是尽人皆知的,自不用我再来赘述。

我可没有被学校退学。心中的疑问:谁是使用这眼睛工具的主人?虽然表面上被「就是你,还有谁在使用你的眼睛」答复所掩伏,但这个问题仍然盘绕在我的心里。

当我开始寻求这个问题的答案时,我曾在《圣经》里求启示,但结果使我失望,因为我并没有在《圣经》里找到任何资料可认为已接近这个问题的答案。

大概是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我把这个疑问请教了一位老师,他也是牧师。他很平静的回答我:「孩子,上帝创造了你,你有眼睛是上帝的意旨,所以使用这眼睛的就是你。」

「但是,老师,什么是我呢?这个身体吗?心吗?脑吗?还是什么呢?」

他说:「我的孩子,上帝的神秘是不允许查究的,你不要问了!做个好学生,照着《圣经》的教导做就对了。」

我们的谈话就没有再继续下去。可是这疑问(谁是使用这眼睛工具的主人翁?)仍在我心中起伏。

当我读完高中一年级的时候,我患了严重的支气管炎,于是回到故乡绍兴去养病,和母亲住在一起。

这时候,大概是我生平第一次领会到我母亲的信仰和人生观。她是一位极虔诚的佛教徒,但对佛经知道得不多。她的信心之坚、崇敬之诚,使人不敢相信。举个例说:我四岁的时候,据说曾得过一次大病。我母亲许了个愿,如果我能痊愈,她要亲自带我到一座高山顶上的庙里去还愿。这庙很出名,可是名字我记不得了。那是一个严寒的冬天,我的病好了,母亲决定去庙里还愿,经过五天的旅程抵达山下。那时大雪纷飞,坚冰封路,轿夫求我母亲不要再前进,都说走到山顶是不可能的事。但我母亲坚决的说:「即使天上下铁,我们也得去!」

母亲的虔诚和专志不移的个性,对我的影响如何,我不敢断言。但在家养病的那半年中,由于母亲的熏陶,使我大大地增强了对佛教的信念。母亲特别信仰观世音菩萨,他给我讲了许多有关观音菩萨的故事。后来我知道,「观音」或「观世音」都是印度梵文Avalokiteśvara的中文译名。观音在中国是以女身显化,是大慈大悲的象征,她又被称颂为「施无畏者」。

我母亲最喜爱的一首赞颂观音菩萨的短偈,中间有两句是:

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渡人舟。

从这偈子可以看出,由观音所具体表现的觉者的慈悲,在人们心中所激起的信仰和虔敬,是何等广大深刻!

自支气管炎恢复健康之后,我对佛教的兴趣日益增长。有一天,我们全家和不少亲戚一起到一所寺庙里去拜观世音菩萨。这寺在约二百多呎高的山顶上。

上山时,三个顽皮的孩子,包括我在内,不愿意跟着大人们走那比较平坦的大路,而要走山后的一条快捷方式。我现在已记不清楚,是不是我出的这个好主意!走了约一半的路,不知怎的迷失了那条小径,祇好开始在陡崖上攀爬上去。我们都只是十几岁的孩子,这时已经疲累乏力,可是现在不能后退,因为往下爬远比继续向上来得艰难危险。

正在又绝望又后悔做错了事的当儿,忽然觉得母亲就在我身边,用急促的声调叫着我:「快念观世音啊!」骤然间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力量,我的勇气及信心又恢复过来,又好像母亲就和我一同在念观世音,我继续地往上爬升。

我们三人到达山顶时,知道母亲和其余的人都还未到。走进庙堂,我面对着观世音菩萨的庄严圣像,深深地受到感动,这是我第一次到那座庙里。

当地的风气,有很多人都到庙里去求签。所谓求签,是跪在佛像前,摇动一个插着许多竹签的圆筒,直到一根竹签跳出圆筒为止。竹签上刻有号码,庙中管事按号码找出写有签文的纸条,拿给求签的人。

我猜想求签的理论,是当一个人全部身心聚注于观音菩萨时,就会产生一种力量,可以决定那根签应该从筒子里掉出来。

不管怎样,那天我所求到的签,确实使我大为惊奇,我想我后来一生所走的路线,曾受它深巨的影响。

这签词我一直都忘不了,它是:

高危安可涉?平坦自延年!

守道当逢泰,风云不偶然。

同年夏天,我开始在我父亲的书房里消磨时光,我还在为谁是使用眼睛工具的主人这个问题寻答案,同时也在追寻「谁是我?」

我父亲所收藏的中文图书相当多,其中有不少关于佛教的典籍。第一本我从书架上取下来的是叫做《楞严》的佛经。这书对于我的思想方式,起了重大的影响。

《楞严经》所载是释迦牟尼佛的教义。佛陀生长在北印度,虽然他的时代远在二千五百多年前,他对人的本性有极精微的分析。我初看《楞严经》时,觉得文奥义深,很是难懂,也并不认为它已经直接解答了我的疑问,可是我感觉出佛陀的教义可能会答复我多年来的问题。同时,我开始不同意老师所说上帝的神秘是不允许查究的这句话,认为这决不是上帝的意旨,在《圣经》中也找不到有这样的说法。

在《楞严经》的开端上,有一段佛陀讲的话,论及寻找谁是我们自己的主人的原因和目的。这段话对我很有启发,因此也使我了解到为什么我对那问题觉得如此重要。佛说:先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而后方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换句话说,如果对自己都弄不清楚,对自己的存在、行动和感觉的本因真相,都浑然不知不觉,那就不可能透视人生的真谛。

这段话大大的鼓励了我,使我有勇气继续去查究我是什么?谁是用眼睛的主人?

说到这里,我想请问各位,你们可同意人的眼睛只是一件工具?

「工具」一辞在字典里的解释是,用来完成某一工作的器具。工具只是暂时用以达成某一目的的媒介。依照这个定义来说,人眼实在是一件极奇妙的工具。靠着眼睛我们才能看见世上许多美丽的事物,一般人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知识都是靠用了眼睛学习得来的。

然而,眼睛不是长存不变的,它会老化,会生病,甚至败坏。人年纪老了,眼睛的功能会起明显的衰退。

一个工具,往往可以因另加一个工具而改变或提高其功能,眼睛也不例外。只要加上一副眼镜,就如我所戴的,眼睛的缺陷如近视、远视等便可更正过来。加个望远镜,所能看到的距离就大大的增加;加个显微镜,则肉眼所不能看到的细菌或物质的分子,都能看得清楚。所以说人的眼睛只是一件工具,似乎已没有再辩论的必要。

当我大学毕业时,我已深信,不仅眼睛是视觉的工具,耳也只是听觉的工具,鼻是嗅觉的工具。由此类推,我所得的结论是:不仅感觉的器官是工具,皮肤也是触觉工具;体内的一切脏腑皆是产生及供应能量给其他各种工具的工具;最后,脑子也是一种工具,它的功能是收集、贮存和分析一切资料,及发号施令,使人身上的各种工具行动。如果我们将这些工具都一一拆散,试问使用这些工具的主人究竟在那里?简言之,我遍找全身内外,找不到有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可以说不是工具。你们各位能找出那一部分不是一种工具吗?

我要强调一点:凡讲到工具,必有使用这工具的主人,工具和主人是两回事。工具是一件物质的东西,会有变化、腐坏,甚至于毁灭。可是工具的起变化以至于毁灭,并非即是使用此工具的主人的起变化及毁灭。同样的推论,我们说人的身体可变,可以伤损,可以死亡,但我们却没有说明使用这身体工具的主人,这主人和身体工具应该也是两回事,那么到底谁是这主人呢?

近代科学和技术上的进步,更加深了我这个问题的意义。举例来说:甲的心脏可以移植到乙的身体里去,但这并没有使乙变成甲,心脏移植仅是更换工具。甲以前用的一件工具──心脏,现在是由乙来使用了。

再举个例来说:丙的脑子在汽车失事中受了损伤,因而失去了对过去的记忆,但他仍然能了解及记住现在对他讲的话。他脑子的记忆力显然是失去了一部分的功能,但这就等于是一个人的工具损坏了,所以现在用的是个效力较差的工具而已。用工具的主人,并没有变,依然和以前一样。

在上面两个例子里,显见工具虽然可以更换或损坏,但用工具的主人并没有改变。那么究竟使用这些构成人体的各种工具的主人是谁呢?再以此刻的情形来讲,是谁在用着耳朵工具听我的话呢?

老实告诉各位,因为我没有像爱因斯坦那样的天才,五十年已经过去了,而我仍在寻求答案。今天我所能贡献给各位的,也只是提出这个问题,也许由于你们的帮助,在下次聚晤时,我们可能共同找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谢谢各位。

第二讲:浮面的我

亲爱的朋友们:

一九三七年,我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的电机工程系。同年,日本侵入中国,这也是我一生中生活极不安定的一段时期的开始。

一年后,中国政府派我去德国,和原在德国求学的三位工程师一同工作。我们的任务是筹备在中国兴建一所制造电话的工厂。我负责采购必需的机器及工具,同时也担任了与德国西门子公司联络的人。

在去德国之前,我已和居和如女士订了婚。我急于想在任务完成之后回国结婚,所以不仅是因为我的国家正在抗战,并急需一所电话工厂,也为了我私人的愿望,我工作得非常努力,希望在一九三九年底,将所需要的设备购妥运出。

一九三九年八月,德国和苏联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我那时住在柏林,这个德国首都的气氛看得出日益紧张。八月三十一日,全市居民都分发了粮食配给券,许多高楼顶上纷纷架起高射炮。九月一日,德军入侵波兰。

在当天,我接到中国政府的急电,很简单地训令我自己决定今后行动。我考虑再三:虽然机器工具差不多都已订购,但仅极少数交货起运。如果我那时离开,我们的任务可说将完全失败,因此我决定留下来。其他三位工程师因为局势的关系,不能再继续受训,所以决定离开,先回国去。

那天下午,我送他们到柏林中央火车站和他们握别。我站在月台上,车开动了,一阵强烈的孤独凄凉之感笼罩了我的全身。我伫立了很久,然后才搭高架电车回到我居住的西门子招待所。

那天晚上,尖锐的空袭警报声把我惊醒,我马上遵照着空袭规定,抓了一张毡子,跑去防空地下室。一到室内,可把我愕住了。所有已在防空室中的人都戴上了防毒面具,只有我没有,我一想起如果这地方受到毒气侵袭的话,我将是唯一死亡的人,全身就都僵直了。最后我勉强挤到离门口最远的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我感觉到许多眼睛在瞪着我,没有一个人说话。

各位中间也许也有人有过类似的经验,当一个人在生死关头濒临绝望的情况下,脑筋会变得特别敏锐及不寻常的平静,幼年时母亲告诉我的话,全都涌上心头,我恳切的念着观世音菩萨。

我自问,如果毒气来袭,我会怎么样呢?忽然,我的老问题又在脑际出现了。谁是那使用身体上各种工具的主人呀?他在那里呢?假如毒气毁坏了我的大脑、神经系统、心脏和整个身体──这些都是我的工具,对使用这些工具的主人,将会怎样?毒气也会把主人毁灭吗?这个主人究竟是谁?他在那里呢?

于是我想起佛陀在《楞严经》里说的话。我开始怀疑:也许这多年来我追寻的主人翁,并不是真正的主人,而只是一个虚幻的感觉。假使肉体被毒气毁了,这虚幻的主人也就完了。但是,假使是这样的话,那么佛陀所说的真主人又在那里呢?

在随时可受毒气侵龚的逼切威胁下,我非常急于想找到答案,可是我并没有找到。

我说得太快了,请各位原谅。我应该向各位交代清楚:《楞严经》里说了些什么,为什么那些话会引发我的深思。

《楞严经》里载有一段佛陀和他的弟子阿难(Ānanda)间的对话。我对经文的了解是:佛陀要阿难找出这能看见佛陀、听佛陀讲话、为佛陀的教示所吸引的主人翁在那里?

阿难对佛陀的问题,提出了七种不同的答案。他想确定那看佛、听佛及服膺佛陀教示的主人翁究竟在身体的那里?但事实却不简单,他说这主人在身内、身外、眼底等七处地方,但七次都被佛陀以合理的解释推翻了。

阿难于是大感迷惑与沮丧,做佛弟子的重要意义,是在求了解实相与本性。现在看来,阿难的追寻是完全落空。于是他恳求佛陀给他明白的指引。

在这一段经文里,最重要的一个字是「心」字,这里的「心」并不指人体内的肉团心,它的意义比较接近于「他赢得了她的芳心」的「心」;在英文里有时译成Mind。在此处,也许将「心」作「主人」解,更容易明白。

佛陀说:众生因为对此「心」或「主人」认识不清,所以产生了种种的问题。他说:就像蒸沙不能成饭一样,众生若不明了两项基本真理,就不可能从痛苦中得解脱。

佛陀的开示,可以说与阿难原先所了解的完全不同,也使我体会到也许有更深一层的「我」,那才是我所要追寻的「主人」。佛陀的话很简洁,但对我讲,是精奥难懂。现在我先抄录《楞严经》中佛陀所说的两项基本真理,然后再试用浅近的文字,加以意释。

佛陀说:

一者、无始生死根本,则汝今者与诸众生用攀缘心为自性者。

二者、无始菩提涅盘元清净体,则汝今者识精元明,能生绪缘,缘所遗者。

佛陀接着又说:

由诸众生遗此本明,虽终日行而不自觉,枉入诸趣。

现在照我的了解,用浅近的语句,再将它解释如下:佛陀是在对阿难说,众生因不了解两项基本真理,错乱修习,所以总不能成就。这两项基本真理是:

第一、你(指阿难)及众生都将那遇相(色声香味触)即执取、起念即攀着的心,认为是自己的我,这是基本错误的观念,这个观念也是你们无始(一直来)生死流转、轮回不已的根源。

第二、你们的真正本性,是无始以来本来清净明澈,圆觉永恒,其中原无生死。即在这明净的本性中,显现出一切现象,包括你们的身体及精神活动与宇宙万物。可是因为众生念念执着(攀)这些宇宙间的现象思想(缘),产生了各种烦恼业力。你们的本性虽然存在,但为烦恼业力所障蔽。

因为烦恼业力的遮蔽,众生就不自觉本性的存在及明净,反而妄生生死及各种相对的观念,造成流转六道轮回受苦的幻境。

我在前面说过,佛陀这一番话,言简意赅,甚深难懂。虽然远在一九三九年,我就已将这两条经文记在心上,可是在当时,祇能说对第一条真理稍稍有些体会。

第一条真理中最重要的一个名词,就是攀缘心。在这里的所谓「缘」,乃是指心识的一切对象。这不仅包括眼所见、耳所闻、鼻所嗅、舌所尝、身所触及的一切物象,也包括观念、知识和意见。换言之,凡是心识所察觉和思维的对象,都包括在内。这对象可以是外境中的任何事物,也可以是内心中的思想活动,「攀」就是对于这些对象的执着、抓紧,或受对象的缠缚。所以,攀缘心者,指经常攀着这个缘或那个缘,而认缘为实有,产生种种喜怒哀乐的心理状态。

为了对这番话有进一步的了解,我们不妨以当前的情形作一比方。现在我们同处一堂。我以我的攀缘心,透过我的眼睛认识各位,透过我的口和舌向各位讲话;各位则以你们的攀缘心,透过你们的耳朵,听我的讲词;我们大家的攀缘心,也透过各人的体肤,察觉到室内不冷不热的气温;也是我们的攀缘心,使我们了解这是一次有关佛教的讲演。

那么,这个叫做攀缘心的,究竟是什么呢?岂不即是我们从小就叫做的「我」或「自己」吗?拿上面所举的例子来说,我们平常总说:「我看见」、「我讲话」、「我听到」、「我觉得」、「我了解」。但是在《楞严经》中佛陀告诫阿难:你错了,这些都是攀缘心,不是你的真我!

佛陀的讲法是极重要而富于挑逗性的,因为它和我们平时的想法习惯完全相反,这样的一种观点是我们所从来没有考虑到的。

把佛陀所说的话再简化一点,就成为:这个我们一向坚固执取不舍及爱着的「我」,并不是我们的「真我」,而仅仅是一个不断地攀着各种内外诸缘的心理现象。这些对象(缘),不管它是物质、声音、思想或其他种种,都是时刻不停地在变化,所以攀着这些对象的心,也是时刻不停地在变。因为它是在变的、虚浮的、无常的,并不永久存在,也就不是实有(真实)的了。

这就是一九三九年那一天晚上,我躲在防空室的一个角落里所体会到的结论。我恍然那天所发生的一切──德军入侵波兰、我收到政府的电报、一个艰难的抉择、车站送别及防空室里的恐惧──都是我的攀缘心在用事。这个攀缘心时刻在变。而且,如果我的身体被毒气所毁,一切物象俱归消失时,这使用全身器官与物象接触的攀缘心,也将随之消灭。那么,难道我追寻多年的主人并非真正的我,而只是攀缘心?假定这种想法是对的话,真正的我究竟在那里呢?是不是真正的我也同样地使用这些身体上的各种工具呢?

我正沉潜于思索这问题的时候,忽然发觉室内的人在开始行动。防空室门已开。我听见有人在说,这个并不是真的空袭,而是防空演习。好像一块重石突然从头顶卸下,也好像是攀缘心不愿让我发现它究竟是什么的秘密一样,我当时那股想发现真我的劲儿,在匆匆随着大家走出防空室时,消失得无影无迹!

几年后,我由德国回到中国,在上海结婚,去昆明,建立电话工厂,以及我们第一个孩子的诞生,紧张忙碌的战时生活,使我不但没有机会研究佛陀在《楞严经》里所说的第二个真理,连我在柏林防空室中所体会到的攀缘心,也几乎忘记了!

一九四三年,第二次世界大战方酣,政府派我去印度购买急需的仪器及工具。回国的时候,我搭乘一架双引擎螺旋桨式的货机,机舱内并无气压调节设备,升高不能超过一万呎,而喜玛拉雅山却在二万呎以上,所以飞机只能沿着峡谷在两山之间飞行。那天,气候十分恶劣,不但窗外一片迷茫,更令人惊心动魄的是那所谓「空跌」。在现代的航空旅行中已很少遇到这种情形,各位也许没有这种经验。所谓「空跌」者,是在气流激变中,飞机可以突然骤降几百呎。在我所乘的货机中,没有座椅及安全带,我们坐在两排靠窗的长凳上。「空跌」时将会被抛起碰顶,很是危险。机长命令我们把自己绑在长凳上,这样子可很不雅观。

驾驶员为了避免撞山,尽量将飞机飞高,高空空气稀薄,坐在我旁边的一位胖子,已经在用氧气罩了,我也必须不断地深呼吸,以保持头脑清醒。机中大约有二十位乘客,可不敢去望他们的脸色。

航程的目的地是中国的昆明,我们已经较预定到达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了。我知道内子会在机场等我,当时的报告是浓云紧压昆明,昆明机场并无盲目自动降落的设备。我清楚地可以感觉到她焦急忧虑的心情。突然一阵恐惧之感笼罩了我──我想起内子一个年轻女性,在这中国辽远的边城,她的父母亲戚都远在五千哩外沦陷在日本军队手中的上海,如果我这飞机失事,她将怎么办呢?

这一个深刻可怖的忧惧,像一把利刃一样,突然插进我的身心。我的脑筋变得特别平静也非常敏锐,从我走出柏林防空室以后一直没有想起的念头,忽然从我的心中跳了出来──攀缘心!我忽然领会这是攀缘心在发愁、在焦急、在觉察到这次飞行的危险,也是这个攀缘心在怕死!以前我总以为是我在发愁,我在焦急,我在觉察危险,也是我在恐惧死亡的来临,但是佛陀不是说过吗?不,你错了,这不是你的真我!

那次经验使我深信攀缘心与真的我不同。从那以后,我把这个由攀缘心所造成的「我」的观念,叫做「浮面的我」。这「浮面的我」是时时跟着它所攀着的内外诸缘在变的,是无常的,也是非实有的。因此,这浮面的我只是看起来像是使用身体工具的主人。

那么,真我是什么呢?我到底有没有一个真我呢?我开始领会佛所说的第二条真理了。我现在将这条真理的经文再复述一篇,以结束今天的讲词。

二者、无始菩提涅盘元清净体,则汝今者识精元明,能生诸缘,缘所遗者。

我开始发现一道曙光:我的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这第二条真理之中。但是我如何去发掘它呢?

我将在下一讲中,设法表达我对本性的了解。

谢谢各位的耐性。

第三讲:明镜与蜡,智慧之火

亲爱的朋友们:

中日战争结束后,我全家搬回上海。在一九四七年的冬天,我遭遇到一次不寻常的经历。

上海虽然是一个大都市,但只有少数人家有现代热气设备,普通一般人家都是烧煤炭取暖。

有一天,我准备洗个澡。浴室里放了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我走进浴室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澡盆里已装满了热水,可以看得出有水蒸气在上升。

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这次我竟忘记把浴室的门扣上。我还应当提起,浴室里有一面小窗子,那时也关着。

当我正要把脚踏进澡盆的时候,直觉地感到有点不对,突然间就失去了知觉。后来回忆推究这回事情的经过:在我失去知觉的时候,我曾经走到窗子前,将窗子推开了一些,又再走到洗脸盆旁边,扶着盆边站着。幸运的是我没有跌倒在澡盆和窗子之间的烧红的炭火上。

各位毫无疑问,晓得我是中了那无色无臭的一氧化碳气的毒,稍稍久了,就会救不过来!

真是巧,也真是幸运,正在这时候,我六岁大的女儿梅儿恰巧走过洗澡间,她推了推门,好奇的向里面张望,后来家人告诉我,那时梅儿在说:「爸爸在做怪脸,用手打自己的腿。」

就因为门和窗这时都稍稍打开,一些新鲜空气流进了浴室,我似乎恢复了一部分知觉,我看到有一个一呎多高的小人在我的面前,欲进又退,犹豫不前的向着我移动。一种很奇特的直觉念头──这个小人就是我呀!又好像有一种感觉警告说:「不要让这个小人离开啊!它如果消失了,你就死了!」

这时我的心里一定很焦急,所以想拍后脑来刺激血液流通,恢复知觉,可是我的手显然只做到了一半,只拍到我的腿,而提不起来拍我的颈子。我也极力想叫观世音菩萨,可是嘴虽在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来。所以,梅儿所看到的,只是爸爸在做怪脸,及拍自己的大腿。

事后想起,我深觉惭愧,我每在极度危险之中方才求观音菩萨,事情平顺的时候,我就把观音忘了,一位菩萨究竟能帮助这样的人几次呢?

再回到我的经历。亲爱的朋友,我想请问你们,对这件事你们是怎样的看法?

这件事情之后,我常常极力思索,却无法了解那小我究竟是什么?那见到小我的我又是谁呢?是谁在警告我不要让小我消失?难道这小我即是我上次所提出的「浮面的我」?难道这看到小我的我是我的真我?

这是我第一次亲自体验到有两个「我」,虽然这种觉察应该说是相当模糊的。

那次意外的事之后,我对于研读佛经更增加了信心。常常可以花上一个钟头专心在想《楞严经》及其他经典中所讲的理论,和有趣的记载。其中有一段佛陀和波斯匿王的对话,似乎和我在追寻的答案很有关联。

波斯匿王是佛的大护法,也是佛的弟子。在他六十二岁的时候,他发愁来日无多,所以去请教佛陀:「一个人死了,是不是就完全灭尽了,一切都完了?」

佛陀对王说:「你的身体还好好的,你怎么知道会死呢?」

王回答说:「世尊,正好比燃烧一块木头,木头渐渐烧完,变成灰烬,最后熄灭,什么都完了。我的身体可不也是如此?」

「你觉得你现在的脸貌和你小时候的有什么不同吗?」

「那怎么可以比较呢!世尊,我小时候脸上的皮肤既润滑又柔嫩,而现在是皱纹满脸,头发也白了!还有很多的其他征象,都说明我已经是一个老人了。」

佛陀问:「你的脸可是突然变老的呀?」

「哦!不是的,是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变老的。大概每十年我自己觉得有了改变。不对,应该说每年在变化,或者每个月在变化,甚至于每天在变!我再仔细想想,不只是每天,竟是每一剎那我的身体都在变化衰退。就因为这个原因,我了解我身体的毁坏死亡,是无可避免的。」

佛陀同意波斯匿王对身体变化及会毁亡的看法,但佛陀更进一步,说明肉体虽在不断地变化衰退,终会灭亡,但是一个人的觉知性,却是一直不变,不会衰亡的。为了使波斯匿王明了这点,佛问王:

「你是哪一岁第一次看到恒河?」

「我三岁时,母后带我去河边祀天,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恒河。」

「后来你十三岁时再看到恒河,你看见恒河的水的觉知性,有没有什么变化?」

「没有,世尊,即使现在是六十二岁了,我看到恒河之水的觉知性,可以说还是一样。」

「大王,你今感伤脸皱发白,自然是因为你现在脸上比三岁时多了许多皱纹,所以使你有年老年幼的分别。可是你三岁时能看恒河之水的见觉性,和你现今看到恒河之水的见觉性,有没有起皱纹的感觉?有没有幼老的分别呢?」

「世尊,那却是没有。」

「大王,你的脸虽然有了皱纹,变老了,但是你的见觉性并没有起皱纹,并没有变老呀!一件东西会从原来没有皱纹变成有皱纹,那是在变;一件东西本来没有皱纹,现在也没有皱纹,那就是没有在变。凡是在变的,就会有死亡消灭。凡是不变的,它本来就没有生灭,又怎么会死亡消灭呢?所以你为什么说肉体死亡了,也就一切都完了、灭尽了呢?」

这一段对话并不难懂。波斯匿王所见到的是,凡可以证明其具有会变化的性质的,终会死亡消灭。佛陀进一层说:凡是可以证明其不在变化的,即使仅是证明一极短时间不变,就表示它从来没有变化过。既然从来没有变过,也就永远不会变化,就没有所谓生灭。佛陀告诉我们:「虽然一个人的身体会不断地在变化、衰退而死亡,但是人的觉知性是不变的,永远存在的,身体虽然可以死亡,觉知性可并不随之而死亡。」

这个理论,可以解释我在浴室里所发生的是怎么回事。当我的脑筋受一氧化碳的影响时,我的攀缘心就停止了活动,通常我们称之为失去了知觉。其实那时我的觉知性依然存在,并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所以直觉地觉察到危险,走去开窗,呼念观音,用手拍腿,在这一小段时间内,并没有我的观念及我和物的对立观念。一直到发现小我,而努力使它不要消失的时候,攀缘心才再度管事,通常我们称之为恢复了知觉。由此可以看到,我的觉知性始终没有变,而我的攀缘心却是有了极大的变化。

一旦我们认清身体是个工具,乍看时,就会以为是攀缘心在使用这工具,然而攀缘心是不断地在变化的,所以,往深一层看,应该说是觉知性在使用这身体工具。在这套身体工具损坏了或毁灭了(也就是死亡了),觉知性仍然不变。即使在没有肉体工具的情况下,觉知性还是存在。

我再举几个比方,希望能将这一点说得更明白易懂一些。

电力厂烧煤生热,将水煮沸,产生蒸气,推动透平机,因此使发电机发电。电流经过灯泡中的灯丝,发出光亮,照明了这间房间。在这过程中,从物质的煤到发生的光,都在剎那剎那的变化。然而近代科学早已证明,虽然这许多不同的形态在剎那变化,但是它们的本质却都是「能」,而「能」则并没有变。易言之,「能」是藉各种不同的工具,以各种不同的形态显现出来,所以煤、气、电、光尽管在变,尽管有生灭,而「能」则永远不变,本来没有所谓生,也就没有所谓死。

再说,我们不是都看见太阳从东方升起,横过天空,到西方降落?真是太阳在这样移动吗?不,这太阳移动的错觉,乃是因为我们从地球上看太阳,而地球在自转而造成的。太阳并没有动,它既不升起,也不降落。虽然我们在晚上看不见太阳,它还是一直在那里的。

另一个更明白的比方,也是出于《楞严经》。在同一次有波斯匿王在场的集会中,佛开导阿难怎样去辨别攀缘心和觉知性。

佛举起手问阿难:「你看见了什么?」

「世尊,我看见你张开的手。」

佛陀握手成拳,再问阿难:「现在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你的拳头,世尊。」

佛将他的拳放开又握紧,如是开合了几次,又问:「你现在看见什么?」

「世尊,你的手在不停地放开及握紧为拳。」

「你在看我的手的见觉性,是否也随我的手在开合吗?」

「不,世尊,我的见觉性并没有跟你的手的开合而开合。」

「什么在动?什么没有在动?」

「世尊,我看到你的手在动,可是我的见觉性并没有随之而动。我的觉知性始终一样,并不因为所看到的外界物体的变动,而随之变动。」

佛陀对阿难的了解表示赞许。

上海浴室里的意外事件,使我对于佛在《楞严经》中所讲的「原有的本性」,发生了浓厚的求知的兴趣。当然我那次的经验并没有使我见到本性,但使我看清楚在攀缘心之外,的确还另有不同程度的觉知性存在。所遗憾的是,虽然我已知道有这个不动的觉知性永远在场,但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在那里,浮面的我总是以主人翁的身份出现,而攀缘心和它一吹一打地控制着我这肉体的各种工具。

接着,我的生命中发生了一项重大的变化。

一九五二年初,我全家移居美国,我有机缘得蒙那时住在纽约的张澄基教授教我西藏佛法。

一九六三年四月,张教授带我到纽约州的Colgate大学去。这是一个景色优美的山区。这时树木正添新绿,大地开始回春。

连接着这大学的教堂,有一所所谓修静的几间小室。张教授利用这地方,给我一个极严格的静坐教导。他非常客气的说他不是老师,而是代表他那已故的上师贡噶活佛传法给我。贡噶活佛是一位享有盛名、极有成就的西藏喇嘛。

在张教授的严格教导之下,我进行了类似禅七的精进修持。每天自早晨三点到晚上十点,专心一意的修静。

在第七天的一早,张教授叫我停止静坐,到树林中去急步疾走,不要想任何念头。那时寒意透骨,东方正开始现出淡白曙光。

我疾走了二三哩路以后,脑中一片空白,既不知身在何处,也无意觅回去的路,更不在乎是否迷失了路。当我再看到那大学的屋舍时,已是近午时间了。

我走进了静室,一言不发,目不旁视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就单盘膝坐了下来。

不记得坐了多久。忽然看到窗外飘雪,一种奇特的直觉涌上心头──贡噶师父到了,来到我的身边。奇妙的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在西藏文中「贡噶」即是「白雪」!

在这一剎那间,我又尝到那种特别敏觉及异常平静的心境。所不同的,这是我第一次不在十分危急或极度绝望的遭遇下发生的。那本放在座前小几上的《大涅盘经》忽然显出很清晰的光明!我明白这次的心境及眼前的明朗,是由于静坐修持直接生起的觉受。

这一次的修持经验,大大增强了我对佛教的信念。我深信佛陀所教的奥理,是远在我原先想象之上。同时我也了解到,要祛除攀缘心,虽非绝对不可能,但也是极端困难的。可是解脱必须从攀缘心下手。高度清净境界的觉知性要在攀缘心消除后方始显现。

许多年来,为了要使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人,可以逐渐修证觉知性,我发展了一个分析性的模型,用以说明各种心灵层次的人羣。这模型是基于镜子与蜡的譬喻而成。

各位都知道,镜子是光亮的,可以反映物像,但如果镜子的面上涂满了蜡,镜子的反映功能就消失了。如若要镜子恢复镜子的功能及光亮,就必须将蜡除去,这是很简单明了的。

以镜上蒙蜡的程度为标准,人类可分成好几种。举例来说:有些人对蜡蒙住镜面光亮所代表的问题,漠不关心,尽是受着贪瞋痴的驱使,那就等于蜡上加蜡,镜面的蜡愈来愈厚。根据佛法业力因果的推论,这些人来生就可能堕落在恶道,即在此生之中,也往往会遭遇厄运,艰辛痛苦的生活。

另外有些人,虽也不明了镜子和蜡为喻的问题,却有宗教信仰,心地慈善,这些人就好多了,可是除非他们能懂得勤修心灵,蜡层减薄的可能还是不大。他们来生大都仍然转世为人。

还有一些人知道蜡可以使镜子失去功用,但是不知道去蜡的方法。他们到处求道,东学一些,西学一些。但结果有如在蜡上跳舞,也像在蜡上雕刻了些悦目有趣的图案,但是要真将蜡层除去多少,却是大有问题。我也许就属于这一类的人。

还有一些人,确知除去蜡层的重要。但是他们的作为又如何呢?他们东取一块蜡,西取一块蜡,将它分析研究,写论文,举行演讲,开班授课,发表报告。他们是极受人们尊敬的。但到头来,发现生命之炬将尽,而镜面上依旧涂满了蜡!亲爱的朋友们,我为这羣人哀惜,虽然我也是极尊敬他们者之一。他们的动机是很好的,可是往往造成生命太促、时不我待的遗憾!

说到这里,各位也许不耐烦了,也许会说:你的镜子与蜡的譬喻虽然不错,可是你说来说去,好像没有一个人可以将蜡除掉。你能告诉我们要怎样才能把蜡消除呢?

朋友们啊!这也正是我自己一直想知道的。可是,这许多年来,我还没有找到一种决定性的办法,可以在今天奉献给各位。只是我近几年来渐惭的形成了几项准则,依着这些准则做去,尽管你仍过着日常的家庭生活,为社会的一分子,从事你正常的职业,你镜上的蜡也可以逐渐减薄消除。

我的准则很简单:慈悲和禅定,或者悲与定。

悲的意义是以己之所欲施之于人。换句话说,要待人如待己,助人如助己。能够如此,方能使自己和浮面的我的错觉分开。悲心能够消除分别心及超脱物我,这样才能使觉知性逐渐显现与大自然融合相应,而蜡层不自觉地在减薄了。

定能使你的心清晰而平静。要知道智慧只有在心情宁静的状态下方能产生。混乱、冲动、千头万绪散乱的心是不可能有智慧的。特别敏觉及异常平静的心境,自然而然地会产生高度的智慧。

慈悲如薪,智慧如火。

火不但能熔蜡,更能使它蒸发升华,不留丝毫残余!

要有耐心,要有恒心,每件事都拿悲及定这两个准则来权衡,久而久之,总有一天,慈悲之薪和智慧之火所产生的高热,不但将使所有的蜡蒸发掉,而且你会突然发现,原来镜子也是蜡做的,连它也蒸发升华了!至于剩下了什么呢?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到答案!

现在让我和各位分享我十七岁时所做的一个梦,以作为这次讲演的结束。

我梦见我在一个挤满了人的大圆顶的广厅里,其中特别使我注意到的是有很多颈上结了红巾的孩子。这种样子我不但从没有看见过,连这样的照片也没见过。在梦中,有人告诉我,这个地方正在革命,你应该赶快离开。

穿过三道大门,我冲出大圆顶厅,走到一条河边。我躲在很高的芦苇里,看见有三、四个掮着枪的人在搜寻我。他们没有看见我。等到他们走后,我走出芦苇,听见河的对岸有一个中年的夫人在叫我。她左臂挽着一个竹篮,篮里有一团绒线,她在织着绒线。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心中生起一种无可言喻的舒适感觉。她那慈悲、祥和、微笑的脸,竟令我舍不得将眼移开。

「你为什么站在那边呢?我这边好得多了!」她那柔和的声音。

我左右看看,既无桥梁,又无渡船,河又太宽,无法跳过。

「我怎么过河呢?」我回答说。忽然我觉得这位夫人即是我母亲常说的观世音菩萨。

「你看!」她指着河中说。我跟着她指的方向一看,发现河中有一连串的木桩,矗出水面,可以踏着过河。

当我踏着木桩过河的时候,我看到河水很是混浊,有许多鸭子在河中以各种姿态戏水。正观看间,忽然这许多鸭子都变成了裸体的婴孩,同样地在河中游泳嬉耍!

这使我感到十分的惊奇,可是我急急在走,并没有功夫去顾到这些婴儿。自从这个梦之后,我对鸭子就觉得吃不下口,一直没有再吃过。

还有一件事也值得一提,在梦中,当我将到对岸时,忽然看到在河水中有一位我初中的同班同学钱仁瑛,我毫无犹疑地将他一把拖出水面,一同跳上了岸。不知怎样的,他就不见了,而我已站在这位慈祥的夫人面前。(我离校后,从未再见过钱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他。)

那夫人说:「那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哩!」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我看到一望无垠的麦田,泛着金黄色的麦浪,庄严而奇伟。远远地平在线,太阳正放射着万道金辉,这是一幅永不能忘怀的景色!在梦中,我不知道那辉煌的太阳,是朝日初升呢?还是夕阳西下?

亲爱的朋友们,我听见你们中有人在说:「沈先生,太阳是不动的,它既不升起,也没有降落!」

多谢提醒!

谢谢各位。

讲后有多位提出问题,当予答复,兹列如后:

问:讲中的所谓觉知性与本性是否相同?

答:不可以说相同,也不可以说不相同。本性之外别无他物,因此不可以说不同;觉知性可以用人类的语言来表示,如见觉性、闻觉性、嗅觉性等,本性则无法用言语来表示,因此不可说同。

问:明镜和蜡的譬喻中,明镜是否是指觉知性或本性?

答:明镜既然也可以蒸发消失,则有生灭;觉知性和本性则是不生不灭的。

问:波斯匿王答佛问,说今虽六十二岁,但和在三岁时见到恒河水并无分别。照我个人经验,我现在所见到的东西和我三岁时所见到可以说完全不同,请予解择。

答:请仔细思维审察,你的所谓不同者,是否是你所看到的东西(缘)在不同(变),或者是你对这东西的观点看法(攀)在不同。

(一九八一年春讲于纽约华美协进社,由潘维疆、黄爱婵居士译成中文。)

观世音菩萨的修行方法及证悟过程

观世音研究这潮声的来去,发觉潮声及清静这两个对象,在听觉(指所闻的闻性)中是此起彼伏的;潮声生,清静灭;潮声灭,清静生。可是两者有一相同之点,即是都不久存,都有生灭;而听觉则不然,它却老是在那儿。

观世音菩萨宏愿解脱一切众生的痛苦。自古以来,在世界各地,有数不清的灵感奇迹,都和观音有关。因为观世音菩萨和这世界上的人类,有这样深厚密切的缘份,所以效仿观世音菩萨的修行方法,最易得到感应和成就。

在《楞严经》里,有一段极重要的经文,是记载观世音菩萨自己讲述他修行的方法及经过。这是在一次法会上,二十五位大菩萨遵照释迦牟尼佛的咐嘱,讲述每个人的修行经验。二十五位讲完之后,释迦佛叫文殊师利菩萨作一个总结。在文殊师利的结论中,他指出:对这个世界上的人而言,观世音菩萨以耳根修禅定的法门为最契机。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选了这个题目,希望各位都能获益。

在讨论观音菩萨的修法之前,将若干有关联的佛陀教示温习一下,也许可以帮助各位的了解。

佛法的目的是解除众生的苦痛。佛说:人生的一切苦痛,都是因妄想执着而来,而妄想执着则是从我们的攀缘心所产生。

什么是攀绿心呢?

攀缘心这个“缘”字是指人的一切感觉的对象,诸如五官所接触、领会到的外界的山河大地形形色色,及脑筋里面所生起的一切思想、意见及知识都包括在内。“攀”的意思即是执着,抓住不放。所以,攀缘心者,是我们人类“见物即执着”的心理状态。不但执着,而且相信这种现象是真实的。

这种执着,即是妄想执着。因为这种妄想执着,妄生分别,认妄作真,所以生出贪瞋痴种种行为,造成种种痛苦。简单的讲,我们是生活在颠倒之中。

佛陀传下了很多法门,叫我们如何可以认清颠倒。这许多法门的中心教法,是叫我们不要攀缘(止),集中心力来观照宇宙人生的真相(观),这即是禅那,也译作静虑。所以,习禅并不叫人像顽石枯木一样地呆坐,而是叫人全心全意将心力专注一处(一点或一事都可以),使生理心理逐渐起变化,以达到三昧的境界。这种专注浸沉,往往是层层深入,所谓过了一重山,又是一重山。要到那么一天,妄想执着犹如捕风捉影,连名相都不存在时,方才有个消息。

现在我们先将《楞严经》上记载观世音菩萨所讲述他用耳根修禅定的过程,这段经文重录如下:

初于闻中 入流亡所 所入既寂 动静二相

了然不生 如是渐增 闻所闻尽 尽闻不住

觉所觉空 空觉极圆 空所空灭 生灭既灭

寂灭现前 忽然超越世出世间 十方圆明 

各位请记住:一、观世音修行用的是耳根,因此我们所讲的,都以听闻为主体。二、观世音菩萨所说的是他修行的过程,因此是由浅入深。我们大多数人都只能说是在修行的初期,因此关于观世音的初期修行经验,特别对我们有用。我将尽可能解释得详尽些,希望各位能够有所收获。

在研究观世音的修行过程中,对「我」、「闻性」、「闻」、「听」及「声」这五个名词,有先认识清楚的必要。这五个名词,实际上也代表妄想执着的五个层次。「声」是最浅最粗的妄想执着,而「我」则是最深最细也是最难消除的妄想执着。下面我当一一指出观世音菩萨如何一层层地消除妄想执着,以完成本性显现的修持。

「声」、「听」、「闻」及「闻性」通常容易混作一谈,其实其中有很重要及根本的区别。观世音的初期修行,即是从认识这种区别开始。据传说观世音是在海滩边习禅定的,他每天听到海潮声音的来去。清晨醒来,万籁俱寂,潮声远来,打破了清静;不久潮声退去,耳边又恢复清静,随后潮声再来,静又消失了。观世音研究这潮声的来去,发觉潮声及清静这两个对象,在听觉(指所闻的闻性)中是此起彼伏的;潮声生,清静灭;潮声灭,清静生。可是两者有一相同之点,即是都不久存,都有生灭;而听觉则不然,它却老是在那儿。因为有听觉,所以能听到潮声,潮声去了,听觉并不随之而去;因为那时听到的是静。如果听觉随潮声而去,则不但分不出静,而且潮声再来时,又何能再听到次一个潮声?因此,潮声有来去生灭,而听觉则并无来去生灭。(注一)

这个「声音」有来去生灭的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世人的妄想执着,实在是因为「跟追」这暂时生灭的声音而来。为使各位得一深刻的印象起见,我再举一个例:

我现在打一下钟,「当──」我问:「有钟声没有?」大家回答:「有钟声。」待钟声过去,我又问:「现在有钟声没有?」大家回答:「钟声没有了。」这答得很对,钟声是来了又去,也可以说是有生有灭。可是现在让我再打钟一下「当──」而我又问:「各位听见吗?」各位都说:「听见。」一会儿钟声消失,我又再问:「各位听见吗?」有人答:「听不见了。」这话可有了语病,好比盲人说不能看见一样,为什么呢?因为盲人并不是看不见,不过所看见的是黑暗而已。我们现在并不是听不见,不过听见的不是钟声,而是静或其他声音而已。试想如果你的听觉没有了,你怎能知道钟声已息。又如果听觉没有了,你又怎能现在还听到我说话。可见消失的只是钟声,而不是你能听的听觉。钟声有来去,有生灭,而听觉则老是在那儿,并无来去,也没有生灭。这不动而能听的听觉,佛法中叫它为「闻性」。

上面的例子,说明「闻性」和「声」的区别。一天到晚,在我们耳边忽生忽灭、一刻不留的是「声」。一直在那儿,不生不灭的是「闻性」。聋子也一样有「闻性」,但是听不到声音。

那么什么叫做「听」?而「听」和「闻」又有什么区别呢?

大家都晓得,耳朵是听声音的。说得更详尽些,外面的波动震动耳膜,因此传达到脑子里的听神经,就听到声音。所以,「听」是「闻性」经耳及脑两器官而生声音感觉的一种作用。可是各位可晓得,发生有声音的感觉,却并不一定需要耳朵。二十多年前,在加拿大的蒙特里城(Montreal)有一位范宣德(Vincent)博士用电极接触着人的脑子来做实验。他将一位太太的脑壳打开一部分,当一对极细的电棒微触脑子的某一点时,这位太太忽然说她听到了某种熟悉的歌声。但当时并没有人在唱歌。当电棒移开时,歌声亦即终止;电棒再触此点时,同样的歌声却又重来,她这个有歌声的感觉,显而易见,是只用了脑子,并未用到耳朵;我们叫这种作用为「闻」。正如梦中听人说话,也没有用耳朵,所以也只是「闻」,而不是「听」。

现在我们对这四个名词,应该已有比较清楚的概念了。让我再来总结一下:「闻性」是人一直有的听的本能,它无来去,也没有生灭。闻性由脑子及耳而起的闻的作用称为「听」;其单由脑子而起闻的作用称为「闻」。「声音」则是听或闻的对象,它是有来去、有生灭的。事实上,每一个单独的声音,都是剎那生灭的。对此四个名词有了认识之后,我们就比较容易了解观世音所讲的修行过程了。

观世音菩萨说:

「初于闻中」,是说:「我在修行的初期,运用听觉。」这里我要请各位特别注意,在这修行的初期,观世音菩萨也和我们一样:一、有「我」的强烈观念;二、知道运用「闻性」;三、有「闻」及「听」的作用;及四、听到「声音」,譬如上面所讲的潮声。为什么我在此处要强调观世音在修行的初期,也像我们凡夫一样,有「我」、「闻性」、「闻」、「听」及「声」等妄想执着呢?这是因为要反映以后观世音怎样逐一消除这种妄想执着。

上面已说过,观世音是在海滩边修禅定的,因听潮声的来去,悟到声音在闻性中剎那生灭,并非永久的、实有的;而人之妄想烦恼,却都因执着这声音而来。所以,观世音采用「入流亡所」的方法,使声音不再成为烦恼的根源。

「入流亡所」(注二)应该分开来研究,现在我们先讨论「入流」。「入」是佛法中的一个专有名词,是表示人的各器官与外界接触的现象。所以,佛法中有所谓「六入」,那是眼、耳、鼻、舌、身五外部器官与外界的接触,及脑意识与外界思想的接触的总称。此处的「入」则是「耳入」,是外界的波动震着耳膜,使人发生有声音的感觉的现象。

「流」的音义是「不住」。《金刚经》里常提到「不住色生心,不住声、香、味、触、法生心。」「不住」即是说不要将「入」留停下来,要让它一接「即流」。所以,观世音所说的「入流」,即是《金刚经》中的「不住声生心」。

再说得详细些,「入流」就是说不要停留每一个因耳朵与外界接触所感到的单独的声音(单音),而要让每个单音像流水般的继续不绝的流去。这句话听上去好像很容易,实则很难。我们人的毛病,就是在留住这种单音,而将它们连贯起来,于是组成名词,连成句子,产生意义;妄想执着由此而生,烦恼苦痛由此而来。各位不信,让我们来试一试。

现在我请任何一位在座发三个单音,各位听着。

「观」。──「世」。──「音」。

现在我问:「各位听到了什么?」很多人回答:「观世音」。诸位答「观世音」的,就没有做到「入流」。因为你们没有让「观」「世」「音」三个单音一「入」即「流」,而是将这三个单音都留住下来,连贯了起来,组成「观世音」这个名词;并且很多位的脑子里,将平时所知关于观世音菩萨的都连想了起来,这就是妄想执着啊!各位,不论「观世音」这个名词是好或坏,它一样妄想执着。所以,要去掉妄想执着,就得「入流」。

这样一试,各位也许反过来要说,那倒真不容易,人的脑子中就有这么的机能,将单音留住下来,连贯起来,叫我们怎能「不住」而让它「流」呢?这话也不尽然,我们仔细想一想,「入流」也并不这么难。此刻各位的耳朵和外界接触而产生的音声实在多得很:有汽车经过的声音,有小孩在外面吵闹的声音,有邻座呼吸的声音,还有很多其他的声音,可是各位很自然地将这些声音都「流」而「不住」。所「不流」的,只是我在讲的声音。为什么呢?因为各位在注意我讲的话,要想知道我在说些什么,因此不让这些「入」流去,而将这些「入」留住,因此就听见我的话,也因此就产生许多思想上的反应。又譬如你听到的三个单音,如果各位不将它们留住,每个单音都任它一触即流,单独的一个「观」声,一个「世」声,或一个「音」声,都产生不出观世音这个名词及因之而有的一切意义。各位自己可以将这个道理推而广之,自会觉得「入流」这个办法,确是很妙。

「亡所」的亡是「亡失」、「消除」的意思;「所」是所听到的对象及因听到而引起的一切对象的简称。在佛学经书里,常提到「能」、「所」两个名词。「能」是指能起此作用的主体,譬如能听的我、能看的我。「所」是指此作用所及的对象,譬如所听到的声音、所看到的色彩。世界上有许多现象,都由此相对的「能、所」观念造成,是妄想执着的主要形态。所以,「亡所」是说在修行中「亡失了听到的对象及因此对象而产生的一切对象。」让我来举一个例子:

记得有一次有一位居士说:「地下车(指纽约的Subway)的声音真闹,一坐进地下车,就被乱哄哄的闹声弄得心烦。」当我们分析这句话的时候,就会发现下列的层次:

一、坐进地下车,耳朵与外界接触(「入」)。

二、将每个单音留住了下来(不流而住),乃发觉有声音(听到的对象──这是第一个「所」)。

三、这声音是轰轰轰的(单音连贯起来,造成有意义的对象──这是第二个「所」)。

四、这轰轰的声音是地下车的声音(联想起其他的对象──这是第三个「所」)。

五、地下车的闹声真烦心(又联想起以往的经验,引起烦心的对象──这是第四个「所」)。

现在让我们将这些对象一层层的反推回去。

一、尽管知道是地下车的闹声,但不去联想起以往因听到地下车闹声而烦心的经验──「亡」第四个「所」。

二、尽管听到轰轰的声音,但不去管它是飞机的轰轰声呢,还是地下车的轰轰声,还是其他的轰轰声──「亡」第三个「所」。

三、尽管听到有声音,可是不去分别它是轰轰声呢,还是吱吱声,还是其他各种的声音──「亡」第二个「所」。

四、每个单音,任它一触即流(入流),不予留住连贯,闻性中不起有声音的感觉──「亡」第一个「所」。

到此阶段,所有的「所」──对象,都已亡失,此种境界,便是「入流亡所」。

各位现在明白了「人流亡所」的整个意义。观世音菩萨在他修行的初期,即是用的这个方法:在闻性中,耳入不住,亡失对象。

观世音接下去说:「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

这三句是说因「入流亡所」的不断训练,功夫渐深,在闻性中此时已没有任何可听的对象(「所已寂」),也没有了耳根和外界接触的现象(「入已寂」);闻性中清清净净,但并不昏沉或木然而无知觉(因此说「了然」)。此时感觉到的,是既没有动的形相(声因动而来),也没有「静」的形相(与动相对的静)。在这个阶段,已经是「定」的境界了。不过「定」有程度的深浅,要一层层的深入,现在还只能说是初定的境界。在这境界中,前面指出的五项妄想执着──「我」、「闻性」、「闻」、「听」及「声」,还只能说是去掉了「声」及「听」。可是因为去掉了「声」「听」这两种妄想执着,人类的许多苦痛,已经可以减去很多。世人能到此境界,已能够有很多快乐自在的受用。这时候佛陀所教的「不要攀缘」可以说已经达到,接下去是要「集中心力来观照宇宙人生的真相」。观世音到此境界,并不停止,而是努力深入推究,使「定」的程度日益加深,所以说:

如是渐增

讲到此处,我想说一个寓言。因为在这以前的修行境界,有很多位可能已经达到。但自此以后,则都是定中用功夫,不容易为一般人所了解。先说一个寓言,不但希望增加各位的兴趣,也藉此说明我本人的立场。

各位知道青蛙在他生足之前,只能在水中生活,要等长大,足生出来后,方能到岸上去。有一天一只母蛙从岸滩上回来,对一群只能在水中过活的小蛙说:「孩子们呀!那岸上可真舒服啊!阳光是这样的温暖,微风吹来,又是那么地凉爽!」各位,小蛙可能体会到此中的舒服滋味。小蛙们吵着叫母蛙解释得更清楚些,可是母蛙用尽它所能想象得到的形容词,无法使小蛙了解真滋味。一直要等到小蛙自己长出脚来时,一跳上岸,恍然大悟,原来那天母蛙所讲的是如此。

在座的可能有母蛙在,但我本人却只是小蛙。因此,我所讲的,只算是小蛙传述母蛙的话。如果各位中有的也是小蛙,那么我们只能说是小蛙和小蛙瞎猜瞎摸一番。但希望我们这羣小蛙,有那么一天,大家长出脚来,跳上岸去,那时才能真正了解观世音菩萨所讲的真相。

观世音菩萨接下去讲:

闻所闻尽,尽闻不住

因为在此阶段,「闻」及「闻性」还在,观世音在定中,继续深入推究这「能闻的我」和「所闻的对象」究竟有什么区别?推究来,推究去,推到尽头,才恍然大悟,原来「能闻的我」和「所闻的对象」,其中并无分别,因此说「闻所闻尽」。第一个「闻」,是说「能闻」,也即是指「能闻的我」或「能闻的闻性」,接下去「所闻」即是「所闻的对象」。推到尽头,觉悟并无分别可求,所以说「尽」。这时因「闻性」及「闻」的观念已不存在,心中自在净乐,一般的苦痛,除生死外,可谓已完全消除。可是观世音并不以达到此境界为满足,也不停止,再继续深入推究,所以「尽闻不住」。就是说,能闻所闻,推到尽头,了知一无分别,但仍不停止,于是又接下去是:

觉所觉空,空觉极圆

定的境界,再深一层。在此境界,已只有一种「觉」在定中。但是什么人在「觉」呢?是「我」在觉。因此,只要有觉的念头存在,还是有一个「我」。观世音再深入推究,观察这「能觉的我」及「所觉的对象」究竟有什么区别呢?研来研去,研到尽头,原来「能觉的我」与「所觉的对象」也没有分别,同是不可捉摸的「空」,因此说「觉所觉空」。

在这个定的境界中,不复有肉体的我的存在,生死的苦痛至此解脱。而这「空」的感觉,则是穷极三界,没有时间的限制;圆遍一切,也没有空间的边际。所以,观世音菩萨说,他在这个阶段的境界是「空觉极圆」。但是这境界还没有到圆满的地位,观世音在空中继续修进,接下去是:

空所空灭

这时定的境界,自又更深一层。可是在这境界中,仍有一个空的感觉存在。是什么人在空中感到空呢?此时虽已没有肉体的我的存在,可是意识中的「我」还很微细的隐隐存在;也就是说,还有极轻微的妄想执着,没有除净。这时的境界,很容易被误解而认为已到修行的顶峰,其实还差最重要的一个最后关键,所以切不可停止,要百尺竿头,更上一级,加紧推究这「能空的我」和「所空的对象──空」又有什么区别呢?推究到头,不但「能空」「所空」原无分别,忽然连「空」也失其所在,因此说:「空所空灭」。

到了这个境界,一切有生有灭、可生可灭的念头、感觉、观照,如「闻」、如「觉」、如「空」、如「我」,都完全寂灭,妄想执着已一丝不存,人生的一切苦痛,已都解脱,正如黑暗消灭,所有的全是光明,所以说:

生灭既灭,寂灭现前

这已经是母蛙上岸的景象,所以「寂灭现前」切不可误作「现」在「我」的面「前」解。六祖慧能为防人误解,曾特别指出《坛经∙机缘品》:「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此时已没有「我」的观念,所以「现前」是整体充满的意思。并没有前后、多少的比较观念。因此接下去说:

忽然超越世出世间

所有人世界的一切妄想执着,以及在禅定中所经过的层层深入的一切境界,统统不再留碍,也再没有本体或对象可以留碍。本性显现,这时观世音菩萨所能描写的只是:

十方圆明

「十方」,指没有一个固定的中心点(没有「我」)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圆」是圆满不缺,无所不及,无有边际;「明」则是无有障碍。这是用人类的语言文字,勉强表达本性的境界。「十方圆明」不但说明在本性之外,再找不到任何一物,没有佛,没有众生,而且连虚空也找不到。这就是佛学经书里面的所谓「本性」,所谓「体」,也叫做「佛性」、「如来藏」、「真如」都代表这同一的境界。

在《楞严经》上记载着观世音菩萨接下去又讲了两句,那是说的由「体」起「用」,是证悟后,在本体空性中,自动显起的大慈大悲、普度众生的作用。这时的境界:烦恼即是菩提,菩提即是烦恼,一切法不离本性,一切法即是本性。可是这种境界,以我们凡夫俗子的执着心理来思维度量,很容易和世间的妄想混为一谈。如若执着了「用」,反会妨碍禅定的进修,所以这两句就留下不解说了。好在各位如能悟「体」,「用」自然会有。这原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我这样的小蛙,还得先好好的在「入流亡所」上痛下功夫,至少可以去掉一些人间的执着烦恼,也希望大家的烦恼苦痛,可以因为学习观世音菩萨的修法而为之减轻。

佛法中强调人身难得,有若晨星,而万万千千的人中能有机缘听到佛法的,更是稀少。我不妨再加一句:听到了像观音菩萨的修行法门这样难得的佛法,能有机会及时依之而修行的,则更是稀少中的稀少。我衷心祈望各位都是稀少中的稀少者!

多谢各位。

注一:此处所谓「听觉」(闻性)并无来去生灭,是与声音及静比较而言。倘依真如本性来讲,则听觉(闻性)仍旧是生灭法。再讲得彻底些,凡是一有名相,就有生灭,连「本性」这个名相,也是生灭法。只有「生灭两圆离」,到不可说不可说的境界,方才算真实。

注二:《楞严经)历代疏解甚多,对「入流」多作逆流讲,即须陀洹果。意思是说众生循声流转,谓之为出;观世音反闻自性,谓之为入。这里的讲法,和前人的批注,并不完全相同,是想用最浅而易懂的说法,使初期修行的学人,容易了解实行,有不妥之处,还望大德指正。

(一九八二年讲于夏威夷观音庙)

普贤菩萨十大行愿的提要

佛陀说花果是譬喻菩萨及佛,而众生则是树根。所以,没有众生,放弃了众生,就不可能成菩萨,也不会成佛。一切的大愿都是以众生为对象,为根本的;忘了众生,就失去了学佛的目的,等于想在虚空中建造房屋,怎能成功?

仁俊法师、各位法师、各位同修:

今天想和各位研讨的普贤行愿,出自《华严经》入不思议解脱境界〈普贤行愿品〉。《华严经》是佛教中一部极重要的经典,是释迦牟尼佛成佛之后,开示佛的境界,导引众生如何成佛的一部经。经中很清晰的指出成佛的两项基本要则:

一是不舍众生。众生也可以叫做「有情」,即是有情感的生物。众生的范围很广,但对我们来讲,最亲切的应该是指人类。所以「不舍众生」这条要则,最容易也是最要紧的,即是不放弃任何一个人。我们要深深体会佛之慈悲广大的心胸中,是永远不放弃任何人的,不论这个人是好是丑,是善是恶,是贫是富,既没有种族国籍之分,也没有男女老少之别,一样都摄入佛的悲心之中,只希望人人能离苦得乐,趣向菩提。所以,要成佛必须先从不舍众生做起,时时将不舍众生的意义存在心上。

二是行菩萨道。菩萨是菩提萨埵的简称。菩提萨埵是梵音Bodhisattva的中文译名。在梵文中,菩提的意义是觉,是智慧;而萨埵即是有情,是众生。所以,菩提萨埵可以有三种解择。第一种的解释是发心在求觉悟的有情,譬如各位发了心要求智慧、求觉悟,各位就是发心在求觉悟的有情,所以都可以称为菩萨。第二种是已觉悟了的有情,诸如具大智慧、已觉悟的行者,都是菩萨。第三,菩提也可作动词用,觉有情,那就是本大愿去觉悟其他的有情,己悟悟人,这种人自然更称得上是大行的菩萨。

菩萨道就是菩萨应该怎样存心,怎样处事,怎样待人,怎样修持。简言之,就是菩萨应该怎样做人。

《华严经》里面有一个很生动有趣的故事,那是讲一位名叫善财的童子,他发心要学佛,可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学菩萨行,怎样修菩萨道。因他宿世的善根,给他遇上了文殊师利菩萨。文殊菩萨指点他去多多参访善知识,说:「善男子,亲近供养诸善知识,是具一切智最初因缘,是故于此,勿生疲厌。」于是介绍善财童子去拜访德云比丘。

善财童子见到了德云比丘,礼拜请问:「我已发了要成佛普度众生的心,但不知应该怎样学菩萨行,不知应该怎样去修菩萨行。」德云比丘很称赞他,因为发心成佛度众生是一切功德的起源。德云比丘将自己理解修行的心得都告诉了善财童子。但在末了,德云比丘说:「大菩萨的境界功德,真是广大得不可思议,我这一点点法门心得,实在微乎其微,您还得去参访其他更多的大善知识。」于是又给他介绍了一位善知识。

这样一位一位的访问过去,每到一处,那善知识都是将他的擅长教授了善财童子,末了却都强调大菩萨的境界功德广大无边,劝他及介绍他继续去见其他的善知识。

善财童子一共经过了一百一十个城市,参见了五十三位善知识,学得了很多菩萨修行的法门,善根逐渐成熟,于是见到了弥勒菩萨。弥勒菩萨引他进了庄严大楼阁,使善财童子体验到无量无际真如法界自性的境界,更坚定了他成佛的心愿。弥勒菩萨叫他再回去见文殊师利菩萨。

文殊师利菩萨这次却告诫善财童子:不要退失精勤,不要于任何一种善根心生执着,也不要以少许功德而自己满足骄傲,更要以广大行愿求一切智智,一心求见普贤菩萨。

《华严经》这最后的一品〈普贤行愿品〉,就是善财童子见到普贤菩萨后,普贤菩萨针对善财的问题──如何学菩萨行,如何修菩萨道,而给善财童子的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法。各位都是已经发了大心,所谓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的,都很希望知道如何学菩萨行,如何修菩萨道,所以普贤菩萨答复善财童子的问题,也正好是答复了各位心中的问题,因此这一品十分应机。

为使各位对这一段经文有更深刻的领会,我们现在请果豁师敲法器,来带领我们共同将〈普贤行愿品〉朗诵一遍。(大众共诵〈普贤行愿品〉)

各位念得很好,我觉得各位在念时的心境都很愉快,这是非常好的。经中说:这普贤菩萨的十大行愿,只要一经于耳,即是功德无量无边;若能以深信心诵此愿者,临命终时,虽一切亲人、威势、钱财珍宝都不能相随跟去,唯此愿王不相舍离,于一切时引导其前,一剎那中,即得往生极乐世界,即见阿弥陀佛及诸大菩萨。

这一段经文,讲得何等明白肯定。

我常觉得我们常诵的《阿弥陀经》,对极乐世界的美妙庄严及十方诸佛的功德,讲得十分明白,但对如何能往生极乐世界,只说了一句「不可以少善根福德因缘得生彼国」。对于修持方面的开示只有「发愿」及「持名」二点。发愿往生西方,持名阿弥陀佛到一心不乱,确乎是基本的修法,可是现代的人,生活繁杂,很难专心念佛到一心不乱的程度,因此普贤的十大行愿正好应机来补足,成为现世离苦增福、临终往生极乐的具体的修行法门。这是佛菩萨的慈悲安排,真令人心铭。

现在我将这十大行愿的标题开列如后:

一、礼敬诸佛 二、称赞如来 三、广修供养

四、忏悔业障 五、随喜功德 六、请转法轮

七、请佛住世 八、常随佛学 九、恒顺众生

十、普皆回向

今天我只是提要,时间也不允许将每愿细讲。古今大德对这一品详细批注的很多,各位应多加阅读。我这一点仅是抛砖引玉的意思,希望各位略略尝到一些普贤十大行愿的广大法味。

提要中最重要的,我觉得还是在今天开始时提出的不舍众生,一切行愿都是以众生为对象。各位刚才念的经文中有一个极好的譬喻:一棵大树,所以能有茂盛丰富的花果,是因为它有广大坚固的根盘,倘若根败坏了,没有了根,大树就会枯槁而死,更谈不到开花结果了。佛陀说花果是譬喻菩萨及佛,而众生则是树根。所以,没有众生,放弃了众生,就不可能成菩萨,也不会成佛。一切的大愿都是以众生为对象,为根本的;忘了众生,就失去了学佛的目的,等于想在虚空中建造房屋,怎能成功?

其次,我们要体会普贤十大行愿的精神,在愿文中各位一定也看出,普贤菩萨处处着重于「对象无量」、「境界无限」、「时间无间」,所以整个行愿的心胸是无量无边。现在将我所稍稍体会到的,提出来供各位参考:

一、对象无量

各位:发愿能对象无量,实在是极善巧重要的一个诀门,譬如礼敬,平常我们看到一尊佛像,拜下去就只在拜这一尊佛,功德就限止在此;如果一拜下去,口念佛号,而心注念于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剎极微尘数诸佛世尊,那心境就扩大到无边无际,而功德也扩大到无边无际。这种意念,是很有趣的,让我来举一个例。譬如在一月朗风清的夜间,你在旷野中仰望圆月,你看到一轮满月,一片光明。这时忽然你身旁又来了一个人,也来仰望明月,你会不会感觉到你原看到的圆月,忽然少去了一半?或原有的光明,忽然暗了一半?当然不会。如果来了十个人,同来观月,不但你所看到的还是一轮满月,一样儿的光彩;人人所看到的也是一轮圆月,同样光明。一万人,一百万人都是一样。明月若仅照着一个人,仅一个人得到光明;若照着一百万人,就一百万人得到光明。功德也和明月一样,对象愈无限量,功德愈是无边。所以,我们在拜佛菩萨的时候,虽然供着的只是一尊佛菩萨的像,譬如说观世音菩萨,你在拜下去时应该口念观世音菩萨,心念十方三世无量无数的观世音,接着再口念心注尽虚空遍法界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世尊,这样就符合了「礼敬诸佛」的大愿。

再举个例以「普皆回向」来讲吧。孩子病了,做娘的求神拜佛希望儿子病好,往往将所做的好事功德,统统回向给这个儿子,好像多回向给另外一个人,儿子的福报就要被人分去而减少了。这就同多人来观月,怕月亮会被人分去一样。其实你若能在回向儿子之后,再加上一句愿天下一切生病的人,都能离苦得乐,心胸扩大,普及众生,不但你儿子所得的福报不会减少,恐怕因为你自己心境的放大、悲心的普遍,你儿子的病更容易转好,这就符合了普皆回向的意义。

二、境界无限

境界是心境的反映。记得有一次有一位法师教我静坐,叫我先将心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某一点,等到这一点清楚之后,将它渐渐扩大,充满全身;充满全身之后,又渐渐扩大,充满整个房间;又渐渐扩大,充满所在的市区;又渐渐扩大,充满了整个国家;又渐渐扩大,充满了整个地球,再由此扩大到整个太阳系、整个宇宙,无边无际,这时的心胸境界一无障碍。将这种禅定功夫运用到行愿上来,就是境界无限。再讲得清楚一点,就是不要自筑围墙。

什么叫自筑围墙呢?譬如以供养为例,你如果说我只供养这位法师,而不愿供养那位法师,这就是自筑围墙。或者说我只去大觉寺,不去光明寺,这也是自筑围墙,都是境界有限。只信中国佛教,不信锡兰佛教;只标榜大乘,不愿学小乘;甚至只称赞佛教,不能赞美基督教的长处,这都是自筑围墙,境界有限,不能体会普贤大愿的精髓。所以,各位修行十大行愿,要处处留心,不要自筑围墙,要学圆满境界无限的心胸。

三、时间无间

普贤菩萨讲得很清楚,而且在每一愿末必定强调:「念念相续,无有间断。」可见得要无有间断才是功夫!如果一早醒来,发起悲心,要修菩萨行。到了吃早餐的时候,想想菩萨行可实在不容易做,还是等几年再学吧!这样一退心,就有了间断。或者这个星期天到大觉寺去听经,下星期天又被朋友拉去打牌了,这又如何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呢?所以,要无间断、无疲厌,可并不容易。如果不先培养到把自己的利益放在次要,将助人离苦得乐的志愿放在第一,很难得办到对十大行愿能念念相续,无有间断的。

我个人的经验:先将十大行愿背得烂熟,然后想如何以身来行这十大行愿,如何以口来行这十大行愿,如何以意来行这十大行愿。慢慢的发觉在行住坐卧、饮食工作之中,会自然而然的和这十大行愿相应。或以身行,或以口行,或以意行。到这阶段,就可以稍有眉目了。

再其次,我想将十愿中的三个行愿,广修供养,恒顺众生,普皆回向,稍就我所见到的解说如后。希望各位能思维研讨,加以批评:

一、广修供养

修供养除要对象无量,境界胸襟广大无限,念念相续,无有间断外,经中还有一句重要的话:「诸供养中,法供养最。」为什么呢?「以诸如来,尊重法故。」譬如我们送人礼物,孝顺父母,总以对方顶欢喜的为最有意义,供养佛菩萨,其理相同。因为佛菩萨最欢喜使众生离苦得乐,而佛法能使众生离苦得乐,所以以佛法供养佛菩萨最得他们赞许,功德最大。

那么什么叫法供养呢?经中举了七点。

第一点是如说修行,即身口意业都能依照佛陀的教导去做,这样做即是法供养,是真真对诸佛如来的供养。

下面三点:利益众生,摄受众生,代众生苦,都是遵照佛陀的不舍众生而来,能如此做,自为十方诸佛所赞许,所以也是功德无量的法供养。利益、摄受也许还办得到,而代众生受苦则甚难。有的人会讲:「他自作自受,应该让他吃苦。」所以,去代他受苦,真是匪夷所思。在凡夫的境界,确乎如是。可是若说绝对没有人肯代人受苦,也不尽然。座中有很多养育过子女的父母,我且问你,当你子女病痛得很厉害的时候,你是不是生起过宁可让我来代他受苦的念头?你有没有听到过,为了爱情,有的人宁愿代他犯罪的情人去坐牢?佛陀视众生如自己的子女,所以我们如果能把代自己子女或情人受苦受难的心,扩大到代芸芸众生受苦受难,就是深得佛心。这样的法供养,其功德真如巨洋太空,不可思议!

再下面三点:勤修善根,不舍菩萨业,不离菩提心,都是遵照佛陀的行菩萨道而来,能如此做,自为十方诸佛所赞许,所以也是功德无量的法供养。经中说,以如云、如海、如山,这么广大丰富的香、灯、资具供养十方三世极微尘数诸佛的功德,还不及法供养一念的功德。希望各位深深体会此意,所以拿整捆整捆的香到庙里去烧的功德,远不及一念利益众生的供养功德。

二、恒顺众生

经中说得很明白,恒顺众生的基本道理是平等饶益一切众生。所以,对任何众生,都要承事供养,如敬父母乃至如来,等无有异。这里我们要特别注意一点,即随顺众生并不是说样样都照他的意思去做,其关键在你是否能对他有益。经中更详细的说了四点:「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于失道者示其正路,于闇夜中为作光明,于贫穷者令得伏藏。」这四点是物质与精神并重的。所以,于诸病苦为作良医,不仅是治肉体上的病,也要治心理上的病;佛教以贪瞋痴为人类共有的大病,所以,为这种病苦的人,治愈他贪瞋痴的病,是真正的随顺众生。如果有人叫你一同去抢劫一家银行,你也随顺他的意思去做了,不但没有消除他贪瞋痴的病,反而更增加他的贪瞋痴病,这就不是对他有益,不符合这随顺众生的大愿。

佛法是正路,领悟了佛法,得到法喜心安;是光明,是伏藏。所以,没有机会听闻佛法的人,等于是彷徨歧途、不知应向哪方向走的人;等于是在黑暗之中;也等于是贫乏困穷的人。因此,各位如能随着你朋友的兴趣,设法使他有机会遇到佛法机缘,不论是带引他和善知识如法师等见面,听闻佛法,或介绍他们阅读佛书,都是恒顺众生,功德无量无边。

三、普皆回向

《华严经》到〈普贤行愿品〉的十大行愿,已经可以说是佛法中教导我们行菩萨道的总结;而这普皆回向,则把礼敬诸佛乃至恒顺众生的一切功德,统统回向给十方世界的一切众生,这种不舍众生的菩萨行,更是总结的总结。怎样回向呢?经文中说:「愿令众生,常得安乐,无诸病苦。欲行恶法,皆悉不成;所修善业,皆速成就。关闭一切诸恶趣门,开示人天涅盘正路。」各位要学普皆回向的大愿,就要把这几句话熟记在心。在做任何好事功德时,于你本来要回向的目的外,都加上这一段回向十方世界一切众生离苦得乐,恶念不起,善事速成的普皆回向。

回向的心愈大,功德也愈大。上节还是愿令众生离苦得乐,经中紧接下去的一段则和法供养中所提到的代众生苦相同。经文中说:「若诸众生,因其积集诸恶业故,所感一切极重苦果,我皆代受,令彼众生,悉得解脱。」这种回向,就是大菩萨的境界,地藏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宏愿,充分表现这种代苦回向的大愿力,不是我们一般人能够做得到,只可以慢慢的培养出来。倘若先能够常常不忘记别人,为别人着想,希望别人快乐,帮助别人离苦得乐,久而久之,你的胸襟自会扩大。看年高的人都似你的父母,看年轻的人都如你的子女,就会兴起:「啊哟!他做了坏事,恶有恶报,这恶报让我来代受吧!使他能够解脱,走上人天无上菩提的正路。」这种心胸,才是十大行愿普皆回向的更高境界。

世间如沙漠,众生苦焦渴,点滴之水,都能活命,愿各位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为之。我们要体会普贤菩萨教导善财童子十大行愿的期望,我们也要念念不忘佛陀不舍众生的心胸。

愿大家菩提增长,法喜无量!

谢谢各位!

(一九八二年三月讲于纽约大觉寺)

缘起性空与人生

构成每个人一生的一切现象,都是依因缘而现起,简称缘起,而这个人的五根意识乃是这一切缘起现象的最主要的因缘。

(一)

各位同学:

今天想从一个常见的化学名词H2O讲起。原因是因为我本人是从对H2O的观察,进而对Energy「能」的观察,而后对佛陀所说的「缘起性空」生起了决定性的信仰。因此,觉得将自己走过的路,包括有走错的,来介绍贡献给各位,也许更亲切些。

记得小时候,跟着母亲念《心经》,对「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四句对句,觉得很顺口,特别感到兴趣。那时候,我将色及空看作是两样东西或两种现象,是两个对立的名词。

又记得在学校里学了代数之后,曾将这四句经文写成公式,以A代表色,B代表空,那公式是

AB,BA;A=B,B=A

同学们看了莫名其妙,我自己觉得很得意。

后来年事稍长,觉得将「空」看作是一样东西或一种现象,总有些文不对题。等到对佛法多少有些认识之后,了解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东西都是生生灭灭一直在变,而且往往是周而复始,循环不已。冬去春来,看到树枝上生叶开花,可是不久又花谢叶落,于是「悟」到:所谓「色即是空」,是说花在盛开的时候(色),已蕴藏着衰谢的不可避免(空);而「空即是色」是说冬天树上光光的(空),实已含有茂叶浓花的生机(色),这种观念,一直要到对H2O经过长久的观察,方始觉得还是不够彻底,并不是观自在菩萨讲这四句经文的全义。今天想和各位讨论的,则是以后更进一步的了解。

各位对自然界中与水有关的现象,都很熟悉。在平常的情况下,水在人的五根(眼、耳、鼻、舌、身)意识(一切脑筋作用)中是一种流体。如果外在的情况改变,流体的水也会改变。佛法叫这外在情况的改变是因缘,或简称缘。譬如外在的温度降低到摄氏零度,依此因缘,流体的水就冻结成固体的冰。又譬如外在的温度升高到摄氏一百度,依此因缘,流体的水就变成气体的水蒸气。蒸气上升到高空,遇到骤冷,依此因缘,就凝结成结晶体的小片,人们称之为雪,诗人则以「疑是玉龙斗」来形容纷纷下降白色如鳞的雪片。蒸气也可凝成固体的小冰块而下落,人们又给它一个名词,叫作雹。很明显地,所有这些在人的五根意识中觉察出来的东西,如水、如冰、如蒸气、如雪、如雹、或云、雾、霜、露等等,都可因外缘,或随外缘而改变,都不是永久不变,或永久如此。换句话说,都是有生有灭,变化无常。我们自有生以来,所熟悉的自然界现象,即是如此,就生活在这种有生有灭的现象界中,因为习惯了,我们的思想行动就脱离不了这生灭无常的现象界。我是如是,您也并不例外。所以佛法解释宇宙万象,可以「缘起」一词包括之。

可是当我在中学里读化学的时候,老师告诉我们:水的化学成份是H2O,冰的化学成份也是H2O,水蒸气的也是H2O,乃至云、雾、霜、露都是H2O,这种科学常识启发了我一种新的观念。我了解由我五根意识所觉察到的水、冰、雪、蒸气、霜、露等等变化无常的不同现象中,有一个共同的本体,那是H2O,现象界尽管因外缘的改变而改变,可是本体H2O却是不变。

于是我又继续观察,发现两点有趣的结论:

第一、水、冰、蒸气等现象都有生有灭。水蒸发成气,从水的观点来讲,水是死了,从蒸气的观点来讲,蒸气是生了。同理,如冰化为水,从冰的立场来看,冰是死了,但从水的立场来讲,水是生了。这种现象界的生灭变化,都是缘起,缘聚则生,缘散则灭。可是从H2O的观点来看,不论是水变成蒸气或是冰化为水,H2O还是H2O,H2O并没有生,也没有死。因此我得到第一个结论,显现在人们五根意识中的各种现象,都是缘起,有生有灭,可是这种种不同现象的本体,或叫本性,却并无生灭,恒久不变有如虚空,因此佛法中称之为「空」。

第二、各位中可有人看到过或摸到过H2O?可有人说得出究竟H2O是怎样一件东西?我思索再三,凡是我认为是H2O的,都是前面所提到的可以改变的形相,如冰、霜、瀑布、波浪等等。正如看在舞台上的一位名角,所看到的都只是他的扮相。可是您说H2O仅是一个名词,是没有的吧,那却又并不然;倘若没有H2O,何以我们会有水、冰、雪等等的形相呢?正如如果没有这位名角,又何来舞台上的许多扮相呢?因此,我得到第二个结论,世界上人们五根意识所能觉察的现象如水、冰等,它们共同的本性H2O都是看不见、听不到、不可捉摸的,如同虚空;但却并不是空无所有,而且和看得见、听得到的各种现象同时存在。因此,这所谓空,是犹如虚空,并不是如人去楼空、一无所有的空。

讲到此处,我想插进去说一说:在印度的梵文里,虚空是 Ākāśa 和空性 Śūnyatā 的空 Śūnya 是两个不同的字,所以印度人不容易将这二个字混在一起,可是译成中文,这两个字都译成空,于是多少年来很多的中国人,将佛法中的空性的空,和人去楼空、一无所有的空,混作一谈,不但易失真义而且造成消极悲观的讲解,实在是一种遗憾!

言归正传,前面的二个结论,修正了我从前对「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解释。现在我了解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色」如水、冰、云、霜等等,因为它们的本体H2O看不见,听不到,不可捉摸,有如虚空,所以称之曰「空」。因此,这所有缘起的现象(色),都是当体即空。让我重说一遍,当体即空。并不是因为当花盛开时,已蕴藏着衰谢的不可避免,因而说「色即是空」;也不是当树叶未生时,已含有茂叶浓花的生机,因而说「空即是色」。浓花秃树,即色即空,即空即色;色是缘起,空是本体。

色空同时并存,所以不但是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而且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看见水(色)即知其本性是H2O(空)。凡有H2O(空)之处,必定有水、冰、雪等等的色。

可是那时候我虽然对色空不二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我遭遇的最大困难是不能证明H2O是宇宙间一切缘起现象的本体。我们虽然知道地球表面上四分之三以上的面积是水及冰,空气中也到处都有水蒸气,不仅如是,看上去是固体的动植物中也充满了水。譬如以人来举例,各位可知道一位重二百磅的人,倘将他身中的水抽光,他的重量将是多少?对了,他只重八十磅。换句话说,他的重量中有一百二十磅或百分之六十是水,可是H2O虽然几乎遍地皆是,但是我无法证明H2O是一切缘起现象的本体。世界上确有很多现象,不是H2O。

更使我困惑的是H2O并不是不生不灭、永久不变的,那是怎么一回事呢?原来有一天在实验室中,老师用电解的方法,将H2O分化为氢及氧。这样一来,H2O不再存在,打破了本体不应该有生死的基本条件,这件事困扰了我好久一段时候。

又过了几年,1936年,那时我在大学三年级,我们在读现代物理。老师似懂非懂地为我们讲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课本上还没有)。他说:实际上远在1905年,这位爱因斯坦即发表了相对论,他用数学证明,世界上不仅所有非物质的原素如火、如光、如电、如热等都是Energy「能」的变相,而且从 E = mc2 的公式中,E代表能量,m是质量或物质,c代表光速,证明物质m也是「能」的变相,所以世界上的一切现象都是「能」的变相。可是那时候全世界懂他的理论的人实在太少了,一直要到最近1930年代,方始从实验中证明爱氏理论的正确性。

这里我得指出一点,爱氏的「能」的定义和一般常见的「能源」「能力」等的能并不相同,也和当时物理学上本有的能的定义不同。爱氏这个「能」的范围包括了宇宙间的一切,因此用他的公式中的E来代表世界上一切现象的本体,实在非常恰当。

这位物理老师的一段话,对我讲是个极大的启发,它使我心中困扰了好几年的难题得到了解决。E圆满地替代了我以往观念中的H2O。

我说圆满地,因为E不但符合了本体不生不灭的条件,而且E恰恰是世界上一切缘起现象的本体。

各位请举目一看,在这讲堂中,光线、热气、声音、桌椅、您我的身体、思想,有那一件不是缘起的现象?又有那一件不是爱氏所谓的E?凡此种种现象包括您、我、其他的物质,一切的一切,都是E,可是E虽然即是这许多现象,和这许多现象同时存在,却没有人能看见E,或听到E,E是不可捉摸,也和前面讲的H2O一样。E没有限量,没有生灭,没有始终,一切相对的观念都用不上,有如虚空,因此非常恰当称之曰「空」。

这样我解通了佛法中的缘起性空。宇宙间的一切现象都是缘起,而它们的本体或本性都是一样,都是E,E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捉摸,所以叫它是「空」。现象和E同时存在,所以缘起即空,色空不二。

我衷心敬佩释迦牟尼佛,他在二千五、六百年前,即指出宇宙间缘起性空的真理。我现在虽然以E作譬喻似乎解通了这个真理,但我们人类的智慧实在太微小了,而我当然更是浅薄。我们人类局居在四次方的时间空间范围内,而佛的境界是N次方,N可以代表任何数目。我们至多只能体会到无限Infinity,而佛的境界是无限的无限Infinite Infinity。因此我不敢说今天的解释是否能符合佛菩萨的本意,还希望大家研讨指正。

缘起性空,听上去好像是玄妙的理论,不过,各位,如果佛法只是讲些深奥难懂的理论,不能应用到日常生活中使人离苦得乐,获得益处,我敢说这决不是佛菩萨说法度生的本怀。因此接下去我将试着和各位研讨,如何将缘起性空的道理应用在日常生活中,使佛法与人生打成一片。

(二)

在第一个钟点结束时,我曾强调:如果说佛法只是讲深奥难懂的理论,不能应用到日常生活中,使人离苦得乐,获到益处,我敢说这决不是佛菩萨说法度生的本怀。所以,此刻我们将致力于研讨,如何将缘起性空的道理应用到日常生活中来。

缘起是说世界上的一切现象,物质的及精神的,都是依因缘聚合而显现或生起。若因缘不具足,就不能生起;若因缘离散,这现象也即消灭。

让我举几个例子来说明:

现在我请问各位,这张台子是依何种因缘而形成的?

(木材、人工、钉子、油漆)括号内是听众的答语。

还有呢?

(设计、制造家、商铺)

还有呢?

有人答:(还有很多呀!如砍树木的,运木材的,锯木材的,做工具的,说不能尽。)

很对,很对,我们追索其源,知道要有这张台子,须有很多的因缘聚合而成。各位已经列举了很多,但是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因缘没有提到。现在让我再举一个例,各位请将眼睛闭起来,不要开眼,现在请讲我手上拿的一件东西是依何种因缘而形成的?

没有人开口,为什么呀?

(因为我们看不见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东西。)

很好,很好,现在让我再举一个例:

各位请开眼,现在请您想有一辆黄色出租车。请问这辆汽车是依何因缘而有?

(那就更复杂了!钢板、引擎、机器、工具、人工、轮子、车胎、黄色的漆,如若追索其源,那更说之不尽!)

很好,很好。各位,现在在这个讲堂中,可有一辆黄色出租车?

(没有。)

那么您们怎么讲得出一辆黄色出租车是由这许多许多因缘聚合而成的呢?

(我们在纽约城里看到过这种出租车。)

很对,很对。各位,现在请答我一个极重要的问题,我举这三个例子,为的是什么呀?

(您在解释缘起。)

还有呢?

(您在想引起我们的注意,说在缘起现象中,人的耳目记忆等,也是主要的因缘。)

对了!各位,不但也是主要的因缘,而且我是想强调使各位认识,您的五根意识(包括记忆思想),实在是与您有关的一切缘起现象的根本因缘,少不了它,否则缘不具足,缘起现象即不能生起,如前面第二个例中所示。

各位,您的所谓人生,即是由您所触觉到的一切缘起现象所构成。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说明您是一切缘起现象的主角。因为有您看到、听到、摸到、觉到、想到等因缘,方始有种种现象的生起,构成您这人生。

为什么我说这一点非常重要呢?因为缘起性空,缘起现象的本性(E)是空,E是空,所以E能变现任何现象,可以因各种不同的因缘,生起各种不同的现象;而站在主角地位的您,无疑地,您这个因缘是具有特别的重要性。如果说您能左右影响您心目中所显现出来的一切缘起现象,也不算过甚其词。

各位对我这样肯定的说法也许会表示怀疑,有没有那一位可以举出一个例子,说明您并不是造成某种现象的因缘?

(苏联核子能电厂的爆炸,总不能说我也是一个因缘,而且是主要的因缘呀!)

请问您怎么知道苏联的核子能电厂有爆炸?

(您虽然可以说我之所以知道,是看了TV或报纸或听了无线电的报告,仍旧有我的因缘在内;但人们不能觉察放射性,却会受放射性的伤害,那又怎么解说呢?)

当放射性伤害到您的时候,您已成为这一缘起现象的主要因缘。

各位,我们因一般的习惯性及执着有我,所以往往将自己作为观察者,和缘起现象的所谓外境站在对立地位,因而忽略了自己也是缘起现象的一部分。所以,如在第一例中,只注意台子是由木材人工等因缘造成,却忽略了若不是您的眼睛看到这张台子,这张台子的现象根本就不会在您的心目中现起。

所以,您的所谓外境,完全是依您的五根意识的因缘而显起。各位,这是我今天想贡献各位的第一个结论。这个结论是:构成每个人一生的一切现象,都是依因缘而现起,简称缘起,而这个人的五根意识乃是这一切缘起现象的最主要的因缘

现在我想讲两个故事,希望各位可更明白我们五根(眼耳鼻舌身)及意识(一切脑筋作用包括往世的习气)是如何地影响缘起现象,也就是如何地影响我们的人生。

第一个故事很可能各位中已经有人听到过,这件事发生在约一千年前的中国。那时中国的男女社交关系是非常严格的。在佛教律宗的僧团中,则戒律更是严肃。做和尚的,不但不能碰到女人的身体或在女人面前袒胸露腿,即使向女人露齿发笑,也是犯戒。

有一次有两位在律宗庙里修行多年的师兄弟出外旅行,当他们想涉水走过一条浅河时,忽然看见上游有一个少妇也在想走过那条河,但是犹豫不决,不敢下水,正在十分为难。这位师兄看到后,就走过去,将少妇背在肩上涉水过河。过了河,即将少妇放下。那少妇非常感激,称谢而去。那师弟虽跟着过了河,心中却大感不快。当两人继续前进时,他不但忘不了这件事,而且愈想愈烦恼,奇怪师兄何以会违犯他们多年来所遵守的戒条!

天快要黑了,他们找到一个破庙。师兄一进去躺下即睡,可是师弟却不能合眼。首先他感到失望,后来又因为师兄犯了重罪而可怜他,替他忏悔,希望减轻他的罪过。可是东想西想,愈想愈觉得不对。「他今天在我面前尚且这样轻易犯戒,那么当他独自一人时,他可能会犯下了更重要的戒律呢?」这位师弟翻来覆去终夜不能入眠。天快亮了,当他听道师兄甜睡的鼾声时,忍不住起了愤怒,终于吵醒了他的师兄。「怎么了?师弟,您没有睡好呀?」「你知道你所做的事吗?什么是我们的戒律呀?你怎么可以背着一个女人走过河?我不能入睡,因为我尽力祈求减轻你的罪业,但是你却毫不在乎,并且睡得极熟!」「哦!你是讲那个少妇吗?」师兄说:「我一过河就将她放下了,可是,师弟呀!您怎么到现在还把她背在身上呢!」

各位,一位躺下去就睡得很熟,一个翻覆终夜不能入眠,各位一定很明白,何以会有这两种显然不同的缘起现象。我们倘有晚上失眠或白天心中烦躁的现象时,不妨想一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掮在背上没有放下?

我的第二个故事:

各位有没有看过一部小说叫《四杰传》?我记得这里面有一位祝枝山,他即是四杰之一。这位祝枝山非常欢喜看美女,可是他的眼睛很不争气,是极高度的近视眼,看什么都像是雾中观花。那时候大概还没有像现代人用的眼镜,可以经常戴在眼上,他只有一个圆的小玻璃砖片,叫做单照,老是挂在身边。一听见有美女来了,就赶紧过去,拿起单照放在眼前,对着美女,细细欣赏。他不但欢喜看脸还欢喜看脚,看到得意的往往当场题诗,所谓文人雅事。

祝枝山的夫人是当时一位出名的美女,有一次这位夫人到诗社来找祝枝山。诗友们有意开他玩笑,将他的单照偷偷的换了一块可以放大几十倍的玻砖。哄他到他夫人那里去,说是有一位非常漂亮的美女来了,祝枝山很是兴奋,赶紧跑去,提起单照,在他夫人脸上一照,不禁大吃一惊,连呼「上当,上当,原来是个大麻子!」

各位也许觉得这个故事很可笑,但各位请自己想一想,我们很可能天天在「上当,上当」,可是我们还不及祝枝山,因为我们上了当还不自知是上当。

祝枝山有三种不同的眼力:高度近视眼、用了他的单照及用了可以放大几十倍的玻砖。显然地,在他的心目中现起三种不同的缘起现象。他所看到的他夫人的脸相,可以如雾中的花的模糊,可以如美女,可以如大麻子。现在我请各位参一参,那一位愿意说,这位祝夫人的真实脸相究竟是怎样的呢?

(用单照看出来的是祝夫人的真脸相。)

(多数人看到的是她的真脸相。)

(她的真实脸相是空。)

很好,很好。各位自己去参吧,现在让我们来研究一下性空。

我们在第一个钟点里,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并借用了爱因斯坦 E = mc2 公式中的Energy能的代表字 E,根据现代物理学的理论,来说明一切缘起现象当体即空。现在各位也许已经明白,您心目中的世界,也即是您的所谓人生,这一切缘起现象都是依您的五根意识为主要因缘而现起。因为缘起现象当体即空,这些缘起现象所构成的人生,也是当体即空。当体即是本性,所以称为性空。

这里的关键是在对「空」的认识。经论中浩如沧海的解释,常以空为中心。印顺导师最近著述的一本《空之探究》,几乎收集了所有阿含、般若、中观的思想,加以整理分析解释,实在是一本不朽之作。今天我不想用理论来研讨空,但想向各位指出:生死轮回全是缘起现象。所以,我们要想脱离生死轮回,就得少与缘起现象相应,而要在缘起现象的日常生活中力求与本性的空相应。

少与缘起现象相应的要诀是少执着:多与本性的空相应的要诀是念无量。

少执着 念无量

是我今天供养各位的第二个结论。

执着的例子很多,因为我们时时刻刻是在执着之中,各位都很明白,我希望各位常常自己找例子,以为警惕,我不讲了。

下面所要介绍的是各位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自己训练的「念无量」,使您的日常生活常与您本性的空相应。

我要介绍的第一个方法是「观月」。

各位可曾有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大广场上观月的经验?您看到月色是如此的明亮,忽然,您的身旁又来了一个人,也在仰天观月。各位,您是不是忽然觉得您所看到的月光减弱了一半?

(不会的。)

如果周围左右又来了很多人,同来观月,您会觉得月的明亮比您一个人看时减少了些没有?

(可能的,因为人多可能将空气染污了。)

很好,很好。如果空气没有染污?

(月光的明亮不会减少。)

各位,我们的心力其实和月光一样。譬如孩子病了,做母亲的求神拜佛,希望她孩子病好,其实天下有无量无数的孩子,此时亦正在生病受苦,这位母亲如能将她的祈求扩大到希望天下无量无数的生病小孩都病好,她的孩子不但不减少他母亲祈求的感应力,很可能反因他母亲的无量慈悲广大胸怀的感应,病好得更快些。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这种例子很多,所可惜的,我们一举一动,一念一求,都只以自己或一个小圈子的人作为对象,很是狭窄,很少有将天下无量无数人的痛苦作为对象的,更谈不到处处以一切众生为对象的菩萨精神了,所以难和本性的空相应。我们要常常提醒自己:您的心力实在和月光日光一样,愈能遍照一切,感应亦是愈大,让您的心胸扩大到无量无边,不要让它有限量。

我要介绍的第二个方法是「听静」。

这是依照观音法门耳根圆通的训练。

现在请各位将眼睛闭起来,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我打钟一下,当,各位听到钟声没有?

(听到。)

请各位尽可能随着钟声的逐渐减低,追寻这消失去的钟声。〔隔了片刻〕。各位现在听到什么?

(听到室外的鸟声。)

(听到隔室搬东西的声音。)

(听不到什么。)

各位,这些都不是我希望您们听的。您可听到静?我再问一遍,您可听到静?

各位,平时我们的耳目就一直在奔声逐色,好像从来没有听过静或观过空。这个训练是要您听静。各位,所有的声音都有它的出发点,因此是有方向及距离的限制,不是无限;都有生灭,不是无量。唯有静,没有出发点,没有边际,所以是无限;在吵闹的声音中,静也在那儿,静的本体并无生灭,所以是无量,听静即是念无量,即是与本性相应。

各位,这个法门您自己随时可试验训练,庄严寺即是一个极好的训练所。其实它和止观中的随息有异曲同工之妙,等和本性相应了,就也无所谓听静了。

我要介绍的第三个方法是「念佛」。

念佛是念阿弥陀佛,各位都常念阿弥陀佛,不过我所要介绍的也许和各位平时念佛稍有不同。各位可晓得阿弥陀的印度梵文Amita是什么意思?

(无量。)

对了,《阿弥陀经》里佛说「舍利弗,于汝意云何?彼佛何故号阿弥陀?舍利弗,彼佛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是故号为阿弥陀。」所以,阿弥陀佛又称无量光佛。

现在我请各位注意一点,我们一眼看出去,山河大地、屋舍丛林、人物走兽,遍地都是障碍,怎么佛说光明无量,照十方国,无所障碍呢?

所以这第三个方法,就是要请各位体验无所障碍。各位一面念佛,一面要观想这山河大地、屋舍丛林、人物走兽,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E(Energy),E的一种变相是光,如是一面念佛,一面观想,慢慢的所有一切都显现成光,无量光,这时念佛与无量光融成一片,那里还有障碍呢?这时与无量光佛相应,也即是和您的本性相应,当处即是净土。

今天我想供养各位的第三个结论是:

愿即是缘

既然各位一生都是在缘起现象中,而各位的五根意识乃是缘起的主要因缘,因此各位的心愿即是最有力的因缘。心愿愈大,愈无量无边,缘起亦愈殊胜,愈无量无边。

《普贤菩萨行愿品》说:一个人临命终时,亲爱的眷属、心疼的子女、珍贵的财富、威赫的权势,没有一样能跟着你走,唯有你的愿力,一直跟随着你,领导在前。倘您平时能和普贤菩萨十大行愿一样的发愿力行,则剎那间,这种行愿的因缘,在您空的本性中,显现起无量光、无量寿的极乐国土。

因此我奉劝各位,常常诵念《华严经》的〈普贤菩萨行愿品〉,要体会普贤菩萨说此十大行愿的精髓所在。这十大行愿是处处不舍众生,所以对象无量;是处处以尽法界虚空界、十方三世一切诸佛为境界,所以境界无限;是处处念念相续,无有间断,所以时间无间。以这样心愿因缘来缘起您的人生,无怪普贤菩萨说:「是诸人等,⋯⋯,所获福聚,无量无边;能于烦恼大苦海中,拔济众生,令其出离,皆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世界。」

谢谢各位。

(一九八六年六月十四日讲于纽约庄严寺夏令讲座)

附录 福慧双修 庄严世界

──访沈家桢居士

张鸿祥∙庄博慧 采访整理

沈家桢先生是美东佛教界的一位传奇人物。四十年来,为美国佛教的慧命扎根,为布正法于新大陆,先后支持创建了美国佛教会、世界宗教研究院、美国佛教会驻台译经院,并倡建大觉与庄严两寺。沈先生早年从事航业致富,经营所得大部分投注于佛教事业,不但用于建设美东佛教,护持多位法师和大德,更大力支持台湾大专青年的学佛运动,可以说是一位为法为教不遗余力的现代给孤独长者,与海内外近代佛教的发展息息相关。在沈先生访问台湾的前夕,我们特别至庄严寺的小屋拜访沈先生。

问:请沈先生谈谈您推展佛教事业的方向与心愿?

:洛杉矶方面邀请我三月底去演讲,我自拟的题目是「庄严世界福慧双修 ∙ 福慧双修庄严世界」,正好可以代表个人及内人这些年来努力于佛教的方向与心愿。

题目的上半句「庄严世界福慧双修」是创造一个清净而丰富的环境,使学佛的人可以在此修持福德,培养智慧。从早年的菩提精舍到今日的庄严寺,虽然其间变化很大,但都不离开这个方向。庄严寺的扩建,乃至未来的佛教学院,也都是承续这个心愿而来。

下半句「福慧双修庄严世界」是一种期待,希望藉学佛人共同修福修慧的力量,能够带来不只是个人或团体,而是整个世界的改变──更加清净庄严,所谓「心净则国土净」。

在此,个人特别提出「福慧双修」的重要性。初学佛的人,往往重视福德,少留意于智慧;而久学者,又往往着重于个人的修持智慧,不重视造福,结果各有缺失,造成修行路上障碍重重。唯有福慧双修,才能担负起庄严世界的责任,达成自利利他的愿望。所以,我理想中的佛教世界,是创造一个可以使人一方面贡献力量利益他人(修福),同时自我进修、提升人生境界(修慧)的环境。当然,个人力量很有限,若不是众人的热心和支持,这个庄严世界的理想永远不可能实现。

问:请谈谈您学佛发心的因缘?

答:我个人学习佛法、建立信心,和得到对佛法的一点了解,可以说有两个主要的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到了美国以后,碰到张澄基教授,他带领我三次七天的禅修,对我有很大的影响。同时,因为替陈健民先生整理他所写的东西,譬如曲肱斋丛书,宽广了我的了解和眼界。第二个阶段,我归功于内人最近(一九八八)去世以后,我发愿继续为她每日诵持《金刚经》的功课,现在初步研究《金刚经》,对我的影响可以说很大。更广泛的讲,我的学佛历程不是个好例子,因为我并不专一,东学学西学学,不论显密禅净,我差不多都接触过一点,最近才比较专心于《金刚经》。

不过,自学佛以来,这个庄严世界、福慧双修的目标始终没有退转过。当中,有许多困难、许多曲折,可是一直是朝着这个目标在跑。我值得报告的经验就是,修持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一定要继续不断的努力,方能走向正路。如果一时热心,后来冷淡下来,所谓「退转」,就非常可惜。其中,我对「修福」很重视,尤其我们读书人,喜欢修慧,过去的业障往往消除得不够或者没有消除,所以当业障成熟的时候,会妨碍修行。

问:难道智慧不能帮助破除业障吗?所谓「心若亡时罪亦亡」?

答:当然可以。如果心能够空,业也不成障。但是,要达到空很不容易。单单知识上的了解是不够的。当我们被打伤的时候,身体照样会痛;生死关头,还是会有业障出来。所以,单单在理论上了解「心、业障本性都是空的」还不够。在我的经验中,以理性的智慧来面对事业或者生活上的困境,还容易;一旦面对身体的痛苦,直接强烈的感受,甚至超过个人力量控制的障碍,就很难以理性来超越它。譬如说,陈健民兄临终的时候,不想到医院,却被送到医院。在病房中,插管、开刀等种种紧急手术,弄得十分痛苦,就不是以理性可以空掉的。更有人在临终时,因为病很痛苦,就打麻醉针或给止痛吗啡,而变得昏沈或兴奋,不能发挥本来的智慧,都是业力的障碍。

问:请谈谈庄严寺未来的构想?

答:庄严寺位于一块一百二十五英亩的林地中,现有的设施活动只是它潜力的一部分而已。今年兴建中的工程,包括有和如图书馆及太虚斋。

和如图书馆将是目前位于长岛纽约大学的世界宗教研究院的未来场所,将收藏现有的七万余册藏书和五万余册珍本的微缩影片。

太虚斋是活动与住宿中心,为解决每次大型活动的场地、住宿不足而设。希望以太虚斋的设施为基础,发展庄严寺成为潜修中心,让有志修习佛法的人,得以随时上山短期或长期修学。

从长期着眼,我们希望庄严寺不只成为一个宗教活动的中心,而且是学术研究的中心。学术工作对于传播佛法于美国,有根本的重要性。

虽然多年以来,美国佛教会与我个人一直支持各种学术性的工作,譬如世界宗教研究院,但是由于人才及经费的困难,很不容易发展。世界宗教研究院自一九七〇年成立以来,每年的经费开支近四十万美元,其中三分之二用于职员的薪水等,真正用来添购珍本书籍、出版书目与学术著作的只有三分之一,而大部分金钱来源,来自我和内人。在这种情况下,世界宗教研究院碰到两种困难。其一,因为经费的限制,难以拓展它的功能。其二,因为它偏重于学术性,所以很不容易得到大众的捐助。相对而言,大觉寺和庄严寺的常用开销,统统可由法会和信众支持,比较上没有经费来源的困扰。

从一九八九年底起,世界宗教研究院与美国佛教会订了合作的契约。这样做的目的,是希望借着美佛会的力量,来延续世宗院微缩影片流通、图书出版,及整理收集宗教图书的工作。另一方面,是为未来的佛教学院奠基。在美国,一个有授与学位资格的大学或学院,需要三项成立条件:房舍、图书和师资。这三样,最难的是前二个。房舍方面,太虚斋、图书馆、寮房、观音殿,可以有足够的设施,供给至少十个研究生之需。图书方面,世宗院的七万册珍贵书籍及微缩影片,可说十分充分。

师资方面,只要肯出钱聘请良好的教授,在美国,多半不成问题。所以,办大学的条件可以说就已经具备了。

回到使庄严寺成为福慧双修的道场来说,培养人才是刻不容缓的,而把世界宗教研究院与美佛会放在一地,通力合作,就是希望借着未来的佛教大学或佛教研究所,真正造就人才,成为人才的培养中心。进一步而言,可以与海内外的佛学研究机构,譬如法光研究所,交换师资与研究生,促进整体佛学研究的水平。我感觉其中的潜力不可限量。

至于为何要启建大佛殿?任何一个有规模的道场,都需要一个能容纳大众的主殿。特别是在美国,如果希望佛教能与基督教、犹太教等本有宗教分庭抗礼的话,必须具有相当规模的大道场。在美国西岸,已有万佛城、西来寺足堪此任。在东岸,目前还没有。即使有比较大的寺院,其位置比较偏僻,也不为人所知。我觉得美国佛教会应该挑起在美东建立大规模道场的责任。

问:请谈谈这次去台湾的目的?

答:到台湾的主要目的,是希望能够碰到有缘的人,把美国东部这个庄严世界庄严起来,不但希望早日能将培养人才的佛教大学创办起来,也希望在台湾能够遇到有缘而有经验的建筑师,发心来建造「万佛绕毗卢」这种别出心裁的佛殿。这正是一条福慧双修的路。

另一方面,台湾的经济状况和佛法的传播,都比往年进步很多。台湾现在有这个力量,对世界性的佛教作一番贡献。当年印度佛教传播四方,正是印度鼎盛的时候。今日,佛法要传到新大陆,必须靠原本佛法兴盛的地区如台湾,来帮忙推动。

问:请谈谈中国佛教在美国弘传的情形?

答:平心而论,中国佛教在美国并没有起什么大作用。这并非任何人的错,而是中国法师与美国人接触太少的关系。华侨在美国为数不少,在各大都市都有羣居的小区,如纽约有中国城。中国法师到了美国之后,一方面英语能力不足,对美国的风土人情不熟悉;一方面,马上就被华侨包围,无论供养、盖庙都不成问题,根本不需要也缺少因缘去学英语和了解美国的情形。

更进一步讲,中国佛教传统的形态,一直不能脱离封建。只要某一位法师学问好、德行高,就有很多人来拥护他,而他就像战国时代的国王一样,是一切活动的中心。在这种情况下,更难对外拓展。

相反的,西藏佛教在美国所起的作用就很大。西藏佛教不见得有一套特别吸引美国人的作法,它的活动组织也未必有天主教严密,但是喇嘛却能够和美国人打成一片。主要的原因是,西藏人在美国并没有形成侨民紧密的小区,喇嘛们必须教导美国人,所以不得不学习美国的风土习俗,因而具备了广度美国人的条件。西藏所传佛教也有它的缺点,但整体而言,比中国佛教的影响力是大多了。反过来讲,在中国法师中,对美国佛教贡献比较大的也有,譬如,度轮宣化法师、圣严法师等长老。他们都很留心美国人的学佛情形,也教导了很多美国弟子。当然,我所见到的还是很浅,也不敢预测将来会怎么样。但是照目前的情形看来,中国佛教在美国的根并不深。

问:那么就整体佛教来说呢?

答:目前佛教在美国,主要的问题是宗派林立,不但有显与密之分,还有南传与北传之分,净土与禅之分,使得原本不知有佛教的美国人相当困惑,大大削弱了佛教在美国的宏法力量。第一点,法门可以不同,因为人人根器不同,但是千万不要批评别的法门不好,只有我的最好。因为究竟怎样才是好的呢?这只会增加学者的困扰而已。第二点,应该尽量想办法大家合作,平心而论,这一点佛教界做得不够。至于如何解决这第二个问题,实在很难,就好像世界不能统一一样。如果把在美国传法的人集合起来开会,最大的障碍是语言。有的讲藏语,有的暹逻语,有的中国语,有的印度语,怎么能沟通呢?

不能沟通的缺陷,也许借着时间的脚步,可以慢慢消除。不过挺要紧的,就是不要批评,应该都把释迦牟尼佛抬出来。大家传的,都是释迦牟尼佛所教导的法门,岂有分别?

问:请您谈谈对现代化的看法?

答:所谓现代化,当如何解释?今日台湾佛教的活动渐渐伸展到救济、社会服务方面,不仅仅是念经、拜佛而已,「慈济功德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可以说就是现代化的一种方式,也可以说是改进过去的不足。

另一点,佛教的三藏典籍,是过去以古老的语文翻译过来的,今人已经不容易了解。现代化,应包括把这些经典改写成现代人的语文。这一点,有不少人在做。但是,做得好、令人满意的,也不多。真正以现代文字表达,一方面不失去它的原义,另一方面能如同过去文字一样受人欢迎,并不容易。可是,今日有一个条件是过去所没有的,即是利用国际化的数据,把梵文、藏文、中文等等的同本经典拿来比较研究,把经典的意义弄得更完整、更正确。这也是一种现代化。

问:您对世界宗教,有什么希望?

答:就我个人而言,所有宗教我都加以尊重,因为各宗教都有它的特长及历史背景。其次,从人类历史来看,世界上任何政治制度的年代都不超过宗教。回教最年轻,也有一千六百多年的历史;而年代最长的罗马帝国或中国的周朝,都远不及。所以,人类不仅单单靠政治制度或物质就可以满足,人有一种精神上的需要,不只是来世的依靠,而且是现世、现前问题的解决。我个人很希望世界上的宗教能联合起来,不要互相排斥,各个宗教各展所长,使人类过着理想的生活。

现在的世界,虽然可以送航天员到月球,可以改变遗传基因,科技进步一日千里,但是人类基本的精神层面,譬如伤害、妒嫉的心理问题,以及现代特有的毒瘾问题,并没有如同科技方面那样长足进步。我觉得宏扬宗教的人,应该把提升全体人类的精神或道德,看做自己的责任。就目前来说,宗教所贡献的,远不如科学。

这个世界的文明,可以说是处于一种不平衡的状态,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差距,有愈来愈大的趋势。在这个时候,我很希望佛教本身能够团结起来,第一步做到不互相批评。尤其是依照佛教教理的指导,把「我」看淡,不论是「我的意见」、「我的感觉」都与「我见」相连,都尽量看淡才好。如果能够看淡自我,纵使意见看法各不相同,团结应该不成问题。希望各宗派、各法师、各居士都能把「我」看淡,找一个共同的目标,团结起来。如果佛教能够这样做,才谈得上和其他宗教联合。

文明的新平衡点,必须建立在适当的教育上。希望将来宗教和教育能够打成一片,借着现代化的宗教,帮助纠正现代教育的缺失。过去大家提倡教育和宗教分开,最主要的原因是,宗教本身派别很多,排他性、独裁性强,造成很多困扰。相反的,一般教育脱离了宗教情操、宗教精神以后,人的精神只能寄托在物质生活上,却也是今日世界的痛苦来源。

摘自《法光杂志》第六期(七九年三月)